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黑羽快斗靠到沙发上,舒服地叹出一口气,任由身旁的同类凑近他的耳朵。
“您来得未免也太晚了。”
她的笑容甜美,但露出的齿缝间还带着血迹,一看就是刚用过餐,鲜血的腥气也随着吐息落到黑羽面颊上。
“看来你吃得很满足?”黑羽皱起了眉,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伸手把她的脸推开,“我可没兴趣在这种场合进食。”
“穷讲究。”女性血族哼了一声,作为后辈她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庄重,但黑羽快斗不像那些真正的老古董那样在意尊卑,也不太管束后辈,被纵容的她于是又露出了笑意,“不过今年来的家伙一个比一个特别。”
“哦?还有人比我的出场更特别?”
他可是扮作神职人员华丽入场,吓得黑暗生物们差点中断这场盛宴。
“您还好意思说,一年比一年玩的大,再有下次他们就该拒绝您来宴会了。”她说完,目光终于落向会场的某一处,还努了努嘴,“我说的是那个家伙,那边那个深蓝长袍的。”
黑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对方背对着这里,似乎正和什么人交谈。
这位年轻的长辈眯了眯眼。
他以自己的獠牙打赌,那件长袍之下该是一件完美显出身体曲线的紧身上衣。
耳边的介绍还在继续——“他是个巫妖,这片土地上现存的巫妖总共也就三个吧?而且都神神秘秘的,从来不参与宴会。刚刚好几个小家伙都去攀谈了,没有一个有收获。”
“攀谈?”黑羽收回了目光,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我看是诱惑吧?贪婪的劣代。”
被血缘压制的女性没能再说出什么话,这位升起了好奇心的血族则站起身来,理了理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仪表,带上标准的社交笑容走向那个巫妖。
“我可得替你们去道个歉。”他说。
酒杯在工藤新一低头读书的时候挡在他和书页之间,他抬起头正巧对上一双笑眼。
他可才刚翻开书,甚至没读完一章节。
工藤叹了口气,今夜的再一次后悔来了这里。
“为神熄的前夜。”穿了一身白色正装的血族表情是和善的微笑,一手捏着一只酒杯,向他递出友好,“也为我的同族对你的不敬致歉。”
“不是什么大事。”他接过酒杯,浅浅了抿了一口就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血族却没离开,态度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身边。
从这家伙刚靠近自己,就被场上许多人留意了,现在他坐在自己旁边更是引来不少目光,在这种关注下工藤新一无法继续自己的阅读。
他于是合上书,侧过脸和望过来的血族对视:“还有什么事吗?”
“嗯?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罢了。”
“这种宴会上的交友好像并不是什么好词。”
血族显然知道他在指什么,但勾唇笑起来的样子一看就是不太在乎,工藤新一感到了一些头疼,尤其是在对方以恍然的语气说出——“哎呀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啊,那我也不介意哦,能和神秘的巫妖度过一夜一定很特别”——这样的话以后。
他早该想到的,这个总在无视规矩的、偶尔让自己人也怨声载道的血族。
“黑羽快斗,你适可而止一点。”
被点名的家伙这才支着脑袋倒向另一侧的扶手,几乎是陷在软椅里,靠近工藤的手夺走了他的书,语气也变成了和熟悉友人之间谈话的随意。
“谁叫你端着架子的,别看书了,来和我聊天。”
“是你先做作地说什么‘为神熄前夜’吧?”
“还不是为了迎合初次登场的神秘巫妖的身份。”
“刚才找我说话的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夜魇。”
“哦——一个普通的夜魇,”黑羽学着他的语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呢巫妖先生?”
“只是为了避免谁在宴会后遭遇不测。”
“你说的仿佛我是被嫉妒支配的利维坦,我可没这么小气,”他说着,迎着工藤的目光,神情坦然,“刚刚听说了几个小辈对你同样很好奇,我也没惩罚他们呢。”
“真是谢谢你的大度了,吸血鬼先生。”
工藤语气里满是嫌弃,用了那个众人皆知的、不能在黑羽面前提的词,目光掠过四周,果然看见了一些惊异的表情,只有黑羽本人八风不动。
“唉真是有年代感的称呼,让我忍不住怀念从前单纯又好骗的新一呢。”他说着,指尖划过巫妖冰凉的手背,滑进蓝袍的袖口,握住被收紧的衣料包裹的手腕,“结果现在都会穿这种衣服了。”
周围顿时嘶声四起。
没有温度的巫妖依旧面无表情,黑羽快斗突然感到了一些遗憾,他有好久好久没见过工藤脸红的样子了。
没什么可意外的,黑羽快斗和工藤新一是旧识。
能称得上特别的是,他俩结识的时间早在十数年前,工藤新一还是人类的时候,而且初遇并不多和平。
尚在逃亡的少年血族和辗转各地的少年游侠,在晴朗的月夜初次见面。
追逐的脚步和呼喊过于吵闹,被迫中断睡眠的游侠从枝叶间端起弓弩,轻而易举地阻碍了追兵的行动,转身又给了被追的家伙一箭。
但很可惜他没能实现双杀。
胸口插了支箭的猎物趁着猎手跪倒在地失去行动能力的时候,先一步折身唱出了咒音,猎手在火焰中哀嚎着死去,他却朝游侠走来,拔掉了箭矢随手一抛,仰面眯了眯猩红的眼。
“很遗憾哦,人类,这种寻常的箭即使是洞穿心脏也杀不死我。”
年少的血族这样说着,行为依旧优雅,但暴露在外的伤口和獠牙都显示着他的状况并不像他的语气那样轻松。
游侠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估算着自己的战斗力——不仅精力充沛而且手上还有两支银箭——觉得有把握保证自己的安全,甚至是在此杀掉这个黑暗生物,于是他说:“或许你想试试银箭?”
“如果你要下手,刚刚就不会在攻击我之前换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熄灭的灰烬中躺着的银箭,对游侠的判断有理有据,随即又故作脆弱捂住了肚子,“拜托,不如帮忙帮到底,我有点饿得过分了。”
“……”游侠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事实上他也确实发出了质问,“你在要求我做你的食物?”
“是请求,人类。再善良的黑暗生物也会为饿肚子逼迫到行凶的。”
游侠蹬着树杈,沉默地和血族对视,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树下这个家伙确实在为饥饿表现出焦虑。他瞥了一眼前一支箭的位置,在血族的注视里站起了身,然后跳了起来。
他一脚踩在树上,借力跃向灰烬,落地时一个翻滚,握住箭挡在了自己的脸和血族的牙之间。
对方似乎没能掌控好自己的冲劲,就撞了游侠的手一下,成功地在自己的下巴上烧出了一块伤,他嘶了一声,用力把自己的身体撑离躺在地上的游侠。
这下他看起来真的有些生气了。
但现在的状况里血族占下风。除开横亘在他面前的那支箭,在他腰侧也有一支箭头只抵在薄薄的两层外衫,仿佛只要一有异动就会毫不留情地刺进去。
“真是豪华的装备啊。”他苦恼地感慨,“这样的人不是大多去教会和骑士团吗?为什么你是个游侠?”
背后垫着的焦尸有些令人作呕的味道,游侠在开口时表情就不太好看:“那你呢,明明地位不低,为什么被同类追杀到人类城市的边界?”
“那可不是我的同类,”他终于有了些不满,“我和那种为血卖命的劣代可不是同类。”
游侠嗤笑了一声:“真可笑啊吸血鬼先生。”
被这样称呼的他无视了因自己的动作刺穿了皮肤的银箭,把手按在了游侠的咽喉上,他又眯起了眼,眼瞳的红色却更明显:“看来我得先叫你明白和黑暗生物打交道的基本礼仪。”
终于觉察不对的游侠没能来得及让箭把摁住了自己的家伙捅穿,先一步迷失在了血红的漩涡里。
他醒来的时候感到一阵晕眩,以及某处投来的无法忽视的目光。
那个血族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虽然衣服还是破破烂烂,但眼瞳的颜色已经褪成了蓝色,獠牙也好好地收了回去,如果不看他抱紧自己缩在树荫下的委屈模样的话。
委屈?游侠感觉自己才更该委屈,他因失血而乏力,起身时都险些跌倒,伸手碰到脖子上的咬痕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没轻没重的血族咬出了淤青——他望向树荫下的一条黑影,脸上相当难看。
“你醒啦,游侠先生。”血族眨了眨眼,他绝不会告诉游侠,要不是太阳升起来燎到了他的脚踝,他险些就让游侠死在他获取血液的快感里了。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请恕我无法走进日光里迎接你。”隐瞒了事实的血族只伸出手小幅度地打了个招呼,“你肯定要回城镇吧,能不能顺路捎我一程?”
游侠瞥他一眼:“谁说我要回城镇了?”
血族:?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这个失血又脆弱的人类竟然还要继续游荡在森林里?”
游侠在他的质疑里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银箭。
好吧,血族想,也不算太离谱吧。
但最终他还是在游侠先生的怀里找到了打盹的位置,代价是他的名字。
而游侠咬牙切齿地揣着一只小声呼噜的蝙蝠行走在林间。
他没听过黑羽快斗这个名字,但他知道黑羽这个姓氏,在一份鲜少有人类看过的黑色名单里。
行踪不定的神秘氏族,血脉天赋的致幻术,但未有过伤人记录,上一个冠以这个姓氏的血族在几年前失去踪迹。
这也能够解释为什么他在手握银箭的情况下还被黑羽快斗反制了。
上一位黑羽先生所施展的致幻术,是哪怕心智最坚定的神教徒也难以抵抗的邪术——这是教廷的说法,足以看出效果之强。尽管游侠对这个“邪术”的称呼不太赞同。他是相信魔法和咒术本身没有好坏,端看是怎么被使用的,同样的,人类和黑暗生物之间也不能敲死前者好后者坏,他游历的这大半年看过不少坏到骨里的人类,也见过一些心怀善意的黑暗生物。
他对旁人的善恶有一些天生的敏锐,这也是他帮助黑羽快斗的原因之一,除了被“吸血鬼”这个称呼激怒的那个瞬间,他没在黑羽身上察觉到恶意。
不愧是被饿肚子逼迫到行凶的善良的黑暗生物。
游侠想着,感觉自己的颈侧又开始疼了。
距离这片树林最近的人类城镇步行得耗费一会儿,游侠抵达城门的时候已经快要午间了。
游侠本身并没有返回城镇补给的打算,但因为怀中那个血族的请求——同时也考虑到自己的状况不佳——他最终还是走进了城门。
先前他在这个城镇呆了几天,也认识了一些人,于是才进城就恰巧被人认出来了。
“哎呀这不是工藤新一嘛!”那人是个酒馆的老板,一见他就揽着往自家酒馆走,“好几天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呐。”
游侠忍受着老板的拍击,走进店就迅速窜上楼找了个房间,把怀里的蝙蝠拎了出来。
黑羽快斗倒悬着,迷迷瞪瞪睁开眼睛:“到城里了?”
不知道是血族本身的问题还是黑羽的问题,化作蝙蝠的他声线有些奶声奶气的,工藤新一听着差点手抖把他丢出去。
黑羽却似乎没有察觉,扑楞着落到床上,一翻身就恢复了人形,舒服地喟叹道:“还是床好啊。”
“恕我直言,”工藤拆下了腿上的箭袋,把沾了灰的的外衫团起来摆在桌角,这才看向床上的血族,“这是我租的房间。”
“回头我招待你去我们的旅店做交换嘛。”黑羽把手枕在脑后,躺着看向脸上带了些恼怒的人类,依然没打算收敛自己的玩笑,“请多关照啦,工藤新一。”
被喊到名字的人类动作一顿,神情平静地看过来说:“看来你醒得挺早。”
“生存所迫,睡太深的家伙死在梦里是常有的事哦。”
“但看你并不担心被人类发现。”
“相比嗅觉过于敏锐的同类,确实是人类比较好忽悠吧。”
工藤新一正要说话,房门先被敲响,酒馆的老板单手托着食物和水进了屋来,全然没有留意大咧咧躺在床上的黑羽,神情正常地与工藤对话几句,很快退了出去。
他关好门,转过脸注视血族。
对方翘起脚,咧嘴一笑:“你们人类就很迟钝。”
“的确是了不起的致幻术,黑羽先生。”
晃脚的动作一顿,黑羽快斗的脸上也露出认真来:“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没你特殊。”
“你太谦虚了,在城外我就感觉到你对我的姓氏有印象了,我家一向低调,能知道内情的你是什么人?”
工藤新一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至少在这里我只是个游侠。”
“好吧。”黑羽闭了眼,语气又俏皮起来,“还好我很擅长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人类冷哼了一声。
进食和整理结束后,床被还给了困倦的人类,血族变回了原形,在屋里飞来晃去,直到人类忍无可忍地把枕头丢去:“你能安静一点吗?”
“这可不能怪我!”黑羽快斗的声音依旧奶声奶气,“整间屋子都是你的血的味道!”
“你不是才进食过吗?”
“你是真没概念你的味有多大。”
好吧,血族容易对刚饮用过的血留下印象,连带血的主人也会变得惹眼。
即便这很合理,工藤新一还是翻了个白眼,语气相当的冲:“那你为什么不到外面去?”
小蝙蝠睁圆了眼,努力悬在工藤面前,语气里颇有些难以置信:“现在可还是白天。”
“那你去找个晒不到太阳的地方不就得了。”
“不行不行,躲在阴影里的人类很奇怪诶。”
“你现在不是人类,你是会说话的蝙蝠。”
“在城镇里出现蝙蝠不是更明显吗?我可是打算在这好好休息的。”
“既然要休息就闭嘴睡觉!”
“那多无聊啊。”
“闭嘴黑羽快斗!”
哎呀呀,真的生气了。
小蝙蝠晃悠晃悠,话音软了下来:“睡哪呀?”
“上头不是有房梁吗?”
“那又冷又硬——或者你愿意分半张床给我?”
“休想。”工藤新一驳回了他的提议,又重重倒回床上,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和这张木头床同步发出呻吟,他太累了,都没力气继续吵,所以他决定和蝙蝠打个商量,“有没有别的让你消停的办法?”
