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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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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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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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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周】问心有愧

Summary:

- 213结案背景,已在一起前提 一发完 HE
- 时间线接上一篇 永结同心,不过关联不大不看也行
- 如有狗血酸爽OOC 都是我的锅

「“是啊,”周巡苦笑了一声,“老关这样的人,是关队、关老师的时候没得说,但再亲近一点,就难了。”」

Work Text:

周巡和关宏峰到火锅店的时候锅底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赵馨诚远远的一见他们两人走过来,手里的酥肉肥牛豆皮就唏哩呼噜一口气全下锅了。

“我说老周,约好的七点呢,再不来人家都要关门了。”赵馨诚抱怨了一声,“关队,你也来了。”

“老关今天来支队里帮忙,就一起了。”周巡去拿了两个酱料碟过来。“也够寸的,刚才停车场没位置又等了半天。你选的这什么地方,凳子连个靠背都没有,吃个火锅还忆苦思甜啊?”周巡嫌弃的瞥了一眼长凳。

“这家味道还不错。”关宏峰说。

周巡有点惊奇的转头看他,“哟,老关,你什么时候来吃过?”

“前几年了,”关宏峰说,“当时你在和萧闯对调。”

周巡哦了一声。“是不是714案那段时间?”他想了想问。

关宏峰还未回答,赵馨诚已经用漏勺捞了一把。“关队,老周,吃饭就别这么热爱工作了啊,已经好了,来来来。”他把勺子伸到周巡的盘子边,周巡看了一眼滚着红油冒着热气的肥牛没什么胃口,拿筷子把漏勺推到了关宏峰面前。赵馨诚为了等他们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匆匆忙忙把锅里的食物捞得干干净净,又下了第二盘进锅里。

“早知道你们队里今天这么忙就下次再约你。我这不也是正好到你们辖区来办事才想着叫你吃个饭。”赵馨诚嘴里塞得满满的,三下五除二的解决了自己碗里的食物,眼巴巴盯着锅里。

“还不是临时去出外勤,我今天连午饭都没吃上。”周巡捋了捋刘海,“都是苦力活。”

赵馨诚一边望着火锅一边缓缓点头,又想起之前的话题来。

“也是啊,714你没参与……西关的秦哥挺可惜的。”赵馨诚回想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好像也没几年的事情,周围的人倒是来来走走换了不少。不过——关队还在给你们长丰当顾问,你这算盘可打得好啊老周。”

周巡笑了一下。“我可舍不得放老关走……”他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老关才转头看向对面的赵馨诚,“你嫉妒个什么劲?你们不也有个韩律师吗?”

“彬最近有律所的事要忙,也没怎么来支队当顾问。”赵馨诚瞧着锅里总算煮的差不多,连忙去捞。“蟹棒,来点?”

周巡摆摆手。“刚才的还没吃完。”他话音刚落,赵馨诚已经不客气的放进自己碗里。“对了,你最近股票怎么样?”这段时间股市低迷一片飘绿,不免成为饭桌上的热门话题。

“我不太炒股……”周巡说,“反正干这行有命挣钱也不见得有命花,与其把时间都花在琢磨投资上,还不如抓紧时间多睡会儿。怎么,你亏了多少?说出来大家高兴高兴。”

不料赵馨诚露齿一笑。“我不也是随便买买,前段时间彬跟我分析过形势,我能抛的基本都抛了,还小赚了点。我跟你说,彬真的什么都懂——”

得,敢情又是为了炫耀他们海港那位韩大神。周巡心说你直男一个,一口一个彬叫的比我这个基佬还基,也不知道你们海港什么风气。

赵馨诚又转头跟关宏峰聊了几句,周巡本以为老关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兴趣,没想到他还挺懂的,真说了一会儿。

“怎么了?”关宏峰见周巡盯着他便问。

周巡笑着拍了拍他的上臂以示没事,转而跟赵馨诚继续聊起来。

“才六月份,开着空调还这么热。”周巡抱怨道,“再过一个月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可不是,”赵馨诚也抹了把汗,“我有个电网的朋友也说今年肯定用电负荷特别大,估计之后也忙着。”

两人又闲扯几句,说起最近各区的案子和人事流动,等到要结账的时候关宏峰正好去了卫生间,赵馨诚说股票小赚了一笔,执意请客,周巡嘴上说着你来长丰怎么能让你请,手在兜里掏了五分钟也没把手机摸出来。

“行了吧老周,”赵馨诚笑骂一句,已经扫了二维码。“下次你来。”等服务员离开桌子去前台开发票时,他又叫住了周巡。

“喂,”赵馨诚说,“你最近是不是太忙啊?感觉……”

“感觉什么?”周巡一脸莫名的看着他。

“没,就是看你瘦了点。”赵馨诚想了一会儿措辞道。

“谁知道,我也没称。瘦点不好啊?我这官没多大,啤酒肚先大起来说不过去吧?”周巡理了理刘海,“再说最近是真的忙啊,吃口饭都没工夫。”

“行吧,有什么能帮忙的叫我。”赵馨诚刚说到这儿,关宏峰从卫生间回来,于是周巡叫上他道了个别,说先走一步,改日再聚。

两人到车上系好安全带,周巡却没有马上把档位拨到D档。

“老关,今天都在城里了,要不晚上就去我那儿?”周巡问。

“算了吧,明天还要早八的课。”关宏峰回答他,“从你家去支队和学校也不顺路。”

两人自确认关系之后的半年里除了有时关宏峰来支队帮忙之外,私下相处的时间却也不算多。关宏峰在公大的新校区任教,是五环外的大学城,地铁不便,开车进城一小时打底还不算堵车,因此工作日只好住教师公寓,只周末才到周巡家来。偏偏犯罪分子也搞996,周末加班出外勤再平常不过,周巡也无可奈何。

他嗯了一声,按下手刹。

两人今天奔波了一整天都有些疲惫,安静坐在车里。关宏峰的黑暗恐惧症已经好转许多,并不用再开顶灯,此时车内只有路灯的投影忽闪忽现,一片暗沉静谧。

“没想到你跟老赵还聊了几句股票啊,”开到半路时周巡起了个话题。“要藏私房钱呢老关?”

说是私房钱,也不过是句玩笑话。一来他们这样的关系无法持证上岗,二来各自有房有业,即使在一起了资产上其实也没什么交集,何况两人花费不多、又无攒钱的必要,所以仍然延续了之前二十来年的单身消费观。

关宏峰看了他一眼,懒得理他的玩笑。“我懂什么,还不是最近到处都在讨论,随便看看。”他说,“虽然快期末,但在学校里总比在支队空闲点。”

“也是啊……我就想知道,关老师除了翻垃圾桶还有不会的吗?”周巡顺口又捧了两句,“你看老赵那得瑟劲,要我说海港的结案率也就那么回事,还是咱们关队比较厉害,是吧啊?”

