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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他守卫着世人的富士山
第1章 他知道他会来的
那是一个湿漉漉的梅雨季,可那天却是个温柔的晴日,天色将晚,夕阳残照。
阿云嘎穿着一件宽松的纯白棉质T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大步流星地从虹桥机场T2航站楼3号门走出来,然后他停住脚步。
在川流的陌生人群前,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将潮热的湿气吸进肺里,再缓缓吐出来。
那是他向这个陌生城市一次郑重地致意。
上海。
其实以前他也来过,甚至来过很多次。但像那么多他去过的城市一样,他只是来过,在记忆中不留下什么印记。
他以前从没仔细想过,每一个城市都是有自己的面容和性格的。
直到这一次他来。
他突然发觉北京是干燥的、直率的、简单的、浅白的,而上海,它是湿润的、缠绵的、含情的、浪漫的。
他觉得北京像他自己,而上海……
上海像郑云龙。
郑云龙的眼睛是湿润的,神色是缠绵的,他带笑的嘴唇翕张吐出你的名字来,是含情的,而他转身离去还回眸看你,是浪漫的。
怪不得他要来上海。阿云嘎想。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出那个人,按下语音:“大龙,我到上海了。”
然后他凝视着上海,发了一会儿呆,再点亮屏幕,对话框里没有回复传来。他拨了个语音过去,没有人接。
阿云嘎轻轻叹了一口气,锁上屏幕,转回头去,往航站楼里找打车的队伍。
那天人少,他只等了十分钟,就上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几次从后视镜里看他,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哪里人呀?”
阿云嘎说:“内蒙人。”
出租车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哦呦,老远的诶,来上海玩呀?”
阿云嘎正要说话,手机忽然一亮,是郑云龙打电话来了。
他接起电话,只听那边问:“你在哪儿啊?”
阿云嘎说:“出租车上,你在哪儿啊?我去找你?”
对面沉默了一下,又说:“行。我在家呢。”
阿云嘎敏感地察觉到了,问:“不方便啊?那我……”
郑云龙打断他说:“没有。你大概多久?”
阿云嘎说:“我刚出机场。”
郑云龙“哦”了一声,说:“晚上吃什么?”
阿云嘎说:“随便。”
郑云龙说:“那就是鱼香肉丝。”
阿云嘎笑起来:“嗯,那就是鱼香肉丝。”
郑云龙说:“行。”说完干脆利落挂了电话。
阿云嘎于是对司机说:“师傅,去北京东路西藏中路。”
司机问:“小伙子来看女朋友呀?”
阿云嘎一愣,否认道:“不是,来工作的。”
司机笑起来,一口沪普说:“小伙子还不好意思。”
阿云嘎露出无奈的神色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景色飞快地向过去奔跑,一会儿就到了地方。阿云嘎下了车,四处张望一番,却还没找到门牌号贴在哪里。
可不知是怎样一种不知名的牵引,阿云嘎鬼使神差地一抬头,竟然恰见郑云龙指尖夹着一支烟靠在窗口,正看着他笑。
阿云嘎一时看住了,也不禁就流露出笑意。俩人冲着对方就傻笑起来,谁也没说话。
好像过了好半天,又好像只是短短一瞬,郑云龙先开口:“上来呀!”
阿云嘎才像醒过神来一样,从左手边的门洞进了楼,里面是昏暗的楼梯间,老式的防盗门,墙上被胡闹的孩子们画得不成样子,间或还贴着网络维修和开锁的广告。
只听见清脆又沉重金属门锁一响,门吱呀一声推开,阿云嘎抬起头,郑云龙从门口探出脸来,用他缠绵地含情地语气说道:“嘎子。”
阿云嘎看着他,跨步走完了最后几级楼梯,进了屋。
那是一间不大的房子,朝北背阳,因此空气里有南方特有的潮味,像泥土却清新,像青草却沉重,还包裹着香烟的味道。沙发上空空如也,连件衣服也没有,阿云嘎知道是郑云龙收拾过了。
郑云龙说:“菜我买好了,你去烧。”
阿云嘎点点头,将背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进了厨房。衣服也没换就围上围裙,开始洗菜。
打火机“喀嗒”一响,阿云嘎循声回过头,就见到郑云龙靠在厨房门边,垂着眼点燃了指尖的香烟,火星明灭,他深深吸了一口,停顿片刻,他抬起眼,从口鼻间呼出烟气,那青色的烟雾向上升腾弥漫,遮住他望向阿云嘎的那双湿润的眼睛。
“怎么抽得这么凶?一根儿连着一根儿。”阿云嘎问。
郑云龙说:“呛着你了?我去卧室抽。”说着就站直了要走。
阿云嘎制止说:“就在这儿抽。”
于是郑云龙又在门边倚了下来。
阿云嘎突然说:“这不是你的烟。”
郑云龙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指间夹的烟,的确不是他的烟。
那是一支万宝路。
他立刻掐灭了。
阿云嘎蹙着眉问:“是谁的烟?”
郑云龙沉默了一会儿,才问:“怎么了?”
