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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站在海岸边的一块巨大礁石上，面朝着钴蓝色的大海，淡蓝的眼眸注视着远方飞旋在半空中的鸥鸟。他转过身，伸展开双臂，然后往后倾倒，直直地坠入海面。
他在海水中睁开眼睛，咸涩的海水涌入他的眼眶，阵阵地发涩。不过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所以并没有太不习惯。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就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云是蓝的，天也是蓝的，连太阳光都变成了蓝色。水波里夹杂着星星点点七彩的光晕，连同那云和天一起忽大忽小地变幻。
紧接着又传来了一声扑通的落水声，大概是因为隔着水层的关系，这落水声传入他耳中时，他总觉得有些沉闷。
一个身穿潜水服的男人向他游来。
中原中也肺里吸了不少氧气，如今落水也不过五六秒，完全没有窒息的危险。但当他看到对方向自己快速游来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向对方做出拥抱的动作。
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呢？中原中也恍惚了一下。
啊，太宰治。真是出人意料。
从海里被太宰治抱上案后，中原中也当即和对方保持两米的距离。摄影师喊他去看一眼成片，他便过去随便看了一眼，然后就让主办方的经理自己选了。反正经理是个年轻的姑娘，审美肯定比他在线。
中原中也是个当红的网络歌手，十多天前一家潜水公司俱乐部因需要拍摄综艺节目邀请他帮忙写歌和拍摄宣传广告，他看了眼对方的价格也就应允了。潜水是一项值得推广的娱乐运动，他也的确很有兴趣。和教练学习了好几天后正式开拍，却不曾想和他搭档的人却换了一个。
方主办方给的理由是：对方长得帅，可以吸引更多观众。
中原中也边的看着眼前的太宰治抬手把湿透的刘海全部抓到脑后，一张极白的脸暴露在阳光下。
不得不说，是挺好看的。
有些人似乎自出生就会在某些方面得到上天的眷顾，比如同样是玩潜水运动同俱乐部的教练一个个都是小麦色，就连他都因为这两天的训练稍微被晒黑了一点，可偏偏这个太宰治就是白的招人迷惑，往水里一泡再出来，甚至还有增白添亮的效果。
今天只是拍个宣传片的海报而已，接下来的拍摄任务会更重。中原中也没空和太宰治来一场久违的斗嘴——他们似乎天生磁场不和，而且他刚刚已经从对方眼里读出了点不妙的信号。
他很忙，歌的demo已经弄好了，但主办方觉得还缺点什么，退回稿让中原中也再帮忙想想。
缺点什么，他怎么知道还缺点什么。可没有办法，这就是甲方。
和人家经理谈了几句后，中原中也就要赶紧回家里去，对着家里的电脑思考到底还缺点什么。虽然今天正式开拍，实打实感受了剧情氛围，但他不依然找不到那种灵光一闪的感觉。
和太宰治擦身而过时，中原中也顿了顿脚步，然后便一直向前离开了。
其实中原中也连盾顿都不会顿一下，只是因为对方在自己经过时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小拇指。
短短一秒，两个人被太阳晒的干燥的皮肤相处后竟摩擦出一点静电。电得指尖微麻。
他们早在16岁那年的夏天就认识了。
彼时中原中也还只是个普通的网络歌手，不过也有那么十几万的小粉丝了。他经常在X平台上录视频唱歌，也会去街头卖艺。他那时候直接放弃了读高中，不仅是因为手里没钱，也是打心里喜欢唱歌，想干出点名堂来。后来就一门心思当自己的网络歌手，靠签约的软件平台挣生活费，实在没钱了就去街头卖唱挣点零钱好果腹。
说起来他之前能够小小的红一把，也是因为他街头卖唱被人拍下传了网。其中也有混血的基因，头发天生是橘红的，眼睛也天生是淡蓝的，很好看。有时候红需要的也有运气的成分。中原中也当时看着自己不断传来被关注的消息的手机，着实苦笑了一下。
知道他在这儿的那天也正好是中原中也的街头卖唱，具体哪天他忘了，反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他傍晚五点在人逐渐变多的公园里开始卖唱，到六点的时候天空突然变成了不自然的黑色，他心里刚暗照不好，比黄豆还大的雨滴就直接砸了下来。吓得他连忙收好自己的麦克风和吉他，准备和公园里所有陌生的过度人来一场心照不宣的赛跑。