说到这里,周巡又想了想。“你说老赵知道……咱俩……?”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他倒无意对赵馨诚刻意隐瞒,不过在体制内工作,低调为好,所以也没直接告诉老赵,只等他哪天自己把这口大瓜挖出来。

“那取决于韩彬有没有告诉他。”关宏峰回答道。

“不会吧,”周巡捋了把刘海,“咱们不就上次那案子打了个照面吗?这他都能看出来?你——”

他原想问你怎么知道韩彬能看出来?可转念之间,想起213期间韩彬似乎也多多少少参与其中,大概那时候两位大神就已知己知彼了。这事关宏峰没提过,周巡也就没细问。关宏峰说与不说总有他的道理,这十几年下来,周巡大部分时候都条件反射的服从。他顿了顿没有继续问,省得自讨没趣,说不上是怕关宏峰无视,还是怕他敷衍。

只是这么一想,周巡便没什么兴致继续说下去,专心开车。他把车一路开到了关宏峰的公寓楼下,按开了门锁。

关宏峰没有立刻下车。“你怎么了?”他问。“晚上都没吃多少。”

周巡似乎没料到关宏峰问起,微微一怔,随即揉了揉肚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啊,最近事多,看火锅那油乎乎的没什么胃口。”他抬眼望过去,关宏峰还看着他。

“哎呀,放心吧,真没事。行,我注意点,有空找医务室看看啊。”周巡最扛不住关宏峰的眼神,连连保证。“再说,关老师都亲自慰问,我敢不听吗?”

“不说这个了,”周巡把话题转开,伸手放到对方大腿上摩挲着。“关老师,真不跟我回去?”

周巡笑着继续摸了一把,手慢慢往大腿内侧挪去。关宏峰抓住他的手使得偷袭未遂。

“周巡,别胡闹。”关宏峰瞥了他一眼,“下不了车了。”

“谁下不了车?”

关宏峰没理他,只把手挪开,谁知一转头周巡已经撑过来吻住了他。两人刚吃完红油火锅,这亲吻的滋味不免有点销魂,关宏峰别开过头擦了一把。

周巡笑嘻嘻的还想再贴上来,关宏峰抵住他。

“回家漱口去。”他说道,顿了一下又继续。“明天周五,晚上去宏宇家吃饭别忘了。”

“行,明天我和亚楠从支队一起回去,你喊你弟接你吧。”周巡点点头。虽说他一贯这种大大咧咧的态度,但相处时间一长,关宏峰却能微妙的判断出他的情绪变化。虽然周巡总在笑,可这时候他似乎心情格外的好——也许是想到周末能小别胜新婚,他笑得特别放松,眼角都被笑出一点纹路。然而看着那笑意,关宏峰心中微动,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感受。

他下了牧马人上楼,走到阳台上看见周巡的车还在楼下。很快周巡也回望见他,闪了闪灯以示告别才一脚油门消失在夜色里。

关宏宇重振了物流公司,虽然忙是忙了点,但好在时间灵活机动,因此周五下午他早早就开进了公大。

“哟,哥,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呢?”关宏宇见他哥走来,手里提了个袋子,不禁有些好奇。这些年他哥除了给他分过两次单位发的月饼,基本都是人野路子广的关老板时不时给哥哥捎点东西。

“给饕餮的。”他说,“前段时间儿童节也没来陪她。”关宏峰把袋子放到了后备箱里,看到里面还放着几扎哈啤。

“刚才顺路买了两扎啤酒,最近天热,回家冰镇一下,啧啧,绝了。”关宏宇从后视镜瞧着他哥说。关宏峰坐到副驾驶上,抬眼看了一下表弟,那意思是谢谢安利我不喝。

“没让你喝,不还有周巡吗。”关宏宇一秒读懂他哥的眼神。

“周巡要开车。”关宏峰斜了一眼对方,“怎么,今天晚上住你家客房?”

“别,不打扰你们周末鹊桥相会。”关宏宇嘟囔了一声。他和他哥哪儿都一样,一想到第二天早晨要面对自己的脸和周巡从同一个被窝抬起头来的画面,关宏宇就觉得算了还是别拉周巡自个儿喝一杯也不错。“哎,哥,你们两个——最近怎么样啊?”

倒不是小关爷八卦,只是他哥这择偶对象未免有些惊世骇俗、毫无前兆,要么十几年也没领个嫂子回家,要么直接duang的把五大三粗、胡子拉渣的周巡带上了他和亚楠婚礼的主桌。关宏宇头一次听到他俩有一腿时差点直接把车开上路牙子,后来花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他和周巡虽说兴趣相投、认识多年,但交友和找嫂子的标准往往还是有不小的偏差——特别是在性别上。甚至可以说,对象是周巡已是「我哥找了个男人」这件事本身的加分项了。一向和周巡两看相怼的高亚楠却对此事淡定接受,还反过来劝慰关宏宇:咱们有了饕餮,你哥又无传宗接代之忧,周巡知根知底的,更别说伺候惯了你哥,关队说一他能让全长丰都不说二,关队要说想养只小狗他能摇尾巴,如果有关宏峰粉丝后援会估计你和他还得争一争谁当粉头。——就这,除了有一对染色体稍微将就些,其他挑不出什么毛病吧?

关宏宇稍微缓了缓,她又继续道,当然最关键的是——其实你也清楚,你哥做决定的事情,难道别人提意见还有用吗?小关爷一口气又憋在胸口。于是半是无奈半是服气,他不得不接受了他哥和周巡有了事实的事实。然而一旦接受这种设定,关宏宇又开始操不完的心。他们兄弟俩历经213千辛万苦,现在他总算老婆孩子热炕头,所以就盼着他哥也能安安稳稳过几天普通日子。关宏宇虽比哥哥小几分钟,然而从小到大,人情世故上却往往是他迁就他哥多些。两人一母同胞,关宏峰虽和弟弟的情商本无太大分别,只是性格使然,他不怎么在乎旁人看法,因此多少为人处世上显得有些高冷任性,反倒要弟弟时时担心照看。原先关宏宇想着既然他哥都把周巡带回家,那当然再认真不过了,可相处了一段时间他琢磨着又好像有些不对。

关宏峰话少,也不爱搭理弟弟对他私生活的窥探,只问有什么事吗。

“我有什么事,不就随便问问。”关宏宇一手撑着方向盘。“我就是觉得——怎么说呢,我跟亚楠刚在一起那会儿,恨不得24/7呆在一起,有次我在城北办事的时候突然特想见见她,她又忙案子走不开,我就坐了一小时地铁到你们单位陪她十五分钟草草吃了个晚饭,又顿顿顿的赶回去……”他一说起亚楠就啰啰嗦嗦讲了半天,似乎有点回味起当时的场景来。“你看你俩——平时在一个城市里还聚不到一块去,你上个月没去支队当顾问,咱们几个一起吃饭的时候周巡还开玩笑说要不是聚餐半个月都见不着面儿呢。”

关宏峰听他弟弟这么认真的操心起他的情感生活,一时无言。只听关宏宇又压低了声音,说哥,内什么也挺重要的,再说你俩都是大老爷们,男人嘛——大家都懂,内什么恐怕比跟个姑娘在一起还重要吧,你们这才刚在一起没多久呢,十天半个月才见一面——

听他越说越远,关宏峰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说你脑子里怎么净是这些?关宏宇理直气壮回答他,这怎么了?这不重要吗?咱俩双胞胎DNA都一模一样,按理说你应该也不差啊——

“行了,我的事你不用太费心。”关宏峰不想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又怕关宏宇继续追问,于是加上一句。“我跟周巡认识都快二十年了,怎么处心里有数。”