阿云嘎舔了舔嘴唇,没说话,收了目光,开始认真地切菜。
而郑云龙手中拿着摁灭的烟蒂,只静静看着阿云嘎。
阿云嘎手里摆弄着肉和蔬菜,心里想着郑云龙。
是上海弄堂小楼里一支接着一支吸着万宝路的郑云龙,也是那个北京舞蹈学院背巷里昏黄的路灯下被酒熏红了脸,露出湿漉漉笑意的郑云龙。
阿云嘎一直都觉得,郑云龙生来就是属于舞台的,如果他没做舞台演员,不是他失去了舞台,而是舞台失去了他。
那不止是因为郑云龙有湿润的一双眼睛,含情的一张嘴,浪漫的一个回眸。
还因为,他像带着一种漂泊不定的,永不枯竭的诗性。
他的灵魂永远自由而不羁,他的爱情永远真诚还充沛。
阿云嘎也漂泊,他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到纪律森严的组织,去遥远的北京,跻身一流的学府,他没停下过漂泊,但是他知道自己最向往就是停泊。
可郑云龙不一样,他好像向往的就是漂泊。
大学的时候,他的心就开始在不同的情人怀抱中漂泊。也有不少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可他不管。
他放肆而热烈地去爱,燃烧自己所有的真诚,因此哪怕不誉名声在外,也没有人能抵抗他那样炽烈的爱意。他的爱实在太诚挚了,以至于他的情人无不以为自己就是浪子最后选择停泊的归宿。可是,到底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呢?郑云龙的爱或许因为燃烧地太猛烈,因此总会迅速地熄灭,突然不爱了,他就突然而决绝地松手。
幸而他是一个体验派的表演者,那些爱情的经历也没有白白浪费,他出演爱情题材的戏剧时那么细腻动情,连最无情的人也要为他的深情动容三分。
就好像阿云嘎在舞台上被郑云龙亲吻,那一刻他还以为他真的被郑云龙爱着。
那一天晚上,他们全班聚在一起喝庆功酒,他们大笑,他们大哭,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寝室,然后在逼仄的卫生间里接吻,在狭窄的上铺做爱,汗水淋漓,肌肤黏腻。郑云龙像一只猫一样柔软而温存地和他纠缠,一遍一遍嘟哝呢喃着叫他:“Ayanga!”然后索吻。他会神色迷蒙地说:“你亲亲我。”于是阿云嘎像着了迷一样吻他,他们吸进彼此的吐息,舔舐彼此的唾液,只要两人的双唇有片刻的分离,郑云龙就又会用呜咽一样的声音喊他:“Ayanga,Ayanga。”
就连阿云嘎这样和郑云龙朝夕相处了四年,深谙郑云龙性情的人,也竟然在郑云龙呼唤他名字的某一刹那,以为郑云龙会把心给他,从此为他停下漂泊。又更何况那些陌生人呢?可是,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
金色的阳光从小阳台照进寝室,阿云嘎不违背天光的意思苏醒来,就看见一向睡不醒的郑云龙竟然已在先他起来打包好行李了,两人还没说话,郑云龙的手机就响了,他与那边对话几句,阿云嘎听得出是他叫的车到了。等郑云龙挂了电话,两人只一对视,郑云龙便说:“再见,嘎子。”于是就拖着长达一个月的搬家之后仅剩的最后一点行李,离开了,还浪漫地回了一次头。
那以后,他们再没有一起喝过酒,那个晚上也被他们一起遗忘。
他们是旧日同窗,是住得近的饭搭子,阿云嘎手中紧握着这样的身份许可,和郑云龙度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那段日子里,郑云龙再也没有带过任何新人来和他认识,尽管从不用香水郑云龙身上总有千奇百怪的香水味,但阿云嘎礼貌地当做没有闻到。
阿云嘎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位孤独地守卫着富士山的勇士。
尽管阿云嘎的确知道,郑云龙是一个向往漂泊的人,可那一天阿云嘎还是吓坏了。
阿云嘎曾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因此他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那样轻易而决绝地抛弃他所拥有的一切呢?
那是多平常的一天,他接到郑云龙的电话,以为郑云龙要约他吃晚饭,而郑云龙说:“我要去上海了。”
阿云嘎愣了一下,问:“有演出?”
电话那头的郑云龙说:“不回来了。”
阿云嘎不禁重复了一遍:“不回来了?”
郑云龙说:“嗯,上海音乐剧发展得好,我想去试试。”
阿云嘎一向是支持郑云龙的,连郑云龙辞去了铁饭碗他也拍手叫好,可只有这一次。
只有这一次,阿云嘎沉默了。
郑云龙在电话那边“喂?”了几声,问:“嘎子?听得见吗?是不是信号不好啊。嘎子?”
阿云嘎问:“你女朋友怎么办?”
郑云龙说:“分手了。”
阿云嘎问:“什么时候?”
郑云龙说:“刚才。”
阿云嘎问:“你不伤心吗?”
郑云龙说:“伤心。”
阿云嘎问:“那还分手?”
