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阴晴圆缺
蟠桃园的仙女姐姐都看着夫胜宽笑,有人叫他:“小嫦娥,又来要东西啦?”夫胜宽脸上发烧,但是又不能对她们无礼,拽着洪知秀的袖子蒙着头往里面撞。都已经过了园子还有清脆的女声善意地说:“让玉帝大人给你一个知秀那样的好玉兔!”
夫胜宽怒气冲冲地跑上玉帝居所前长长的台阶,洪知秀拉不住他,只好一个人坠在后面。夫胜宽一口气跑完,扒着面前的门槛喘气,好不容易匀平了气洪知秀才慢悠悠地赶到,提溜着他脖子后面的衣服说:“走啦。”好像他才是要来东西的。
“文俊辉!”夫胜宽闯进去就不管不顾地大叫,“我知道你在,你给我出来!”
头发都没梳好的玉帝睡眼惺忪地探了个头:“什么啊,胜宽。”
“前两天嫦娥例会我又被骂了!”如果不是洪知秀拦住夫胜宽几乎要去抓文俊辉的领子,“说我要啥啥没有,只好意思意思给我个全勤奖——你们是人吗?!我天天累死累活,每天天不亮就要转月相,转完月相画火山坑,画完火山坑引潮汐,简直就没个停下来的时候,就这样我还全勤!”
文俊辉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你们嫦娥例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开的。你跟我抱怨有什么用。”
“但是月宫配置是你发的。”洪知秀在旁边指出。文俊辉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你哪位?怎么擅自就来?”
洪知秀不卑不亢地说:“980218号月宫崔韩率的玉兔。”
文俊辉说:“等我去查查册子。”说完叫徐明浩出来,后者去库房乱查了一通,夫胜宽早就被侍女拉到一旁喝茶了。洪知秀偶尔来一次玉帝居所,这里逛逛那里逛逛。文俊辉已经被吵起来,干脆穿了衣服准备上班。
“我查到了。”元始天尊抱着一叠东西出来,哗啦啦全撒在文俊辉桌上,“是韩率那里的玉兔,但是你是……”
洪知秀彬彬有礼地说:“我不是本土人籍,我籍在外土,不过血统是纯正的。”
徐明浩说:“你稍等,我问问入籍处。”过了一会儿回来:“入籍处说你是人才引进?之前在天堂待过?”
“我在那里供职大概十个世纪——哦,就是大概……”
洪知秀还在算,夫胜宽又一次冲进来,嘴边还沾着甘露的痕迹:“起来了没?查到了没?玉帝大人,请问970116号月宫什么时候才配拥有一只玉兔啊?”
文俊辉说:“可是现在的确没有玉兔,我也没办法变一个出来给你。”顺手拿起桌上徐明浩刚堆着还没来得及拿走的980218号的资料翻,翻到了好东西:“好你个夫胜宽,崔韩率名下只有一只玉兔登记着也没见他三天两头过来大闹天宫,你怎么又有月桂又有吴刚的还不满足?就那么执着于一只玉兔?”
“我真是——”洪知秀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夫胜宽的嘴,不让他有机会因为出言不逊而被治罪,“玉帝大人真的是日理万机,恳请大人什么时候亲临寒舍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月桂和什么吴刚!”
“唉,别吵了。”徐明浩看不下去,对着文俊辉说,“你忘了?胜宽那里只有一块开不出花来的石头和一个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樵夫……他入职的时候吴刚和玉桂都没有,你说那就让他们两个顶替一下。真是的,入籍处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洪知秀怀疑他在骂自己,睁着好看的眼睛到处扫了一圈。
文俊辉被他一提醒才慢慢想起来,脸上略微挂不住,上来就想揽夫胜宽的肩膀:“现在我们既有月桂也有吴刚了,要不发给你?”
“我就要月兔!”夫胜宽鼓着脸颊说,“不是你说的吗?我既有吴刚又有月桂。”
徐明浩说:“玉兔是稀缺人才,都要靠人才引进了。不过这两天倒是新到了两只猫,各种小动物,你如果想要,来挑两只走。”
元始天尊这么说了,小嫦娥就借坡下驴。徐明浩领他们到库房后面的院子,果然是两只猫,一只通体雪白,看上去还小,另一只就稍大些,头上带两块浅浅的灰色。夫胜宽喜欢动物,蹲下身逗猫,结果两只猫都懒懒的,象征性叫两声就结束了。夫胜宽也不发火,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玉坠子来:“抛到谁就是谁。”
结果扔到那只大猫面前,夫胜宽说:“就你了。”洪知秀帮着他把猫抱起来,那猫可能就是单纯的懒动,不是反感,任由玉兔和嫦娥把它揉圆搓扁。两个人都走到院子口,洪知秀偶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那只小猫站在原地,尾巴翘着,好像有点怅然若失的样子。他心中一动,和夫胜宽说:“要不我把剩下的那个带走吧。”
夫胜宽抱着猫歪着头:“韩率喜欢猫吗?”