的确如今两人工作离得远,平时又忙,如果他不去支队帮忙的时候,相处的时间的确比原先做同事时还少些。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如今这种关系,便意味着私下更加私密、毫无隐私与界限的接触。除去213时与弟弟不得已的分享,关宏峰从来不是一个很擅于分享私人领地的人。因此现在这样减少的日常接触、增加的亲密相处倒正好是个平衡,让他很适应两人关系的转变。而这也正是他习惯、甚称得上喜欢和周巡待在一起的重要原因之一。周巡一直是个很懂得拿捏分寸、尤其是人际关系的人。和他在一起时他热情、活跃又充满了烟火气人情味,会触碰到一点对方的隐私界线来拉近关系,却又恰到好处的避开底线保有尊重。何况两人自从捅破了那层纸,周巡更是对他不加掩饰的流露情感,就算是关宏峰,也不得不承认他似乎长久以来,都很受用对方那满是憧憬、敬慕与爱意的注视。而两人不在一处各自忙碌时候,交流虽比过往亲近不少,但与热恋中少女的每天说一百次我爱你亲爱的你在干什么人家想你了亲亲抱抱举高高相比,还是差了点儿意思。关宏峰自然不必说,周巡也不是腻腻歪歪的人,见不着的时候就埋头苦干为人民服务。到底是有这么久的交情,比之一般磨合期里吵得不可开交的情侣,他们简直默契得像已经处了十几年直接进入稳定期。

也正是这样——关宏峰想不会再有第二个像周巡这样的人了。对常人来说结交伴侣并不算难事,只是他向来心思深重又不愿将就,如果不是213,他与一卵同胞的亲弟弟都没有机会好好相处、敞开心扉。除了周巡,不会有人再能与他相处的如此融洽自然,如此默契相伴,如此了解彼此。

正说着这事,他手机响起来,正好是周巡打过来问他们到哪里了。

“快了,”关宏峰说。“你和亚楠已经回家了?”

对面说没呢,刚出支队,还要去幼儿园接饕餮,晚点到家。背景音里还能听见街边收旧家电的大喇叭声,估计正堵着。

关宏峰说不急,但嘴角轻轻弯了弯。关宏宇在一旁瞥了一眼,似乎对亲哥的情感生活暂时放心,转而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了小饕餮在幼儿园小班如何勇斗中班小朋友,看来武力值上妥妥继承了她爹。

关宏峰放下电话,为这样平淡温馨的片刻软下心,也为关宏宇刚才无端的操心感到有些好笑。

他和周巡已相识近二十年、又挺过了213,他们过得再好不过了。

这时候他是如此自信。

关饕餮显而易见不止继承了她爸的武力值,把关宏宇的兄控属性一脉相承,顺利转化为大伯控,回家一见着那张和她爸一模一样的脸就啪嗒啪嗒的跑过去埋在对方怀里要抱抱。

“老关,人气不减啊。”周巡跟在后面和高亚楠一起进了屋,手里提了个袋子。关宏宇原本在厨房里忙着切菜,听见他们回来也伸头到客厅,用老父亲慈爱的目光看着扒在他哥身上扭来扭去的宝贝女儿。

“见着大伯有没有问好啊?”关宏宇说。

关饕餮奶声奶气的小声喊了一句大伯好,又说我刚才跟周叔叔问过好啦。

关宏峰摸摸她的头,把她半搂在怀里。关宏宇又撺掇她,你大伯给你带了礼物呢,想不想要呀?饕餮一下子瞪着圆圆的大眼睛四处一瞧,就看到放在关宏峰身旁沙发上的袋子,伸着小手想去抓。

这时高亚楠笑了,“刚在路上周巡也说买了点东西给饕餮,看今天把她给美的。”

关宏峰帮饕餮从袋子里把礼物拿出来拆开,是条水蓝色的裙子,后面还带了点纱网。小姑娘看一眼就兴奋的尖叫。

“是艾莎的裙子!”她大声说,从关宏峰怀里噌的钻出来,拿着裙子在身上比划,蹦蹦跳跳的。

“嚯,哥你这都知道啊,”关宏宇在一旁说,“上次他们幼儿园搞变装活动,一个班里一大半小姑娘都穿这个,全是冰雪女王。已经给她买了一条,今天换个款式还这么高兴,真够着迷的。”

“听同事推荐的,她喜欢就好。”关宏峰简短的回答,看着小侄女兴高采烈的样子也把声音放缓了。

“哎对了,周巡,你给我闺女带了点什么啊?”关宏宇转而毫不客气的又看向来家里蹭饭的周巡手中的礼袋。

关宏峰顺着话也去看周巡,才发现他脸色变了,显得有些局促。

“等会儿再看呗,先把饭做上吧这么晚了小朋友都饿坏了。”周巡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地板上,转头往厨房看去,“有没有要我帮忙打下手的地方?”

他话题转换的太生硬、又过于莫名其妙,高亚楠和关宏宇对视了一眼,均有些疑惑。难道给他们女儿的东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刚才在路上还好好的,怎么反倒回了家却不把礼物给饕餮?关宏峰也坐在沙发上盯着他,周巡却没有顺着目光对视过去。

屋内的几名大人正突然之间陷入诡异微妙的气氛中,饕餮却年纪太小,浑然不觉,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放下小裙子窜到了周巡身旁以一种出乎意料的灵活抓起袋子把里面的内容倒出来,周巡动了动手指,但也没想出理由阻拦。

“嗨,我这不也是听人推荐说很火吗,谁知道买重了……”他有点尴尬的码了下刘海。

居然是条和关宏峰带来的一模一样的艾莎小裙子。

“小孩子玩起来很容易把衣服弄脏的,正好多一条换换。”高亚楠先出声打了个圆场。“行了,你们陪饕餮玩会儿,我和宏宇去厨房就够了。”她上前一步将关宏宇拉出了客厅。

“老关,你给饕餮买了衣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周巡说,“我不是说了我会买礼物吗?”

“我也不知道有这么巧。”关宏峰回答道。

周巡把关饕餮抱起来哄着,问她你喜欢哪条裙子?

关饕餮比了比两条同款裙子,然后说大伯买的。周巡假意抱怨的捏她的脸蛋,说平时给你那么多好吃的,怎么就还向着你大伯呢,你这滤镜也忒厚了。饕餮就笑嘻嘻的说谢谢周叔叔,两条都喜欢!

更喜欢哪条?

她还是双标的说,大伯给的。

两个人嘻嘻哈哈没大没小的逗趣,然后周巡放她一个人回卧室去努力试穿自己的新裙子,只剩关宏峰和周巡坐在客厅。

“老关,下次跟我说一声呗。”周巡突然说。

关宏峰一怔。

“我说这裙子啊,你买之前说一声不就知道重了吗?”周巡没有看他,在摆弄着裙子的包装。

关宏峰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巡已经又说起了昨天两人经手的案子,他今天在写报告,有些细节又跟关宏峰确认了一遍,完全翻过了裙子的话题。

他们四个人聚在一处吃饭时,三个在公安系统,其中两个还在刑侦一线,工作话题听起来不怎么下饭,除了周巡有时候聊一聊各单位人事变动的八卦,大部分时间里倒是关宏宇说的多些,他做生意四处奔波,听到的趣闻也多。

今天晚饭时周巡大概是真有点饿了,一扫昨日吃火锅时的慢条斯理,又恢复了原先那副风卷残云的做派,颊囊塞得比松鼠还满,哪里还有功夫说话。于是关宏宇说,正好他有个朋友新开了个避暑度假村,今年夏天这么热,不如等饕餮和他哥放了暑假大家一起去玩一玩。

“下个月我不行,”关宏峰说,“我参加了一个学科建设的交流项目,整个七月都不在津港。”

“没听你提过呢老关,”周巡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的说,“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才正式确定的名单,”关宏峰回答他,“还没来得及说。”

“真有你的啊,关大顾问。”周巡似笑非笑的开了句玩笑,“买裙子不商量着就算了,你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咱们长丰的结案率您老人家可不管啦?”