郑云龙说:“以后还会有的。”
阿云嘎说不出话来,安静了片刻,又问:“那房子呢?”
郑云龙说:“退了,罚了一个月违约。”
阿云嘎问:“胖子呢?那胖子怎么办?”
郑云龙说:“托朋友帮我养了,要是我去上海能立住脚,我再来接它。”
阿云嘎问:“那要是……”
郑云龙说:“要是立不住脚,我就带胖子回青岛。”
阿云嘎问:“不回北京了吗?”
终于他听到对答如流的郑云龙叹了口气,说:“不回了吧。”
阿云嘎听了不说话,郑云龙问:“嘎子?”
阿云嘎深吸了口气,问:“什么时候走?”
郑云龙说:“今天晚上。”
阿云嘎不禁又一次重复道:“今天晚上?”
郑云龙说:“嗯。”
阿云嘎问:“怎么这么急?”
郑云龙说:“我怕拖一拖就犹豫了。”
阿云嘎问:“晚上几点?”
郑云龙说:“十点零三的车。”
阿云嘎问:“西站吗?”
郑云龙说:“你要来?”
阿云嘎说:“嗯。”
郑云龙说:“别来了吧,你不是今晚要去录像?”
阿云嘎说:“你别管。”
那一年郑云龙决心抛下他在北京的工作、朋友、人脉、观众,一张车票就去了上海,只奔一个看不清的远方。就好像最不合群的马,抛弃了它的草原,非要追逐太阳。
那天晚上阿云嘎录完自己的节目已经八点多了,他向领队和导演使劲儿道歉,说实在有事来不及录最后的谢幕了,因他一向敬业得很,所以大家也都谅解他有急事,放他走了。
当阿云嘎赶到车站的时候,郑云龙坐在肯德基里,东西全吃完了,桌上只剩下几个空盒子,他看见阿云嘎,遂缠绵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阿云嘎说:“说得好像你在等我一样。”
郑云龙反问:“不然呢?”
阿云嘎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郑云龙敏锐地问:“你想说什么?”
阿云嘎终于还是说出口:“那如果我没赶得及呢?如果我没来呢?”
他想听那个说“女朋友分手了还会有的”郑云龙说什么呢?说不合群的马会为了一片草原抛弃太阳吗?
郑云龙愣了愣,笑了起来,他笑时湿润的眼睛像月牙在水里的倒影,动人不已还虚幻至极。
阿云嘎盯着他,非要一个答案。
郑云龙笑着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他怎么那么笃定呢?阿云嘎想,可是他知道郑云龙说得对。
郑云龙要走,阿云嘎当然会来。
难道你的心要被人带走一去不回了,你会舍得不和它道个别吗?
“是不是该起锅了?”郑云龙突然问。
阿云嘎从往事中惊醒过来,赶紧关了火,将鱼香肉丝盛出来,擦了盘边,示意郑云龙让一让,就端着菜放在了餐桌上,又返回去盛米饭拿筷子。
郑云龙问:“你今天到怎么不告诉我?前两天问你你还说没定好时间。”
阿云嘎把米饭放在桌上,坐下说:“提前告诉你不是打乱你安排吗?机场离你家挺远的,我自己来方便。”
郑云龙也坐下,提起筷子说:“远不远的,你来我当然要接你。”
阿云嘎还没说话,就见郑云龙看见了什么,突然站起身,一把抓了桌角上杂物堆里放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阿云嘎问:“什么东西?”
郑云龙摇摇头:“没什么,吃饭。”
阿云嘎张望了一眼,见好像不过是张花花绿绿的纸,也没再问,只吃起饭来。
吃好饭,郑云龙去洗碗,阿云嘎坐在沙发上玩儿手机,起身拿水时才看见,那个他来之前才换过袋子的垃圾桶里,扔的是一片没开封的卫生棉。
阿云嘎一愣。
一片未开封的卫生棉,说明有一位女性在不能和郑云龙上床的情况下,还在这里待过不短的时间。
漂泊的郑云龙要停下脚步决心停泊了吗?世人用爱意供奉的富士山终将成为某人私有吗?
阿云嘎感到怕。
他知道不该问,可是他忍不住:“有女朋友了啊?”
郑云龙立刻否认:“没有!”
阿云嘎又一愣,因郑云龙的反应松了口气,还甚至有些想要发笑,说:“有也挺正常的,怎么跟早恋被抓了一样?”这可不是情场浪子的作风啊。
洗碗的郑云龙听见这句嘲弄突然停了动作,好像被人摁了暂停键一样。
阿云嘎不禁问:“怎么了?”
郑云龙闻声,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阿云嘎又问:“怎么了?”
郑云龙嘴唇翕张,好半天才只说:
“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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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能凭爱意将富士山私有”引自《富士山下》,词:林夕。
第2章 他害怕他的北京不高兴
整个晚上,郑云龙都异常地沉默。任凭阿云嘎怎么和他搭话,他也没有恢复往日的光彩。
郑云龙端详着眼前的阿云嘎,被淹没在自己胡思乱想的泥沼里。
阿云嘎,他的名字用蒙语念出来,Ayanga,中间的音节好像一段特别的长调,沾染了草原的辽阔,而短促有力的结尾,真像是石破天惊的一道刺目闪电。
郑云龙突然说:“Ayanga。”
阿云嘎像被吓到一样,问:“怎么了?”