蝙蝠歪头思考了一下,答道:“不然你讲个故事?”
“……你在开玩笑吗?”
“那就童话故事吧!”
工藤露出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但没有沉默多久,他屈服了。
“好吧,好吧,童话故事。”他把手交叠放在自己肚子上,摆出了安详的入睡姿势,他的话音缓了下来,是很适合讲睡前故事的声调,“海上掀起滔天巨浪,王子坠入海中,航船沉没引起的漩涡拉扯着他的身体下沉。”
“哦我听过这个故事——是小美人鱼!”蝙蝠落在了工藤的手边,不扑棱翅膀或者倒挂的时候他看起来就很乖巧。
“是的,小美人鱼看到了这场惨剧,奋力穿过了湍急的水流,朝金发如海草般乱舞的王子游去,在靠近他时努力伸出手,绷直了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王子的发丝。”他语气平稳地继续这个故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像想到什么快乐的话题一样勾起嘴角,话音也带出愉悦来,“随后,一把揪下了那顶假发。”
“假发?”蝙蝠叫了起来,“你这是什么版本的小美人鱼,为什么是假发。”
“我妈妈给我讲的版本。”工藤新一面不改色地扯谎,“因为没被抓住,王子陷进漩涡死掉了,好了,童话故事结束了,我要睡觉了。”
“喂喂,这不对——”
“——晚安黑暗生物。”
蝙蝠气愤地扑愣了两下,看着工藤新一合上眼,终于还是收敛了动静,安份地倒在他枕边。
真是不可爱的人类,这个血族这样敲下对他的描述。
工藤新一一觉睡到清晨,醒来时下意识要伸懒腰,但才一动肩就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侧头去看,就瞧见一只睡得昏天黑地的蝙蝠,几乎是紧贴在他的肩,看起来十分舒服地躺在枕头上,还扒拉着一角被子。
这什么情况?
人类短暂地迷茫了一会儿。
他看着蝙蝠脸上的细小绒毛,和可疑的口水痕,终于清醒过来,迅速地起了床。
黑羽快斗从枕头滚到床上,后知后觉地睁开眼。
“你的求生欲呢?”人类忍不住发问。
变作人形的血族坐在床边挠了挠脸,视线尴尬地滑开,答道:“被小美人鱼拽走了吧。”
工藤新一:?
但他瞥过黑羽被银箭刺伤过的腰侧,最终还是放过了这个家伙。
黑羽却没放过他:“我倒是觉得你对我太没戒心了,人类。”
“我看你没有蠢到在这种地方害我。”工藤丢给他一件外袍,“尤其在伤势未好的情况下。”
黑羽快斗沉默了一瞬,乖觉地把原本的衣服换掉。这件衣服显然不像是游侠的风格,倒像那些人类法师。他想了想,开口询问:“你会魔法?”
“会一些,怎么?”
“精通箭术,也会魔法,你不觉得你有些夸张吗?”
工藤不以为意,一面为自己换上新的衣服,一面回答:“又不是什么都会。”
“我看你也会用剑和枪,像受过正统的骑士教育。”他说着,在工藤看来时比划了个举剑备战的起手动作,“所以呢,预备骑士先生,你为什么成了游侠?”
工藤没有什么身份揭穿的动摇,冷静地回击:“那你呢?明明可以用血脉制服追击者,却直到形势反转才用了咒火,看伤势你至少被四个家伙追杀,你犯了什么事?”
“好吧好吧,”黑羽举手投降,“当我没问。”
“不巧,我不太擅长控制好奇心,而且我自认为还算擅长推理真相。”
血族沉默不语,人类就继续陈述他的推论:“追击者里有两名是血族,最后被你杀死的那个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里有一个我没看出留下了什么痕迹,但至少有一个惯于飞行,并且身负利爪。鸟人?”
黑羽快斗终于出声打断了他。
“先前就想说了……你这种称呼走在野外真的不怕挨打吗?”
偶尔言辞并不太尊重的游侠瞥了一眼自己的弩,试图表明自己很能打的事实,随后在对方那个“但你还是没干过我”的眼神里无奈地承认了自己的小错误。
“好吧,双翼的佛格曼族,另一个是谁?”
“可能是个魔女,或者黑巫师,那家伙没怎么动手。”
工藤新一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但看表情似乎仍不满意,黑羽就忍不住说:“为什么我要在这里接受你的质问啊?”
“因为我救了你,黑羽阁下。”
不仅是协助反杀追击者这个层面,还有帮他摆脱了饥饿和阳光。
“……您说的是。”黑羽快斗不满地撇了撇嘴,随即合上了手,低声唱了几个音,随即在人类的注视里递来一片白色的羽毛。
“既然你会魔法的话,随便用什么元素都行,‘使用’它我就能感觉到。”血族轻吸了一口气,才说出下一句话,“能力范围之内,我会无条件为你做一件事。”
工藤新一看了那片羽毛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接过,放进了怀里。
“那就算扯平了。”他说。
血族在当夜就离开了。
人类停滞了几天,也再一次离开城镇。
但神秘的是,往后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接触到彼此的机会反倒渐渐多了起来。
工藤新一的确曾是个预备骑士,但在足够资格正式受封之前离开了人类的王城,以游侠的身份四处奔走,追查一个神秘计划的踪影。
根据他得到的消息,有一群妄图永生的人类在近些年抓了不少人和黑暗生物做实验,实验的失败品就曾在这个城镇附近被发现,他是来撞运气看能不能再碰见一个,结果遇上了黑羽快斗。
但后来他接到线索去往各个地点,不说十有八九,至少有一半时候能碰见这家伙,这就让人感觉很微妙了。
而且有几次他俩还互相打了掩护,确认那个另一边的家伙能安全离开“自己人”的视线。
怎么看都像站在一个阵线,互通情报总该得有吧。于是他找个了机会,抓住了正要离开的血族。
“喂,黑羽快斗,”他拽着瞧见了他就准备开溜的黑羽的衣领,凑近去压低了声音,“怎么我走哪都能看到你,你在找什么?”
黑羽快斗一转身把衣领扯了出来,语气也有些崩溃:“我也想知道呢,怎么我去哪都能被你发现,你转行做猎人了吗?”
“快说,这些黑暗生物在搞什么鬼?”
“你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质问语气,这些人类在搞什么勾当,你倒给我解释解释。”
“你先回答我。”
“你——啧,我这不正埋伏在这准备一探究竟吗?我要是知道我还来干嘛。”
“哦?先前碰见你那么多次,我不信你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这人怎么回事?”
“少废话。”
“好吧,好吧。”他撇了撇嘴,“如你所见,我在跟踪一群手段过界的家伙,他们和你在查的人类也有一些交情。”
工藤新一听完这话,反倒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搞得黑羽相当不爽:“干嘛啊,为什么这副表情?”
“没怎么,没想到这么轻易就告诉我罢了,本来以为你还要和我推几句。”
黑羽快斗哼了一声,然后在工藤的下一句话出来之前捂住了他的嘴,轻声道:“来了。”
是交易现场。
黑暗生物押着黑暗生物,递到人类手中,人类回以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小布袋。
而暗处的人类和黑暗生物互相挨着,目睹了交易的全程。
直到他们离开,周围确认安全之后工藤新一才舒出一口气。
“你该庆幸这些家伙里没有嗅觉灵敏的,不然有你好受的。”黑羽抖了抖袖子,甩开贴在上面的叶子,“我劝你最好不要追过界了。”
工藤回击道:“那你最好也别管人类这边,教廷也并非没有插手这件事。”
“我可是在担心你的安危。”
“谢谢你的关心。”
黑羽快斗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月亮,又转过身面对他。
“先前说了要带你去我们的旅店,要来看看吗?”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一面踏出一步,一面带着笑音回复:“我不会有命进去没命出来吧?”
“不会。”黑羽也笑了一下,“店主是我的熟人,也是个人类。”
蓝鹦鹉。
一个开在浓雾笼罩的密林深处,沼泽之中的旅店。
工藤新一跟着走进敞开的店门,就听到欢呼喝彩,跟人类的酒馆似的。
黑羽快斗走在他身边,目不斜视地经过客人们,直接走向吧台的老人。
“生意不错嘛,爷爷。”他说着,表情相当的温和,伸手指了下站在他身边的人类,“我先带他上去坐一下,麻烦你帮我们准备些吃的。”
那个据说是人类的老人也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露出笑容,脸上皱纹都因此舒展开,他的语气有些下位者的谦卑,但更多的是长辈的关切:“欢迎回来,快斗少爷,我稍后就过来,希望你们聊得愉快。”
他这样说着,也朝隐在兜帽里的工藤新一点头致意。
“当然,我会的。”黑羽如此回复,领着工藤走上楼梯。
他熟门熟路都推开隐在走廊里的门,把工藤领进了会客室。一侧的帘子被拉开一些,足够工藤看到楼下的场景。
“和上次的旅店没什么区别吧?”黑羽说着,把自己安置进柔软的沙发里,“一楼供客人饮酒,也是消息的来源,二楼是客房,也是我这几年的歇脚处。”
工藤新一站在帘子边看了一会儿,也走到某个沙发边坐下。他同样舒展开身体,挪动了腰侧的武器免得硌到自己。
这个人类看起来相当自在,没有什么误入贼巢的危机感。
黑羽快斗看着想笑,还没真的笑出来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旅店的主人开门进屋,话里依然带着温和的关切。
“因为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暂且照人类城市的流行准备了一些。”他这样说着,把似乎是果汁的饮料和看起来就用心的甜点摆在工藤的手边,对着瞬间坐直,显然有些局促的访客和善地微笑,“不用紧张,你是快斗少爷的朋友,可以把这当作自己家来放松。”
“我可没和他交朋友。”黑羽快斗佯作不满地反驳,救下了愈发无措的工藤新一,“爷爷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没必要老看着下面。”
老人笑着应是,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工藤嘬了一口果汁,语气颇有些感慨:“是管家先生?”
“不是,”黑羽也喝着他的饮料,末了下意识舔了舔下唇才解释,“寺井先生很多年前就追随我父亲了,算是我们家的重要友人吧。”
追随血族的人类啊。
“虽然说很多刻意接近我们的人类都在奢望永生,但寺井先生不是——我有的时候会觉得永生挺残忍的。”
“确实。”工藤附和道,没有说别的什么,黑羽就顾自继续下去:“好在永生不代表不会死亡,我们依然有自己选择结束一切的权利。”
“听起来也不像那么容易就能实行。”工藤摇摇头,终止了这个话题,“你带我来这应该不只是招待我下午茶怎么简单吧?”
是适合互通情报的时候。
黑羽快斗在他的尾音里打了个响指,表示他想的没错,随即就向他抛去一个口袋。工藤抬手接住,扯开袋口,其中躺着的是枚深红色的结晶。
“这是你们人类炼金术的产物,有些黑暗生物相信它能赋予他们‘不死‘。”
“不死?”工藤皱起了眉,片刻后仿佛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攥紧了那个袋子。
“传闻中的应用表现形式有很多,比如对银的抵抗力啦,伤口的愈合速度啦,但实际上——”
“实际上,不过是致幻剂的效果。”
“正解。”
血族倒回椅背,继续享用他的下午茶。
“我有听说有些贵族在依赖类似的东西,是明面上不会流通的‘稀有货’,”工藤新一再一次确认了袋子里的物品,语气里也带出些愤怒来,“竟然到这种程度!”
“看来某个贵族,或者某些,也在奢望人类不该有的东西。”
工藤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下话音才回复:“是的,有些人正四处拐带人际关系简单的平民、买卖奴隶来进行实验,我发现的失败品……虽然能够行动,但完全没有作为人的意识。”
室内沉默了一会儿,两个少年都端着杯子发呆。
工藤新一先回过神,放下杯子尝了一口店主特意为他准备的甜点,然后为那个甜度皱了下脸,黑羽瞧见顿时就乐了。
“是不是很甜?我很爱吃甜。”
“呵,你堂堂一个吸——”他下意识要怼出那个“贬称”,但及时回忆起了他上次这么做的后果,于是把后面的音吞了下去,换回了正常的称呼继续他的讽刺,“咳,堂堂一个血族竟然嗜甜?”
黑羽快斗斜了他一眼,放过了这个人类。
人类自知理亏,也放过了这个话题。
“所以说,真的存在‘不死’吗?”
“这要看你对‘不死’的定义了。”黑羽说着,又往下躺了一些,几乎是睡在沙发的姿态,“在许多人类眼里我就已经是‘不死’了——只要保持摄取食物,不受到摘掉脑袋或洞穿心脏这种程度的伤害就能活下来。”
“希望自己被转化成血族的确实占比更多,毕竟比起腐尸和骷髅你们的形象好太多了。”
“谢谢你对我容貌的肯定。”
“……”
“如果说黑暗生物眼里的‘不死’,可能更多指的是实力,强大的总是更容易活下来。”
工藤若有所思:“所以他们才误以为那种致幻剂是变强的秘药吗?”
“大概吧。”黑羽没精打采地回应,短暂地停顿之后又哦了一声,“我们这也有另一个‘不死’的传说,你知道巫妖吗?”
“巫妖?”工藤一顿,脸上展现出些微的疑惑,“黑巫师?”
“虽然也不是没有关联,但这俩不是同一个,黑巫师总体还是属于人类吧?我们的认知里的巫妖是彻头彻尾的黑暗生物,是死灵的一种,对,就是腐尸和骷髅那个死灵。”
工藤思索了片刻,复述着他认知里与死灵有关的描述:“我记得死灵是纯粹的以灵魂驱使躯体,灵魂的强度决定了所驱使的身躯的强度吧。”
黑羽快斗笑了一声:“你果然了解得很深——巫妖的不同点在于,他们能够把灵魂寄存在别处,而不像其他死灵的灵魂都在驱使的身体里。如果那个寄存处足够安全,他们永远不会死。传闻最早的巫妖是精通炼金术的某一个黑巫师。”
“这还和死灵是炼金术产物的传闻对上了?”
“至少我确实认识一个巫妖。”他思索着,话音渐渐变得肯定,“说认识可能不确切,但我小时候见过她一面。”
“小时候?你多大了?”