关宏宇挑了挑眉,“不然我就勉为其难,再当一回热心市民,替我哥提供一下义务帮扶?”

周巡笑骂了一句你要破案上瘾了就去玩儿剧本杀,别来支队找刺激。关宏宇不甘示弱,说我怎么不行了?我装成我哥的时候不也干得挺好吗?再说我比我哥还能打呢,要不咱两个再练练?

高亚楠正忙着给女儿喂辅食,听他们幼稚对话只能翻个白眼。关宏峰安安静静的吃饭,习惯了周巡和弟弟一见面就呛个不停。

吃完饭高亚楠去收拾厨房,让他们哥俩哄着饕餮玩,周巡顺手把厨余垃圾给提溜起来。

“我倒垃圾顺便抽根烟。”他晃了晃手里的烟盒,朝关家兄弟点点头开门下楼去。

他回来的时候高亚楠已经切好了西瓜放在茶几上,几个人开着电视当背景在闲聊。

关宏峰抬头望着他,大概是觉得他下去的时间有点久。

周巡嘿嘿一笑,摸了摸刘海,“这不没忍住多抽了两支。哟,今天西瓜挺红的。”他正要坐下吃瓜,高亚楠喊住他。

“周巡,”她说,“你刚抽那么久的烟,漱个口再吃吧。”

周巡看了她一眼。“成啊,借一下浴室。”他最后笑道,“谢了。”

吃完瓜也有些晚,饕餮撑不住已经被抱进屋里睡了,于是跟关宏宇一家道了别,周巡和关宏峰也回了周巡家去。由于关宏峰这段时间来长期住在大学城,城内的房子没怎么收拾,所以周末往往就在周巡家落脚了。

关宏峰想,他弟对于他私生活的揣摩有一点倒是对的。他们同胞兄弟基因一样,关宏宇是万花丛中过,他哥虽然不热衷于此,但天赋技术恐怕一点没少——总之周大队长很满意。周末好不容易有点空闲聚在一起,往往一半的时间都耗在床上折腾了。

今天的周巡好像比以往还格外热情,一进门就按着关宏峰啃上嘴了,一边亲一边往下摸,一直哼哼的喊着老关。

关宏峰被他吻得也有些情动,拖着他去浴室拿润滑剂,想再去卧室的床头拿套的时候被周巡抵到了墙上。

“拿什么套啊,”周巡喘着气把手伸到了对方衣服里,“关老师还怕自己魅力不够,哥们耐不住寂寞跟别人乱搞?”他说话的时候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往上挑了一下,故意叫着关老师。

于是关宏峰转而把他按在墙上。

“你说呢?”他的关老师身体力行的向他证明了自己。

等到晚上周巡在浴室把证据都从身上清理干净回到卧室已是凌晨,关宏峰带着倦意熄了灯,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他的黑暗恐惧症好了很多,晚上只开着一盏极其微弱的夜灯便可。

周巡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对方的小臂,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和周巡在一起之后,关宏峰有点意外的发现对方在事后总会表露出出乎意料的纯情和拘谨。周巡在情事里放得很开,刚才还像要溺水般的死死环抱着关宏峰,可此时两人躺在一起,他却不打算和对方纠缠,反倒隔了一点距离,只有手背挨着,倒像是把很多年前对「关老师」的那一点敬畏也带过来了。

关宏峰听他问自己暑假的项目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去什么地方、住宿舍还是宾馆,事无巨细。

“老周,我只有宏宇一个弟弟。”关宏峰叹了口气,难得开了个玩笑,“不会再有个213的。”

“……啊,职业习惯嘛这不是。”

关宏峰感到对方贴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轻轻瑟缩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继而转了个身。又过了很久,久到关宏峰几乎快要睡着时,周巡才低声说话。

“老关,你记不记得你调任到隆达派出所的那年?”周巡的声音轻轻传来,“也是个夏天,我当时正被市局借调,忽然听说你要离开长丰了,归队那天正好赶上你的欢送会。”

他又停顿了好一会儿,关宏峰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当时我就想问你——”周巡的声音低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想问什么?

关宏峰实在太困,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周巡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这样的感觉在关宏峰心中越来越强烈地浮现,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他细细想来,或许是从一个月多前和赵馨诚吃的那顿火锅开始。然而那种违和感就像落在肌肤上的一根头发,有时会有异物感,可一转眼看去又难以发现。

吃火锅那天周巡胃口不太好,但之后很快恢复了常态,每次和关宏峰吃饭时都拿出那股刚从饥荒里逃出来的劲。

之后的第二天他们去宏宇家做客,晚上睡前周巡说了些多愁善感的话,但醒来好像完全没了印象。

偶然听到小汪吐槽师父最近特别暴躁,可在关宏峰面前他仍然笑得那叫一个殷勤体贴肉麻,半点心情不快也瞧不出来。

这样时有时无、断断续续的微妙感一直持续到了关宏峰去长春交流。他出差的期间,他们每天早上会互相发个早安。关宏峰的作息比较规律,所以一般都是周巡会掐着点来问他,老关起床没啊,有时候会拍个自己的早饭给他看,说小汪今天孝敬我的。晚上有空会打个电话、偶尔视频,如果两人都忙就草草在微信上聊几句,和他们平时的交流并无分别。

只有一次,关宏峰上午特别忙,忘记回复周巡的早安,到中午时周巡又打了两个电话,关宏峰也没接着,傍晚给周巡回拨过去,周巡在电话那头说哦也没什么要紧事,本来案子上有点事想问问。

关宏峰说那怎么没发微信给我?对方顿了一下才回答他,很快就想清楚了。

于是关宏峰又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案?

周巡愣了一下,说老关,你现在已经可以靠心电感应破案了吗?

“你前几天凌晨四点点赞了亚楠的朋友圈。”关宏峰说。

周巡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一下,关宏峰似乎都能想象出他半倚在会议桌上、用手捋着刘海低头笑的样子。“嘿,明察秋毫啊。”周巡说,“可不是,最近老在队里通宵。”

“现在什么情况?”关宏峰问他,“有什么难点吗?”

“没事,案子不难,就是摸排走访的体力活,麻烦一点,关教授安心讲课吧。”周巡说。

关宏峰嗯了一声,说你注意休息,放下电话,没提醒周巡他点赞的是高亚楠那天发的烘焙体验课的朋友圈。长丰支队队长加班到凌晨四点,主任法医头一天晚上在乐乐呵呵的上烘焙课。

简直合情合理。

他丝毫不怀疑周巡人际交往和圆滑处世的能力。能在三十五岁就被提拔升任支队长自然有他的手腕,如果周巡认真想瞒下什么事情的时候,那么即使是关宏峰也不见得能轻易察觉。

可如今这已不是皮肤上掉落的一根发丝,这是戳在上面的一捆稻草,让人无法忽视的扎得慌。

周巡如果有心回避关宏峰,为什么又要让他知道?