郑云龙平静地说:“你念一遍给我听听?”
阿云嘎不明所以,却回道:“Ayanga。”
可真好听,郑云龙心想。阿云嘎念出蒙语时的音色,天生就带有一股苍莽,还何况是念出这样一个好听的名字。
好听吗?郑云龙忽然又问自己,他以前可不觉得这个名字好听。这名字多奇怪啊?第一次郑云龙看到的时候,甚至不敢读出来,担心念错了。
郑云龙忍不住看向正冲着电视哈哈大笑的阿云嘎,电视机的光线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慎重地勾勒他的线条。阿云嘎的确是来自内蒙的,也的确是蒙族人,郑云龙确认,不仅有他的名字作为注脚,就连他的形容相貌也为他的异族血统作证。他的容貌饶是郑云龙看了这么多年,也还会在某些偶尔光影交错的时刻感到惊叹。
阿云嘎的确是来自内蒙的。可是郑云龙却觉得,阿云嘎那么像北京。
北京在郑云龙的印象里,不是拥堵,也不是沙尘暴,而是集合了一切好的,明朗的,快乐的东西。在北京,郑云龙告别了混沌的少年时代,在北京他初初意识到舞台对他的吸引力,在北京他结识了一群和他一样对艺术顶礼膜拜的同窗,在北京他拥有了第一段爱情,在北京他意气风发地决定下来毕生要奔跑的方向。
常有人问郑云龙是否喜欢上海,可郑云龙总说:“我喜欢北京。”
上海怎么能和北京比呢?上海有他无数次的挣扎,无数次的碰壁,无数次的几乎放弃。即便上海也存放着他得来的成就和荣耀,也安置着给他的鲜花与掌声,可是偷偷哭过的上海,怎么能和记忆里,那个永远含笑的北京比呢?
北京,那是郑云龙一个提纯过的美梦。
阿云嘎住在里面。
所以阿云嘎那么像北京,集合了一切好的,明朗的,快乐的东西,像一个提纯过的美梦。
他是郑云龙记忆中所有明媚的缩影,是郑云龙漂泊的起点。
北京的阿云嘎就这样突然来到上海。
下午的时候,郑云龙还在和一个新认识的姑娘约会,他喜欢那个姑娘,那个姑娘在剧本朗读会上和他相识,她读起台词的时候有一种过分谨慎的认真,郑云龙喜欢别人对待剧本的时候,那种过分谨慎的认真,所以他喜欢那个姑娘。
他们约会了两次,郑云龙拿出所有真诚来和她相处,和她谈论音乐,谈论艺术。
那一天他们几乎坠入爱河了,姑娘柔软地躺在他的床上,长而卷曲的头发铺散在他的枕头上,色彩明丽的裙摆贴放在他颜色沉闷的床单上,他的手扶着姑娘盈盈一握的腰肢,口中轻声地与她谈论爱情。
可是探身拿避孕套的时候,他突然看到阿云嘎的未接语音。
还有那条留言:“大龙,我到上海了。”
他忽然就冷却了。
那种感觉,像是一种惊恐,又像是一种惊喜。
他跪坐起来,立刻就回了一个电话给阿云嘎。
阿云嘎说他要来家里,阿云嘎说晚上就吃鱼香肉丝。
姑娘躺在枕头上打量着这个陡然变得遥远的男人,她潮湿而迷蒙的一双眼睛逐渐变得干燥而清澈。
她看着他,就好像拿出一切谨慎与认真去阅读一本最晦涩的戏剧。
郑云龙挂了电话,大概发了一个两秒钟的呆,便温柔地和她说:“对不起,我们改天吧。”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问:“你跟我,不会是出轨吧?”