“横竖我照顾就是了,这么大个月宫里就我和他两个人,多个猫也多点生气。”
夫胜宽抱着猫回去,门口撞见扛着斧头的尹净汉:“回来了?这抱着的是什么?”
崔胜澈也从里面冲出来:“我们的玉兔?!”
夫胜宽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松,那只猫灵巧地落到地上,很不满一样地冲他们喵了一声,尹净汉冷淡地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夫胜宽:“什么情况?”
夫胜宽梗着脖子说:“新成员,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尹净汉把斧头放下来,倚着旁边的墙垣,“嫦娥仙子如果带个玉兔回来,那是再好不过,也不至于劳模只拿个全勤奖,宫里饭都吃不上,还得靠我现在去砍东西吃;不行带个癞蛤蟆回来,算个月蟾,卖药钱也是一笔收益;再不济弄条蛇,能入玉帝后方库册的,每月补贴还能多领一笔——可您带了个猫回来,哪门子的月宫里有只猫?又入不了册领不了人头费,又没法产出,这是领了个祖宗?变着法地扣我们工钱?”
崔胜澈紧张地左看看右看看:“净汉!”
夫胜宽原本就心情激动,被尹净汉冷嘲热讽一通,血冲上头:“胜澈哥你别管我——我扣你们工钱,你们也要有工钱给我扣啊!前两天例会是忘了?我的全勤奖不是钱?你们两个当甩手掌柜倒是开心,就活该我累死累活?”
尹净汉脸白下去:“少把胜澈也扯进来。”
夫胜宽张了张嘴,但是眼泪先滚下来,他拿袖子掩了脸,飞快地跑进去了。那只猫看了他们一眼,犹犹豫豫地也抬脚跟着夫胜宽走了。院子里只剩了崔胜澈和尹净汉两个人,尹净汉不满地说:“他怎么把你也骂了。”
“我不在意。”崔胜澈强烈地说,“胜宽说错哪一个字了?开不出花来的石头……就是因为我不是真的月桂,你才没办法砍我,没办法砍我吴刚和月桂的这笔工资就拿不到,宫里也没别的人,怎么不是靠胜宽?他自己拿全勤奖,就算要养大象我们也管不着。”
“你……”尹净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崔胜澈有点悲哀地摇摇头,一个人走到旁边去了。尹净汉紧紧盯着他,不让他又一次变成石头,崔胜澈平时都是人形,然而变一次石头就又十天半个月不变回来。崔胜澈说他变石头的时候就是在修炼开花了,尹净汉觉得这完全是胡闹,石头怎么开得出花?
他叹了口气,对着蹲着的崔胜澈的头顶说:“你是真的没必要这么说自己……这样说的话,我也不是吴刚,你就算真的每天香喷喷的身上都挂满桂花了,我一斧头砍下去,斧头先烂了。真有责任,也是我们两个一起有责任。”崔胜澈迷茫地看着他,尹净汉说:“你还不知道我是烂柯人?”想了想又说:“是了,上次说这事的时候你在修炼开花呢。”
夫胜宽一直在房间里等到尹净汉出门的声音才出去,他本想找崔胜澈说说话,结果后者又成了一块石头,呆愣愣地落在地上,挡了来往的道。夫胜宽叹了口气,俯下身想把那块石头搬走。崔胜澈真的心事很重,夫胜宽搬得腰酸背痛,恨不得把它放下来用脚踢着走,想想尹净汉之后的报复,还是作罢。
他真是全天宫最惨的嫦娥。
尹净汉出门了,崔胜澈成石头了,夫胜宽又变成一个人。他在花园里玩了会儿草,猛然想起房间里还有只猫,噔噔噔跑回去。他弄了点小鱼干,趴在猫面前逗它吃,可那个猫好像很厌恶的样子,连闻一闻都不肯。
“你也讨厌我?”夫胜宽受伤地挠挠它的下巴,后者喵了一下,灵巧地跳上了他的柜子顶,夫胜宽手够不到了。
他实在憋得烦,忍不住跑去崔韩率的月宫。崔韩率和他同期入职,也算“人才引进”了,他母亲是田螺姑娘,结果下凡的时候走错了地方,阴差阳错地就到了外土。他父亲是人籍,母亲是仙籍,依着外土神的惯例,混血种就先在人间活完,再上天来入职。崔韩率本土和外土都考察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过来做个嫦娥,那么多嫦娥里面只有他和夫胜宽曾在人间活过,又算同期,所以关系格外好一点。