“真失礼啊。”黑羽不满地敲了敲桌子,“我年轻的很。”
工藤新一赞同地点了点头,目光瞥过他手边的空碟子:“我想也是。”
“……给我把饮料吐出来!”
“这我可办不到。”
他俩就着这个闹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都倒回沙发上。
“总之不管是你还是巫妖,是永生还是不死,都不是我要查的事情。”工藤新一抬手捂住了眼睛,看起来颇有些疲惫,“我还是得搞清楚那个实验是谁在组织,然后想办法阻止他。”
“那我们的目的大概一致了。”黑羽快斗这样回复。
他俩对视了一眼,又滑开视线,默契地没问对方做这些事的理由,暂且地把彼此划进了盟友的范围。
“好了,今天的闲谈就到此为止吧。”作为主家的黑羽先一步站起身,引着客人出了盛满秘密的会客室,“已经到日出的时间了,我给你找个房间休息吧。”
工藤隔着走廊的窗户望了一眼,浓雾弥漫的深林依然灰蒙蒙的,完全看不出和白天有什么关联。
黑羽留意到了他的表情,也看向窗外,语气里带了些喟叹:“对于不能接触日光的我来说这里是少有的白天也能自由行走的地方了。”
“永生的代价啊。”工藤也跟着叹气。
“说到这个我还蛮好奇的,太阳是什么感觉。”血族眯了眯眼,把目光从雾转向了人类,“我是指你们感觉到的太阳。”
“有的时候也会很烫,有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温度,但多数时候人类提到太阳总是会感到温暖吧。”
“壁炉的感觉吗?还是热饮的感觉?”
人类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犹豫的答案:“……拥抱的感觉吧?”
黑羽快斗愣了一愣,随即笑了出来。
“算了,反正我也感觉不到,”他说,“走吧,我们的休息时间到了。”
随后的一年时间里,他俩各自得到了更多的同伴,这个仅有两个成员的同盟仍自然地共享线索,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对方的身边,也越来越多地了解彼此。
比如工藤新一发觉这个血族的实际年纪甚至比自己还小一些,比如黑羽快斗发现这个人类胆子大到简直像是不惜命。
就像现在——
“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是说,”工藤新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稍后的宴会请务必带上我一起。”
“我就是问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黑羽快斗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这会儿是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生理构造区别,让工藤能想出这种其他人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想他人所不敢想的工藤笑容相当真诚,语气也很诚恳,他解释道:“我刚刚得到的消息,有个很重要的目标会去晚上的宴会,他鲜少现身这种场合,错过了这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这么靠近真相了。”
“既然是我们这边的,你把目标的身份告诉我不得了?”
“你答应带我去我就告诉你。”
“……你们阵营没有别的能干活的了吗?什么事都要你自己以身涉险?不带!”
“这不是顺路……”
“顺路?哦,你特地把我喊这来就为了顺路混进宴会?”
“虽然我是想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
“你这叫商量吗?你这叫自己安排好了喊我来当入场券。既然你能得到这个消息,肯定是有别的黑暗同伴了,让它带你进去吧我要走了。”
“等等,黑羽——”尽管他确实是说走就走,但工藤还是手快一些,揪住了他的袖摆,或许是担忧他挣开离开,工藤的话音又低又急,“拜托了黑羽,帮我这一次。”
黑羽快斗扭过头,沉着脸看向工藤手里捏着的那根他一年前送出去的羽毛,看了足足有三分钟,才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个“行”字。
说完就扯回袖子,急匆匆地走开,不去看工藤新一欣喜的表情。
不能看,他暗想,再看下去他要么动手揍人,要么上嘴咬人,不能再看了。
但真到晚上见到工藤新一的时候他又懊恼起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带他进去。
属于黑暗生物的宴会并非没有人类出现,越是上档次的宴会越会准备服务于血族的人类,也有一些讲究的血族会把自己拥有的血奴带来,但地位并不会比宴会准备的高多少。
今夜的黑羽快斗和工藤新一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
前者是早有准备,白色礼服相当合身,丢进人类的贵族宴会里恐怕还要惹各家的年轻女士打听这是哪里的新贵。
后者是一时兴起,照着他理解里“血族豢养的人类”的形象准备好,往黑羽面前一站,就让这位血族先生直想哀叹。
“你这样不行。”他连连摇头,绕着工藤转了两圈,终于还是忍不住动了手,“你这样穿得出事。”
工藤扒拉着黑羽扒拉他衣服的手,表达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啊,我穿的应该很符合这种场合里的人类形象吧。”
“这种场合里的人类,”黑羽哼了一声,强行扯掉了工藤的领结,“你穿成这样我都想咬你还别说其他血族了,你要真想有命进去没命出来就继续这样穿。”
工藤新一:……
好吧,尽管他知道的东西很多,这方面的知识还是不可避免的匮乏,于是他识趣地接受了黑羽的意见,给自己换了身装扮。
“好了。”黑羽快斗站在他面前,给他递去替换的衣服,“我可是把我的常服借给你了,游侠先生。”
“我穿这样真的没问题?”他有些疑惑,目光掠过被丢在一旁的旧衣服。
“忘掉人类视角对我们的偏见吧,穿成那样你就是找咬的。”说到这里黑羽顿了顿,才说出下一句,“而且作为我带进去的人类,还很丢我的脸。”
工藤呸了一声。
黑羽这才笑了一下,替他打理领口和配饰,完成后退开两步,上下打量被打扮好的人类,点了点头,做出了最后的评价:“这样还差不多,等会你记得演得像个被血族养的人类一点。”
工藤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放弃了最后的挣扎,说:“放心,演戏嘛,这我完全没问题。”
但愿如此,黑羽叹了口气,一面朝离开房间的方向走,一面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要找的那个目标究竟是谁,说不定是我认识的呢?”
“哦,可以哦。”他语气轻快地说出目标的名字,然后看着已经拉开门的黑羽脚步一顿,把门又合上了,“黑羽?”
“如果是那个家伙的话,这样的伪装还不够。”他说着,朝工藤招了招手,“你来一下。”
工藤新一虽然有些疑惑,但心想着大概是还有些服饰上的细节要改变,于是没有丝毫防备,走到了他面前。
“对不起了工藤。”他说着,勾过人类的脖子,露出了已准备好的尖牙。
“等、黑羽!嘶——”
咚。哐。
神熄前夜是属于黑暗生物的狂欢夜,这是所有人类都知道的事情。
黑羽快斗事实上不太喜欢这样的活动,但不可否认的是即使没有那个特殊的目标,这种宴会也很适合打探消息,所以近两年他都有参与。
但这是他第一次带人类同行。
几个与他相识的见他来的都过来打招呼,说的无非是“今天怎么来得有些晚”、“哟黑羽竟然也带人类来了”和“怎么还护着不给看啊”。
工藤新一维持着人设,扮演着没见识的“血奴”,挨着“主人”全程没说过话,任凭黑羽把他们的好奇和恶意挡了回去。
直到黑羽带着他走向某个角落,他俩才有机会交流。
“还在生气?”黑羽睃他一眼,问道。
工藤没看他,满脸都写着不爽,他的衣服虽然好好地包裹住了大部分皮肤,看起来和宴会上其他穿着“清凉”的人类不同,但颈侧直白地展示着的尖牙刺穿的齿痕和微弱的血腥气,表明了他是个才刚被“饮用”过的谁的所有物。
好吧,才刚“饮用”过他的黑羽软下语气:“嘛,这也是为了更好的伪装啊,原谅我吧?”
“你完全可以好好和我说啊,”工藤抱怨道,“突然就咬上来你知道有多吓人吗?”
做了错事的血族连连应是。
“还有啊,这也太疼了吧,绝对又是淤青了。”他这样说,却克制着没有伸手去摸,只用目光投去自己的控诉。
“这个嘛,”黑羽错开了视线,抬手挠了挠脸,“我有段时间没进食了,所以稍稍有些控制不住力道……但主要是不想真像猎食一样控制你。”
工藤新一:“……呵。”
“可是吧,你打我的时候也没手下留情啊!”黑羽快斗突然找到了反击的点,转过脸来和他对视,“我差点以为我和门板之间谁断了一个。我到现在腰还在疼欸!”
工藤于是也偏过头,不去面对黑羽的逼视:“抱歉,这是你自找的。”
这话说完他俩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工藤先发了问:“他还没来吗?”
“还没,不过他身份不低,出场晚很正常。”
“好吧,”工藤叹了口气,“说起来你们这个宴会看起来好随便啊。没有音乐和舞池,酒水只有寥寥几种,唯一称得上食物的只有人类……这个宴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给他无聊坏了,黑羽想,回答时依然语气平稳:“你知道楼下是什么地方吗?”
“楼下?”
“是卧室。”他尽职尽责地给一无所知的人类解释他们的宴会的规矩,“这种场合对我们来说就是享乐,猎食是一种,猎艳是另一种,在宴会上的搭讪交友基本就是床上见的意思,当然,有些不讲究的也并不在乎是不是真的有张床。”
人类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艰难地消化热衷于宴会的黑暗生物都是群放纵的家伙的事实,但他终于开口时黑羽听到的是——
“所以你也……?”
“我才没有!”他果断地为自己正名,“我只是为了收集情报才来。”
工藤舒了一口气:“好吧,我现在觉得舞会没有那么愚蠢了。”
黑羽稍微升起了一些对人类舞会的兴趣,没持续太久就把注意力转向了正确的方向——他觉察了一些有趣的事情,于是开口时话音里也带上了调侃:“怎么?你会介意我的情史?”
“怎么可能!”工藤反驳得飞快,随即才想发觉自己的失误一样作出补救,“我只是想到了一些贵族——我是说我们那边的——也是这样,虽然私生活这种事不好轻易评价,但如果你是这么随便我就得重新评估一下你作为同伴的事情了。”
“欸,这么严格啊。不过事实上是我兢兢业业这一年多,都没有什么闲的时候,哪有空去搞感情生活啊。”
工藤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很快他留意到黑羽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
他看得似乎有些专注,让工藤感到了些许的不自在,忍不住斜瞥他:“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你是不是很冷?”
工藤新一微微一愣。
这个宴会说是宴会,其实场地是在地宫内,尽管装饰华美不输给人类的宫殿,月光从中央天壁上落进来当天然主灯同样很美,但多数还是靠没有温度的魔法灯照明,穿着“黑羽用”宴会服饰的工藤新一的确有些冷。
即便如此,黑羽注意到了这一点还是令他有些惊讶。也许是为突然夺走了一部分他的血液在歉疚吧,尽管那点份量并不像第一次碰面那样会导致他那么虚弱。
“没事。”于是他摇了摇头,“我现在不是能讲究这个的身份。”
黑羽看他一眼,也再度安静下来。
直到某个黑暗生物走进来,工藤悄悄扯了扯黑羽的袖摆,后者收住了笑容,领着他朝那边走去。
那个目标同样是个血族,而且与黑羽快斗是旧识,这也是黑羽认为最初的伪装没办法骗过他的理由——血族对血液的味道是相当敏感的,黑羽没有道理饿着肚子,放着一个新鲜的人类不咬,还大咧咧地带进宴会来。
工藤听着他俩的谈话,默默做出自己的判断——黑羽似乎在扮演一个不听管教的后辈。
话题也在几句之后顺势落到他身上。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带人类同行啊。”这个年长的血族看向一直敛目不语的人类,拖了个意味不明的长音,“而且还舍得带到这种地方来。”
黑羽快斗瞥了工藤一眼,回复的语气相当平淡:“让他看看我对他有多宽容罢了,也不至于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的人。”
工藤新一适时地表现一些瑟缩。
“哦?听起来你很中意他啊。”
“虽然不太乖,但我很满意他的味道。”
年长的血族给面子地哈哈两声,笑道:“我还以为是学你父亲,和人类做朋友呢?”
“您说笑了。”
他定定看了黑羽一会儿,才把目光转向别处:“你也不要太特立独行了,快斗。”
黑羽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正当众享用血液的血族们,厌恶的神情毫不掩饰,他回过身,敷衍地施了一礼:“您知道我的洁癖,不爱看这种东西,我去别处转转,失礼了。”
说完也没管自己身后、趔趄了一下的人类,径自走向了别处。在确保离开他们的感知范围之后他才侧过身,低声同工藤说话。
“你搞定了?”
“搞定。”工藤新一向他展示空空的双手,随即又揣回兜里,“接下来只要回去确认就好了。”
黑羽快斗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工藤,往地宫主厅方向望了一眼。
“怎么?有谁跟上来了?”
“不知道,也有可能只是路过的人,边走边说吧。”
他俩走在回廊里并着肩慢慢走,像毫不在意所处的环境一样轻松地聊天
“不过没想到你和……竟然说得上话,”工藤隐掉了那个称谓,“你对他了解多少?”
“了解多少——活了足够久、也有权利管控这片区域所有血族的‘长辈’,具体有多强我不太清楚。有不少的手下为他卖命。听说是个还蛮重视规矩的家伙。但也疑心很重,以至于信任的随从都是被他转化的人类,都无法反抗他的命令。”
“听起来很不好惹啊,结果你还甩脸子跑出来?”
“我要是突然开始守规矩了才奇怪呢。”
“……好吧,你确实是这样的家伙。”
黑羽切了一声,话音里有一些佯装的不满:“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恃宠而骄,欠一顿收拾。”
“有本事别用致幻术,我一定能把你揍趴下。”
“哦?这么厉害?”
“头一次见面要不是你控制我,早被我摁地里了。”
“瞎扯,我的本事也不止致幻术一项好吧。”
“这么厉害?”
“那当然——”
工藤新一突然笑出声来,在黑羽看过来的时候仍没止住笑意。
“抱歉抱歉,”他伸手按着自己的腮帮来控制笑容,但看起来收效甚微,倒是看着有些可爱,他说,“心情好些了?”
黑羽快斗这才觉察到刚刚那一串对话的意图,在他的怔愣里工藤终于收住了笑声,径自继续。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表情很恐怖,还心不在焉的。现在可不是容许走神的时候啊快斗。”
“嘿,”他轻声笑道,“竟然被你说教了。”
“我比你年长,说说你怎么了。”
“长辈架子就端起来了?这是你直接喊我名字的理由吗?”