还没跑出几步他就被人拽住了——一个浑身湿透，脖子、手臂，凡是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没有一块是不受伤的，同他一样大的少年。中原中也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下意识认为这是个遭到家暴离家出走的小孩儿。再加上雨越来越大，不需片刻他也会和眼前这个少年一样浑身湿透，于是就干脆在拽着对方的手，直接带着小孩跑回自己租的小房子里。
后来才知道这个兔崽子什么浑身湿透了，什么浑身是伤了，全是他自己作出来的。
只是知道真相的时候为时已晚，太宰治还特地去医院开张什么患有皮肤饥渴症的病例，拿过来给中原中也看，死皮赖脸的赖着不肯走，说什么自己开销又不大，几天养下来了也没见你多拮据，所以养养我怎么了。
别人厚颜无耻是不是打小就这样，中原中也不知道。反正太宰治是真的从小就这样属狗皮膏药的，他能确定。
太宰治那时候到底有没有得什么皮肤饥渴症他也不清楚，反正对方每天都能从那张破嘴里蹦出来层出不穷的歪理论是真的，真的欠骂。开始中原中也还会反驳几句，要是还不上嘴还能被气得涨红脸 后来中原中也就突然顿悟了，他作为血气方刚的青少年，骂不过就打呗，反正太宰治打不过他。
每次中原中也头顶冒烟时他都在自我反问，为什么当初要心头一热拉回来这样一个王八。长得好看的人，心不一定好看。这就是中原中也每次把拳头招呼到太宰治脸上的时候心里冷漠的想法。
但不得不说太宰治的确在刚被领回家时是很粘人的，只要不和中也中原吵架他就会贴在中原中也身上，抱着、搂着、趴着，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姿势，尤其到了晚上直接成八爪鱼式每晚都要死死抱着中原中也睡觉。
有时候中原中也开着直播唱歌营业，太宰治就突然从身边冒出来，恨不得就把中原中也手里的吉他换成他本人。虽然说太宰治这样很烦，但粉丝量确实莫名其妙地增长了，这让中原中也莫名地更烦了。
不过后来就变了，太宰治就不这么粘着他了。但是后来两个人关系似乎朝着更恶劣的方向发展了。
出租车到家门口前急刹了一下，把假寐中的中原中也拉回了现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想起这些事了。不过这么一回忆，中原中也的确是没有想出来对方到底什么时候有表现出热爱潜水过，他以为太宰治这辈子除了当个米虫应该什么都不行了。
世事无常啊，太宰治当什么潜水员到没什么好感慨的，当了潜水员然后还被自己遇到了才是最让中原无语的。他们已经四年没见过面了，一点音讯都没有的那种。说实话要不是今天的见面，中原中也差点忘记这个和自己同居了将近三年的人。
算了，大概搞完这个活动就能停止接触了吧。
大概。
中原中也对着Cubase上显示的音频发呆。艺术就是上帝高兴了就给口饭吃，他承认最近自己是有点陷入了瓶颈。中原中也一遍又一遍反复听着这首歌，思索着需要改进的内容。虽然是首关于运动的歌，但他选择了偏爵士的风格，前奏用海浪白噪音和定音鼓展开，还配了段他自己钢琴爵士solo；主歌副歌都相应加入了吉他和贝斯。乐器再多就喧宾夺主了，只能改改旋律。
改点什么呢……他轻轻敲着自己的下巴。加个九和弦十三和弦？但是好像也不太配。或者放点铺地音效进去？
让正在他考虑的时候，主办方的经理突然打来的电话。
也没讲几分钟，大概就是上头老板让他宣传歌曲先不用急着改，晚上先参与个饭局再说。
再说就再说，拖个十天都是没有问题的。中原中也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demo，果断的关闭了界面。搞不好去外面吃个饭，吹个风，灵感就来了呢？
饭局在晚上十点，现在才不过下午。剩下的几个小时他选择补个觉。出道这么多年了，所有的歌需要的录音、乐器、混响、后期什么都是由他一个人搞定的。
昨晚中原中也通宵修改完歌后就交给了老板，那时候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没想到对方效率奇快，七点就把他demo退了回来，还特地给他打了个电话，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一顿深切问候什么是不是搞歌到五点多啊累不累啊，然后通知他八点去公司开个会，中午再去拍个封面海报。
