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及川設想過許多與影山重逢的場景。
但沒有一個是這樣。
「及川前輩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才一轉身,影山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是不是聽力出現了什麼問題?及川一邊試圖無動於衷地想,一邊讓記憶裡的時間稍微倒轉──時間:東京奧運後的一個夏夜。地點:宮城縣一家燒肉店外。人員:及川徹、影山飛雄。
約三十秒前,及川將最後一個喝得爛醉的北川第一後輩金田一塞進計程車之後,一轉身便見影山還站在原處等他。
嚴格來說,這並不是他與影山真正意義上的「重逢」。要說重逢,不久前與他在奧運場上的對網相視更符合事實。但此時卻是及川回國後和影山首次的單獨相處──是的,北川第一聚會的主辦人兼及川徹的友人岩泉一不知道什麼時候像風一樣溜走了。及川五分鐘前踏出店門,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件事。倒不是說他對此有什麼不滿。相反地,不如說及川對此滿意得不得了。不趁此機會拿日本隊在奧運賽事上的失利好好刺激一下那個囂張飛雄怎麼行。及川在轉身的瞬間幾乎如此盤算。
然而影山卻沒給他這樣的機會。
……好的,現在讓時間回到原來的軸線上。
今晚確實破例喝了點酒。及川心情複雜地向自己承認。但那點酒意顯然還不到足以令自己產生幻聽的程度。他看著影山毫無動搖的眼神仍然落在自己的身上,好心地再給後輩一次修正的機會:「你再說一次?」
「及川前輩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
影山動也不動地再說了一次。
及川瞪著眼看他。
「你腦袋燒壞了嗎?」
「沒有。」影山想也沒想地回答。「不是都說,戀愛會讓人快樂嗎?所以我在想,及川前輩要不要試試看。」
「和笨蛋飛雄?」
影山點點頭。
「對。」他說。「我的話,應該也可以試著做做看吧,讓及川前輩快樂。」
及川一時沒答話,只是挑眉,像要從影山那堅定的模樣裡看出一點破綻似地看他。
「……還真有自信。」
「不行嗎?」影山一瞬不移的目光回望及川。「不能嗎?」
及川沉默了好半晌。
「好啊。」末了,他說。「既然笨蛋都這樣發下豪語了。」
影山眼神微動,卻沒有透露半分告白成功似的情緒。
「好。」他慢慢地往前一步,猶豫了片刻,才伸出手輕輕握住及川擱在身側的手心。
「那明天見。」他說。
所以為什麼答應了?及川一時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的確暫且想不到答應的原因,但是卻也沒有非得要拒絕的理由。除去他只在日本停留一個月之外,按照影山在聚會上的說法,他下個月也該回義大利了。因此,不管怎麼說,倘若影山只是一時興起,他日後也會有充分的時間和空間反悔。
他這麼想。
然而影山似乎有備而來──或至少證明他不是一時興起。
告白成功的夜裡,影山睡前打了通電話給及川,萬分謹慎地說著自己的計畫。「看電影。」他說──而及川幾乎可以想像他正按著小抄一字一字唸出行程表的模樣。「白天還有訓練吧?那傍晚在電影院見面嗎?這樣的話……」
及川聽出了興味,忍不住語氣上揚地打斷他。
「飛雄該不會是緊張了吧?事到如今?」
電話那頭稍微安靜了片刻。
「……誰會緊張!」
及川聽著後輩聲音裡一點也沒變的欲蓋彌彰,捉弄似地笑起來。
「那明天見。」他模仿著誰的語氣說。
隔日及川遠遠地便見影山壓低了帽沿站在電影院外的模樣。
「笨蛋。」及川走向影山,在距離他只有一步之遙時出聲喊他,接著在他也抬頭望向他的時候,惡作劇地將他的帽沿壓得更低。「這不是更顯眼了嗎?」
影山愣了一下,隨即拍開及川的手,拉正了被及川壓得蓋住整張臉的帽沿。