郑云龙愣了愣,摇摇头,说:“不是,我还单身。”
姑娘坐起身来,说:“那就好。”
郑云龙也下了床,开始送客似的风卷残云一般收拾房间,全然不顾他之前还热恋着的姑娘正在审视他。
他将那些随手乱放衣服塞进衣柜,将某一任前女友遗留的口红和某一任前男友送他的打火机一并扔进垃圾桶。
床头不属于他的发卡,抽屉里没有用完的避孕套。
全部扔掉。
他把家翻了个底朝天,才终于算是清洁完毕。
尽管他连台面的灰尘也没有擦。
然后他和姑娘一起下楼,准备出门买菜。
来到了路口,那个一向能读出剧本中字里行间言外之意的姑娘说:“郑云龙,我们就不要改天了吧。”
郑云龙失恋了。
但他满心里仍盘算着:两个人一道菜,吃不够怎么办?于是和姑娘分道扬镳以后,他去菜场买了好大分量的材料,足够炒个三五盘鱼香肉丝了。
他庆幸自己终于赶在阿云嘎到来前顺利地回到家里,并再次审视了一遍这个屋子,一切干净而妥当。他满意地点点头,于是推开卧室的窗子,探出身去,点燃了一支烟。
竟然就那么巧和,阿云嘎正抬起头来。
于是他们相视地傻笑起来。
他的北京近在咫尺,郑云龙忍不住就说:“上来呀。”
然后那个提纯的美梦就走过昏暗的楼梯间,推开他老式的防盗门,来到他的现实里,检阅他在上海的生活。
郑云龙以为天衣无缝,却还是没有藏住。
那是一支万宝路。
他的北京知道,北京的郑云龙从来不抽外烟,他还曾说过:“一股怪味儿。”
他颇有些慌张地熄灭了那支烟。
那几支烟装在和他情侣款的金属烟盒里,不知是被他哪一任对象遗留在了他的窗台上。他没有细看就随手塞进口袋里,拿出来就点了。
他这些年人遇得多,烟也抽得杂,尽管他自己出于习惯从不会买外烟,但实际上,他的舌头、口鼻、他的肺,早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敏感而挑剔地分辨出烟与烟之间细微的不同,并贴上喜爱与厌恶的标签。
那些烟,就好像那些人一样,似乎都差不多。
所以他没有尝出来,那是一支万宝路。
阿云嘎问他,那是谁的烟?他无法回答,他真的想不起来是他的哪一任对象喜欢万宝路。
阿云嘎没有再问,可是却皱着眉头,向下垂着唇角。
这个表情郑云龙见过很多次,不仅在今天下午,在阿云嘎送他来上海的时候,在他与情人约会后和阿云嘎吃饭的时候,在他们毕业大戏结束各奔东西的那个早晨他离开的时候,还有在无数个大学时光的片段里。
他有些担心,他含笑的北京生气了。
那种担心延续了很久,以至于当他突然发现桌角的杂物堆里有一张没开封的卫生棉的时候,就好像偷腥的情人不小心泄露了罪证,他来不及想如果他不去拿它,阿云嘎或许根本不会发现它。郑云龙只是本能地站起身,抓起东西就扔进了垃圾桶。
阿云嘎看了一眼,好像没认出来。
郑云龙松了一口气。
但终于没有躲过。
阿云嘎问他是不是有了女朋友,他跳起来否认。
过分激动的反应给了阿云嘎一个嘲笑他的机会:“怎么跟早恋被抓了一样?”
郑云龙却被问住了,他也突然觉得奇怪。
郑云龙知道自己是个不安分的人,他从来不怕别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说他私德败坏,甚至拿一些更难听的字眼贴在他的脊梁骨上。相反的,他鄙视那些卫道士,他捍卫充沛而涌动的爱情。
但是,他怎么独独就害怕被阿云嘎发现他是个风流的浪子呢?
他陷入了这个疑问,整整一个晚上。
“挺晚了,我回酒店了。”阿云嘎却说。
郑云龙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阿云嘎是来排戏的,剧组当然给他安排了酒店。
阿云嘎并没有等他反应,就站起身来,抓了背包准备离开。
郑云龙一把拉住他拿包的手腕。
阿云嘎问:“怎么了?”
郑云龙说:“今晚你别回去了吧。”
阿云嘎惊讶地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郑云龙又说:“嘎子,今晚你留下吧。”
阿云嘎低了低头,才问:“你要我留下?”
你要我留下?
郑云龙记得这句话。
毕业大戏将近的日子里,大家都已找好了去处,宿舍也因此早被搬得空了,出类拔萃的阿云嘎当然也找到了好工作,单位甚至还分配了宿舍,几天前他就把一切家当都搬去了,连铺盖也没有留下。
像耻笑郑云龙这个拖延症患者一样,宿舍里只有一个床架还铺着被褥,就是郑云龙的。
那一天,那一天的舞台炽热,观众喧哗,阿云嘎穿着可笑的红裙子,戴着劣质的假发,妆花了一脸,唇边还挂着冒出青茬的胡渣。
尽管服化拙劣,但阿云嘎演得很好。
他的举止神情,说话时娇俏的尾音,确是那个被Collins爱着的Angel。而郑云龙也觉得自己确是那个深爱Angel的Collins,所以他当着世人的面,发誓会保护他的王后,发誓会把毕生所有的爱意都献给他的Angel。
所以他忽然就决定要吻他,想必那是Collins的爱意在驱使着他。
然后他就吻了他。
嘴唇相贴的那一刻,他终于闻到Angel灼热的吐息,还被他短硬的胡渣刺痛。在郑云龙丰富的接吻经历中,这个吻不够好,可是郑云龙却觉得自己疯狂地迷恋上了这个吻。
一定是Collins的爱意蛊惑了他。
“Ayanga!”他差点就叫出口。
突然,他听见观众铺天盖地的尖叫声。
他惊醒了!不,那是Collins的Angel!
终于他死死咬住了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没有让它宣之于口。
下了台,阿云嘎说:“大龙你够投入的呀!突然上来,要不是我反应快!万一给你一把推开,绝了!”