他家离那个俱乐部还是有点距离的，赶来赶去到现在突然放松精神状态，困意马上就上来了。
中原中也连人带手机倒在床上翻了个身，卷起一角被子盖住自己胸口，然后意识就昏昏沉沉了。头侧的手机又隐隐约约响起了电话铃声，中原中也迷迷糊糊地看到屏幕上显示了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来电，皱了皱脸后像关闹钟一样干脆地把它掐断了。
通话另一端的太宰治看了眼被挂断的屏幕，随意地把手机扔在沙滩上，然后缓缓从礁石上站起来，背对大海，张开双臂，学着中原中也的动作往海里倒去。
中原中也醒过来的时候刚好九点多，准备一切都还来得及。倒也不是什么有警惕的生物钟，只是做了个比较支离破碎的梦，梦结束了他也就醒过来了。一睁眼就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梦了些什么事，只模模糊糊的有些大概的印象。有过去的事，也有现在在忙碌的事，还有些脑细胞自己脑补出来的虚假未来。陆陆续续地出现了很多面孔，大部分都是没了联系的人。
他在洗手台前鞠起几捧冷水泼了泼自己的脸，困倦顿时消减了大半。中原中也朝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一觉补下来，好像让他看上去更加憔悴了，脸色苍白，眼神黯淡无光，眼白里还布满了血丝，一头橘色的头发本就因为自然卷而有些乱，现在已经直接可以让麻雀拎包入住了。
“没事，玩艺术的谁还没有点疯病了？”中原中也自嘲一下，然后迅速整理衣着，穿了件蓝色长袖衬衫出门。
天虽然很热，但夜晚总归还是凉快的。白天不知道飘去了哪的云晚上也没回来，一天空的星星就在几缕云丝中忽闪忽暗，凉风顺着他半敞开的车窗刮进来，很舒服。
到饭店时离十点还有十几分钟，赶在老板来之前了也算是赶上了规矩。他和先到场的人一一打了招呼，然后挑了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这么多人在场，敬酒陪酒这些事横竖都轮不到他。中原中也闻到空气里飘来的食物香气，突然觉得很饿。
他一整天都还没吃过什么东西，除非待会儿的酒真的很不错，不然绝对要克制住自己。空腹喝酒真的伤胃。中原中也心想。
他承认自己有点当酒鬼的潜质，挺能喝的，红的白的啤的兑一块他都能面不改色喝上好几杯，但他酒品也真的很差，喝醉了就喜欢逮着人骂。不过这都是以前的事，那时候有太宰治在，喝醉了骂骂他也没什么要顾忌的。现在不说酒量更甚从前，喝酒也绝对注意着量，以免失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员也陆陆续续到场了。中原中也看着自己身边空着的一个位子，正纳闷是哪个大牌人物老板都到了他还没来时，太宰治就推开门姗姗来迟地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然后太宰治就自然地坐到了中原中也身边的座位上。
中原中也抽了抽嘴角，对方坐下时带来一阵橘子味的风。中原中也闻了闻，不经意瞥了一眼对方的侧脸，太宰治正笑着和众位为自己的来迟赔罪，嘴唇张张合合地吐出些漂亮话，一下就勾起饭桌上的气氛。中原中也收回目光，无声地嗤了一下，端起酒杯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中原中也只觉得身边的橘子味特别浓厚，连酒里都被掺入了这种甜腻的味道，喝得他格外难受。
这味道的洗衣液他以前也用，是太宰治挑的味道，说是一闻就觉得很符合中原中也的气质，非要买。中原中也是很嫌弃这个水果味的，他总觉得水果味的洗衣液都是小女孩品位，洗衣液就用无香型不就好了。但拗不过太宰治死缠烂打，所以一用就是三年，从未变过。
后来中原中也就再也没用这个味道。
不知道太宰治这是什么意思。
饭桌上的聊天从各自寒暄到工作问题然后又扯到了感情问题，你女朋友有了没，他老婆又怎么怎么样了，总之聊天很容易聊到这种话题上。也不知道怎么聊的，话题转着转着就转到了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身上，说他俩穿得和情侣衫一样特别搭。
正在闷声喝酒的中原中也愣了愣，转头看太宰治的衣着，这才发现太宰治也穿着一身蓝衬衫，和自己唯一不同就是太宰治身上那件别了个胸针。
“中也，有没有觉得我很帅。”太宰治转过头也看着中原中也，中原中也愣了一下，碍于饭桌上不想太表现出自己的无语，端起酒杯往太宰治的酒杯上碰了一下，笑道：“我穿更帅。”然后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