关宏峰想等他从长春回去,真的该和周巡好好聊一聊了。

刑侦的工作最大的难处之一就是太不规律,一旦有了突发状况,什么安排都得靠后。关宏峰回来那天原本周巡是要来机场接他,结果忽然有了报案,就差周舒桐去。

小周问他大学公寓的住址,关宏峰说还是直接去支队吧,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也不算公车私用了。

在机场高速上,关宏峰问她,前段时间队里忙吗?小周现在已经不是当年刚毕业的愣头青了,但在关老师面前还是那么乖乖巧巧的,非常老实的回答,不算太忙呀,七月份就是抓了一群收保护费的,惯犯了,没费什么功夫,而且这两周各支队都在搞加强作风建设、严整警容风纪的评比会,大家的精力都放在着装规范上面呢。

到了支队他去了趟三楼的办公室,周巡不在,他进去转了一圈,没等到人回来,于是又往大办公室走,果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周巡训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火爆。门半开着,他也没进屋,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最后听见周巡因为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弄错了报告格式而把小汪给他买来当早点的包子直接甩进垃圾桶,太使劲以至于垃圾筐被惯性摔倒了。

“关队?”

他转过头来看到亚楠。“他最近一直这样?”

“我们下楼说吧。”高亚楠看了一眼办公室,最后叹了口气。

周巡中午接到了关宏峰的微信,说他先回周巡家休息会儿等他下班。之前周巡执意把自家的钥匙多配了一把塞给关宏峰,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念及一个多月未见,周巡盯着屏幕心底一笑,有些期待赶紧下班。然而隐隐之中,他却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踏实。好容易挨到下班,想着家里没什么吃的,怕关宏峰等的太饿,他顺路又打包了份油泼面提回去。

周巡到家时关宏峰坐在沙发上。“老关,回家了也不换件衣服啊?”周巡把油泼面放到餐桌上,“饿了没?我打包了晚饭。”

他又叨叨念念问他行李放在哪里了,说家里热水器有点问题洗澡要多等一会儿水才热,又说我让小周帮我顺便加个油,她接你的时候加没有啊。周巡又说了几句,才注意到老关只是坐着,没有回答他的意思。他不免慢下了声音,探究的看向关宏峰,心里琢磨了一下也没什么得罪老关的地方啊。

关宏峰看着他从进屋开始,一手把钥匙甩到门口的鞋柜上,一手大大咧咧的把油泼面推到桌上,摆着头把挡住眼睛的刘海往后甩了甩,一边笑一边说今天的日常琐事。

这样的周巡看上去那么正常、那么愉快。就像今天在支队里因为一个文件格式而暴怒的周队并不是他。

“周巡,”关宏峰最终开口说,“你知道现在的电子秤有记录功能吗?”

“……什么意思?”

“你健身完有称体重的习惯,你的近三次记录可以看出有体重下降的趋势。”关宏峰说,“当然,当面见到了你,即使不看电子秤也很明显了。”

“也没那么夸张吧……”周巡嘀咕了一句,“哥们这不是最近忙着呢,饮食不规律——”

“忙着整顿仪容仪表吗?”关宏峰问他,“看来周队对风纪评比很上心。”

周巡想了一想,便知道一定是周舒桐早就把这个月的各项工作跟关老师交代的明明白白了。他忽然有点意识到关宏峰想说什么,但他没敢深想。

“老关……”

“近期队里并不忙,你的体重变化更可能是因为饮食习惯的改变。”关宏峰似乎只有在推断时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周巡喜欢听他的声音、喜欢听他有条不紊的分析案情,然而并不怎么喜欢分析对象是他自己的时候。“前段时间,我们和赵馨诚一起去吃火锅时你就吃的很少。”他顿了顿,“我先去了趟支队才来这里,你的办公室里一点储备零食都没有。”

“不是,你去支队干嘛不跟我说一声啊?”周巡的语气变了,有点烦闷的想去掏烟,又忍住了。“我最近是不怎么吃零嘴,但咱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没吃吗?”

“周巡,我出差之前一周我们能聚到一起吃几顿?”关宏峰说,“你在我面前的确看上去食欲很好,不过……”

他用那双平静又幽深的眼睛望着周巡。这双眼睛看向审讯室桌子的另一端时会让人安心,但此刻只让周巡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他心中一沉。

“那次吃完火锅,我们第二天去了宏宇家吃饭,”关宏峰继续说,“你吃完饭下楼抽了支烟。亚楠在厨房洗碗,你居然没有注意到,厨房的窗子正好能看到单元楼门口的垃圾箱。我今天去队里的时候碰到了亚楠。她说你那天没抽烟。你吐了。”

周巡在餐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深深的呼了口气,整个人松懈的半倚在桌子上。

“老关,瞒不过你啊,”他笑了一下,“说实在的,最近可能确实有点肠胃炎。我这不也是怕你担心吗……我保证,一定老老实实去看病吃药,接受关老师的监督——”

“亚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你的状态已经糟到她看不下去的程度了。她之前提醒过你去医院看看,但你似乎没放在心上。”关宏峰打断了他。“亚楠认为可能是因为你长期饮食不规律引起的胃炎,生理不适让你的脾气变得更差。”

“她认为?所以关老师另有高见?”周巡动了动嘴角。

关宏峰沉默了一小会儿,将手中的一个小瓶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

“那天你说不用拿套,是怕我在床头抽屉里看到这个。”他说。

周巡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瓶子的轮廓,但一瞬间他就能辨认出那是什么。如果每晚在睡前都见到它的话,当然会非常熟悉了。

是一瓶褪黑素。

他没说话,木然盯着那个小塑料瓶。

“深夜手滑点赞了朋友圈也不是因为值班熬通宵,而是因为你睡不着。”关宏峰说,“亚楠说的不错,食欲和肠胃不适的确和情绪变化、心理因素有很大关系,但结合你失眠的情况,更可能不是因为肠胃炎导致你近日来性格暴躁,而是正相反——焦虑、压抑和负面情绪让你生理性反胃和难以入睡。另一个可以证明这点的,就是你一直极力试图向我掩饰。如果仅仅只是肠胃不适,倒不用这么刻意。那么这就牵扯到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焦虑?”关宏峰一针见血的说道,“今年以来,长丰辖区内并无特大要案,结案率在全市范围内名列前茅,上个季度还在会议上被点名表扬。你家老爷子身体健康,队里的兄弟们也争气。排除下来,这半年里,只有一件事极可能引起你情绪如此激烈的起伏。”

他忽的闪过那天吃完火锅要下车时,周巡很放松的笑起来的样子。回想起来,那时并不是周巡笑得格外高兴,而是在此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常常都不怎么高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能判定具体时刻,但等到他察觉时,周巡已经难以掩藏。

“周巡,”他肯定的得出结论,“和我在一起让你感到痛苦和焦虑。”

关宏峰在平淡的陈述时声音低沉,又当惯了领导,总让人觉得有些不怒自威。何况他此时确实说不上心情很好。周巡的目光原本总是在追随着他。关宏峰是他自降两级的理由、是他在对方辞职后还四处穿针引线把人又请回来的动力、是他在对方说要继续留在支队当顾问时主动伸手握住的勇气。如今他们再无立场问题、又心意相通,既恢复了旧日的默契相处,还变得更加亲密热切——怎么周巡反倒更难过了?