郑云龙盯着阿云嘎的嘴唇,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全班去吃庆功宴,连鲜少喝酒的阿云嘎也破例喝了不少,他们因为说起的鸡毛蒜皮哈哈大笑,又因为只稍微想一下分开就抱头痛哭。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寝室,郑云龙趴在洗手间的水池边,什么也没吐出来。
阿云嘎摇摇晃晃地拍他的背,说:“好点儿了吗?你赶紧休息,你躺下我就回去了。”
而郑云龙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阿云嘎问:“怎么了?”
郑云龙说:“今晚你别回去了吧。”
阿云嘎说:“我铺都拿走了,睡哪儿啊?”
郑云龙说:“嘎子,今晚你留下吧。”
阿云嘎问:“你要我留下?”
然后郑云龙吻他。
阿云嘎踉跄地退了两步,推开他,说:“大龙!你喝多了,我是阿云嘎!”
郑云龙如同咏叹一般,终于将那个名字宣之于口,他说:“Ayanga!”
那好像是一句情人的魔咒,阿云嘎推开郑云龙的手握紧了他。
他们热烈地亲吻,他们从衣服里挣扎出来,他们纠缠着向床位挪去。
阿云嘎率先爬上了上铺,又把郑云龙拽上来。
狭窄摇晃的单人床上,他们向对方献出自己所有的热情。
只要郑云龙喊:“Ayanga!”
阿云嘎就会吻他。
潮湿黏腻彼此纠缠的夜晚过去,一向熟睡的他惊醒了,被一种巨大的惶恐。
他醒来的时候腰上有一只手环着他,属于阿云嘎。
郑云龙知道自己喜欢新鲜感,永远跃跃欲试,迷恋一切热烈的东西,有时候试探会带来疼,可是郑云龙不怕,他只喜欢永远不停。
可他像了解自己一样同样了解阿云嘎。阿云嘎的生命里充满了失去,所以极其珍视一切拥有,他总是用力地想要留住身边的每一个人,而每一次割舍都像要了他的性命一样给他刮骨之痛。
阿云嘎这个人,太认真了,根本玩儿不起。
而他是天生漂泊的郑云龙,如果阿云嘎问他索要爱情,他恐怕会让阿云嘎疼。
他不害怕疼。可是他害怕阿云嘎会疼。
他害怕阿云嘎会不高兴。
他害怕阿云嘎会失望伤心。
于是他轻手轻脚下了床,收拾好余下的一些东西,叫了车。
他们温存过的被褥他也不要了。
他想把那个夜晚伪装成阿云嘎一个人的一场春梦。
但是天光不作美,阿云嘎竟然在金色的阳光里醒来了。
郑云龙假装匆忙地说:“再见,嘎子。”
他想头也不回地走,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昨天晚上他没有亲吻过阿云嘎,也没有和阿云嘎做爱。
所以他是阿云嘎永远的同窗,而不是留不住的短暂情人。
郑云龙走了。
却没忍住回了一次头。
那一刻他突然想——
也许——
也许,如果阿云嘎愿意冒着刮骨之痛的风险和他试试,他——他也可以试试。
试试停下漂泊的脚步。
试试做一个乖孩子。
毕竟,阿云嘎是他提纯了的美梦。
这个念头小心翼翼地探出来,撩拨地郑云龙跃跃欲试。
可是阿云嘎看着他离开,一句话也没有说。
于是,郑云龙生平生头一次冒出的停泊的念头,就这样在那个金色的早晨无疾而终地死去了。
第3章 他想假装自己是个乖孩子
晚上,因郑云龙的邀约,阿云嘎洗了澡,换好衣服,笔直地躺在郑云龙的床上。
和郑云龙躺在一起。
幸亏郑云龙的床不大,否则他俩之间必会横亘着一条可笑的天堑。
阿云嘎透过黑暗看着屋顶发呆,郑云龙也一样。
突然郑云龙打破了沉默:“嘎子。”他的声音温柔而含情。
阿云嘎应了一声:“嗯。”他的声音稳定而镇静。
郑云龙说:“我在想一个问题。”
阿云嘎从善如流地问:“什么问题?”
郑云龙忽然转头向阿云嘎的一侧,借月光看阿云嘎的侧脸,说:“我在想,那是谁的万宝路。”
郑云龙紧紧盯着阿云嘎,他看见阿云嘎皱了皱眉,唇角向下,很细微的表情,在郑云龙眼里却很明显。
阿云嘎不高兴了。
郑云龙却忽然缠绵地笑了起来,他快乐地喊:“Ayanga。”
阿云嘎听到这个名字,好像触电一样身体紧张了起来。这个名字搭配着上海的梅雨季潮湿黏腻,让他忍不住想起北京夏日的那个漆黑灼热的夜晚。
可郑云龙尤嫌不足,他翻身依偎在阿云嘎的肩膀边,伸出手就将阿云嘎环在怀抱里,他笑着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吸万宝路?”
而阿云嘎突然得到了一个拥抱,惊吓得像一条离水的鱼,微张开嘴,小心而急迫地呼吸起来。
郑云龙凑得更近,鼻尖在阿云嘎的鬓角亲昵地磨蹭,他说:“Ayanga,是不是?”