「不想被打擾。」他瞪著眼解釋,又打量般看了看似乎隨時都能引來注目的及川,低聲說。「而且及川前輩又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及川愉悅地看著他,絲毫不減惡作劇成功的雀躍。「我就當作你在稱讚我了。」
「幼稚。」影山小聲反擊,下一秒卻拉過及川的手,轉身便往電影院裡走。
及川沒有拒絕。
他從後方看向完全暴露了急躁和不安的影山,不知怎地忽然感到過去那些分開的時間一點一點消失了似的。
小鬼就是小鬼。他想。
直到深遠又恢宏的電影配樂響起,及川才發現影山選了部科幻電影。
說的是宇宙那類的事。世界瀕臨末日,主角為了拯救人類,懷抱著對無垠宇宙的信心與追求,不惜與家人分別而深入太空,尋找新的宜居星球。然而計畫不順,使他帶著即將永遠錯失所愛的恐懼,捲入了超越時空限制的五維超正方體空間。
及川不確定影山這個笨蛋對於劇情究竟能夠理解多少。
他在黑暗中看了看身旁的影山,卻只見他全神貫注的模樣。
昏暗的兩小時內,誰也沒說話。
然而當電影主角在五維空間裡焦急又心碎地以摩斯密碼向過去正要離開所愛之人的自己一字一字留下「S.T.A.Y.」的訊息時,及川忽然察覺有誰的手輕輕覆上自己的。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無意為之,又像一種稚氣的嘗試。
及川沒有看他,身體甚至欠缺一點最基本的反應。但是下一秒,他安靜地翻轉了原本平貼在扶手上的掌心,輕輕握住影山發涼的指尖。
……愛是唯一可以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事物。
小小的電影院宇宙裡,及川聽見電影台詞如是說。
誰也沒有提起電影播映中的那場無聲插曲。
然而卻有什麼永久性地產生了質變似的。
「……送你回家?」僻靜的小巷內,及川問。
「噢。」
影山點點頭,目光卻始終閃躲,低低落在前方的地面。
現在才開始尷尬是不是太晚了點?及川暗想,儘管他不知道誰更需要這句話。而挽回一點身為前輩的顏面般,他靠近影山,若無其事地牽了他的手。
影山嚇得一僵,隨即又故作鎮定,收斂藏不住情緒的目光。
「那個啊,」片刻後,及川緩緩說。「笨蛋真的看得懂嗎?」
「啊?」看著及川取笑似的表情,影山愣了好半晌,才終於面紅耳赤地意會過來。「怎麼可能不懂?」
「真的?」
「及川前輩又懂多少?」影山反擊。「明明自己也是排球笨蛋。」
「你這笨蛋。」及川忍不住伸手揉亂他的頭髮。「昨天為止不是都還很有禮貌的嗎?」
及川沒有說謊。自從東京重遇以來,除去賽場上的針鋒相對不說,影山確實還是那個敬語說好說滿的乖寶寶後輩模樣。
影山順著及川的動作縮了縮。
「現在其他人又不在。」
說得好像「只在你面前才這樣」似的。
思及此,及川動作一頓,忽然對剛成為事實的關係有了詭異又微妙的實感。
笨蛋真可怕。他不禁想。
「啊,到了。」影山突然宣布,像自己也不敢置信似地向還未緩過神的及川指了指自己的家。
「……是嗎。」及川順著他的手一看,似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地點點頭。
兩人於是又維持著牽著手的模樣,原地踟躕了一會兒。
「現在呢?」及川問。
影山沒說話,鄭重思考般低著頭。
下一秒,他忽然扯住及川的衣領,湊上了前,卻在最後一刻卻步,只往及川臉頰親了一口。
「晚安。」說著,他旋即逃開,匆匆抽身便往家門跑。
及川卻未如他所願。
他在影山轉身的瞬間將他一把拉回,湊上前,同樣在最後一刻遲疑了。及川盯著影山近在咫尺又寫滿驚愕的眼睛,停頓了幾秒,才模仿似地在他臉頰上輕輕留下一吻。
「真沒禮貌。」及川低聲說。「前輩我可還沒說晚安。」
影山臉上一熱,腦袋冒煙,轉瞬陷入當機。
而及川搔了搔後腦勺的髮,別過視線,語帶嘗試:「明天呢?」
是一處空曠又無人煙的山坡空地。
銀河映照下,有個剎那,及川仰望著星空,開始相信影山為了這一刻寫過萬字企畫書,否則他怎能一夕之間變出這種絕佳的幽會地點?