中原中也旁边的经理小姐一直有注意他俩的气氛，虽然算不上不融洽但她总觉得怪怪的，于是她就也插了几句话进去，中原中也顺着对方的话题接下去，至此后就没看过太宰治一眼。太宰治看了他们一眼，转头也和其他人继续扯皮。
多多少少中原中也都有故意的成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太宰治。
饭桌上一切都很和睦，那些老板们看到太宰治迟到可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为什么要对自己的曲子这么苛刻？中原中也腹诽着，又和身边的经理小姐碰了个杯。
由于和经历小姐的互动过多，旁边的人又不免起哄几句，中原中也无奈只能一边否认一边在起哄声中又喝了几杯酒，这才让那些人作罢。酒精逐渐麻痹脑神经，带来一种飘飘然的微醺感。中原中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下去了，看了看时间也将近十二点了，想来这饭局应该也要结束了，再喝几杯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干脆就喝到结束吧。他这么想着，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
一杯杯酒下肚，中原中也知道这样好像有些没有形象，但反正还没到要发酒疯的状态，没有太大所谓。
不出他所料，饭局的确在不久后就结束了。中原中也此时已经喝得有些发昏了，半清醒半迷糊的状态。他强撑着精神送走老板们，然后又和各位工作人员相互告别后，理智瞬间被酒精压垮，他还勉强记得喝酒不能开车的事情，晃着身子慢悠悠走在街头，大概是想走回家。
夜晚十二点正是夜生活喧嚣的时候，整座城市被花花绿绿的霓虹灯萦绕，沉浸在热闹又暧昧的喧闹中。但路上的人并不多，人们大都在街边一间间亮得晃眼的屋子里谈笑。
脑袋晕乎的中原中也走路十分不稳，一个趔趄后他就扶着路灯靠了一会儿。微凉的夜风吹拂去他身上的酒味，让他意识稍微清明了些。他眯起眼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光点从模糊到清晰又恢复模糊，煞是漂亮。见脚上的力气恢复几分后，中原中也扯扯衣领，解开两颗扣子，勉强走了几步到一个售货机面前停下。他的手指在玻璃窗上滑了几下，认真地一番挑选后扔了一个硬币买了瓶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正想喝一口，瓶嘴刚凑到嘴边，矿泉水却被人从后面突然抽走了，瓶口的水还晃出来溅了他一脸。中原中也气得立马转身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脑瘫，连水都要跟他抢，刚转过身，对方脸还没看清，只看见一身蓝色的衬衫，然后他就被对方摁到了售货机上，背磕到玻璃闷响一声，晃动里面的零食袋沙沙作响。
太宰治喝了口水，捏住中原中也的脸，低头覆上对方的唇瓣把嘴里的水一滴不剩地渡到中原中也嘴里。中原中也被这一套连贯的动作弄傻了，愣愣地把嘴里的水吞下去后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个强吻自己的流氓是太宰治。鼻尖围绕着久违的橘子味洗衣液香，耳边汽车的引擎声和鸣笛声被无限放大。中原中也突然发现自己现在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太宰治那快被刘海遮住的眼睛上的睫毛，根根分明。
此时此刻，中原中也很清楚自己应该推开眼前的这个王八蛋，但也许是因为酒精上头，他抬手勾上了太宰治的脖颈，闭上眼加深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吻。他喜欢太宰治的唇瓣，唇形很漂亮，咬起来也很软，一如以前。
太宰治大概没想到对方的主动，睁开眼看着中原中也的脸。中原中也比以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双颊上又浮着一层极淡的红晕，眼睛下面是明显的乌青，不知道熬了多少夜才能熬出这么个黑眼圈出来。他看着看着突然嘴唇一痛，掰开中原中也的脸，太宰治舔了舔自己被人狠狠咬了一口的地方，直接就尝到了血的甜味。