夫胜宽是人籍,在一个海岛上过完一生,结果过奈何桥的时候哼歌,稀里糊涂地被孟婆揪出来,说他嗓子好,问他愿不愿意不入轮回,上天做个神仙。夫胜宽到现在也没理清楚这里面的逻辑,但为人的记忆告诉他做神仙总是好的,于是就答应了,孟婆汤也没喝,直接坐着直达仙云上了天宫,谁知道做神仙也那么累。天宫大部分的神仙,从轮着当玉皇大帝和元始天尊的文俊辉和徐明浩,往下数数到他们这种微不足道的嫦娥小仙,甚至再往下,各到各处供职的仙子仙童,基本都是仙籍,或者半仙籍,也就是父母是有仙缘的。本土和外土的规矩又不一样,只要有仙缘,就从小可以在天上养大,像夫胜宽这样的人籍,以及崔韩率这样有过人间“体验生活”经历的只有凤毛麟角,也有很多好奇心重的仙子过来问他们人间的这般那般。夫胜宽一开始还不厌其烦地讲自己的一生,讲到后面就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这事情平淡如水,没什么好说的。
嫦娥要做的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无非就是每天起来把月相摆成合适的位置,定时扫扫月亮后方人间看不到的那块,引一引潮汐,夫胜宽出身海岛,知道打鱼很在乎这个,因而有时候就悄悄把浪弄小一些。一套月宫标配该是一个嫦娥,一个吴刚,一个玉兔,一株月桂。每月工钱核算嫦娥上工的日子和工作完成的情况,吴刚砍月桂砍了几刀;至于玉兔做的药,月桂掉的花酿的蜜或是酒,这就算各个月宫自己创收的部分,不必考核。有些嫦娥心思活络,弄来蟾蜍和蛇,也是可以入册的,每月天宫会按着册子上的人头数发补贴,剩下的东西就入不了册,只能挂在嫦娥自己的私人物品下面。
严格来说嫦娥该是月宫的统领,也只听过嫦娥例会,没人开过吴刚例会,月桂例会,发工钱也是统一发给嫦娥,嫦娥回去分配。然而夫胜宽入职这么多年,从来额没觉得自己是什么统领,毕竟他的月宫里体制内的就他一个嫦娥,吴刚是个也不知道怎么来的烂柯人,斧头不堪大用,随便挥两下就哗啦啦往下掉木屑;月桂是一块石头,还是顽石,连青苔都不长,更不要说怎么开出花来。而且他们两个在他入职之前就一直住在这个月宫里,夫胜宽不好意思摆出一个上司的样子,平时也是叫他们“哥”。这件事情不尴不尬的,就算现在文俊辉提出给他发一个新的吴刚和一个新的月桂,夫胜宽也没办法要,毕竟吴刚和月桂都只能有一个,来了新的,尹净汉和崔胜澈不可避免地就得走;然而每个月累死累活还入不敷出也是事实,所以他才会这么火急火燎地三天两头催着文俊辉给他发玉兔。隔壁崔韩率虽然也没吴刚也没玉桂,但和玉兔洪知秀配合默契,一个做药一个上工,日子过得还是蛮滋润的,不像夫胜宽,名义上管着两个人,事实上三个人都靠他养。
洪知秀坐在门口分草药,夫胜宽哒哒哒跑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洪知秀也没看他,淡淡地说了声:“来了?”
过一会儿他又说:“胜澈和净汉又吵架了?”
夫胜宽惊讶道:“哥怎么知道?”
“猜的,结果猜对了。”洪知秀干脆利落地说,“找韩率的话,在里面睡觉。”
夫胜宽想起那只猫:“哥,你们的猫吃什么?我给我的猫小鱼干,它看上去碰都不想碰。”
“这你问他不就行了。”洪知秀抬起一只沾满青叶的手,“知勋。”
一个白白的少年探出头来,夫胜宽吓了一跳,长长地抽了口气,李知勋有点不满地说:“怎么了?你的那个也会变,全圆佑就是懒而已。”
洪知秀温柔地用手背蹭了蹭李志勋的头顶:“自己去玩吧。”等他走远了,悄悄和夫胜宽说:“他一顿能吃三碗饭。”
夫胜宽帮着洪知秀分草药,分着分着说:“哥怎么不能是我的玉兔呢?”