“啊这个啊,”工藤语气轻松,“刚刚听到那家伙这样叫你很不爽罢了,别在意。”
“如果我说我允许你这样叫我是不是有点自我意识过剩。”
“你也知道啊?”
“真伤人啊新一。”
“咳,”人类听到这个称呼偏过脸,又很快转回来,“或者你可以为我解释一下你心情这么差的理由?”
“哎呀前面好像有个鸟人,我们往这走吧。”
“等等,你刚刚说了鸟人?”
“你听错了!”
“快斗?”
“……好吧我说了。”
如果这次要说这次潜入什么意外的话,得从他俩在地宫顶层游荡了一会儿之后选择了下楼开始说起。
不,这不能算什么意外。
一个血族和一个人类的自在散步引起身后远远坠着的黑暗生物怀疑是很正常的走向,最好的躲避处正是楼下的卧室。
他们随便挑了离楼梯稍远的一间,黑羽快斗确认门外安全后锁门时,工藤新一正在检查房间里的状况。
“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从我们的角度确认安全。”他说着,找了个地方坐下。
这间屋子事实上不像是正经的客卧,更像是原本的地宫主人在书房隔壁开来小睡用的,工藤目前坐的软凳下就躺着几本书,似乎之前有谁坐在这看书,走去房间另一头的床上睡觉时就随手摆在了地上。
他捡起来翻了两页,都是不认识的文字。
他于是问:“这写的什么?”
“我从我们的角度也确认安全。”黑羽快斗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才走近来低头看了看,也摇了摇头:“不认识,看书页的新旧未必是地宫主人留下的东西。”
工藤在他的话音里翻开另一本看起来最新的书,动作顿了一下,才开口接话:“你说对了。”
这已经不算是一本书了。
它的一部分书页被切掉了中间部分,形成了可以储藏物品的空间,而工藤翻开它的时候正看见一个黑色的口袋,正是过去一年里他目睹过的交易现场里,装那种致幻剂的口袋。
他捏起那个袋子,打开袋口确认了一下,随即又原样放了回去,合上了书页,看向站着的黑羽。
“我们碰巧进了隐秘交易的约定地点?”
“看起来是这样。”黑羽说着,伸出两根手指,降尊纡贵般翻了翻别的书,“看起来只有这一枚,这是什么书。”
工藤闻言看向书皮,念出了那个书名:“《走近黑暗:揭示吸血鬼的秘密》,作者不详。”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黑羽看着那一行书名,忍住了脾气,但语气里带出了不爽:“我打赌这是狼人写的,那群粗鲁的家伙。”
与此无关的人类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到交易上来:“这个交易看起来一点也不保险。”
“不,实际上很安全,”黑羽反驳了他,“正常人进屋都是直奔那边的床,没谁会对这堆落在灰尘里还得弯下腰去拿的书感兴趣。”
工藤新一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手里的书,不得不承认黑羽是对的。
“我们怎么办?”他晃了晃书,征求懂规矩的黑暗生物的意见。
“我的意见是现在就当作没发现,”他从工藤手里抽走这本书,唱了几个咒音抹掉人类留下的痕迹后又随手抛进地上的书堆,“要查也等离开这里以后,或许我们应该换个房间。”
他们本可以换个房间——如果房门没有突然被敲响的话。
门外的不知道谁似乎有些疑惑,喊着“是谁在里面”和“该死怎么这都有人”。
门内的互相交换着眼神,无声说着“是跟踪者还是交易对象”和“我猜是后者”。
但这样的僵持没有持续太久,隔壁的隔壁先打开了房门,大概是哪对被打搅了好事的黑暗生物。工藤和黑羽对视了一眼,无奈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靠进后者的怀里。
黑羽快斗打开了门。
他恼怒地质问着门外的搅局者,在对方被威慑到几乎要跪下时揽着始终没做出什么动作的人类气冲冲地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在走进另一间空房间后工藤新一先松开了手,但没着急整理自己的仪容,他看着黑羽贴在门上聆听走廊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才朝他看来。
“应该安全了。幸运的是那个家伙并不是嗅觉敏锐的种族,但你的味道仍然可能留在那本书上。”黑羽说着叹了口气,和工藤并肩坐到了又是被塞进屋显得格格不入的床边,“我又开始后悔把你带进来了。”
“嗨嗨,这也是我自己选的。”工藤争辩道。
“哈,你自己选的。”黑羽面无表情地重复,转而又软下语气,“我建议你回你们的领地待一段时间,别再轻易踏过来了。”
“这样说起来包庇我的你也同样危险。”
“我与这样的危险同行已经很久了。”
“好吧。”工藤耸耸肩,“或许你也可以过来避难。”
黑羽快斗:“……嗯?”
“距离日出还有些时间,你来得及权衡;我想你也会一起确认我的道具,所以这个时限还可以更长。”
“既然如此,我暂时保留我的选择。”
万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没再发生什么意外,血族的长辈在日出两小时前离场了,黑羽快斗带着工藤新一几乎和他踩了个前后脚。
离开地宫后他俩直奔原先碰头的房间,工藤新一在桌上的箱子里翻了一会儿才找到“确认用”的道具。
“炼金术真是神奇啊。”黑暗生物感慨着,拨弄了两下被翻出来的其他小道具,“这都是做什么用的?”
“呃,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愿意慢慢和你解释,现在你想来听听那个家伙说了些什么吗?”工藤说着,小心翼翼地把魔力注进那个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盒子里。
令人期待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去跟着他,不用太近,看得见他们在做什么就行。」
“这个多疑的老东西!”黑羽坐到了工藤身边,与他紧挨在一起关注着炼金道具,听到这话不满地皱起眉。
随后是他与其他来问好的后辈的交谈,直到某一个节点,他问道:「还是没找到黑羽盗一?」
工藤新一觉察到身旁这个血族瞬间紧绷起来,原先还算轻松的氛围也因他变得紧张。
那家伙的话仍在继续。
「仅仅是遗留物不足以让我相信他真的死了,你觉得他有可能被太阳烧死吗?」他似乎嗤笑了一声,「他一定正在某处沉睡。」
黑羽快斗的愤怒几乎要脱出,但人类轻轻拍了他一下,他憋着的那股气就顺势落到地上。
“结果他在表面还装作和你亲近?”工藤中止了魔力的输入,拍了拍他的背,也为他感到不平。
“好在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这几年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少年的逆反期吗?”
“喂喂——”
“至少现在你可以不用顾忌地骂出声来,”工藤说着,看着黑羽站起身在室内气呼呼地踱步,话音甚至有些笑意,“只要别一跺脚踩穿木地板招来楼下的客人或者老板。”
“我没那么爱抱怨,”黑羽斜了他一眼,指使道,“让它接着说。”
炼金道具听话地吐出后面的对话,先是“封地”上的琐碎事件,再是隔壁区域的谁送来的消息,然后是身边的下属说他们下了楼,至于中途被敲门和怒而换房的事也被完整复述了。
即便工藤新一对这种什么都需要汇报的管控欲和说什么都不会被听到或没有人敢听的自信感到了无语,但仍有令人高兴的事。他虽然与那本书里的交易品无关,却提到了更深的、更有价值的东西——
「那些人类约的时间是在第二个月晦,把名单上的货物准备好,记得,别弄死了。」
“看来他确实参与了交易,”工藤思忖着,单手托着下巴,“甚至把这当作排除异己的手段。”
“第二个月晦是一个半月之后,我想我们还来得及筹划。”
“明明都说了这么多了,怎么不顺便说一下交易的地点。”
“想得倒挺美,”黑羽哼笑一声,“能有这么多消息已经足够出乎意料了。你确信你的炼金道具不会被发现?”
“放心,只要他走入月光里就会融解,这可是特制品。”工藤解释道,脸上露出的笑容就像先他一步抓到幕后真凶一样快乐。
黑羽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我下午就启程返回。”工藤突然说起了他的安排,并看向一旁的血族,“或许你愿意参观一下人类的世界?”
工藤新一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在黄昏。
他避开行人,推开小巷里的铁门,走下楼,掀开外衣让藏在他怀里的蝙蝠出来。
黑羽快斗落在他身边,瞳孔在昏暗的过道里微微发亮。
“这个黑糊糊还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地方,是你家?”
“是朋友的住处。”工藤在前面为他引路,“我暂时不想回去处理琐事,呃,先来见见两位大师吧。”
“大师?”
“大师级别的炼金术士,就是他们做了那个储存声音的道具,另外还有——”
工藤这样向他解释,在他撩起走廊尽头的帘子时,另一个声音传入黑羽耳中。
“啊新一,你终于回来啦。”
是温馨的重逢环节。黑羽看着那两个年龄和身份差别都不小的人类互相问候,露出了旁观者的微笑。
“我来介绍一下。”工藤把他从身后拉近,开始让两方互相认识,“这是黑羽快斗,我提起过的血族,也是我们的盟友;这是阿笠博士,都城里最天才的炼金术士,也算我的长辈;以及那边那位——”
工藤看向房间的更深处,应声走进黑羽视野的白袍女人。
“她叫宫野志保,这里的另一位炼金术士。”
“很高兴认识两位,另外——”黑羽快斗循着人类的礼仪打了招呼,随后意味深长地拖了个长音,看向工藤,“你没和我说这里会有另一个黑暗生物。”
“事实上,这也是我邀请你过来的原因之一。”
“好了,别站在门口说话。”那个苍白的、冷冰冰的女人这样截断了他俩的交谈,她拉开另一道门,向门口的三位男士示意,“我们换个更安全的地方。”
沿着阶梯往下走的时候让黑羽回忆起了地宫,在日光所及之下,对黑暗生物来说绝对安全的地下。血族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地下室的气味比楼上好闻多了,墙壁上的魔法灯也让室内十分亮堂,黑羽快斗被招待着坐在长椅的一侧——另一侧坐着工藤新一——阿笠博士为他倒了一杯水,然后与宫野志保分别坐在桌子对面的两张椅子上。
工藤简单解释了一下宫野的身份,开启了会谈的第一步:“所以说,宫野原先作为研究者参与过那个计划,以人类的身份。”
“然后因为某些原因逃离的这位女士在半途被灭口,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成了巫妖?”黑羽快斗接过了他的话,露出了些许讽刺的笑,“不知道那个发起计划的人类会不会后悔,让这个‘永生’的成功案例逃脱了掌心。”
“我想即便他知晓了这个方法也不会去尝试的。”宫野志保说着,表情依旧冷淡,“这与其说是‘永生’,不如说是因为已经处在死亡的状态,所以不会再死一次了。”
在场唯一的天生黑暗生物思忖着,给出了他的看法:“你越过了那些最低级的死灵形态,或许证明了你的灵魂足够坚韧?”
“我听工藤说你从前见过巫妖?”
“啊确实,小时候的事了,她的状态可能比你现在要好一些,至少看起来没有那么冷冰冰的。不过既然是死灵,她原本应该也是个人类。”
“说到这个,”在场唯一的后天黑暗生物翻开了她的笔记,“那个计划里认可的将活的人类转化为黑暗生物的方式仅有血族的初拥,在我离开之前他们已经有通过炼金手段成功的例子了。”
“没有转变为死灵的方向?”
“考虑到骷髅和腐尸的坏表现,”宫野的脸上表露出嫌恶,“不过根据我近来的研究,参考到死灵法术的实现方式,把符合条件的亡者转变为我的同类也不是不可能。”
“我说,”两个插不上话的人类中的工藤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这段学术讨论,“我们先来谈谈更实际的事?”
两个黑暗生物同步看了他一眼,又同步收回目光,阿笠博士笑着打了圆场:“嘛嘛,新一得在入夜前回家吧,这些话题下次再详细聊也来得及,今天先说说那个计划的事?”
黑羽点了头,接受了人类的意见:“好吧,所以呢,你们希望我做什么?”
“你知道的,黑暗生物那边的主事人已经可以确认是那个血族了。”工藤答到,“我们这边也锁定了某一个大贵族。”
“所以我们需要你动用你在你们那边的人脉,尽可能多的收集主事者的信息,无论是哪边的。”宫野接上了他的话,“我们中和彼此的信息,确认针对性的计划,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时间——”
“第二个月晦。”工藤插入了对话,“这是他们约定的下一次交易时间。”
“行,下下个月晦日。在这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然后予以重击,这就是我们希望做的。”
黑羽摸着下巴,盘算起自己能借用到的力量,没思考太久就同意了这份邀请。
“那么接下来你们尽可能收集更详细的信息,比如确定交易地点。”宫野依然负责着掌控节奏的职责,她看着长椅上的两个少年,话音平稳地说出安排,“而我们负责做出你们可能会需要的道具。”
“啊说到这个,”工藤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睃了身旁的黑羽一眼,又看向对座的炼金术士们,“我之前说的那个东西——”
两位炼金术士同步看了黑羽一眼,又同步收回目光,阿笠博士笑着站起身来:“做好了做好了,我这就去拿,这次你可得好好谢谢志保哦新一。”
“我去拿,您坐着吧。”宫野志保也站起身来,把身旁的人类按回了椅子上,随后居高临下地看向对座,“您也可以趁这几分钟和他们多聊聊。”
她的话有些奇怪,黑羽快斗一时之间没法分辨真实含义是什么,他侧过脸看向沉默不语的工藤新一,发出了他的疑问:“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在暗示什么?”
“没有,哪有的事。”人类矢口否认。
“那你们说的那个东西?”
“那是份礼物,黑羽先生。”解答的是阿笠博士,他的笑容称得上慈祥,语气像是在与亲近的后辈话家常,“是新一拜托我们给你准备的礼物。”
工藤新一捂住了脸,挡住了一旁的惊讶目光。
拜托,他心想,至于把这也说出来吗?
工藤新一费了一整个晚上处理伯爵府里堆积的事件,然后在客房里找到了黑羽快斗。
太阳已经升起,日光从窗口落进来,让这个血族不得不退后几步,与窗户保持了安全的距离。
他觉察了工藤的到来,侧过身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啊,子爵先生。”
“早上好,黑羽先生。”工藤走到他身边,背过身一脚踏进日光里,“不想出门逛逛吗?”