“又小又凶，中也是博美犬吧？”太宰治痛得直抽气。
“你尾随我，我正当防卫。”中原中也的声音有几分喑哑，还带着明显的笑意。
第一次和太宰治接吻是什么时候？中原中也靠在副驾驶座位上，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倏忽而过，略带迷茫地望向远方神秘而深邃的海面。
好像也是在这么一个旁边有海的公路上，两个人坐在一辆空空荡荡只有他俩和司机的公交车上的时候。
17岁那年中原中也带着太宰治流浪在各个城市，拍摄各种旅游的vlog和唱歌视频。每一支视频都剪得很漂亮，吸引了不少粉丝，但实际上漂亮视频的背后是两个人贫穷地漂泊以卖唱为生。
他们住过最差的宾馆的房间只有十平米，除了一张一米五的木板床什么也没有，厕所是五十米开外的公厕，澡堂是隔壁的公共澡堂。当时两个人都在长个子，尤其是太宰治，个子蹿了不少。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着实费力，肩挨肩头挨头的，又在夏天，两个人挨在一起没一会儿就一身汗。吃得是最便宜却量很多的老面包，味道很差，果腹就行，凑合凑合总能过去的。
他们基本十几天甚至几天就会换一个县镇或者城市，辗转在各种公交车、地铁、火车上，山山海海都会在玻璃窗上滑动几分钟然后彻底消逝。就在这不停歇的辗转路途中，在一辆公交车上，他们坐在最后排的双人座位上，接吻了。
中原中也对那天的印象很深，太宰治靠窗坐着，双臂交叠在前排座位靠背上，头枕着手臂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在看窗外的风景。原本中原中也在车上睡觉，但是一个颠簸把他颠醒了。他看见太宰治头向窗外，于是也转头望向窗外的风景。那是一片浅蓝中还带着些淡紫的海，夕阳和晚霞在天边烧得如火如荼，映衬着海面都快烧起来。
然后太宰治就转过了头，对中原中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一把拽过中原中也的胳膊，抬头吻上了对方的唇瓣。
那是一个干燥的吻，却又好似不远处的云彩一样烫得快烧起来。头顶的空调敬业地冒着冷气，却冷不下来两个少年的头脑。那个初吻虽然周围的气氛烘托得不错，但是感觉不太好，磕到牙了，蛮痛的。
印象中他和太宰治的接吻总归伴随着一些拌嘴斗嘴，开心的时候接吻总要嫌弃一下对方吻技烂，不开心的时候接吻吵两句是必不可少的。像这样安静温柔的接吻，初吻算一次，今天也算一次。
一如当年毫无宣言下太宰治把两个人从搭档变成了情人关系，太宰治这回又再一次以暧昧朦胧的身份回到了中原中也的生活。等中原中也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全是太宰治生活的痕迹了。中原中也对又要一份工资养两个人的生活略有不满，但说到底没赶太宰治走。
几个硬币维持两个人的生活都走下来了。现在又有什么好忧虑的呢？一段关系的维持与金钱无关。
两天后的广告拍摄如期进行，拍摄内容其实很简单。说实话中原中也作为一个网络歌手，即使再红，这接广告这种事还是圈子里极少的。这件事刚在平台上宣传后，他的粉丝都大吃一惊。虽然不可思议，但的确是好事。
拍广告大概只用了三天，内容还挺小清新，什么夜晚的海滩，清早的日出，总体以小短片的形式展现。唯一就累在这些画面拍摄都需要特定的时间点，没什么睡觉的时间。
忙忙碌碌的三天里，中原中也都没顾上和太宰治讲什么话。太宰治白天要和俱乐部完成拍摄工作，中原中也要从晚上忙活到凌晨，两个人休息的时间就完美地错过了，只能手机上聊几句。聊的内容很随意，类似今天好热，午饭有点难吃之类的。有时候中原中也还会看着对方发来的消息恍惚，毕竟他真的没想过自己还有一天会和太宰治重新联系上。
中原中也是很想看一看太宰治认真工作的样子的，但是生活不允许，他拍完广告就要坐在电脑面前想他的曲子。
拍完广告的当天中原中也就先回家补了个觉，家里没有人，但是餐桌上摆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奶，大概是太宰治知道他今天要回来所以放着的。中原中也没吃，他累得连嚼东西的力气都没有，开了空调爬上床被子一卷就睡过去了。
伴着他入睡的是枕边一点淡淡的橘子味。
虽然这两天太宰治搬进来了，但是中原中也还是三申五令不让太宰治爬上自己床的。为此太宰治还闹腾了半天，满嘴胡扯什么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不让他上床是不是因为床上全是别的女人的味道，简直臭渣男。
