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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暗红色的,鲜活的、来自同样鲜活的人身上的血。它们源源不断地从祂的眼窝中向外流出,染红了祂如深渊般漆黑的双眼,染红了祂如蜡泪般惨白的脸颊。
祂突然抓住她的肩膀,用血红色的眼睛毫无感情地、长久地注视她。
她在等祂开口。
而当她终于等到时,听到的却是她亲爱的迪尔德莉的声音:
“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吗?”
然后她醒来,浑身发抖。她肩膀上还停留着那双手的触感:冰冷,就像虚空,又像石头,又像海水;但更冰冷的是那双泣血的眼睛,它们明明仰视着她,却令她感觉被俯视着审判。
还有那声音,迪尔德莉。噢,她亲爱的迪尔德莉,怎么会用那样的声音……
比莉·勒克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流过泪了。
“你一定是做了噩梦。”
她迅速地别过头去,用被角拭去泪水。当她转回目光时,就变回人头赏金三千金币的刺客了。
像没注意到她的这些动作似的,房间另一头的人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的梦总是与她有关。迪尔德莉。她的笑容,她的歌声,她的尸体。这么多年过去,她的音貌在你的梦里未曾改变一丝一毫。迪尔德莉的存在,于你的梦中得以延续。我好奇你这次梦见的是她的什么呢?不能亲眼见证真是可惜。”
“我的天啊……”比莉用她尚是肉体的左手捏了捏眉心,彻底清醒。“你……你不能就站在别人面前,对他们说他们以前做的梦怎样怎样!尤其是还在吃东西的时候!”
“啊,今天的早餐是腌红鲨,我带了你的份来。”少年并没有停下他的咀嚼,一边吃一边眨着绿眼睛看她。“你还没说说你的梦呢。”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你好奇就讲他们的梦给你听的。但是……”她叹了口气,向绿眼睛投降。她猜他是真的好奇,鉴于他以前可以随心所欲——大概——地偷看所有人的梦境,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是开口询问。哈,她赌一瓶无花果酒他会不适上一段时间。
“……好吧,你想听的话。你说得对,我的梦里一直有她。这次我只梦到了她的声音,配上你的脸,血流得满脸都是,一副死相,大概是我捅了你。不为此感到抱歉。”她没好气地说。
语气不好可不能怪她。曾经她总能听到道德叫祂黑眼睛混蛋,咬牙切齿的那种。不止道德,黑眼睛混蛋说话的方式也总是让她感到火大。但不知怎的,她面前的这个少年更加让她没辙,仿佛火大的那瞬间就会泄气,她这一个月来叹气比在恐怖鞭痕号上十几年来得都多。无论如何,他如今正式被她命名为绿眼睛小混蛋。至少在他决定自己的新名字前,她不打算叫他别的什么。
“这倒是,新奇。”少年吃完了他最后一口早餐。太好了,她不用听别人一边吃东西一边评价她不想记起第二遍的噩梦了。“那的确是双刃剑对我造成致命伤后我的死法,是你选择作为道德的剑忠于道德后一切的走向。但加上迪尔德莉……你一定还对她的死感到内疚,可我的?你无须为此负责,为何也会让你有同样的感觉?我好奇……”
“等等,停一下,你的死法?我选择忠于道德?你是说,我真的有可能杀掉你?”
“当然。你为何如此惊讶?”
她为何如此惊讶?不,不只是惊讶,更像是震惊。比莉哑口无言。她用左手摸上右臂——那是一条由金属、石头、鲸骨、甚至一部分虚空本身制作成的假肢。同时,那也是一把剑鞘,收纳了一把她从未用上、并再也不会用上的剑。
许久,她犹豫着开口:
“我以为……你确定我会救你,才对我说话,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你明知我最终有可能会杀掉你,还是选择了我?你大可以选女皇、或者皇家护卫来,而不是我,一个选错过太多次的杀手……为什么?”
“不,比莉,这故事由你做主角最合适不过了,我从十五年前就开始好奇你的选择。这之中关系到的人与事物远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而你的存在也远比自己想象得要重要。”少年拉了把凳子坐下,歪头直直地看向比莉的眼睛。
“你看。我曾是界外魔(The Outsider)。我注视所有,我永远注视。为此,你们称我为神明。但说到底,我只是个局外人(an outsider)。千千万万个选择有千千万万的走向,我偶尔提供更多的选择给有趣的灵魂,可我从未干涉你们如何选择。你选了其中一种,比莉,那使得我们走向此时此刻。”
“也许是我忘了说,但我希望你知道,比莉,身处此处的我,感激你的选择。”
“即使……即使是我?”注视她的视线,对这光线暗淡的船舱来说过于明亮了,她避开它们,将目光落向床头的一张肖像画,立刻深陷其中。“即使是做错了这么多的我?可是她呢?是谁的选择导致她的死亡?她有可能……活下来吗?”
“我希望我有更好的答案可以令你好过一些,但可惜……没有。就把这当作礼物之一吧:有些人的死亡……是无法改变的,它们收束了绝大部分的选择。这是种很奇妙的现象,我至今仍为其感到惊奇。你曾间接导致了其中两位的死亡,她们的死却又造就了更多的选择,一如造就了比莉·勒克。”
她绵长地叹息。
在少年听来,那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声音。令他自己感到惊讶的是,他为此感到一丝欣喜。
曾经他能看见那千千万万无数的可能性。祂站在虚空里,将所有未来纳入漆黑的眼睛,远远地评价它们。有些很精彩,有些很无趣,但它们在祂眼里的重量向来平等,从未向任一方偏斜过。然而此时,少年像是突然学会了什么叫偏爱:他为某些选择成为现实而感到由衷地……欢欣。还有遗憾,他开始懊恼为何在某些时刻没能提供更多的帮助,以达成他此时会更乐意见到的结局。
一个月来,一个事实从未如此清晰地在这一刻印在他的脑海里——旧神明死去了。他甚至想为此拍手称快。
“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谢谢你?我猜。”
他的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但又迅速地撇下去。
“但是,答应我,别再随便这么对别人说了。”
“为什么?”
“大部分人会对此感到不快,甚至生气。生气后他们会打人,对惹他们不高兴的人。”比莉心里腾起一小股报复的快感,甚至希望能将少年此刻的表情保存成银图。“你没被道德打过纯粹是因为他打不到你。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好吧。”
他瞥到放在一边已经凉掉的早餐,比莉的胃也适时地叫了一下。
“要知道,这些对于早餐前的闲聊来说可有些过于冗长了……”她收拾起身,穿戴好日后对她来说为必需品的眼罩和长长的皮手套。
“不过我有个放松一下的好方法。想去钓鱼吗?昨晚船长说,今天一定是个适合钓鱼的好天气。”
少年绽放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比卡纳卡的阳光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