黑羽快斗抱着臂,瞥过被他摆在床上的小匣子,那里头盛着他形容不上的半凝固的膏体,也是昨天从炼金术士手里接过的礼物。
“你确定这个东西有用?”他叹了口气,话音听起来并不信任这个炼金产物,“清晨的阳光即使不能瞬间杀死我也足够让我感到痛苦。”
“然而你已经涂过一遍了?”工藤笑着凑近看了看他被保护起来的皮肤,“不如现在去试一下?”
“我只是有点好奇。”
“好,好,有点好奇而已。”他说着,拖着黑羽的手臂往外走去,“如果出了问题,我就赔礼道歉。”
“赔礼?赔你的血吗?”
“哈哈,这不好笑。”
随后伯爵府的仆从被勒令不许到前门去,以免目睹被日光分隔的拉锯现场。他们总能靠言语叫人无还嘴之力的子爵先生站在外侧,软声劝着止步门廊下的客人。
“我们都已经走到这儿了,再迈出一步就算成功了。”
“我的鞋尖已经出去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蜷起了脚趾。”
“……你有问题,这你怎么能猜到的?”
工藤没有正面回答,只忍着笑说:“你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快斗。”
“别催我!”
血族的反击有些色厉内荏,尽管他露出了獠牙来威胁工藤,眉梢的紧张依然显眼。
工藤捂着嘴笑了一会儿,然后朝他走近一步。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一定听我的,我不希望逼迫你来做什么。”他说着,轻叹了口气,“这是个礼物,快斗,即使不去使用它也没有关系。”
犹豫不决的血族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好吧我投降”的表情,朝工藤伸出了手。
不需要什么解释,人类从上方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紧张注视里轻轻拉了一下。于是在另一只手的遮挡下,先是他的某个指尖触碰到了阳光,然后停顿了一下,他被整个拉进了光里。
黑羽快斗站在白日的光里。
工藤新一松开了他的手,侧过身与他并肩,问道:“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没有,”他回答,顿了顿,“事实上,太阳感觉起来比我想象里要冷。”
“刚出来的太阳是没有什么温度的,现在的季节到正午时候太阳就会变得很热了。”
“我以为它会是温暖的——”
“既然这样,我们去逛街吧。”工藤拍了拍他的背,笑容相当灿烂,“我打赌你没有看过白天的城市。”
黑羽咽下那句“就像你的体温一样”,弯眼回应了人类的笑容,被兴奋的他推到了街上。
人类城市在白日的景象于是朝他拥来。
许久未见的工藤子爵今天领着个仿佛从偏僻乡下带进都城的小伙子逛了一个早晨,期间不厌其烦地介绍各个地方,关系亲厚得叫认识他的人都忍不住猜想被他优待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工藤本人却没给他们更多的旁观机会,正午来临之前领着黑羽又去了炼金工房。血族在踏进阴暗走廊的瞬间舒出一口气,引来人类的笑声。
工藤看着他,满眼都是调侃:“是不是有种‘天啊,我终于回到室内了’的放松?”
“是啊。”黑羽斜他一眼,语气却很轻松,“刚刚我一路看着自己的手,担心我一移开视线它就会烧起来——太阳的温度也变得太快了。”
“这才几点啊,再等两个小时才是最热的时候。”
“谢谢,我不想再体验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内室,房间里依然只有阿笠博士一人,被问及宫野志保的时候他拿手指了指下面。
“又在地下室啊,”工藤嘟囔着,瘫到长椅上,“算了,麻烦您回头替我们转达一下感谢。”
“看来她的产品效果很不错嘛,”阿笠看了看完好无损的黑羽快斗,露出快乐的笑容,“但是新一啊,这可不是子爵该有的姿态哦,你的礼仪老师会发怒的。”
“所以我才不喜欢留在这啊,当游侠有什么不好的。”
阿笠摇摇头,语重心长:“在外可不能这样哦。”
“知道了。”他摆了摆手,看起来并没有太在意这句劝诫,“反正我这次回来也没打算见外人了。”
这种相处方式叫一旁的黑羽快斗想到了他自己和寺井先生,似乎也是很类似的状态。竟然稍微有些想“家”了啊,他心想,为自己这一瞬间的想法摇了摇头。
人类之间的对话仍在继续——
“可是新一,明天皇室舞会的邀请函可是已经送到伯爵府了哦,你今天在街上露过脸了,要装没赶上也来不及了。”
长椅上的工藤新一瞬间坐直了身体,满脸的不可置信:“什么舞会?”
“皇室的舞会。”阿笠解释道,“鉴于你父母仍然没有回来,工藤家只有你能出席了。”
工藤新一:“……可恶!”
黑羽快斗听到这里稍微升起了一些兴趣,于是他插话道:“舞会?”
“是人类的宴会的一种。”尽管心情一下子变得很不好,工藤仍是耐心地为他解释,“我们在舞会上跳舞、喝酒、聊天,是贵族的无聊活动。”
“我似乎记得,几天之前你还评价它没有那么愚蠢。”
“仅仅是和你们的宴会相比较的时候。”
黑羽认同般地点了点头,抛出了他的提议:“那我能去看看吗?”
“你对舞会感兴趣?”工藤微微一愣,随即扣着下巴皱起了眉,“皇室的舞会通常只会邀请贵族,不过你单独混进去应该不会太难,但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针对黑暗生物的防备。”
“单独?不能让你这个子爵带我进去?”
“抱歉,我们人类没有豢养和携带黑暗生物的夸张行径。”工藤看了欲言又止的阿笠博士一眼,做了一个保密的手势,转而又朝黑羽露出笑来,“不过我有个主意。”
舞会在月亮初现、天色还没暗下来的时候开始。
工藤新一是独自入场,他维持着标准的社交笑容和几个相识的贵族寒暄,喝掉了半杯的酒,在大厅里绕了一圈才走到没人关注的角落。
他如释重负,叹出一口气,说:“你的致幻术真的很厉害。”
“谢谢夸奖。”立在他肩头的蝙蝠小幅度地展开单侧的翅膀,做了一个类似行礼的动作。
“我们运气不错,这只是单纯的舞会,没有教廷出场的必要。”工藤说着,留意到某处的目光,神情自若地举了举酒杯致意,话却没停,“再过一会儿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就是跳舞的时候,一般是男士去邀请女士,第一支舞总是更特别。”
血族遮掩着自己的形迹,也遮掩掉工藤自言自语的样子,同时抛出他的评语:“听起来确实有些无聊。”
“那我们可以看完第一支舞就走,虽然还不能离开皇宫,但在花园里逛逛也不错,平时难得有机会进来。”
黑羽快斗听清了第一句话里的意思,问道:“你不去跳舞吗?”
“不了,跳舞不是必要的,何况我现在代表的是工藤伯爵府。”他顿了顿,笑音又随着话溜出来,“我才不跳呢。”
“好吧。”黑羽稍微有些遗憾,他好奇着这个人类随乐声起舞的姿态,但几分钟后——乐声真的响起之后,他庆幸起工藤没去跳舞。
人类的舞蹈都是这么姿态亲密吗?
场地中央都是手牵着手、搂在一起旋转的人类,女士们的裙摆确实很好看,但他觉得工藤不适合和那些层叠的花瓣相依。
他宁肯看工藤走在真的花丛里。
靠着优秀的身手和致幻术掩护溜出大厅的工藤新一顺利地走进不远处的花园。
这里没有光源,只能靠从树叶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和一旁宫殿的灯光来辨识环境,但这种黑暗无法困扰到游侠或者黑暗生物。
“好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被什么人发现。”他说道,看着黑羽快斗轻巧地落在他身边,“还有什么对人类好奇的事情吗?”
黑羽思考了一下,提出了他的疑问:“你们的贵族是靠血统封的?”
“和你们的血统不一样。我们的贵族虽然也有保持血统纯净的说法,但实际上和平民只有阶级的差别,并不像你们的血统直接决定了能力的强弱。像阿笠博士虽然是平民,但他的炼金术强到即使是皇室都要屈尊。而且有很大一部分贵族并不是天生的,平民也有机会因为自身贡献被授勋,比如我家就是新贵族。”
“寺井先生似乎也是平民,但不是这个国家的人类,我也没从他那听到很多。”
所以不了解人类。
工藤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耸了耸肩:“我对你们倒是挺感兴趣的,也照样有很多不了解呢。”
所以不用在意。
黑羽也听懂了他的意思,于是花园里的答疑解惑继续:“我听说有爵位的贵族都有封地?”
“我国的话子爵及以上都有资格被授予封地,不过我爸是只领税金不管事的伯爵。”工藤说着,看到了黑羽脸上的疑惑,没想多久就明白了他的问题,“噢我爸妈不在家不是因为去管理封地,他们只是在旅行。”
“旅行?”
“是啊,明明是伯爵和伯爵夫人,还要伪装成吟游诗人四处流浪,每次寄回来的家信都要附上新写的诗歌。”
他的话音里有一些明显的嫌弃,但更多的是温情,连带他的表情也是放松且柔软的。黑羽快斗看得清楚,忍不住笑出声来,惹来人类的一瞥。
“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很好。”他说道,停顿了一下才继续,“我的……我的父母一个失踪了,一个正在沉睡,我有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们了。”
工藤新一在他说这话时侧过脸注视着他,接话的时候声调也比刚才更温和:“我有听说过。”
他俩这会儿止步站在花架下,黑羽快斗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在月光里略微垮下肩膀。
“我只是有点想他们。”
这副场面大概会叫这两年黑羽不断对抗的黑暗生物们大吃一惊。工藤新一却上前一步,把这个和自己同岁的血族抱进怀里,安慰般地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退回原先的位置,看着他又挺拔身姿。
黑暗生物的脆弱只被他自己允许了这一小会儿。
“忘掉刚才的事情吧。”他说着,和人类再一次并肩前行。
“那可不行,”工藤的话音浸满了笑意,“一想到你的实际年龄其实比我还要小一点点,就觉得更可爱了。”
可爱?他?黑羽快斗?可爱?
血族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即使这是人类刻意在逗他开心也有些过了。
他做了个作呕的动作,又引来人类的笑声。
“你迟早因你的言辞受罪。”他小声嘀咕。
工藤却回:“我在见你的第一天就吃过苦头了。”
黑羽快斗回忆起了那次并不寻常的初识,现在他和这个人类称得上朋友,所以对自己当时的行为稍微感到了一些歉疚。
“我是真的很不喜欢被那样叫,”他解释道,“那个称呼听起来和虫子没有区别。”
“是,是,我知道。”工藤应道,“是我的错。”
工藤看起来已经不太在意了,黑羽却在睃他几眼之后又说:“但现在你这样喊我的话我不会再生气了,由你说出来我可以当爱称听。”
“那上次在地宫你还白我一眼?”
“我那是……对写书的人来气。”
“行吧,既然你都说是爱称了,别指望我还能尊敬地称呼你‘血族’了,吸血鬼先生。”
黑羽快斗哼了一声,也真的没有生气,尽管他不清楚自己的本意——工藤新一在他这可以享有一些特权——是否被工藤接收到了。
他咽下了继续试探的话,转而说起别的事。
“舞会要到什么时候结束?”
“感觉无聊了?”工藤看了他两眼,又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宫殿,“按常规还得两个小时吧。”
他撇撇嘴,看起来有些不爽:“……想直接飞回去了。”
“可以啊,”工藤却装作认真地点点头,“你先回去好了。”
“那我可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要走也是拐你一起走。”
“我想你的那双小翅膀大概载不动我。”
他哼笑道:“但我可以这样抱着你飞,我的天赋可不止致幻术一项。”
工藤新一:?
“我可从没见你飞起来过。”他摇摇头,话音里却没有怀疑。
“这是我的杀手锏。”
找到了乐趣的黑羽快斗让自己漂浮起来,绕着略微仰头的工藤转了一圈,又被他伸手拉回地面。
“好了好了,现在我知道了。”他拽着黑羽的手,安抚下后者突如其来的展示欲,“在这还是好好走路吧,溜出舞会不是什么大事,溜出皇宫就有些藐视皇室了。”
“好吧。”黑羽似乎有些不痛快,但听话地没再提飞回去的话题。
工藤却突然快走了几步,背对着他张开了手,说:“但只是在这绕圈确实有些无聊。”
黑羽跟了上去,问:“所以?”
“所以——”工藤新一踏进没有树冠遮掩的月光里,回转了身体,朝他行了人类邀舞时的礼,“来跳舞吧,快斗。”
他愣了一下,突然感到了一点食欲冒了出来——人类的礼服原本是很服帖的,但工藤大概是习惯了游侠的装束,才一离开宫殿就解开了领口的扣子,这会儿他躬身行礼的时候就让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黑羽眼前了,甚至于还留着一点点他在黑暗生物的宴会外造成的痕迹。
他稍微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本能,把视线落回工藤眼中,控制住了想要伸长的獠牙,随后伸手去握住了人类的手,一面再次为人类的温度而感慨,一面回应对方的邀约:“但我刚刚只看了男士的舞步。”
“正好,”人类也握紧他的手,朝他露出一种猎手看见猎物入网般的笑容,“我对能不能和舞伴跳同一种舞步好奇很久了。”
这里不是舞池,没有乐声,甚至舞步都像开玩笑。他俩各自踩着男步,抢着对方下脚的位置,也在某些节点主动退开一步。
只有脚步声和呼吸音伴奏的一支舞结束,工藤新一先松开手叹了气。
“果然不行,”他说道,看着黑羽僵在原地露出些茫然,才说出下半句,“都跳男步不像是在跳舞了。”
在说这回事啊。
黑羽一时间忘了自己是个不需要呼吸的黑暗生物,轻轻舒出一口气,却叫工藤的一句“你在紧张什么”问得又中断了动作。
他于是略眯起眼,答道:“我在想,你是不是在故意做些坏事。”
“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不过是邀请你跳一支舞。”
“仅此而已?”