洪知秀从上方看着他:“怎么了?”
“没有,”夫胜宽闷闷地用衣袖抹了把脸,“哥什么都做得到,每次胜澈哥和净汉哥吵架,都是哥来劝他们,我什么都干不好。”
洪知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里面,拿着一个小袋子出来。
“拿着。”他把袋子塞到夫胜宽手里,“香囊,助眠安神用的。”
夫胜宽半是惊讶半是感动地收下:“哥帮我做的吗?”
“药是我弄的,袋子是韩率给你缝的,”洪知秀一脸嫌弃的样子,“针脚都对不齐。”
夫胜宽看着手里彩虹色针线丑丑的香囊,突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抽了抽鼻子:“我能不能留在这里啊。”
“那我们就该有两个嫦娥了,这不行。”洪知秀温柔地帮他擦眼泪,“等净汉回来给我传个话,我去解决这件事情。”
隔了一会儿他又问夫胜宽:“吴刚和月桂到底要干什么?”
“简单说来,就是得每天砍树。”夫胜宽说,“这是设定,还有一个设定就是月桂不会被砍到,砍上去就会愈合,砍上去就会愈合。但是大家仍然要砍,这个要算工资的。”
洪知秀想了半天,夫胜宽摇摇头:“其实我也不太懂意义在哪里,但要算工资。”
“没事,”洪知秀说,“天堂——我以前上班的地方也有人是专门干这个的,西西弗斯,而且他推石头,石头还不会和他说话。”
夫胜宽心说我家的那块就是石头。
“唉,”他闷闷不乐地玩洪知秀的袖子,“为什么哥不能是我的玉兔呢?”
“入籍处说我在天堂供职过,应该和韩率会比较聊得来。”洪知秀说,“而且我来之前他就是光杆司令……”
“我还不如光杆司令呢。”夫胜宽吐槽一句。
“我还不如直接在你那边呢。”洪知秀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说是说在这里……可能我在你家呆的时间还比这里的长,尹净汉和崔胜澈怎么天天吵架啊。”
夫胜宽没敢说他们想见你,有时候还会两个人商量好了装吵架让你过来劝。这话心里想想还好,说出来恐怕会让他更孤独。
尹净汉还是没回来,崔胜澈也还是石头,夫胜宽只好自己去和全圆佑玩。他坚持不懈地逗了快半个时辰,全圆佑总算答应变个人给他看。一阵烟雾过后一个瘦长的男人站在那里,脸上还架着一副圆圆的东西。夫胜宽好奇地凑上去:“这是什么?”
“这个叫眼镜。”全圆佑的声音也是低沉的那种,他抓住夫胜宽试图去碰的手腕,“不要碰,很容易碎。”
夫胜宽有点尴尬地“哦哦”着从他身上下来,没想到全圆佑直接向后坐在了他床上——一点都不客气,夫胜宽没有准备,顺势就坐在了他身上。为了缓解气氛他随口问:“这个是干什么的?”
“眼睛看不清,戴这个就能看清了。”
全圆佑说着把眼镜架到了他脸上,夫胜宽已经是神仙,自然不可能有这种身体上的小毛小病,眼前一片模糊,他头晕地挥手,让全圆佑把眼镜摘下来,全圆佑逗了他一会儿,像是要讨回之前被他逗的债,才把眼镜拿走。拿走之后也没急着戴回到自己脸上,夫胜宽直愣愣地看着他的眼睛:“圆佑,你眼睛挺好看的,以后别戴了。”
全圆佑耸耸肩,又把眼镜戴上了。
全圆佑是个半仙籍,然而他的半仙里面又复杂许多。他出身也是个人,因为生了一场大病,命被抵给猫妖,勉强又续上了十年之后干脆地两腿一蹬,再睁眼的时候就是妖籍了。和李知勋也是那时候认识的,不过李知勋本来就是猫妖,现在的人形是修炼的结果,全圆佑比他起步好一些,可以自如地变成自己人时候的样子。两个人无所事事地修炼,修炼着修炼着就有仙子过来问他们:愿不愿意上天去?神仙是做不成,但是也能入半仙籍,做个补位,什么时候哪里有顶不上的缺就可以上班,两只猫就答应了,然后在玉帝居所住了十天半个月,就被一个嫦娥一个玉兔捉到了月宫里面去。
夫胜宽嘴里满塞着饭,哦哦地表示自己听到了。全圆佑觉得好笑,伸手帮他擦掉嘴边的饭粒:“你注意点吃相。”
夫胜宽又跟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己的事情,从自己为人的生活开始,说到上天之后被压榨,再说到不是东西(还真不是东西)的尹净汉和崔胜澈。全圆佑也不说话,偶尔应两声表示自己在听,夫胜宽说到后面,突然自己开始不好意思起来:“你是不是觉得很烦?”