「在看什麼?」影山走近及川問。
及川搖搖頭。
「沒什麼。」他說,又伸手揉亂影山的頭髮。
影山皺起眉,像個身手靈敏的小孩,在閃躲的同時,從後背包掏出了神秘的長條包裝物。
「仙女棒。」影山拆開包裝時說。
「哦。」
及川勾起唇角,看著影山手忙腳亂地嘗試點亮手上的仙女棒。
「哦!亮了!」點著的瞬間,及川眼前的笨蛋像初次發現火舌的遠古人類,眼睛亮了又亮。「你看!」
他一臉驚奇,拿著仙女棒在空中劃出一道一道光的痕跡。
而若影山定睛仔細看,便會發現及川看的不是那些轉瞬消失的光影。
「畫點什麼嗎?」什麼也沒透露地,及川拿出手機對準眼前的人。
影山於是停了下來。
「要畫什麼?」他皺眉問。
「我想想。」及川一邊調整相機數據,一邊說。「喜歡的東西?」
影山靈光一閃,立刻在空氣中劃了些什麼。
「……這什麼?」
「排球。」影山瞇起眼睛,停下動作。「想也知道是排球。」
及川毫不客氣地笑起來。「看起來飛雄對排球的愛也不過如此。」
「哈!?不然及川前輩又多行?」
及川吐了吐舌頭,接著走向影山,用手機交換他手裡全新的仙女棒。
「看好了。」
及川點燃仙女棒,接著握著發出璀璨光芒的光束,在空中快速地劃下「Tobio」,最後附贈一個小小的愛心。按下快門的一瞬,影山睜圓了眼睛。他放下手機,不可思議地看向及川。
「幹嘛?」及川看透他心思似地朝他走來。「只是在模仿你的簽名。」
「有拍好嗎?讓我看看。」
「及川前輩怎麼知道我的簽名是怎樣?」
「你不是在訪談裡說了嗎?」
影山一愣,試圖領會及川所指為何。
「……噢。」
「是啊。」待影山意會過來,及川低頭查看手機相簿,幽幽地補上一句。「飛雄的愛心大放送。」
「我不知道那是愛心……」
彷彿從那語氣裡聽出了什麼,影山湊近及川,低聲解釋。
「不然我簽兩個愛心給及川前輩。」
……
及川慢慢抬起頭,神情複雜。
「只多一個?」他敲了敲影山的額頭。「笨蛋。」
「不然三個?」
「簽一百個我也不要。笨──蛋──。」
最後他們對於到底要簽幾個愛心的問題仍未達成共識。
唯一有共識的大約只有牽手這件事。
回家的路上,影山在蛙鳴的轟炸下偷偷牽住了及川的手。而及川不置可否。他只是悄悄挪動了掌心,讓十指牢實地相扣。
「啊,又到了。」與昨夜差不多的時間,影山又指著自己的家說。
及川點點頭,又問:「現在呢?」
影山目光如炬,正要動作,卻被及川搶了先──轉瞬間,他雙手捧住影山的臉頰,湊上前,同樣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他看著那雙海一樣的眼睛緊盯著自己眨了又眨,最後閉上雙眼,在影山額上親了一口。
「好了。」及川鬆開手,滿意地下了結論。
影山一時又失去語言能力,仍然無法習慣似地腦袋冒煙。
隔了幾秒,他才緩過神說:「明天呢?」
「明天要和小岩、阿松和小卷吃飯。」
影山沒有接話,目光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失落,而及川沒有錯過。
他看著影山,認真地問:「你要一起來嗎?」
然而不用多久,及川便後悔提出了這個邀約。
「也簽個愛心給我吧,影山選手。」進店不到五分鐘,松川和花卷隨即拿著簽名板在桌邊排隊,向及川意在言外地擠眉弄眼。
「夠了夠了,沒有愛心,謝謝。」及川忍不住站起身,意圖將不打算放過他的兩人趕回自己的位置上。