并不相信这说辞的血族向前一步,走进了足以施压的范围。人类却毫不畏惧地回视过来,即便不用银器武装他自己,也足够让黑暗生物感到日光一般的温度。
他好像没法威慑这个人类了。
但工藤并不需要什么逼迫,也给出了他想得到的答案。
“我希望我不会为把你拉进光里后悔。”
黑羽快斗愣了一会儿。
单独听这一句话很难说工藤新一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但黑羽快斗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目光转来,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没道理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拜托,”黑羽快斗把他拥进怀里,废了好大自制力来控制自己只是和他普通的肢体接触,而非用上獠牙的那种,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他的语气听起来也不那么好,“求你少说点让我生气的话了,真是的——我当然喜欢你,我以为我表现的够明显了。”
工藤新一就着拥抱的姿态拍了拍怀中这个血族的背,话音也不客气起来:“噢抱歉,毕竟我不太确定那些是什么暗示,还是黑暗生物的社交礼仪。”
“……你是真的很擅长惹人生气。”
人类笑了笑,似乎又想回敬些什么,但他的话终究还是被堵了回去。
好吧,他抽空这样想,晚点再和黑羽讲他的尖牙即使是刮到也是真的很痛。
哦,还有他作为人类在亲吻时也需要呼吸的这件事。
这趟恐怕只有当事人觉得有趣的月下互踩脚切实地改变了一些人类和血族的相处方式。
比如伯爵府的仆从们就惊异于子爵和友人近日的同进同出同食同宿,要不是治下有术,关于工藤新一的流言早已传遍都城了。然而这并未传播的流言的主角,一个是并不了解也不那么在乎这些的血族,一个是知道消息传不出去而并没打算收敛的人类,没有任何一个把这点事放在心上。
黑羽快斗这几日像个人类一样夜晚休息,白天出游,被工藤子爵领着几乎把都城玩了个遍,虽然有些大胆地向工藤表露出爱慕的人类确实让他有些不爽,但他还是很好脾气的没在白天惹事,只在夜里悄悄去给出“不许对工藤新一动心思”的暗示,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回伯爵府躺下。他也和地下室的巫妖仔细聊了聊血族初拥和死灵法术的共通性,对人类的永生可能都表达了不看好,也讨论了炼金致幻剂对黑暗生物的副作用会不会和对人类不同。工藤在这时候往往跑去和阿笠博士作伴,把玩着各种半成品,偶尔玩到什么有点危险的东西还得数落阿笠几句,要他注意自己的安全。
同样的,炼金术士们也被迫听这两个异想天开的家伙提了不少创意,十有八九是无法实现的妄想,例如能抵消银的伤害的道具和能让血液味道不吸引血族的药剂,也有一两个的确给他们提供了新思路,比如让那个记录声音的确认道具可以把声音同步地重复出来,或者可以远程传递信息而不用等待信鸽的道具。
这大概算近年来黑羽头一次真的过得像个无所事事的贵族,结识了一大帮的人类,体验了不少黑暗生物的世界尝不到的快乐甜点。他甚至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以后在人类城市长住的可能性,被工藤吐槽了一句想得未免太远了些。
那个能为他抵御阳光的炼金产物还剩个够用一两次的分量,在向宫野志保讨要第二盒被以没那么快能做出来为由拒绝之后,他终于想到了省着点用,开始窝在伯爵府里。
于是伯爵府的仆从们更加深刻地认识到了子爵同友人的关系深厚。
他本也有心多留几天,但传信的白鸽打断了他的休假。
那会儿他正站在伯爵府的庭院里看工藤新一练习箭术,白鸽奔他而来,亲昵地停靠他的左肩。
“有事找你了?”工藤见状收了弩箭,走到他面前,没有探头去看那卷纸。
黑羽却主动把消息递给了他,在他浏览时解释:“是寺井先生的消息,说是排查出了一些可能的交易场所,我得亲自去看一下。”
要紧的内容都没提及,大概是要等黑羽回到蓝鹦鹉详谈,工藤点了头,把纸卷好还回去,略思忖了一下才开口:“这两天就是第一个月晦了,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我还蛮想跟着你去看看地点的,不过我后两天也有些事不得不处理——”
“我明白。”黑羽截断了他的话,伸手摸了摸鸽子,顺下一片鸽羽,附上魔法之后别进了工藤的衣襟,“还是一样的,‘使用’它我就能感觉到。”
“是是,知道了。”工藤应着,“但我没有类似的东西可以给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给我别的。”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人类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不问问我想要什么吗?”血族笑道。
“看你的表情就不像在想什么好主意。”工藤推开凑近来的血族,拎着弩往靶场外走。后者十分轻易地跟上了他,并肩同行的时候也一直注视着他。
这叫人很难若无其事。
工藤新一忍了一段路,终于还是止步,质问道:“你要什么?”
得逞的黑羽快斗弯了弯眼,牵过他的手行了个不标准的吻手礼。
“只要一个承诺。”
“承诺?”
“我要你承诺会活得久一点。”他说着,仍然握着人类的手。他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工藤新一和他不一样,他是个人类,有叫他留恋的温暖,有比他短暂的生命,有更脆弱的、更容易受伤的身体,因此他犹豫过是否应该在他身上押上感情。
他的父母都是永生的血族,却也还要承受分别的痛苦,人类就更容易消失了,仿佛一错眼、一松手,温热的生命就会冷却。可他还是克制不了拥抱他的念头。
尽管黑暗生物大多是现在享乐派,他还是更希望这种快乐能持续得久一点。
人类在他的沉默里反握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随体温一并传递来的是安心感。
“虽然我不能保证人类的寿命有多久,”他说道,“但我承诺会保护好自己。这样可以吗?”
永生的血族叹了口气,用空闲的手抱了他一下,勉强地答道:“算你过关。”
但很快他的表情又愉快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连带音调也高了一些:“倒是还有个东西我也想要。”
工藤新一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几秒之后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黑羽快斗向他展示了一下獠牙,这还能是想要什么?
但在黑羽说出更多的补充理由之前,他先退了一步。
“那么拜托你,”他说道,语气满溢着无奈,“别再弄疼我了。”
黑羽快斗难得地沉思起,这个人类究竟是为什么总能轻易地说出撩拨他情绪的话来,无论是发怒的,还是——
他暂停了思考,凑近去克制地亲了亲工藤的唇角,然后被拉进了房间。
工藤今天的装束是便于活动身体的那种,这就让黑羽快斗十分轻易地找到合适下口的位置。大概是刚练过箭,他的皮肤上还有薄薄一层汗,他也因此推拒着,却没叫黑羽打消念头。
“不用担心,”黑羽说着,轻吻着他的颈侧,“你依然很美味。”
工藤新一叹着气,顺了顺血族的头发,催促道:“别磨蹭了,我还想洗完澡去看书的。”
“好吧。”
他应邀解放獠牙,没有让猎物等待太久,也没再给他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任何一个血族都能在摄取血液时提供的、足够让猎物笑着死去的欢愉。
但他并没打算让这个人类死在他的怀里,所以他克制着,没有让人类真的沉溺进这场幻觉里。
即使是这种程度也足够工藤新一认识到,黑羽先前所说的“不愿意像猎食一样对待他”究竟是让他有怎样的感受了——他在獠牙刺入时尚未感觉到疼痛,怪异的愉悦感先涌进来。他几乎是靠黑羽揽住他才不至于跌到地上,下意识地收紧拥抱对方的手,也更向这个冰冷的血族贴近。他的聪明脑袋在这一瞬间,又或者这场漫长过程里始终一片空白,似乎随血液一并流走的还有他的理性和思考能力。
他无意识地在黑羽耳边叹出发烫的吐息。
进食结束后工藤新一短暂地晕眩了一瞬,黑羽快斗的臂膀供他借力,也轻轻抚摸他的脸颊,结果招来一发拳头。
“为什么啊新一,”他争辩道,“这次明明是你同意的!”
“我后悔了。”
工藤新一面无表情地这样说着,但他脸上仍带着未褪去的红,喘息也尚未平复,这话说出来就毫无说服力。
尽管他说的是后悔,黑羽却像知道他只是口是心非,笑嘻嘻地伸手过来和他十指交握。
“我对血液没有那么贪婪,”黑羽说道,“除了备战和疗伤,我几乎不动人类。”
“你和我说这个做什么?”
坦白的血族把握住的手送来唇边亲吻,完全不掩饰自己的笑音。
“怕你在意我会咬别人。”
工藤新一哼了一声:“我还能管到你猎食?”
“或者你需要知道我总能抹掉人类的记忆,所以他们是不是感觉疼痛都没区别?”他在工藤的注视里叹了口气,“我只看你为我动情。”
这话稍微有些要命。
工藤新一咬牙切齿,最终也没能做出什么有效反击。
而大获全胜的黑羽快斗,当夜带着这次旅行的所有纪念品被恼怒的子爵轰出了门。
距离第二个月晦日还有六天的时候,黑羽快斗已经确认了交易的地点,也安排好了击溃他们的计划,终于松了一口气的他没再回去见他的人类,只窝在蓝鹦鹉等待时机到来。
这片沼泽总是浓云笼罩,又总是不出门,他对时间的感知就变得有些模糊,以至于一觉醒来发现卧室的沙发上窝着个读书的人类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没在梦中。
工藤新一先一步发觉他醒来,搁下书坐到床边,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脸。
“被窝里的吸血鬼先生,你睡醒了吗?”
是真实的。
睡懵了的黑羽快斗的意识从刚才的梦境中离开,终于觉察到这个人类是真实地坐在他的床边。
美梦成真啊。好想他啊。新一为什么突然过来了?是不是也有点想他?哎呀……诸如此类的话在他的脑海掠过,可实际表达出来的只有一句话:“你来啦!”
他的话音里有相当明显的喜悦,虽然说得像是预想到了工藤的出现,但他的表情让工藤明白这只是他刚睡醒的“不理智”发言。即便如此,那股喜悦仍是真实的,且直白得叫工藤不得不短暂地偏移视线。
他抛出来着之前就找好的借口:“准备好的道具我都放起居室了,另外之前的药剂不是快用完了吗?正好宫野做好了新的,我就带来给你。”
黑羽快斗揽住了掏东西的人类,把脑袋搁在他颈窝,还蹭了两下。
工藤没有抗拒他的亲近,甚至拿手轻拍了下他的头发,说:“你怎么跟小狗似的。”
“我哪有——”
“还有你是太累了还是知道在自己的地盘就毫无戒心啊,我在这坐了好久你都没醒。”
“那当然因为是你,所以能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
油嘴滑舌。
工藤新一呸了一声,正心想能说出这种话应该是清醒了,就被黑羽拽着倒向床铺。
黑羽快斗是温度很低的血族,因此他的被窝也与暖和无关,工藤只感受到了柔软的凹陷和一些他的气息。
这让他稍微有些尴尬,但黑羽单手撑着上半身,没等他做出什么反抗就伸过手来,像哄小孩一样拍拍他的背。
“新一赶到这儿来辛苦了小睡一下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他语气软得分明就是在哄骗,工藤新一仰视着他,很想说自己并不累,也并不想睡觉,何况他穿着游侠的装束硌得很。但也不知道是这个家伙的“控制”连在普通的话语里也效力充足,还是自己真的需要睡眠,工藤最终只是嘟囔了几句一个多月没见黑羽竟然只是这样而已,随即真的在他的目光安静下来,意识也渐渐下沉、下沉,最后落进安稳的梦里。
“还说我没戒心,”黑羽伸手拨开一缕落在他眼睫上的头发,低声说道,“明明你才是真的不设防。”
他当然不是满足于此,但工藤新一作为人类独自来到沼泽深处并不容易,即便他不说黑羽也看得出他隐藏的疲倦。
只是送药何必亲自过来?
工藤又不是没有可以信任的黑暗生物,蓝鹦鹉也不是什么难以寻找的秘密据点,他完全可以托别人带来。
可他亲自来了。
黑羽快斗必须承认他在这里、在这个时候看到工藤新一是惊喜的,在想到对方可能是因为同样想见他而来之后更是欣喜的。他分明是掌握高超致幻术的血族,却叫这个人类牢牢控制住了情绪。在血脉压制的“长辈”面前都能不动声色的他却总为工藤新一露出真实的表情。
这也算他的不设防吧。
他这样想着,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躺在工藤身边,目不转睛地凝视对方的睡颜,几秒之后咧开无声的笑容。
工藤新一的史上最乖时刻被他看到了,赚翻!
至于被赚了的工藤新一——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黑羽快斗近在咫尺的脸,他很顺利地接受了这种境况,尽管面前这个家伙像具尸体一样没有呼吸。
黑羽这回没有睡得很深,于是在工藤新一坐起身时他也跟着醒来,再一次黏到后者背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唔……看时间得去隔壁房间,我的卧室没有钟。”
“是,是,我发现这里没有钟了。”工藤无奈地把他拉开,站到地毯上,回过身向他抛去一个匣子,“宫野做的药,另外她也托我带话——实在不行就拖到白天,反正除了你没有哪个血族能抵御太阳。”
“替我谢谢她的好意。”黑羽回道,接住匣子后随手搁在了枕头边,站起身来跟上了工藤朝外走的步子。
隔壁起居室的钟表显示的时间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小时,工藤新一确认了时间,找了张椅子坐下。
“看来我还能待一会儿。”他说道,“正好我们谈一谈月晦的计划?”
“你一定要用这么冷淡的语气吗?”黑羽略略升起了一些不满,但仅仅是问了这么一句而已,他并没有纠缠这个话题,乖顺地坐在工藤的邻座,“原先的安排有什么变动?”
工藤安抚性地搓搓他的头发,点了点头:“我在两天前联络了一个皇室成员,和她简单解释了一下我们的情况,她许诺会派遣骑士团会参与我这边的安排,因为和黑暗生物有关,所以会有一两个教廷出身的骑士过来。虽然她知道你……和其他与我合作的有黑暗生物,但难保这些骑士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为保安全我已经联络原先参与我这边的黑暗生物更改行动了,你也不要过来和我汇合了,等骑士团离开我们再找机会碰面。”
“你还和皇室有这种交情?先前怎么没联络过?”黑羽诧异了一瞬。
在明知王国的子爵与黑暗生物有合作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追究他的责任,还把皇室的骑士团借给他使唤,这样的皇室当真有些颠覆黑羽的固有认知。
但想了想他最初认识工藤新一的时候也觉得这个富有的、全能的游侠先生很颠覆他的认知,毕竟他是黑暗生物嘛,工藤看他和他的同类也是一样的。
他的思考到此为止,工藤的回应才刚出声。
“哦,先前啊,”子爵阁下顿了顿,“先前她还在旅行,才回到王城我就联系她了,如果不是刚回来不方便溜出来,她也可能亲自参与。”
“还有这样的人类啊。”黑羽若有所思,“说来听听,这位大概是公主的你的朋友,是以什么身份离开王城去旅行的?”