全圆佑心说我哪敢,你已经是神仙了,我顶了天只是你财产的一部分,然而夫胜宽看上去很真诚地在问他,他说:“没有,只是我本来就不太爱说话。”
夫胜宽说:“圆佑?我可以叫你圆佑吧?”
全圆佑说:“怎么了吗?”
“我刚换算了一下,你好像生出来的时间比我早,我该叫你哥才对。”
“哦,”全圆佑说,“随便你。”
夫胜宽叫了两声“圆佑,圆佑”,又自己摇摇头:“还是叫哥吧,我过意不去。”
全圆佑其实很想说“圆佑就可以”,然而第一天就顶撞上司不是他的作风。
夫胜宽问:“哥为什么不喜欢吃小鱼干啊?”
全圆佑说:“我肠胃不好——我的意思是说我是人的时候肠胃不好,之后也不吃这种海鲜。”
夫胜宽很遗憾地说:“可惜了,海鲜很好吃的。”
当晚尹净汉一直到夫胜宽睡下了也没回来,夫胜宽等到直打哈欠,全圆佑知道他肯定在等尹净汉,然而猜不透他们的关系,只好劝他早点睡觉。夫胜宽最后都打出眼泪来,才勉强上床,上了床才发现全圆佑没地方睡,颇难为情地说:“哥要不要睡上来?这床还挺大的。”
全圆佑摇摇头,又变回一只猫,蜷在床脚旁边假寐。过了一会儿,他还没睡着,听见夫胜宽轻手轻脚地下床,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然后放在床上。夫胜宽先是把他放在自己脚后,又把他挪到自己旁边,这样反复挪了几次,最后睡在了夫胜宽旁边的枕头上。这样他才心满意足,吹灭了烛灯。
洪知秀等了一晚上还没等到夫胜宽的联络,给他传音又没人接,应该是已经睡了。他从药房偷偷看了一眼月宫的内殿,崔韩率也灭灯了,应该也休息了。他放下药杵,变成兔子从后墙跳了出去。
到了夫胜宽家一看,果然崔胜澈又变回了人形,一个人很忧郁地蹲在那个树下,头上还顶着一朵小花。洪知秀没忍住笑出来,那朵花估计是他变石头的时候吹到他身上的,他变回人的时候没注意。崔胜澈看见一只兔子冲自己蹦蹦跳跳地过来,伸手去接,洪知秀跳到他怀里的一瞬间又变回了人,崔胜澈被压了个始料不及,倒在草地上,洪知秀压着他,还是觉得他头上的花很可爱,爽朗地一直笑。
“你轻点。”崔胜澈羞恼地去捂他的嘴,“胜宽睡了。”
“你怎么开花了?”洪知秀存心逗他。
“你少开我玩笑。”崔胜澈闷闷地说,他力气还是比洪知秀大,一翻身就变成了侧躺的样子,圈着洪知秀。洪知秀轻轻摸着他的背:“净汉一天没回来?”
“嗯。”
“你们又怎么了?”
崔胜澈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很厌烦地说:“不管他了,知秀,我们不管他了。”
“莫名其妙说什么疯话。”洪知秀说,“怎么就不管净汉了?”
崔胜澈又沉默了半天:“我也说不清楚。”
或许因为是夜晚,洪知秀心里也有点受伤。尹净汉和崔胜澈日夜相处,原本拌嘴吵架这种破碎的小事就不能全部让他知道,然而严重地闹掰了,又相继凑到他面前来。他算什么?临时休息站?
结果崔胜澈躺了一会儿又说:“知秀,我们去找净汉吗?”
洪知秀冷冷地说:“刚刚是谁不管他?”
崔胜澈有点着急:“但是……”
洪知秀一口咬在他肩膀上:“你去但是吧,兔子急了我也要咬人的。”
崔韩率第二天偷偷问夫胜宽:“怎么他们三个又分家了?”