「幹嘛?」花卷靈活擺脫及川的動作,和松川說好似地把影山困在中間,慢悠悠地坐了下來。「我們跟欣賞的選手要簽名不行嗎?」
「怎麼不找我簽?」及川看著有些不知所措卻又心情不差似的影山,沒好氣地說。「簽十個、二十個愛心也不是問題喔。」
「不是很想要啊。」松川在桌前托腮,笑瞇瞇地回答。
「小岩!」
「別找我。」岩泉一邊圈選菜單,一邊撇清關係。「我在忙。」
「畫個菜單是有多忙!?」
「確實沒有你忙。」
岩泉才剛說完,花卷又向正在對面坐下的及川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真的忙。」
「忙得不見人影。」松川接著轉向影山。「你知道及川最近在忙什麼嗎?」
影山臉上登時泛起了可疑的顏色。
「喂喂,別調戲後輩。」及川連忙打斷對話。
「……我沒關係。」看著試圖救援卻反被調戲得面紅耳赤的及川,影山遲緩地說了當晚的第一句話。
「哦。」花卷順勢搭上影山的肩。「影山選手就是大器。」
及川至此已經放棄掙扎。他脫力般倒在椅背上,只見影山在花卷和松川的你一言我一語之下毫無壓力地應對自如。啊啊,笨蛋也有長大了的一面嗎?他忽然想道。那個跟在他身後的笨蛋,似乎也長大了,在他沒看見的時候。
自己到底錯過了多少呢?及川下意識想著,拿起桌上的水杯輕啜了口,並從杯沿的折射看見在他離開後默默成長了的笨蛋後輩。
只是這層感觸持續不到三秒。
「聽說及川會半夜不睡覺偷偷鑽研你的比賽。」
「跑步的時候,掛著耳機關注你的比賽什麼的,也是時有所聞。」
「該不會還會喬裝打扮跑到現場偷偷看比賽吧?」
「這麼一說,就算他在網路上蒐購愛心簽名,好像也不太讓人意外。」
及川猛地嗆了出來。
「等等!才沒蒐購愛心簽名……?」
話還沒說完,及川忽然又意會了什麼似地閉上了嘴。
花卷慢慢揚起一個悠哉的笑,搭著影山的肩感嘆了一句:「沒想到你的及川前輩這麼好套話啊。看來其他三件事是確有其事。」
「真是辛苦你了。」松川再度笑瞇瞇地接話。「我們小徹就是這麼愛在心裡口難開。」
「我……」頭好痛。及川聽著松花二人說相聲似地左一言右一句,又見影山瞬間漲紅的臉,忽然真的放棄了言語的反擊。
而那兩人還正勾著影山的肩說個不停時,及川突然瞥見身旁始終沒有加入戰局的岩泉也向他投來一個頗具深意的眼神。他於是挑眉看他──看什麼?大約是向他傳達了這樣的意思。
岩泉沒說話,只是隱隱揚起唇角,若無其事地喝起了桌上的水。
「……你不如就直接笑出來怎麼樣?」
又一個送影山回家的路上,及川看著他只差沒把心情哼成歌的隱忍模樣,不住說道。
影山微妙的眼神慢慢飄向及川。
「我不知道及川前輩這麼關心我的比賽。」
「……為了把囂張飛雄打得落花流水,那也是應該的吧。」
影山似乎理解地點點頭。
「就算只是這樣,聽了心情還是很好。」他說。「和松川前輩、花卷前輩吃飯也很好。及川前輩雖然忙著反駁,但其實還是很開心吧?快樂的及川前輩看起來很好。」
及川一愣,聽見了什麼關鍵詞般停下動作。
「快樂」──不是都說,戀愛會讓人快樂嗎?所以我在想,及川前輩要不要試試看。一瞬間,及川彷彿又一次聽見不久前的一個夜晚裡,影山向他說著這串句子的聲音。
他微微皺眉,像正串起所有線索。然而正要提問,他又聽見影山的喃喃自語:「感覺多接近了及川前輩一點,這一點也很好。」
「你覺得你離我很遠嗎?」及川停了下來,認真地問。
影山怔住。
他看向及川,安靜了好半晌,然後點頭。