“她伪装成护卫,拉着隔壁王国伪装游历学者的公主一起走的。”
“我算是知道你们为什么是朋友了……”
工藤轻咳了一声。
“虽然我觉得这些事你不用亲自来说,”黑羽笑起来,“但我很高兴能见你。”
“虽然我看出来了,但你没必要就这样说出来。”这让他稍微有些不好意思。
“哦?我以为你会喜欢听这些。”
“……我觉得我们谈话的重点偏离了。”工藤偏移视线避开了黑羽的眨眼,后者却将身子朝他歪来,语气很是轻松:“我是觉得你不用一直这么紧张,反正离日出还有些时候。”
离他准备启程返回还有些时候。
可他本来抵达的时间更早,要不是莫名其妙睡了一觉哪至于拖到现在才说完正事。
这个得了便宜又卖乖的、满脸无辜的吸血鬼还和他说反正还有些时候。
工藤新一没有沉默太久,他哼了一声,然后主动凑近去吻住了他低温的恋人。
距离日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他得和这个拥有漫长时间的家伙严肃讨论一下他们人类是怎样珍惜时间的。
他们的计划是各自进行的。
简略来讲,工藤新一领着骑士团和其他协助的人类去解决交易现场的问题,而黑羽快斗解决黑暗生物这一方的主谋——那位血族的长辈。
当然,解释整个计划时阿笠博士对这个把黑羽置于险境的计划提出过质疑,而工藤和黑羽对视一眼之后笑着安抚这个忧心忡忡的老人。
“快斗足够强,而且我们专门为那个坏蛋安排了陷阱。”
的确,工藤和他仔细推敲了计划的各个部分,尤其是看似危险的他这边。他有把握至少能重创那个老家伙。
安排的交易时间是午夜子时,那个血族不会亲自压场——这对他来说太掉面子——但也不会离得太远,他十有八九正在附近某个地方休息,等着手下带回交易完成的收益。
照面时黑羽快斗没有看到对方露出惊讶,这让他有些心下发沉。倒是他的身边的那个同族随从向他摆出了随时可以发动攻击的姿态。
“快斗怎么到这儿来了?”长辈的话音依然慈蔼,却叫黑羽这个血族也不寒而栗。
“出来散步罢了。”他回答着,无论是表情还是动作都没有破绽,“倒是您,会来这样的荒郊僻野真是很出奇。”
长辈眯了下眼,似乎在评判眼前这个年轻的血族的真实目的。很快评审结束,他开口说的是“去”。
随从应声袭来。
黑羽快斗轻松地避开对方袭来的爪,绕到他背后一脚踹去。随从凌空翻了个身,再次朝黑羽攻来,却突然动作一顿,然后被怼着脸摁到了地上。
或许是解决随从的过程太快太轻松,长辈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这还轮不到你来教。”
他回着,做作地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然后丢到倒在地上的随从脸上,行为和表情都很嚣张。
长辈大概很久没这样被当面顶撞过,以至于连惯有的温和表情都维持不住,他阴沉着脸,没有理会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随从,解掉了彰显身份的浮夸外套,亮出了他自己的獠牙。
这下轮到长辈显得游刃有余,地区最强的身份并不是虚名,黑羽快斗这个年轻血族在他的攻击之下暂时只能被动防御。但即便是在躲避和防御,黑羽也做到了仅仅只是添了几处擦伤。
这样的小伤口,要不了几分钟就会愈合。
这让长辈更恼火了。
“你觉得就这种程度能对我有影响?”他拔高了声调,攻速也同时加快,黑羽一时躲闪不及,只仓促拿手臂挡了一下,还是被打得直接冲向另一边,在他追来的时候就势向掠过头顶的树枝借力,在树杈上找了个可以暂时休息的位置。
“快斗,”长辈于是又搬出他的和蔼语气,“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别再用你令人作呕的声音喊我了。”他这样回应,眼瞳的颜色随着话音渐渐加深。他将刚刚被打断的手背到身后,压下上半身做了个蓄势要冲下来的样子,随即在鞋底离开树杈的瞬间凭空拉动了什么。
直觉叫年长血族下意识地躲掉了弹来的银线中最近的几根,却还是被后续的更多割伤了皮肤,他的咒骂也随着细微的灼烤声传进黑羽快斗的耳朵里。
但无论这次他辱骂得多难听,黑羽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长辈摆脱了银线织起的网络,带着显眼的焦黑色伤痕追上了转移到别的方向的黑羽快斗。
他余光瞥了身后一眼,确认位置后随手抛下了什么,并在几秒后招来了怒吼。
感谢炼金术,他想,这才只是刚开始呢。
工藤新一这边也刚开始。
骑士团不方便掩饰行踪所以被留在了树林之外,而他敛着气息独自走在林间确认交易的详细位置。
交易双方里有一边是人类,这至少让他不必费心伪装身份,先前托几个消息灵通的黑暗生物调查过近来失踪的名单里嗅觉敏锐的只有一两个,现在大概也被控制着无法发挥自己的天赋。而那位血族长辈的下属,哈,出于血族对其他种族的蔑视,他的下属都是同族。只要工藤没有什么暴露的伤口正在流血,就不至于轻易被闻到。
他在枝叶间轻盈地跳跃,整个人几乎化进风里。没走太久,远处的一点模糊火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感谢炼金道具,他作为游侠本就优于常人的视力在道具的辅助下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黑暗生物正在等待人类的代表。
找到了。
他确认了地点,从怀里掏出了别的东西。
阿笠博士和宫野志保这一个来月几乎是被压榨着一直在为这次行动做前期准备,无论是黑羽快斗那边用的,还是他这边的。
不少东西拿出去恐怕能引起人类和黑暗生物的共同眼热,比如他正要用的能“圈”起一片区域阻隔内外的短效法阵。
既然黑暗生物已经就位,人类那边更不可能发现他,他正好趁现在把这片区域封锁起来。
月晦日的树林里视野受限相当严重,工藤新一费了比预期稍久的时间才回到林外,同骑士团交代了位置之后再一次跃上树梢。
他从刚才就一直有些不妙的预感,最好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然后去和黑羽快斗汇合。
但直到骑士团冲入封锁线,出现在交易双方面前,两边混战起来,他从高处举弩支援到最后目标都被控制住之后,那股违和感依然没有消失。
“总觉得错漏了什么要命的细节啊。”工藤新一喃喃道,不错眼地看着骑士们押着被一网打尽的人类和黑暗生物,终于在看到其中一个血族的突然趔趄跪倒在地时想通了问题所在。
“全都散开!”他厉声命令道,望山瞄准连出两箭先是洞穿了心脏,而后是脑袋,两位出身教廷的骑士也挥剑刺穿了他,却没阻碍他身体膨胀的速度。
那位长辈疑心重到只会用他的子代当从属,这个时间黑羽快斗必然和他遭遇了,如果他一点也不怜惜这些被他转化而去的血族,就完全有可能从一开始就牢牢把控着他们的精神,而让今天负责交易的这个子代会因失败选择奔赴死亡的话——这个距离足够拉在场所有生灵为他陪葬。
工藤新一握紧了最后一支银箭,从树梢直接跃下,在旁观者的惊异和茫然里唱起急促到听不清的咒音,在落地时将那支箭用握剑的姿态插进血族的身体。
血腥气的躁动戛然而止,随即震荡开,离得最近的工藤被推到快十米外,在这距离内的也都齐齐被掀翻。
但也仅仅是掀翻而已。
濒死的血族缓缓泄气,然后终止了他的永生。
阻止了众人的死亡结局的工藤新一从地上爬起来,躬着身用力咳嗽了几声,才从晕眩和作呕欲中缓过神来。
他刚站直,没等说出什么,先有某个从压制躁动的黑暗生物中分神的骑士的声音从前传来。
“背后——”
他没来得及回头,被身后的手推倒在地。
黑羽快斗踩在狼狈血族的咽喉,却引来对方干哑的笑声。
银器卷走了他太多的血液,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全无要自愈的样子了。分明是死到临头,他却还在笑,就显得有些疯疯癫癫的。
“没想到啊,你竟然和你的父亲一样会飞,真是了不起,不愧是父子。”他顿了顿,然后挑起了眉,“早知道我就该趁早把你弄死。”
“你没有机会了。”
黑羽回道,把这个依然奄奄一息的血族抛在一边,他被固定在了地上,即使不补刀他也活不了太久了。
距离日出还有些时间,他可以在这里安静地等工藤新一依约来找自己。
疲惫的少年血族收拾着落在地上的武器,摘下手套检查隔着布料也依旧被银灼伤的指尖,看起来并不想再对地面上的长辈动手的样子。但黑羽的无视和干涸而死的预想似乎让他很不高兴,他几乎是用最后的气力捶了一下地,在黑羽瞥来时露出有些形变的笑容。
“你上次带来的人类,是你的同伴?”他说道,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难看,黑羽却没有回应他,“朋友?还是情人?”
黑羽没有搭理他,在这个时候他无动于衷的面具依然完美,可下一句话在它之上敲出了缝隙。
“你最好祈祷他没参与进这件事来,快斗。”长辈说着,从被血糊住的视野仔细分辨黑羽的表情,说出了下一句,“人类踏进黑暗生物的领域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次他终于成功让黑羽快斗的面具破裂了。
从刚才就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直白地显露出怒意,长辈满意地笑了,但没等对方动手,他自己给了自己解脱,像是到最后也要激怒这个后辈。
“该死。”黑羽快斗咒骂道,抛下这片狼藉和等工藤新一来找自己的约定,向林子的另一端掠去。
如果说黑暗生物在这次交易里留了后手,如果说他们认出了工藤新一——即便他也足够强,人类的躯体也还是太容易被伤害了。
他得尽快赶去工藤身边。
他还记得工藤的味道,血族天生对血敏感,何况是在唇齿间留过味道的。但他宁愿现在闻不到工藤的血,至少能证明他没有受伤。可放开的嗅觉觉察到的,随风进入鼻腔的逐渐接近的血腥气聚集在同一个方向,来自很多不同的躯体,其中最明显的除了两股混杂的气息,还有工藤新一的。
那股气味并不稀薄,像是涌出了不少的血。
他只好跑得更快,一面惴惴不安地猜测究竟出了什么事,一面祈祷他的脆弱的人类只是受了小伤而已——然后他揣着这种不安和愤怒,掀飞了要伸手去碰倒在地上的工藤新一的人类。
人类们喊着“发生了什么”和“怎么又有黑暗生物”,而他把目光从工藤脸上收回,落到朝他举剑的骑士身上,没有僵持多久,他们就像没有见过他一样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黑羽快斗短暂地闭紧了血红的眼睛,又飞快睁开,低下头伸手去触碰人类的脸。总让他感到温暖的人类现在和身为血族的他一样凉。
他像是被谁从背后袭击,身上留着几乎洞穿身体的伤口,血液干涸在他的伤口和身下的土地,散发着甜美的、死亡的气息,冰冷得让血族恐惧。
黑羽躬下身,划开了自己的手腕,把涌血的伤口凑到失色的唇边。血从人类的唇角溢出,划过侧脸,又滴落到地上,和原本的血迹混在一起,而他手上的伤口在转瞬间就自愈——他不得不反复地划伤自己,试图转化这个人类,甚至于自己吮吸那些对他而言也等同于生命的血液,像亲吻一样喂给人类。
血把他俩都染得鲜红,人类却始终无动于衷。
“拜托,”他的声音带着一点颤音,像服软的告饶,“咽下去啊新一,拜托……”
人类没有反应。
黑羽快斗像是遭受了什么超出极限的痛苦一般蜷起上身,额头像之前一样亲昵地抵在工藤新一的肩,这次却不会被推开。
他闭了闭眼。
“别丢下我。”
近乎哀鸣的话没有得到回音。
他拥有这个人类的时间也太短暂了,即便是和他迄今为止的寿命相比也太短太短了。
父亲也好,母亲也好,工藤新一也好。
他总孤身一人。
好在,被控制了的人类和黑暗生物离场之后,真正对这种场合可能有帮助的某位抵达了现场。
本来只是以防万一来看看情况的巫妖和被控制着离开的骑士团擦肩而过,走到目的地就看见了这个状况。
“已经死掉的人类是不能被初拥的。”宫野志保穿着厚厚的白色袍子,站在几步开外,“这你该比我更清楚。”
“这种时候论谁都没法冷静思考吧,”他在听到她声音时就收敛好自己的情绪,甚至在回应时露出一个类似微笑的表情,“什么可能都会想再试一下的。”
“你最好等会仔细处理一下刚走的那些,他们现在的状态会被城门守军发现不对的。”
黑羽快斗点了点头,但心不在焉地,很难说是否听进去了。
宫野看了看他,又看看他怀里的工藤新一和满场的痕迹,叹了口气:“省省你的血吧。”
他的手腕早已愈合如初了,工藤身上的伤口依然狰狞可怖,显示着他刚才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无用功。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着,拥紧了工藤。
宫野却定定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蹲下身,在他面前伸出了手。
“那么我再给你一个可能。”她说着,比了个一,“你可以选择把他交给我,我来尝试能不能让他作为死灵回来,或者你觉得他应该以人类的身份结束的话,我也没有意见。”
“会有用吗?”