听得中原中也额角青筋猛跳，差点就相信自己过去几年除了拍视频就是剪视频的秃头岁月里真的谈了多少女朋友，最后是连拖带拽把太宰治扔进客房的。
但半夜里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中原中也总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人当抱枕一样抱着了。意识里是知道这是太宰治，所以他基本没有反应，偶尔会皱皱眉骂两句。第二天醒来后床边就没人了，虽然记得不清楚，但是中原中也非常确定对方晚上是来过的。
这几天晚上中原中也都没回家，太宰治绝对鸠占鹊巢睡得很开心。中原中也在意识彻底陷入昏睡前勾了勾嘴角。
知道中原中也今天上午就能回家，太宰治就一直在准备掐着点旷工。老板早就知道他的心思，摆摆手就让他快走。
与其说太宰治是这家俱乐部的教练，不如说是股东。四年前太宰治只是想去海边跳一跳，结果遇到这家快倒闭的俱乐部的老板。太宰治当时觉得还蛮新奇，仗着自己脸硬是帮俱乐部拉了几批客源，让俱乐部枯木逢春起死回生。
太宰治认识的人不少，富婆奇多。
但对当时的俱乐部老板来说是天降甘霖，自打跨过了那道坎，俱乐部就蒸蒸日上越做越好，还和一家大型的旅游公司合作联名，开了不少分部。老板一直想让太宰治来当个什么经理之类的，但是太宰治嫌麻烦，连手里那份股份都是老板强塞的。
托太宰治的福，现在俱乐部的学员女性比占了七成，全部都是冲着太宰治来的，明明他也不怎么露脸。而且太宰治名义上是教练，实则不太教学，主要还是负责和学累的女学员们聊聊天调个情。
后来不了解以前事情的新教练曾一度联名反应自己的学员压根不是来学习的，风气恶劣，迟早出大问题。但老板也没办法，没有太宰治，学员可能也得流失不少。
其实教练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开始实在看不惯这个轻浮的小白脸作风，但相处了一段时间也就好了，太宰治好像自带让人心生好感的buff，即使一堆臭毛病但莫名其妙就是让人会喜欢他。
就很奇怪。
言归正传，老板把太宰治放跑后，太宰治就先去菜场买了三十只大螃蟹，又勉强挑了几根青菜和一盒豆腐，然后去花店买了一支漂亮的玫瑰花。
他哼着小曲进了家门，喊了两声“中也”却没人应声。于是太宰治就悄声猫到主卧，果不其然看到一只睡得正死的橘子——中原中也整个人都钻进了被子里，只留下几缕头发散在外面。
太宰治把中原中也从被子里捞出来抱进怀里，被一通折腾的中原中也自然就醒了，没了被子的罩盖，周身的热量一下子挥散在略低的冷气里。他还没有很清醒，往身后的怀里蹭进去一点，然后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闷笑。
中原中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太宰治怀里，挣扎着起来却又被对方一揽倒在人肩头靠着。中原中也推了推扒拉在自己身上的太宰治，笑骂了一声八爪鱼。
“中也，我想吃螃蟹大餐。”
“家里没螃蟹，我不想出门买。”
“这个中也放心，我已经帮你买好了，整整三十只！”
中原中也听到这个数字心跳都漏了一拍，不敢置信地对上对方的眼睛，完全没有在太宰治眼睛里看出说谎的痕迹后，奋起把太宰治从自己身上薅下来，扯过一旁的枕头就往太宰治身上捶。
“三十只？啊？三十只螃蟹？你又不是吃播你买三十只螃蟹你有病？太宰治你是不是有病？哪只螃蟹不要我帮你剥？你说啊？！”
中原中也说一句捶太宰治一下，捶完后仍觉不解气，反倒更郁闷。
拽着太宰治去厨房一看，果然三十只螃蟹被绑得整整齐齐叠在水池里朝他吐泡泡，几十只小眼珠子和中原中也大眼瞪小眼，让中原中也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处理螃蟹还是处理太宰治。
因为从小就一个人生活，所以中原中也自然会做一些家常便饭。不过作为一个不拘小节的直男，中原中也对自己的厨艺并不上心，本着能吃就行的原则随便活了几年，菜咸了多塞几口饭，淡了就加勺盐。
直到后来捡回来了太宰治这个麻烦精——有些人真的是从小麻烦精到大，中原中也记得清清楚楚，第一天把太宰治领回家的时候，中原中也特意多烧了几个菜，结果被太宰治一道一道嫌弃过去。听得中原中也差点把手里的饭糊到对方脸上。可当时中原中也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于是就只拿了个饭团堵进太宰治那张停不下来的嘴里。