夫胜宽心想真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尹净汉有时候就是奇怪地阴沉,还阴沉得有些过分,不管谁都劝不好,隔三差五就所有人围着他团团转一回;崔胜澈不遑多让,持续性地没自信,不管谁都不省心,他是洪知秀他也要不干。他一咬牙,心一横:“随便他们去!关系好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干活。”
“三个人就是会这样吗?”崔韩率很认真地分析,“有两个人关系很好也不行,关系不好也不行。心里希望他们两个好,可真的很亲密了,又觉得自己没有位置。”
夫胜宽等着他的下文,结果崔韩率愣头愣脑地来了一句:“可我们和硕珉哥就挺不错的啊……”
起承转李硕珉。
从崔韩率的月宫出来,夫胜宽对怀里的全圆佑说:“带你去极乐世界玩,走过去吧。”他面对着猫形的全圆佑就不用敬语,变成人了就叫哥。全圆佑落到地上,长成一个人形,鼻子上没了眼镜,夫胜宽说:“哥看得见吗?”
“不读书的话这样够用了。”
他们往极乐世界去,其实只是一个地名,一个公园,里面花草很有名。走过去的时候全圆佑忍不住问:“硕珉哥是谁?”
夫胜宽抓抓鼻子,全圆佑觉得他眼神有点躲闪:“哥问他干吗?”
“问问嘛。”全圆佑用了有点撒娇的语气,自己都一身鸡皮疙瘩。
夫胜宽别他嗲得不轻,战战兢兢地说:“是后羿,编号970218。”
他又急急忙忙补充道:“不过现在哥见不到啦,他现在在年度考核。唉后羿就是好,每年只要射一次箭就完事了,他本身就是射箭长项——哥知道吗?去年连射了四个十环,拿了好多奖金。”
“你不叫他哥啊。”全圆佑又一次自己酸到自己,语气好像刚吃了个柠檬。
夫胜宽以为他在意礼仪的事情:“偶尔也会放肆一下嘛……”
关于后羿,虽然夫胜宽没有明说,但全圆佑也是知道的。再联想到今天另一个小嫦娥懵懵懂懂的那句“可我们和硕珉哥就挺不错的”,对比的对象是闹得不能再闹的那个三人组,全圆佑作为百年老妖,擅自脑补了一出霸道后羿傻白甜嫦娥的三角大戏。他揣着手看在花间天真烂漫的夫胜宽,心里暗暗决定不能让李硕珉得逞——尽管他甚至还没亲眼看过这位优秀的神射手。
“哥!”夫胜宽跑到他面前,踮着脚给他插了朵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花,花瓣垂下来,遮住他半个视野。
晚上夫胜宽和崔韩率连着洪知秀出去吃饭,美其名曰“团建”——当然不会带上崔胜澈,也不是因为他和洪知秀刚闹掰,而是因为他还好好保持着忧郁的石头人设,谁会带石头出去吃饭。全圆佑找了个借口不去,等他们出了门就直奔崔韩率的月宫。
果不其然李知勋也没出门,他看见全圆佑,懒懒地抬了抬尾巴。全圆佑急吼吼地说:“你知不知道李硕珉?”
“嗯?知道啊,”李知勋莫名其妙地说,“你怎么好像对他意见很大一样。”
全圆佑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自己毫无根据的推想,脸上还很配合地波澜起伏,李知勋听完说:“差点给你唬住。”
“什么叫差点?”全圆佑都快跳脚了。李知勋懒洋洋地说:“就算人家真的这么心黑,退一万步说,关你什么事?”
全圆佑一愣,李知勋趁热打铁:“三角恋怎么了,这也是自由恋爱是不是?你看知秀——知秀哥他们,你怎么能干涉人家?”
“就算这样会伤害韩率和胜宽?”
“我看你渡劫的时候怎么没心态如此不平衡。”
李知勋用一个孩子一样的身体说老成的话:“要靠他们自己去觉悟,去选择。”
全圆佑反应慢,一直到回去的路上才想出反驳李知勋的论据:崔胜澈他们那个三角恋好歹算得上势均力敌,三个人都一样不肯说真话。而鬼知道李硕珉段位几何,会不会把崔韩率和夫胜宽捏在手里玩,那两个嫦娥真是好骗典型。
他沉痛地叹了口气,夫胜宽,那就由我保护你!
尹净汉回来是四天后的事情了,期间洪知秀和崔胜澈的关系仍然一点进展都没有。洪知秀不轻易发脾气,然而发了就不好哄。崔胜澈一直装石头,看来铁了心是要逃避这件事。夫胜宽也想通了,日日带着全圆佑到处玩,今天这里喝酒明天那里看花,后天带着崔韩率,任其自然,总之就是把装聋作哑进行到底。
李知勋说:“你疯了?怎么没见你这么有活力过?”