关宏峰自问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不比弟弟,但那可是——是周巡啊。当有一天他发现周巡也有他所不了解的一面时,不禁让人有些不快。而当不了解的一面竟然是他让对方感到压抑,这个发现又让他更加沮丧,于是声音不觉中听起来有些怒意。

“你没必要对我遮遮掩掩,”他顿了一会儿说,“如果你觉得我们不适合这种关系,那么——”

“分了也行是吧?”周巡抢白了他一句。他实际上很少打断关宏峰说话,于是两人都停住了。在片刻的暂停里,周巡先从包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支才继续。“其实仔细一想,咱俩算什么关系啊?”

关宏峰倒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们开始时也没谁告白,当时酝酿了一会儿的情怀还没说出口就被周巡打住了,就这么你知我知的握住了手。他生长在传统家庭中,虽然平常情感内敛不言,但将周巡融入与弟弟一家的往来中已是默认在认真对待这段关系。

“我们现在这样,除了有空上个床,跟以前有什么区别啊?”周巡叼着烟没看他。“上班是公事公办,回家各过各的,周末来我家跟住旅馆似的,哥们连你工资卡是哪个银行的都不知道——不是缺你那点钱啊,就是……”他歪着头好似想了想,“你爸妈是这样过日子的吗?反正我们家不是。我知道,咱们这种关系也不可能有什么名头,但要真想好好过,总还是得有点儿家的意思吧。我有时候甚至觉得,还不如以前你还在队里、咱们在一处办案,一天里还能有大半天能呆一起,也挺好的。”他又说,“我的年假已经攒了三四年没休过,本来想等你放了暑假就好搬过来住,到时候一起去哪儿逛逛——”

“不怕你笑话,我连机票都看了一转。”周巡最后吐了一口烟说道。

关宏峰静静的保持刚才的姿势坐在沙发上。“你没跟我提过这个。”关宏峰回答。

周巡哼笑了一声,“当时不还没来得及吗?谁知道关教授早早就安排妥了?再说,我提不提有意义吗?”他说道,“老关,你要有想做的事,我周巡哪里管得上?哥们这么多年摸爬打滚走到今天,不就靠还有点自知之明吗,我算什么呢,给你提建议……还是别给自己讨个没脸吧。”他顿了顿,有些自暴自弃,“要我说——这他妈也就算个炮友——不是,炮友还能摊上几句好听的,你那微信发的比老顾还威严……”

“周巡!”关宏峰皱起眉头,直起身动作幅度有点大,碰倒了桌上的褪黑素,地上传来噼里啪啦一阵药片在塑料瓶里滚动的声音。他似乎也真有些动怒,“那我犯不着找前同事,更没必要随便睡几觉就要带回家见我弟。”

“是啊,是啊。”周巡还是只看着手里的烟,“我也这么告诉自己,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过下来的?我一直想——你让我跟关宏宇他们一家子聚餐、让我陪饕餮玩,你——你当然很认真了。但再一想,你到底是想这么做呢,还是顺势而为不得已啊?我和亚楠是同事、跟关宏宇认识的时间也不比你少几年,反正早晚他们也知道。咱们俩就再把滚瓜烂熟的熟人又见一次,可真是一点负担都没有的顺水人情啊,老关,我看你在这方面造诣也不差。”

原先这样夹枪带棒的话从来没把矛头对准过关宏峰,原先周巡跟他做戏翻脸都舍不得把气撒在他头上。关宏峰莫名的难以控制情绪。

“我是什么样的人,从来没变过。”过了一会儿关宏峰说,“你如果受不了不用忍着,但这么瞒着我有意思吗?”

周巡似乎被蛰了一下,像慢动作一般迟缓了几秒,然后终于抬起头看向关宏峰。

“你怪我瞒着你?”周巡看着他的眼睛说,仿佛不能理解这几个汉字的含义。然后他哐的一声把桌上的油泼面打包袋整个甩到墙上,红油从盒子里流出来把袋子浸透了,特别狼藉。

“关宏峰,你怪我瞒着你?”他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嘴角古古怪怪的弯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度。“你他妈好意思跟我说这个?!”他把烟直接按在桌上,走过去坐到关宏峰对面的茶几上。“好,咱们不翻旧账,213的时候你有苦衷你有难处,就算咱们十几年的交情也不如刚认识几天的老板娘可以信任,那都怪哥们,谁叫哥们职责所在呢,没办法。”周巡咬牙说,“那你弟——不是,你的案子商量不得,买个公主裙也商量不了是不是?您老人家买东西的时候,有一秒想过问我一声吗?你要去长春交流,别告诉我当天报名当天审批吧?这流程您得给咱们支队介绍介绍啊,有这效率我明年保准再升一衔。”

周巡一口气说话不带喘的,也不管关宏峰巍然不动的坐着,只管自己说。“你要说这是小事,没工夫一件一件通知我,成,那我再问你,”周巡停了一下,“213之后,有几条没完全收尾的线,你是不是还在查?”

这次关宏峰总算微微动了动眼神。

“你跟海港那个韩律师,后来还见过面。”周巡说,“我不知道他具体能帮你什么,但我猜一定是你委托他查一些事。那天我们跟老赵吃完火锅回来,你那么肯定他知道我俩的事……我寻思他就算再神,会读心术打个照面就能瞧出来——老关,你我可知道的,不会读心术啊。你能确定,一定是私下见面的时候他提起过吧?”

对方不置可否的看着他。

“总之呢,”周巡习以为常,又打算抽一口,才想起刚才把烟已经给灭了。只好将手揣回衣兜里。“专业上哥们品牌不过硬,信不了,生活里也没什么好说的,是吧?”

两人相对无言的坐着,周巡一口气说得太急,呼吸有些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

“老关,”他低声说,“我为什么要瞒着你?你能不知道吗?”他又低下头去不看对方,刘海把神情遮住了一大半。“像你关宏峰这样的天才,我就是拼了命的追着你跑,从短跑变成长跑,从长跑变成马拉松,就算再从马拉松变成长征,也还是赶不上你。你调任到隆达去也好,辞职也好,随时变个轨,就跟我岔开了。那时候我告诉自己,起码我竭尽全力了、我只能做到这样了,能不能追上你就佛系了吧。可是如果……”他又看了一眼关宏峰,面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可眼神看上去有些难过又沮丧。“如果是像现在这样,我是真怕——”他没有说下去,但关宏峰知道。

怕我连尽力都做不到。怕我在拼尽全力时也得不到的那个位置离我更远了。

怕被你发现会说不合适就分开吧。

怕你随时都会再一次走开。怕你不要我了。

那天在关宏宇家里,周巡拿着公主裙的包装袋低头说下次告诉我一声呗老关,可是却又不敢听见他的回答。那时候他也怕,他怕关宏峰不能回应他。于是他选择了不听——不是关宏峰不回答。