在太宰治的挑食下，中原中也的厨艺被迫提升了不少。偶尔尝过他厨艺的朋友都戏称如果哪天唱歌不想唱了，他可以去饭店当个厨师养活自己。后来有一次中原中也心血来潮录了个他做饭的小视频，倒是广受粉丝们好评。
太宰治一向很喜欢吃螃蟹，以前穷的时候都要一个月给他整一只过个嘴瘾，不然就闹腾得要拆家。说是喜欢吃螃蟹，不过就是馋它的肉，有中原中也在的一天，太宰治就没有亲手剥过螃蟹壳。
最后中原中也就浪费了十只螃蟹给太宰治做了些蟹球之类的小吃，不需要剥壳，省的他自己吃饭还要先帮太宰治剥壳。他只给自己煮了一碗青菜豆腐粥垫垫肚子。螃蟹性寒，他胃不好不太吃，至于太宰治，如果能让他吃到腹泻那是真的很不错。
中原中也懒得理还在餐桌上吃的正欢的太宰治，中原中也喝完最后一口粥就窝进房间里继续盯着自己的歌发呆。事实上午后的阳光和舒适的空调让中原中也脑子里只剩下了冰镇西瓜。他盘着腿，支手撑头，移动鼠标修改掉音频里那些小得可以忽略的电音。
卡了十多分钟后太宰治就推门而入了，手里还端着盘可以当零食吃的蟹黄球。中原中也不喜欢在房间里有浓重的食物味道，尤其还在这种开着空调的不通风的情况下。闻到太宰治那盘食物的味道，中原中也就跳起来把太宰治推到房门外。
“太宰治我警告你，要么食物走，要么你带着你的吃的一起滚。”
太宰治当然不乐意，在门口闹腾半天，横竖没办法后心生一计，一口气把盘里的蟹黄球塞进了嘴里然后再度让中原中也开门。
见中原中也把门打开了，太宰治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中原中也的房间，一把扑到中原中也的床上，然后鼓着腮帮子一嚼一嚼，房间里就逐渐染上了一股蟹黄球的味道，他用着极无辜的眼神看着中原中也。
“太宰治，你快点死，求你了。”中原中也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有气无力道。太宰治愉快地笑了两声，还试图上前给中原中也一个油腻腻的吻，被中原中也一脚踹回了床上。
等太宰治嚼完后抹完嘴就又重新黏到中原中也身边，他贴着隔耳机听着那一点点外泄出来的乐声，然后一把摘掉中原中也的耳机。
“太宰治你干什么？！”
“中也要是陪我去潜水，这歌我就让你直接通过怎么样？”
“嗤，怎么的，你们老板还听你的话？”
“对啊对啊——中也难道不知道我是你老板吗？中也好笨！”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脑子里想起了之前的种种，他说怎么这年头老板对职员的态度这么好，感情太宰治自己就是老板。搞不好自己被退稿这件事就是太宰治干的好事，中原中也一想到这茬，夺过太宰治手里的耳机就往太宰治头上砸了一下。
“太宰治你告诉我，是不是你这个王八蛋在背后迫害我？我就说怎么有人找我拍广告，是不是你策划的？”
“中也被选中我真的不知道，我之前一直忙着……反正我也是那天被拖去拍海报才发现合作对象是你的！不过歌的确是我退的，只是想看看中原中也抓耳挠腮想不出来的样子啦！好不容易当一次中也的甲方，无理一点也没关系吧！”
一长段话太宰治说下来气都不带喘一下，听得中原中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把太宰治推到床上抄起枕头就打。太宰治眼疾手快捏住了中原中也的手腕，翻身把对方压到身下，然后往中原中也那双漂亮碧蓝的眼睛上吻了一下。
“中也的眼睛真像大海，里面倒映的我的影子，像是我潜进了中也的眼睛里。”
“中也，你陪我去潜水嘛。”
早在很久以前太宰治就表达出了对中原中也不带吝啬的喜爱。海边那一吻打破了所有的平衡后，太宰治就经常亲吻中原中也的眼睛。他对中原中也说过的为数不多的情话也就和中原中也的眼睛有关。
他说，他最喜欢中原中也的地方就是嘴唇和眼睛，前者让他心跳漏拍，后者让他灵魂沦陷。
不过当时中原中也在抽事后烟，听到太宰治的话硬生生被烟呛了一好几声，完美破坏了气氛。
直男，形容的就是中原中也。
后来和太宰治走得越来越远，应该也有不少中原中也的原因。
18岁那年两个人闹掰的原因可能到现在中原中也还不是很清楚，但是太宰治心里门清，那就是个自己作出来的乌龙事件。
简单来说就是太宰治发现自己喜欢中原中也，但是又不想承认，和中原中也亲也亲了抱也抱了，甚至都走到上床的地步了，但中原中也似乎对两个人的关系没什么想法，太宰治明示暗示了中原中也也不懂，说白了太宰治就是想听中原中也第一个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像小孩子一样的好笑的胜负心理。但是中原中也迟迟没有反应，于是太宰治想到了个反向骚操作，他就去勾搭各种女人，试图让中原中也吃醋，然后就可以诱导中原中也先承认喜欢他这件事。