全圆佑说:“我不是为了保护胜宽嘛!”
“跟你说了别自作多情。”李硕珉用尾巴打他,毫不留情,“搞得不好人家乐在其中呢?”他们两个闹的声音大了点,夫胜宽从崔韩率的房间探出个头来:“怎么啦?”
尹净汉回去的时候月宫荒芜一片,夫胜宽不在家想不起来除草,那些东西简直疯长。他第一反应是有没有遮掉崔胜澈,找了一圈才发现他被好好地放在墙根边上晒太阳。尹净汉叫了两声夫胜宽,当然没人理他,于是他自己开始动手修草坪。弯腰干了半天,回头一看崔胜澈变成了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变回来了?”尹净汉不冷不热地说。
“你怎么这么多天没回来。”崔胜澈声音都很委顿。
尹净汉很惊讶:“我有很久不回来?”
崔胜澈给他看更漏:“不要再说我冤枉你。”
尹净汉拄着锄头想了会儿:“对了,我去看下棋了,可能时间又和这里不一样了。”
崔胜澈说:“你还要去看下棋啊?”
“对啊?”尹净汉捏捏他的脸,“我不是烂柯人吗,这个算工资的。”
崔胜澈愣愣地看着他,吸吸鼻子:“那真的只剩我不赚钱了。”
“这个跟赚钱有什么关系?”尹净汉扔掉锄头向他张开双臂,崔胜澈靠过来,“你赚过钱?胜宽也没把你扔出去。”
崔胜澈抱着尹净汉:“我和知秀也吵架了,我怎么好像什么都干不好。”
尹净汉说了一句“怎么回事”,看崔胜澈扁着嘴,像要哭了,赶快再说好话安慰他,最后两个人又躺在刚剪好的草坪上,尹净汉说:“我算是明白平时知秀哄你有多累了。”
“那你还让他担心我们啊。”
尹净汉厚脸皮地才想起来这件事的开端是自己发脾气。崔胜澈抓着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就抓了一根:“我们和好了?”
“这还不算和好?”
“那之后一起去找知秀吧,我也该和他和好了。”
尹净汉好笑:“呀,你们吵架又把我扯进来。”
过了一会儿自己说:“算了,你们真的不带我,我又会觉得难过了。”
“净汉,”崔胜澈很认真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是一块石头吗?”
尹净汉说:“你是石头,从一开始就是石头,这个有为什么吗?”
“可是石头总该是顽物,没有心,怎么会炼成人形?”
尹净汉亲亲他的鬓角:“这件事情重要吗?我只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了。”
崔胜澈很倔强:“你怎么去爱一个没有心的人?”
尹净汉有点委屈:“不要煞风景啦。”
他们找了个时间去找洪知秀,洪知秀看他们两个一起来了,话也就说通了。崔韩率恰好不在,和夫胜宽一起出去开会了,月宫就他们三个。洪知秀让尹净汉给他编穗子,尹净汉手很巧,璎珞和穗子都打得很好。崔胜澈眼巴巴的:“我能干点什么吗?”
洪知秀本来想说“你歇着就行”,转念一想:“你帮净汉抽线吧。”
尹净汉一边打一边说:“你最近副业开展得风风火火,都卖起香囊来了。”
“按件给你计费。”
“还有胜澈的劳动力,别忘了。”
洪知秀笑:“你真的很会得寸进尺。”
“生活不易。”
打了十几根,洪知秀打发尹净汉去洗,洗完了还要晾,房间里只剩他和崔胜澈。洪知秀说:“好啦,你想说什么?”
崔胜澈说:“我修炼开花卓有成效。”
洪知秀说:“来一朵我看看?”
崔胜澈愣了,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洪知秀撑着头看着他,眼睛闪闪发亮,很鼓励的样子。崔胜澈闭了一会儿眼睛,啪地一下头顶冒出来一朵小花,洪知秀没忍住笑出来。
“对不起,”他一边笑一边道歉,“但是真的视觉效果还蛮冲击的。”
崔胜澈气恼地打他:“笑什么笑!”
洪知秀笑完了,身上不轻不重地挨了几下:“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表演这个?”