阿云嘎才终于明白过来,郑云龙说的不是香烟。于是阿云嘎一败涂地,放弃一般地发出一个鼻音:“嗯。”
郑云龙更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开心起来,他说:“你因为我吸万宝路不高兴,我就高兴。”
阿云嘎终于回过脸来看他。
郑云龙湿润的眼睛凝望着他,明亮的黑瞳子里只倒映着一个阿云嘎。
一时间阿云嘎心跳如擂,鼓噪的声音像在尖叫让他快点逃离这个甜蜜的陷阱。可是阿云嘎却被郑云龙眼里倒映的自己魇住了,那让他以为郑云龙的眼里从来只有一个阿云嘎。
终于,郑云龙撑起身体,短促地吻了阿云嘎。
多么久别重逢的一个吻。他们之间一共也没有过几个吻。
可郑云龙像猫咪一样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呻吟,那感觉像是因追逐太阳而被迫在沙漠流浪太久的马儿终于回到了草原,草原的马儿根本就不该离开草原。
而阿云嘎被他吻了,却没反应,只凝视着他。郑云龙并不急,他半撑着上身,耐心地任阿云嘎打量他。
终于,待心中将郑云龙的眉目描摹了一万遍,待稳定而镇静的嗓音变得缱绻而沙哑,阿云嘎才问:“你想吗?”
而郑云龙缠绵地问:“你敢吗?”
阿云嘎突然翻身将郑云龙困在身下,然后撕咬他的嘴唇,舔舐他的喉结,吮吸他的耳朵。
郑云龙因久违的亲密而感到意乱情迷,他大声喊:“Ayanga,Ayanga。”
阿云嘎将郑云龙锁在怀里,他吻郑云龙天鹅一样线条优美的脖子,他突然问:“可以吗?”
完美的情人精心挑选出最动人的情话,郑云龙说:“你的话,什么都可以。”
阿云嘎于是在郑云龙的脖子上留下一个猩红的吻痕,像在富士山的雪峰上竖起了旌旗,他自觉占有了富士山。
毛细血管的破裂是一种紧张的钝痛,郑云龙叹道:“Ayanga!”他感觉被占有。
他们野兽一样亲吻,精疲力尽地喘息,汗流浃背,然后合二为一。
在梅雨淅淅沥沥的上海,他们重温来自北京盛夏的梦。
情事来得如野火燎原一般猛烈,最终只留下一片荒芜。阿云嘎紧紧拥抱着郑云龙,肌肤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可即便这样,阿云嘎还是觉得他怀抱里好像是一朵随时会散的云或一阵时刻不停的风,甚至都不必松手,就会突如其来地失去。
而郑云龙轻轻拍抚着阿云嘎的后背,想要安慰他一样。
阿云嘎呢喃他的名字:“郑云龙。”
郑云龙回复他:“Ayanga。”
阿云嘎更收紧怀抱,他们交颈而卧,手臂交错着彼此的手臂环在对方的背上,双腿交错着彼此的双腿让身体上最稚嫩的皮肤相贴着。
上海的梅雨季潮湿,夏日又闷热黏腻,他们开着空调,可还是热得流汗。
但没有人松开怀抱。
郑云龙轻声说:“嘎子,我今天晚上一直在想一件事。”
阿云嘎问:“嗯?”
郑云龙说:“我一直知道,我是个不安分的人,换女朋友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快。很多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但我无所谓。”
阿云嘎怀抱着富士山,富士山突然变得遥远,说起世人给他的爱意,阿云嘎觉得嫉妒。
郑云龙又说:“可是今天,你来之前,我扔掉了很多东西,想假装我一直清心寡欲地独居着。你说是为什么?”
阿云嘎答不上来,只亲吻他在郑云龙的脖子上留下的那个印记。
郑云龙说:“我想在你面前装得像一个乖孩子。”
他看不见阿云嘎的神情,只能感觉到阿云嘎放在他背上的手指尖变得冰凉。
“Ayanga。”郑云龙叫他。
富士山在他的卫兵面前说,它想假装它从未向世人留情,富士山只有一个卫兵。
阿云嘎沙哑地问:“为什么?”
郑云龙说:“我不知道。我也是今天才发现。”他又问,“Ayanga是不是喜欢乖孩子?”
话问出口,郑云龙就觉得自己可笑,这世上哪有人不喜欢忠贞的情人,哪有人不喜欢矢志不渝的爱情?
何况是因为生命中充满了离开,而痛恨一切失去的阿云嘎。
于是郑云龙明白过来,他解释道:“我想取悦你。”
说完,他又自暴自弃地补充道:“可惜我不是个乖孩子。”
而阿云嘎在他耳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用一种极其动人的语调说:“如果乖孩子和郑云龙只能喜欢一个,我喜欢郑云龙。”
郑云龙呜咽了一声,蜷缩起来,想要更努力钻进阿云嘎怀里。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郑云龙伤心地说。
阿云嘎笑起来,问:“怎么会?”