人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有些直男在感情缺的筋可能不止一根。
中原中也的确当时心里不太舒服，但是中原中也觉得自己这样也很奇怪，想到自己和太宰治压根没确认互相是什么关系后，觉得自己也没立场干涉太宰治花天酒地的行为，压制下那点心底的说不清的情绪，平衡好自己的心态后，就显得真的不是很在意太宰治了。
然后太宰治就被气跑了。
其实中原中也也不是没想过自己对太宰治那份感情算什么，说心动肯定是真的，朝夕相处在一块的人，不嫌弃生活贫穷，偶尔还摘一束漂亮的野花送给他，或者拉着他一起躺在屋顶上欣赏整片星空。点点滴滴都让中原中也的生活鲜亮起来，每一帧回忆都值得去咀嚼品味。
在那些艰难又平凡的日子里，中原中也曾想过等待一个好的时机，也许是等两个人的关系更加亲密更加明确，也许是等两个人的生活不再那么贫穷的时候，他会对太宰治说一些有关风月的话，也许到那时候他就能真正直面自己对太宰治的感情。这样的时机中原中也不知道到底在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只能在岁月的前进中默默等候。
但是他没等到。
打那以后中原中也就一心搞创作，身边来来去去遇到的好姑娘多了去，但他似乎一直遇不到能让他心动人。不过他也不准备耽误别人的青春，他只准备耽误自己的爱情。
等了四年，一切又重新开始了。太宰治又重新回到他的生活，这一次没有任何物质上的阻碍，也许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时机。
有了太宰治的点头后中原中也的曲子一下子就通过了审核，气是蛮气的，毕竟始作俑者就是太宰治，但是中原中也还是好心情地和太宰治来了个长吻。当然最后被吻到快窒息后中原中也毫不客气地给太宰治来了一拳。
作为歌曲直接通过的回报就是中原中也要陪太宰治去潜水。
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完成，因为太宰治这个疯子居然想拉着他去玩自由潜。
这不是让他陪去潜水，这是让他陪去自杀，而且是太宰治不一定死但是他肯定死的那种。
中原中也本来以为太宰治就是想拉着他往海里沉一会儿感受一下大海，结果太宰治就拿了个脚蹼和面镜给他戴好，然后说要来一次永生难忘的自由潜。中原中也当场就把装备扔到一边拒绝佩戴，对着太宰治就骂道你想让我沉到海底当肥料你就直说。太宰治当场就不服狡辩道自己当年就是这么学会的，一下就学会了。
中原中也冷哼一声表示太宰治当时估计就是想跳海自杀意外被人救了然后又意外学会了潜水罢了。
最后两个人选择坐在游艇上在海中央吹海风。
“潜入水下30米后，人就失重了。像是踏入了天空的银河中，身体很轻，周围很寂静，但是却有能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从水面到水底100米都是有光的，水波随着身体的晃动会发出比星辰更梦幻的碎光。人的指尖碰不到星星，但如果沉入海底，那身边就会被星光围绕。”
太宰治行驶着游艇，中原中也看着周围掠过的颜色清一色变成了纯粹的蓝，偶尔夹杂着溅起的白色浪花。无论从哪儿望去，都是由浅及深的蓝，只有仰头望向天空，才能看到白色的云朵。低头一个恍惚间，却发现自己也身处白云间，云朵随着水波晃荡。闭上眼，世界只剩下孤寂感与海风声。
“我曾一度在海底深处触碰生与死的临界线，把灵魂托付大海，把生命无所顾忌地放到大海的手中后感受神明在水中创造的一个个生命跳跃的奇迹。世界上第一个生命起源海底，所以我愿意把生命终止在海底。”
太宰治转过头，看着中原中也的眼睛，忽得笑了一声。
“不过那是我以前的想法，我总盼着自己能出点潜水意外事件。现在开始不会这么觉得了，因为我辞职了，这辈子不会再下海了。从今以后我就没有工资了，”太宰治伸手勾着中原中也的小拇指，道，“中也你看我这么可怜，考不考虑再多养我几年，就那种养到死的。”
中原中也把自己的手指从对方手中抽离出来，望向远方的海，沉默许久。沉默得太宰治眼中的光点快熄灭时，他才听到对方的回答。
“累是累了点，勉强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