“拜托,我好歹也练了那么久啊。”
洪知秀说:“我没见过吴刚——也没见过月桂,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崔胜澈的表情愁云惨雾的:“他砍我,只要哪天砍伤我了,我愈合不起来,他就能走。”
洪知秀知道崔胜澈说的他指尹净汉:“可你不是随砍随合吗?”
“我也不是月桂啊,我怎么知道会发生什么。”
洪知秀眨着眼睛,花了一会儿时间才明白过来崔胜澈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没见过月桂?”
“你不也没见过。”
“对,是我问错了——你是不是也没见过桂花?”
崔胜澈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洪知秀伸出手掐了一朵崔胜澈开出的花瓣:“你还是加油练练吧,照你开一朵花都花那么久看来,我还是先期待文俊辉和徐明浩换届比较实际。”
回去的时候尹净汉觉得崔胜澈活络很多:“你和知秀聊了什么?”
崔胜澈说:“秘密。”
尹净汉说:“好,我看你什么时候憋不住了和我说。”
结果那天晚上崔胜澈不依不饶地问尹净汉:“你知道为什么我是石头吗?”
尹净汉心想怎么又来了:“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崔胜澈有点伤感:“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尹净汉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我不记得了。”
崔胜澈咬着嘴唇,啪地一下又变回了一块石头——一块玉,发着五彩的光,然后又变回来。尹净汉看着他:“你是在变戏法给我看?”
“啊,真是,”崔胜澈气急败坏地说,“我浇了你这么久,你都忘了?”
尹净汉是真的目瞪口呆了,崔胜澈急切地说:“怎么样?想起来了没?你说你要用眼泪还我——结果死太早了,没还够。你现在还欠着我呢。”
尹净汉缓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完了,合着前世冤家。”
他们两个有些惶然地坐在一起,崔胜澈突然抱着尹净汉:“你别哭,千万别哭,一滴眼泪都不要掉。”
尹净汉很无语:“我也没有这意思。”
“你别还我了。”崔胜澈捧着他的脸,“你就欠着我吧,就这样欠着。一直欠下去——我不要你还了。”
尹净汉听明白他没说的那半句话,心里触动了一下:“可知秀……”
崔胜澈说:“我们一起爱他。”
尹净汉说:“嗯,我们一起爱他。”
“你快点睡。”全圆佑突然又变成了人,从背后捂着夫胜宽的耳朵,后者小小地惊叫了一声,徒劳地蹬腿:“哥!”
全圆佑为了不让夫胜宽听到声音,从后面把他抱住了,夫胜宽小小的一个,被他兜头兜脚搂在怀里。夫胜宽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推他:“哥你干吗……”
全圆佑说:“叫我圆佑。”
“呃……”
“胜宽……”
全圆佑的声音听着都有点委屈了,夫胜宽拍拍他的手臂,在他怀里转了个面,面对着全圆佑:“今天怎么了?”
“我听知勋说李硕珉快回来了。”全圆佑从上面看着他,“所以我就……”
夫胜宽说:“这怎么了?”
全圆佑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能不能别去找他?”
夫胜宽没听明白,全圆佑以为他的沉默是在为难,抱他抱得更紧了:“胜宽——我……我也很珍惜你,不会比他差,我——”
夫胜宽突然拍了下手:“我算是明白了,哥——呃,圆佑你是喜欢我?”
全圆佑心想,搞了半天你不知道?
夫胜宽刚刚还在沾沾自喜,反应过来了之后又不好意思起来,小声地解释:“其实,那个……我们和硕珉——硕珉哥真的只是朋友关系,他人很好的,等他回来你可以见见。”
“不行,你不能见他,我也不要见。”
夫胜宽好笑地摸摸全圆佑的肩膀,猫科动物的领地意识他算是见识到了。
“嫦娥和后羿也不一定是那个关系的。”他小小声地贴在全圆佑耳边给他解释,“只是说这样的概率高一点——知道吧?”
全圆佑嗯了一声,又抱紧了一些,夫胜宽觉得自己快被勒死了。
“我就说你怎么这么黏我……可是今天也黏过头了,怎么回事?”
全圆佑没说话,夫胜宽动了动身体,蹭到某个热热的东西,心里一僵。
全圆佑说:“我快发情期了。”
三天之后李硕珉回来,头一个就是冲到夫胜宽家里:“我射日成功了!今年奖金又翻倍!”
尹净汉大敞着衣领就出来了,后面跟着衣着得体的洪知秀,李硕珉一愣,还没等他开口,尹净汉有点不耐烦地说:“胜宽还在睡呢——还有硕珉你之后少来,来之前报备。”
李硕珉:“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