关宏峰想,那在去隆达派出所之前呢,周巡那时候又想问什么?他是不是早在那时候就想问他,能不能下次走之前告诉我一声,还是能不能别走啊。

但周巡怕说出来。

这世界上能让周巡害怕畏缩的事情很少。他不怕不穿防弹背心就上场、不怕顶撞上司、不怕把嫌疑人和辩护律师打一顿的后果。他可以呼来喝去的发火骂人、随随便便差遣徒弟、跳上桌子就要干一架。

但只要对象换成关宏峰,他忽然就变得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心思九曲十八弯能打个中国结。关宏峰出差没有及时回复他时他怕对方有意为之,又怕自己表现得太疑心,辗转反侧状似不经意的按出电话。他怕和关宏峰吵架,怕否定关宏峰,也怕关宏峰否定他。还怕自己贪心不足,靠近了关宏峰,就总想更近一点。他怕这得寸进尺让对方警惕远离。

他怕他留不住关宏峰。

爱让人有了铠甲又有了软肋。他会是老关的铠甲、而老关是他的软肋。他想关老师桃李满天下,带过多少让人骄傲的优秀学生,可这么多年来,他的师父就只有一个关宏峰。他们之间无论何种关系,从来就不是平衡的。不怪他会害怕。

可是现在也破罐子破摔了。他很茫然的盯着地板上的小塑料瓶,脑内一秒之间迅速闪过两人究竟是要再也不见的好还是变回普通同事友谊长存。

“老关,你怎么想?”他最终问。

但老关显而易见的仍旧惜字如金,沉默的坐着,连呼吸频率都没一丁点改变。周巡最受不了这个。关宏峰什么事都能自己憋着。大到被人陷害,小到给侄女买条公主裙。他的内心住着一个薛定谔,在他张口说出结论之前旁人谁也不知道猫是死的还是活的。

反正周巡不知道。而等待宣判的过程总是比结果还要难熬。周巡又呆了几分钟,最终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鞋柜边抄起钥匙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才想起这是自个儿家,他躲个什么劲,于是慢下脚步。然后又想起老关有黑暗恐惧症,大晚上的总不能赶他走。可是继而又意识到,老关的恐惧症已经基本痊愈,似乎也不是什么理由。

最后他没回去,坐上了自己的牧马人。就算到这时候,他还是怕老关为难、怕他晚上回去不方便。

没救了。周巡想。这辈子认栽吧。

周巡一直到第二天下班才再次踏进自家家门。关宏峰当然早已不在,甩在墙上的油泼面打包袋被收拾走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他走进浴室打算洗把脸,看到给关宏峰多备一份的牙杯毛巾仍然一动未动,便要伸手收起来,可是微一迟疑,最终没碰它。也许是在无意之间,还有一点隐隐的期待,那牙刷摆着就好像他还会回来这里。他洗漱一番出来在屋子里走了走,发现对方并未把钥匙留下。

他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提起一口气,又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微信翻了翻,倒也没什么新消息。这段时间来他过得太累,这时候半靠在沙发上,反倒有些倦意,于是迷迷糊糊的睡去。

关宏峰到底怎么想的?他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关宏峰出现,日子还是照过。周舒桐沮丧的吐槽说因为今年夏天太热用电过载灯光秀取消了,小汪忙前忙后的安排七夕约会结果当天一个报案电话把他和赵茜的浪漫晚餐变成了食堂的盒饭。

一往如常。

高亚楠最先意识到他们出现了什么状况,她不知道内情,一开始真认为周巡就是肠胃的毛病,想让她大伯哥督促一下,谁知道不知为何那两人居然闹僵了,不免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有一次在停尸间说完报告,就有意无意的问了几句关队最近都没来队里啊。周巡说,嘿,你也太怀疑我的办案水平了吧,这点事还用得着麻烦老关?行了,我去技术队看看,你等会儿把报告给小周也说一下。然后麻利的溜了。

后来关宏宇来找自己媳妇,又和周巡碰上过两次,不经意的说他哥最近假期里也一直在学校忙项目。周巡嗯嗯啊啊的顾左右而言其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心里还挺想知道的,毕竟自从大吵一架之后他们已经有半个月都没联系。以往除了213那次,两人就算有些龃龉也绝没有过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且不说有矛盾的机会屈指可数,即使偶有不快,周巡前脚刚走,后脚一定带着一嘟噜的零食外卖又笑嘻嘻的给关队捧回来生怕气坏了他的关老师。

关宏宇看起来总有些欲言又止,他向来对他哥的事儿都很热心,但显然即使他察觉有些不对,关宏峰也不会大方跟他分享细节。于是和周巡寒暄一番之后,他最后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哥从小就这样,有事闷在心里,你们有空好好聊聊呗,冷战多不好啊。

“是啊,”周巡苦笑了一声,“老关这样的人,是关队、关老师的时候没得说,但再亲近一点,就难了。”

关宏宇觉得这话挺有道理,也不好再劝了。

说不上是是工作真的太忙,还是出于鸵鸟心态,周巡这一次没有主动点开对话框。谁知先沉不住气的竟然是关宏峰。

那天晚上周巡加完班从单位出来已经快半夜了,刚走到停车场就听手机在震动,是关宏峰打来的。自从在大学教书以来,关宏峰作息很规律,以往这个点他应该差不多该熄灯了。周巡原本已经有些疲倦,看到屏幕的来电显示血液蹭的窜到头顶,顿时清醒不少。他稍微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了通话键。

“喂,老关?”周巡干巴巴的问。

对面没有立刻回答,传来一阵轻微的喘息声。

周巡又连忙喂了两声,这时候也顾不上起先的局促和别扭了,“听得见吗,老关?”

“你现在在哪?”

“我在支队,刚下班。”周巡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关宏峰声音很低重。“你能帮我带个手电过来吗?我在公大的宿舍。”他说,“刚才突然停电了,我放在宿舍这边的手电续航时间不够长,手机电量也不多了。”

周巡心跳都漏了半拍。“还撑得住吗?”他快速问,“你等着,我现在就过来。”听到对面嗯了一声,他就放了电话匆忙跳上牧马人,一脚油门出了单位的大门。

现在三伏天很热,又是深夜,几乎没什么人这个点出行,因此他开得倒是一路畅通,压着限速就奔去了。

开到一半周巡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老关的黑暗恐惧症不是已经好了大半吗怎么突然又犯了?他又想,也不怪公大会停电,今年夏天用电量太大,五环外放暑假的大学城简直是停电的不二选择。要不是早两周和老关吵起来,那现在老关大概正舒舒服服躺在他家卧室里吹空调。周巡不由有些愧疚。可愧疚了一会儿,他又琢磨着那不也是老关挑起来的吗,枉费他还好心带了油泼面回去。

周巡一路上的心情如同牧马人清晰的路感一样起起伏伏。

总算开到关宏峰的公寓楼下,周巡急忙去后备箱拿手电,结果一打开工具箱看到空出来的凹槽一身冷汗,这才想起上次出外勤回来顺手把手电放办公室了。因为关宏峰的黑暗恐惧症已经基本好到连车顶灯都不用开的地步,渐渐周巡对时刻确保车里有手电这件事也就怠慢了。他快速思考一遍,决定上楼把关宏峰接到车里,再带他找个灯光充足的地方去。于是周巡不再耽误,几步跨进公寓楼,把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先按开,然后敲响了关宏峰家的大门。

