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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伞下走出确是一件恐怖的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毫无参考价值,它们只预测大范围的天气,从不提示那些局部灾难:晨起时席卷整个床面的寒潮,与某人初见时突降的冰雹,会客室里几无预兆的狂暴飓风,夜间醒来连绵不断落在脸上的雨。从前芹泽有伞,一切都没有关系,哪怕核战争爆发,世界即刻毁灭,他也能在伞里做一个快乐的死者。只要张开它,什么都不会发生。
如他自述,一开始是害怕伤害别人。他没说的部分是后来它泛化成一种对失控的恐惧:自我牺牲式的封闭变作某类缺陷。人类社会有数不尽的规则,必须保证遵循它们,完美地控制你的身体以在裂隙之中穿行,像走过一间布满丝线机关的房间。但芹泽总是笨拙。他不知道怎么得体微笑,说婉转的漂亮话,更不知道怎么统摄全局,像转动精密仪器一样指挥数不尽的他人。吃饭的时候筷子会敲响碗沿,必须攀谈时眼睛会漂移出境,多么恐怖,一万目光灼灼注视他,他汗如雨下,四周瞬间开始崩坍。
有些人从不会这样。他猜想那是天赋使然,刻在DNA里的某种优越片段。因此他崇拜他们:从铃木统一郎到灵幻新隆。他们无需伞就能生活,还能够光芒万丈,对他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这样对他们说过。铃木教他多练习着变冷酷一些:这样就不必怕伤害他人。你有能力,那就是上天选择你做更高一等的人,何必为此有道德包袱?如果伤到他人,只是像行人踩到蚂蚁。你会向蚂蚁道歉吗?芹泽说会。铃木表情没变,还是一贯的冷脸:所以你达不到我的高度。那是当然,我怎么能和社长……对方打断他,说,下次试着不要道歉了。他顺服应承下来,心里反而更加烦恼,走路时时注意地面,生怕真的踩死什么小东西。
后来他又和灵幻讲,对方反应却不太一样。要想成为这样也是很费劲的,芹泽。灵幻坐在沙发上接过他泡的茶,一副前辈架势讲起人生经验。察言观色也是一种超能力,不过需要经年累月锻炼,不是“噼啪”一下就能有的东西。要想练习的话,就多来事务所帮忙接待客人吧,在这可以很快地积累社会经验。芹泽为难绞手:万一我控制不住把茶打翻,因为太紧张震破两扇窗,万一我伤到别人……灵幻从茶面上抬起眼,若有所思看他。芹泽,他叫道。芹泽惶恐回一个“是”,而灵幻盯着他问:
“比起伤害别人,你更怕自己被伤害吧?”
芹泽呆呆愣在原地。茶水蒸汽把他搭在杯沿的指尖烫红了。因为别人会评判你,灵幻自顾自继续,认为你是个不称职员工,笨手笨脚的男人,恐怖的危险人物……他每多说一个形容,芹泽就多瑟缩一分,实体化的焦虑变作发抖的盆栽和台灯。别管他们,灵幻说。他伸出手接过芹泽手里茶杯,放回桌上,又扣住对方手腕。你越紧张才越会失控,放轻松一点,把自己抛出去,我会接住你。芹泽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被他握住的手慢慢稳下来,角落摆设也终于回归镇静。真的吗?芹泽问。真的,灵幻回答,想了想又提醒,但不要依赖我。不会的,芹泽点头,我明白。
他明白,这点主要还得感谢前上司。他依赖铃木社长像软弱的孩子依赖父亲,怕生的狗依赖主人。铃木给他一把伞让他能够离家,于是伞成了他新的避难所。只有伞打开他就还在家中,母亲的角色被近乎完美的新父亲替代,他不必恐惧,不必不安,更不必离开,直到铃木亲手毁掉那把伞。那时芹泽再一次懂得“恐怖”的概念:第一次是他情绪崩溃误伤母亲的时候。第二次长出的脐带被第二次切断,那种痛楚远胜最初的撕裂。不仅仅和一个人断联,甚至和再度获得的世界断联,这就是依赖的后果。更简单地说,他被所有东西抛弃了。唯一的例外是灵幻新隆。紧跟着被舍弃的时刻,他抓着灵幻的手逃出大楼。
因此也存在一种可能:他明白,但不是真的能做到。或许那天他的依赖本能地转移到了灵幻身上,或许他仍然没有独立成人,哪怕已经年满三十。
别依赖我,灵幻后来又对他说过一次,那次他们关灯下楼,在街上一起走了一小段路。我也有我的问题,灵幻打了个模糊不清的手势,好像要表现问题的数量,芹泽并没完全明白,但他看得出灵幻有点沮丧。我不会,他承诺。而且你和我说过,有问题也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灵幻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那不是句空话?
芹泽有时会想起刚到事务所的时候,那时他还是原先的准家里蹲造型,头发蓬蓬,胡茬扎手,灵幻不得不拿推子和剃须刀给他改造形象,一手按着他脑袋,一手熟练轻柔地推过脆弱皮肤,而他从镜子里看着灵幻舞动工具,几乎目眩神迷。有时他睡不着觉,就在脑海中重复这一场景:他的头发从灵幻指间簌簌掉到地上,其中一些洒在脖颈边,有一点刺痒,但这刺痒也让他开心。失去的让他感到轻盈,好像头发的重量里还含着许多其他的东西,它们一起剥落,被灵幻用扫帚打扫得干干净净。谢谢所长!他紧张又大声地说,鞠躬鞠了九十度还多,灵幻很奇怪地看他。好像怕他误会似地,灵幻又提醒,下次你自己弄啊,我可是很忙的。没问题!他震声回答,倒好像在宣誓。没问题。这件事没问题,别的事也没问题,统统都没有问题……许久以来第一次有人这样轻快地对他,所以不会再有事了。再出现问题也没有关系,也可以试着去解决。甚至依赖一点点或许也没有关系。
于是芹泽说,我知道它不是。我也有很多问题,但是……他没有说下去。灵幻抬头看一盏路灯,芹泽不知道他有没有理解,甚至有没有在听。但他想,没关系。他停下来看同一盏路灯,一只徒劳撞击灯罩的飞蛾伴灯光映在两人的眼睛里,像燃烧烟头和它飘散的飞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