郑云龙指责他:“你从来没有叫我留下。”
阿云嘎叹气说:“我以为你永远不会为谁留下。”
郑云龙没有说话。他从来不是一个长情的爱人,他从来没有为人驻足。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能为阿云嘎停泊多久,他不敢承诺。
阿云嘎笑道:“所以郑云龙喜欢我吗?”
“我……”郑云龙迟疑地正要说话。
阿云嘎却打断了他:“就现在。现在你喜欢我吗?”
郑云龙笃定地说:“我爱你。”
阿云嘎说:“我也爱你。”
于是他们相拥在一起,分享一个甜蜜的夜晚,那是属于他们的,第二个夜晚。
第一个潮热的夜晚,在北京,阿云嘎丢掉了他的心。
第二个潮热的夜晚,在上海,郑云龙把自己的心给他,作为交换。
如果要问阿云嘎害怕把心交给一个浪子吗?阿云嘎会回答:“我不想给他,但他已经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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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一千零一个夜晚。
高大英俊的陌生男人捧着鲜艳的玫瑰花在后台等郑云龙。
众人见怪不怪。郑云龙是行走的荷尔蒙,所到之处无不留情,常有人为他神魂颠倒,后台的玫瑰花不过是最俗套的示爱。但这个男人很英俊,所以他能够得到郑云龙的一个夜晚。众人这样猜测。
郑云龙正坐在化妆镜前,刚刚把假发套摘下来,就看见有人捧着玫瑰花向他走来,于是他谨慎地站起身来。
“你好,我……”对方还没说完。
郑云龙就说:“谢谢你。”他的嗓音温存动听,只他说出三个字,对方便露出欣喜若狂的神情来。
对方正要说话,郑云龙又说:“但玫瑰我不能收。”
随即,郑云龙露出抱歉的表情,说:“对不起。”然后他起身离开,将倾慕者留在身后。
与郑云龙搭档的女主角与他是旧友,郑云龙叫她一声“姐姐”。她看见这一幕,跟着郑云龙来到通道里,问:“收心啦?”
郑云龙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吧。”
“没有?你现在为了你那个阿云嘎守身如玉啊,这还不算收心?”对方问。
郑云龙说:“我就是……没有感觉到心动。”
对方明白过来。
郑云龙把自己的心给阿云嘎了。
他不需要克制,也不需要忍耐。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对别人不再心动了。
“挺好的。”对方由衷地说。
又问:“但为什么是阿云嘎呢?”
郑云龙想了想,回答道——
“如果我没有来过上海,就不会知道自己留恋北京。”
郑云龙走出剧院,阿云嘎在门口等他。
阿云嘎看见他,笑道:“龙哥!”竖起拇指。
郑云龙只看着阿云嘎动人的笑眼,就觉得自己心跳得很快。
然后他们拥抱,肩并着肩,一起走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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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阿云嘎并不是从来没有叫郑云龙留下。
但阿云嘎永远不会告诉郑云龙。
因为阿云嘎并不那么想让郑云龙知道:富士山的卫兵曾经也像所有世人一样,乞求过富士山的爱情与垂怜。
他不想让郑云龙知道:阿云嘎也是个患得患失的爱哭鬼。
他想把自己的惶恐藏起来,让郑云龙以为他是个内心强大到可以真正享受当下的爱人。
这样,郑云龙就不用假装自己是个乖孩子。
这样,当阿云嘎失去郑云龙的时候,阿云嘎就能第一时间被通知到。
而同样的,当阿云嘎没有失去郑云龙的时候,阿云嘎就能确信自己是被郑云龙爱着的。
像现在。
郑云龙躺在他的怀里,快乐地说:“Ayanga,你相信吗,今天我比昨天更加爱你。”
阿云嘎亲吻他,说:“我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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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第一个夜晚后的清晨,金黄色的光线照进男生寝室里。
阿云嘎背对阳光坐着,使他成为一个空洞的剪影。
他看见离去的郑云龙流连地回眸,就忍不住张了嘴。
可是怀揣着犹疑和畏惧,他只动了动嘴,没有说出声。
而因为光线作怪,那一天清晨,郑云龙看不清阿云嘎,阿云嘎是一个空洞的剪影。
所以郑云龙看不清他的美梦试探地问他:
“你是不是可以为我留下。”
阿云嘎没有向郑云龙坦诚那个早晨他曾经卑微地请求,这使得他在这个不安分的情人面前竟然赢得了十足的主动权。
曾经游戏花丛的郑云龙会患得患失地说:“Ayanga,我爱你,可是你爱我吗?”
于是阿云嘎安抚他说:“如果我否认,世人都将知道我不诚实。”
不安分的郑云龙没有安全感,这给阿云嘎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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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阿云嘎永远不会向郑云龙说起他曾经想要挽留郑云龙的爱情。
所以郑云龙就永远不会知道。
但阿云嘎要为了他的不诚实付出代价。
那个代价是——
他同样永远不会知道——
那天早上,是郑云龙平生第一次生出停泊的念头。
郑云龙一生只为一个人生出过停泊的念头。
那个人是阿云嘎。
EN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