“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
至少不会比死在这里连临终一面都没有的情况更坏了。
黑羽快斗抱起他冰冷的恋人,话音听起来很平稳。
“需要我做什么吗?巫妖小姐。”
“抓紧时间吧。”她说,“趁太阳还没出来。”
也趁人类的灵魂还未远去。
工藤新一费了一会儿功夫才从黑暗里恢复视觉,他的记忆截断在眼前的景象倒转,骑士朝他跑来,耳边的呼喊重复着“伤口太深了”、“血止不住”和“来不及了”之类的。
但似乎只是一晃神,那些景象和声音都消失了,现在他的眼前只有黑暗里的天花板。
哇哦,他心想,似乎捡回一条命了。
但试图起身失败、僵硬地躺在床铺里的工藤很快推翻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而且他回想起了他本该留在胸口致命的伤口,但却没感受到预想里的疼痛。
他眨了眨眼,又动了动喉咙,最终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呜咽。
房门应声打开,他不能挪动脑袋,只能把眼珠朝那个方向转去,很快瞧见表情紧张地坐到他床边的黑羽快斗,和紧随其后出现在他视野里的宫野志保。
“新一?”黑羽的话音里带着些犹豫。
工藤新一无法直接回应,只好眨了下眼睛。黑羽却扭头看向宫野,后者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打了个转,随后冷静地解释:“大概是没适应吧,过会儿就能说话了,我当时也躺了几个小时才完全控制身体。”
黑羽于是松了一口气,俯下身抱住了暂时无法表达自己的工藤。
“对不起。”他突然道歉,语气里尽是自责,“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这是在说他受伤的事吗?工藤新一困惑着,很想抱抱他,或者说自己并不在意,却力不从心。
宫野志保的话插进了这场温情。
“工藤先生,有些事你现在需要明确一下。”她说道,看到黑羽在她的话音里松开了工藤,坐直了身体,“组织整个实验计划的人类贵族已经被抓,黑暗生物部分的势力也被清除得差不多了,以及,你在两天之前死在那片树林里了。”
前头两句还算人话,最后一句在开什么玩笑?
工藤新一下意识地在心里反驳,但没花费多久,他就意识到宫野说的是真实的。
他受到了足以致命的伤,也确实因此丧命了,然后这两个黑暗生物中的谁把他又带了回来?
不受控制的躯体、宫野出现在这里的缘由、和黑羽相接触的皮肤上感受到的温度——他得到了答案,他现在十有八九是个比血族还冷的死灵,一具和宫野一样的活动的尸体。
他的神情变化被两位黑暗生物看在眼里,黑羽制止了他试图说话时的嘴唇翕动,闭了闭眼,皱起眉装出了狠戾的语气。
“因为你的食言,我很生气,所以作为惩罚我剥夺了你的选择权和人类身份,要求宫野把你变成死灵。”
什么傻话。
工藤新一翻了个白眼。
诚然他确实违背了“会保护好自己”的诺言,也从来没有希冀过永生,但黑羽快斗这种把令他失去人类身份的“恶行”揽给自己的做法实在让他来气。
于是,这个新生死灵在掌握灵魂驱使身体技巧的路上,迈出了新的一步——他的喉间溢出的声音从听不出意义的单音渐渐变成了可以分辨的词汇。
“黑……羽、快……斗、你个……大傻瓜!”
室内安静了一瞬,宫野志保率先出声。
“不错啊工藤,”她掏出纸笔,刷刷记录着什么,“看来到晚上之前你就可以尝试下床走动了。”
“呵呵。”工藤新一也白了她一眼。
“等等,不是?”黑羽快斗看看床上的死灵,又看看记笔记的死灵,“等一下!”
宫野志保却没理会,径自说道:“等你觉得自己控制得差不多了就去把骑士团解决一下,黑羽先生先前用致幻术暂时糊弄过去了,不过以防万一还是你亲自出面一趟比较稳妥。阿笠博士那边我已经传消息过去了,不过我建议你还是自己去好好道个歉,至于你的父母和朋友之类的,你就自己想办法吧。”
被嘱咐了的工藤新一应了好,也语气平稳地道了谢:“这次多谢你了。”
“不客气,多亏了你,我得到了很宝贵的实验资料。”炼金术士笑了笑,终于收好了笔,看了被冷落的血族一眼,“我想接下来的时间给留给你们互诉衷情,我就不打扰了。”
她说完就离开了房间,房门关上的时候黑羽重新和工藤对上了视线。
黑羽仔细打量着他冰冷的恋人,死灵的特性让工藤现在的身体拥有不逊于血族的自愈能力,原先那个要了他性命的伤口现在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他看起来和自己一样苍白,身体的温度却比自己更冷。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沦为摆设,血液也凝固在身体里。
曾经令这个黑暗生物钟爱的人类特质似乎全都消失了,他甚至不能算还活着。
但是他还能和自己说话,还在自己身边,甚至没有责怪自己自作主张把他也变成了黑暗生物。
挽留住他了。
黑羽快斗这样想着。
工藤也同样打量着他温暖的恋人,他看起来没有好好打理自己的仪表,虽然也确实有些颓丧的帅气,但也表明了这两天里他或许有多忙碌和多忧虑。
这让工藤稍微地感到了一些愧疚。他大概让黑羽承受了直面他死亡的消极感情,也让他为将工藤新一拉入黑暗的“自私”决定不安。他难以想象如果是他自己处在黑羽的位置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黑羽快斗本来没必要承担这些——至少没必要提前那么多年。
的确食言了的前人类叹了口气,开口结束了沉默。
“我暂时没法控制我的手。”他说。
“怎么了,有什么东西要拿吗?”
“没有,”他顿了顿,没有偏开视线,“想抱一下你。”
黑羽快斗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再次抱住了他,也再次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你真是——”血族的抱怨被埋进了衣料和皮肤里。
“快斗,你在哭吗?”
“黑暗生物是不会哭的。”
“可我感觉脖子上有点湿诶。”
“那肯定是你感觉错了。”
“虽然我暂时只能控制肩膀以上,但知觉可都还是好好的。”
“少说点不合时宜的话吧!不然我就不抱你了!”
这算什么威胁。
工藤新一几乎失笑。
“好吧,好吧。”他这样回应着,感受着黑羽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想摸摸他的头发啊,工藤新一想,或者拍拍他的背也好。
但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朝黑羽的方向偏了偏脑袋。
第二天工藤新一就完全掌控了身体,除了面色白了一些、体温低了一些、偶尔会忘记呼吸以外没有什么破绽,好在这些破绽黑羽的致幻术都能轻易掩饰。
骑士团被他打发着先一步返回王都,而他本人滞留在这个偏僻小镇……向宫野志保学习怎样取出自己的灵魂。
“我以为我和你一样是个巫妖了。”他坐在宫野对座,身边陪着个寸步不离的黑羽快斗。
“事实上你现在不过是比腐尸稍微高级一点的死灵——比如不腐的尸体什么的。”宫野回道,“巫妖的根本在于灵魂不存放在身体里。”
“明明你也是半途出家,为什么懂这么多?”
宫野闻言,冷笑了一声。
工藤新一识趣地闭上了嘴。
“你先试着单独感受灵魂的存在吧,然后想办法把‘自我’从身体里拉出来,再找个容器储存就行了。”
“容器?”
“容器可以换,我后来就换了个炼金产物,至于你的话,”她顿了顿,抛来一个平凡的铁匣子,“可以先凑合用一下。”
“这是你用来装炼金产物的匣子吧。”工藤接住匣子在手里翻了个面,随后又塞到身旁的黑羽手里。
“确实,”黑羽也看了看,“和我之前拿到的匣子一样。”
“你替我拿一会儿吧。”工藤说着,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我找找我的灵魂。”
这个说法很奇怪,找灵魂听起来像是无法达成的事情,至少黑羽快斗就从没感受到自己的灵魂过,并没有学过死灵法术的工藤也本该如此。
但身为死灵,他已然被法则赋予了对灵魂的敏锐,尽管宫野的指导听起来一点也不靠谱,他还是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灵魂。
黑羽于是看着一点蓝色的火苗从工藤的眼底烧起来,那颜色和原本的瞳色过于相近以至于他一开始没能看清跳跃在工藤眼里的是什么东西。
工藤在这个时候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落向他手里的匣子,他会意地掀开盖子,看着那点火苗窜进去。
冷冰冰的火焰。
“恭喜你成为巫妖。”宫野志保一面说一面鼓着掌,“你后续再考虑换容器和找存放点的事吧。”
“不能就把它放书房里吗?”工藤问道,取掉了灵魂的他看起来和先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有握着匣子的黑羽快斗能感觉到里面的火焰像人类的心脏一样节律性地跳跃。
他仿佛握住了工藤的生命。
巫妖之间的对话在他沉思时还在继续——
“如果你不担心因为什么意外你的灵魂暴露在外然后被碾碎的话。”这是宫野的回复。
“好吧,你的匣子放在哪了?”
“这是独属于我的秘密,”她说道,瞥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黑羽一眼,“我建议你也藏在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或者告诉你真的认为可以托付生命的家伙。”
工藤新一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身旁的黑羽,后者被他的注视唤回了意识,略有些茫然地回望。
“不错的建议,宫野。”他笑了一下,在黑羽的疑惑里又亲了亲他,“快斗,我得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替我保管好它。”他说着,指了指黑羽握在手中匣子,话音里的笑意完全压不住。
黑羽快斗僵了一会儿才做出回应:“等等,这可是你的——”
“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依然存在于世的根本。”工藤接过了他的话,“我知道,所以我希望你来保管它,毕竟是我先食言。”
保管他的灵魂。
黑羽握紧了匣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叹气,空闲的手抓住了工藤的手臂,前额也靠到了他的肩。
“我并不是真的想指责你离开的事,”他说着,感到工藤的手再一次抚上他的背,和以前几次安抚他的情绪时一样,他从昨天就在后悔对工藤说了那种装模作样的狠话,哪怕工藤一下子就看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这个已经永生的家伙直到现在都还在包容他和他的不安全感。
这难道就是比他早一个月出生的“长辈”的纵容吗?
他在心里这样吐槽道,却也成功地打消了一点自己的消极情绪,于是他的下一句话同样成功地染上了一些笑意。
“我不会再错失宝物了。”他说,“我可以放在我自己的心脏旁边,即使它从来没有跳过。”
不错的发言,这话和同生共死没什么区别,是能让人类工藤新一脸红的程度了,这样看来变成死灵至少不会那么容易情绪外漏。
巫妖工藤新一这样想着,听到了宫野志保终于姗姗来迟的咳嗽声。
“可以了,不要再在我面前显示你们的恩爱了。”她一面说着一面站起了身,“既然准备妥当了就是时候回一趟王城了。”
搂在一起的黑暗生物情侣听话地跟着站起。
“对了,”宫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阿笠博士早上回复给我的消息,工藤伯爵和伯爵夫人也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皇宫里的公主殿下似乎也在关注你的消息。”
“哦这个可真是……”要命的消息。
工藤新一干巴巴地回应,被黑羽握紧了手。
好吧,至少还有这个跟自己十指相扣的血族一起面对。
他苦中作乐地想。
工藤新一后来是怎么摆平了这所有人已经是不传之秘了。
在公主和他父亲的双方运作下,工藤子爵破例得到了一处小小的封地——就是他重新睁开眼的那个小镇所在的郡,毗邻着已然成为当地血族之首的黑羽快斗的领地。
子爵先生有个挚友,常常一起逛街游玩之类,全郡的人类都知道。
新的长辈有个情人,但他捂着从来不让其他人看,这片区域的黑暗生物也都知道。
在黑羽快斗成为长辈之后这里的神熄前夜宴会就有了一些变化,他每年都换个装束出场——大多时候都令人惊艳,有些时候也带来惊吓,但所有黑暗生物都知道,他不会在这种场合进食,也对放纵的同类没有太多好脸色,最最最大的禁忌是“吸血鬼”这个称呼——曾经有说顺嘴的狼人因此被他揍得几年都没敢在出现在他面前。
但他仍是宽容的长辈。
直到今年他为一个第一次参与宴会的巫妖教训了其他的同族,屈尊向巫妖赔礼,甚至邀请他共度一夜。
震惊!黑羽快斗竟然也有对别人动心的时候!
在场的黑暗生物们都暗搓搓留意着这里的动静,却听到巫妖口中冒出一句“吸血鬼先生”。
要命,黑羽快斗要动手了!要动手了!要……动手了?
他确实动了手,顺着指骨摸进了巫妖的袖管。
黑羽快斗竟然还能干出这种事?
很快震惊的黑暗生物们得到了答案。
那个被称为“新一”的巫妖叹了口气,凑近黑羽快斗,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亲后者的唇角。
“我爸妈过来镇上了,千影女士让我喊你一块过去。”
“好吧。”黑羽快斗,这个无数无知黑暗生物们希望攀附的尊严的长辈,此时嘟囔着回了一个浅吻,没让外人看到更多,揽着他的巫妖就从地宫穹顶的缺口飞走了。
只留下一众在震惊里哑口无声的黑暗生物。
地宫外的黑羽快斗却在哈哈大笑。
“真是笑死我了,你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新一。”他说着,揩了揩并没有从眼角溢出的眼泪,“这真是最有意思的一次神熄前夜了。”
“我看你是玩得挺开心的。”工藤新一面无表情地说,但没绷多久也破功笑了出来。
“欸你可别再来了,我不喜欢他们看你的眼神。”
“少贫嘴了。”工藤推开了他凑过来的脸,径自朝前走去,“我对这种无聊的活动可不感兴趣,有这功夫还不如多读几本书。明明要不是为了施威你自己也懒得来宴会。”
“确实,”黑羽点了点头,“这么些年宴会还是完全没意思,唯一有趣的只有我的每次登场了。”
工藤翻了个白眼。
“不过你要找到我的话根本没必要进入宴会吧。明明只要用羽毛,我就能感觉到。”黑羽提出了他的疑问,“我们真的收到了家长的邀请?”
“当然。”工藤新一收住了脚步,侧过身来看他,“不过他们说的是明天一早再过去。”
黑羽的脸上于是露出了然的笑来。
“那么新一把我哄骗出来是要干嘛呢?”
“宣示主权,以及一点突然的怀念——”他随着话音伸出手,目光直直望进黑羽的眼底,“来跳舞吧,快斗。”
黑羽快斗没有迟疑,握住了工藤新一的手,把他拉进了怀里才弯着眼做出了回答——
“我的荣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