过了一会儿门从内侧打开,关宏峰正拿着一个LED手电,额角上渗着汗。

“老关,你怎么样?”周巡迅速侧身进门,将手机的光亮举高,见他脚步虚浮、呼吸不匀又喘不上气的样子,连忙扶住他。“先坐下歇歇,来。”两人便并排就地坐在玄关的地面上。过了几分钟,他似乎缓过来一些,刚才几近过呼吸的症状慢慢平静下来。周巡比他还紧张,拿着手机又怕对着关宏峰的眼睛直照,于是将光源举高,从对方头顶打下光,目不转睛的盯着,见他好转才松了半口气。

“我刚才过来的急,到这儿才发现把手电落在支队了。”周巡说道,“老关,我车就在楼下,你如果好些了,咱们现在下楼,去找个光线充足点的地方先对付一下。”他一面说一面打算拉着关宏峰的手臂起身,然而关宏峰却没动,反倒拽住了周巡的手腕。

周巡一僵,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看他神色渐缓也没有要发病的症状,迟疑片刻,还是慢慢坐下了,但关宏峰仍旧没松手。

“今天这……怎么回事?”周巡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之前不是已经好转了吗?”

关宏峰闭着眼靠在墙上,“不用特意把光线对着我照。”他过了一会儿说,“你拿着就好。”周巡应了一声,将光束投向两人身前,于是关宏峰的脸再次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了。

这时他才睁开眼。“我的病一直没有全好。”关宏峰说,“一个人的时候,还是需要开着灯睡。”

周巡沉默了一阵。“老关,连这个你也瞒着我。”他自顾自的笑了一下。“成,那我现在跟你弟说一声,我陪你等到他过来——或者要不我送你他家?”他一面说一面去打开手机的通讯录。

关宏峰怔了怔。“周巡。”他说,“我要找宏宇的话就不必叫你来了。”周巡难得没理他,还在翻找号码。于是关宏峰一皱眉头,捂着胸弯腰又喘起来。果然周巡连忙按掉屏幕把光束打过来。“老关,还好吗?不舒服?”

他没说话,略抬起头瞧了一眼周巡手中的手机,还抓着对方腕骨不放。周巡见他的神色便明白什么意思,长叹一口气,没有了置气的心思。“行行,听你的,不叫你弟就不叫呗。”无论何时他总是无法反驳关宏峰。但两人安安静静的在玄关门口的地上坐着,却谁也没继续说下去。又坐了一会儿,周巡觉得地上太硬实在坐的不舒服想转移到沙发上,于是只好先起了个头。

“老关,那天我说的都是气话。”周巡说道,“你别往心里去。我没怪你的意思。你……”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又害怕听到回答。

“我知道。”关宏峰却回答的很干脆,“你说的其实没错。伴侣之间的确应该坦诚相待。”

周巡的脑子因为伴侣这个词进入了死锁状态。并非是说他此前不默认两人是这样的关系,只是他们确实从未明明白白的的提及过。

关宏峰仿佛是好心的等他独自消化了一会儿才继续。

“ 我最近也想了想。”关宏峰说,“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家里压力挺大,我妈那时候住院,宏宇又到处混,还有我在队里晋升快,也难免遭人口舌。家里的事情都是我做决定,也没有跟谁商量的习惯。宏宇以前有时不满我的做法,都靠我妈来调解。”

周巡点点头,“阿姨很好,”他回忆了一会儿,“以前我去你家蹭饭,你妈说我太瘦一个劲的夹菜。”那是周巡还一口一个关老师的年代,打着感谢师父的名义去拜访关宏峰。他机灵,说话讨长辈喜欢,还把关宏峰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哪个母亲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儿子呢。结果每次周巡都能蹭顿大餐再提一兜水果走,倒不知道是谁在感谢谁了。

这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关母还未住院,关宏宇在武警,周巡和关宏峰之间的关系还算轻松,关宏峰也会偶尔跟他聊几句家里的情况。可后来关宏峰家中急转直下,他性子本来就内敛,也就不怎么提起自己的家事了。如今突然说起,倒让周巡感到有些怅惘又陌生。

关宏峰似乎也想起了那些周巡大大咧咧敲开他家门,笑嘻嘻的往厨房伸头探脑的场景,回想起来,周巡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很馋。他不禁微微有些笑意。

“是啊,那时候你就跟着我了。”他感叹了一句,发现周巡正看着他。

“喂,真不是你们哥俩换了个个儿整我呢?”周巡故作怀疑,“难得见你说起这些啊,老关。”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关宏峰一本正经。“周巡,我带过的人不少,你知道为什么那十几年一直让你跟着我吗?”

周巡心说这不是我自己巴巴的跟着您吗,怎么还变成特批的了?但他没好说出口。

“除开立场原则问题,你人很变通,很快就懂得如何与同事领导相处,这样办起事来会方便许多。虽然一开始你在办案上经验不足,但身手很好、也愿意吃苦干活,这都很重要。”关宏峰说道。

“合着以前我当助理的时候你就把我当工具人啊?”周巡忍不住笑起来。

“我的意思是,”关宏峰说,“我需要你。”

周巡随即噤声。

“我教了你很多,但一直以来,影响都是互相的。”他继续说,“周巡,我就是想说……”他难得的有些卡顿,“其实你也不必太妄自菲薄。没有你,我以前也未必那么顺。更何况——这一行干的越久越是时常感到无力,但只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继续走下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慰藉吧。”

关宏峰在最后叹息一般的低声叫住他。“周巡,晚上留下来吧。”

这话坦诚得比周巡之前二十年听过的都还要动听。他过了很久才找回声音。

“老关……”他说,“我们要不换个软点的地方继续说?我屁股坐地上膈得疼。”

“……沙发?”

周巡眨眨眼。“你出差一个月,这两个星期我们也没见过面——就在沙发上坐着聊人生?”

关宏峰朝他看了一眼,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周巡侧身躲开,嘿嘿一笑。

他晚上睡得很熟,第二天醒来辨认了一下不是自家的床,才后知后觉的记起昨晚的事情来。关宏峰已经起来做了早饭,周巡一出屋子就闻到了食物的香气。

“起了?”关宏峰把牛奶放到桌上,“去洗漱吧。”

周巡却眼尖远远看到桌上放着把钥匙,想起之前自家的钥匙关宏峰没还给他的事,不由怀疑的又梳理了一遍昨晚大开大合的情节。关宏峰为什么现在还要把钥匙还给他?

也许是因为脸色太过明显,关宏峰好似一眼就猜出他的想法。

“这不是你家的。”他说。“我下学期起教高年级的课,在城里的老校区,所以可以搬回家住。趁开学前你收拾收拾东西。”

“要付房租吗?”周巡开玩笑道。

“嗯,你把工资卡给我。”关宏峰正把面包从烤吐司机里夹出来。

周巡瞪眼看着他。

“周队工作辛苦,不也没什么时间琢磨理财吗?”关宏峰说,“收入统一管理了。”

“那不留点生活费给我啊?”周巡说道。

“你手机支付不都绑的信用卡吗?”对方回答道,“支出也一起报销,买酒买烟超额另算。好了,吐司你要果酱还是黄油?”

周巡盯着盘子里刚烤出来香脆酥软的吐司,胃口很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