「我其實一點也不了解及川前輩。」他說。「不是嗎?」
「陪我去個地方吧。」那夜的最後,及川說。
幾日後,他們去了排球教室。
多年前他們偶遇的那個排球教室。
「認真的嗎?」及川看著集連帽衫、棒球帽與墨鏡於一身的影山,心情複雜地問。
「……不想被認出。」影山錯開視線,支支吾吾。「時間已經很少。」
時間已經很少?話說得不清不楚的,但及川卻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
「不。」及川試圖指出,並伸手摘下他的墨鏡。「你這樣反而更顯眼。」
那雙一度被遮蔽的眼睛流露出幾分難以形容的神色。
「不只有我,及川前輩也會被認出來的吧?」影山又一次別過目光,語帶彆扭。
「哦?你在暗示及川選手在奧運把影山選手打得抬不起頭而大放異彩的事嗎?」
「誰抬不起頭!?」
看著影山又一次氣極敗壞地上鉤,及川笑了起來,順勢拉下他的衣帽。
「不管怎樣都會被認出來的話,那就大方一點吧?」他說。
影山預料得沒錯。
他確實一走進排球教室就引來一陣驚呼,接續而來的便是一陣洶湧而上。那麼及川呢?作為奧運賽事上魔王似的存在,加之以他那一身似乎自出生以來就沒想過要低調的氣場,顯然也免不了注目與指認。但是魔王畢竟是魔王,在孩子裡的歡迎度還遠遠不如日本隊明星選手。於是最後的情景是這樣的:影山被大大小小的人群包圍在排球教室的角落裡,為大排長龍的粉絲一個一個地簽名;而及川則如入無人之境,兩三下便融入球場,毫無違和感地成為教練般的一員。
影山一邊簽著名,一邊分神地看向球場,只見及川正在場上為孩子托球,笑得眼睛彎彎瞇起。
他不知道為什麼及川提議要來這裡。
但此刻他卻覺得此行並不是真的全無所獲。
簽完最後一張簽名板後,影山靜靜坐在場邊看著場上的及川,直到他也遠遠朝他打招呼似地笑起來。
那是一種影山從未見過的笑。
來自及川的,既非捉弄也非取笑,極其平凡卻又無比真實的那種微笑。
「所以為什麼要去排球教室?」離開排球教室後,影山問。
及川走在他的身側,夕照擦過他的身形,在前方的地面上留下長長的影子。
「你說想離我更近不是嗎?」及川安靜地說。「那麼那個就是核心了。」
影山遲疑地看向他。
「在巴西和翔陽見面了唷,你知道的吧?」及川接著說。「成為職業選手雖然一直是目標,但設立目標的時候似乎不會知道這條路居然這麼困難。倒不是小看了這條路,而是,沒有走過的時候不會知道『辛酸』、『掙扎』、『失落』這些詞彙到底是什麼滋味啊。所以,當有一天真的嘗到了那樣的滋味,即使事前有過再多心理建設,還是難免痛苦吧?現在回想,我還真是被那種滋味糾纏了很久啊。」
「但是,」說著,及川轉頭看向影山,淺淺勾起唇角。「和翔陽打沙灘排球的時候,有另一股滋味突然從那些五味雜陳裡探出頭來,好像一種久違的提醒,說著『我一直在這裡呀』似的。那大概是快樂吧?讓我想起那個還在上排球教室年紀的及川徹,在某年某日某刻,忽然愛上排球的瞬間。」
語畢,及川直直望著影山。
「所以,如果飛雄想離我更近的話,那個就是核心了。」
影山望著及川,思考似地安靜了好半晌。
「……只有渣男才會在約會的時候故意說和別人在一起很開心吧?」
及川圓了圓眼睛,隨即玩味一笑。
「笨蛋現在是在吃醋?」
「才沒有。」影山別開視線,又逕自往前走,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還翔陽、翔陽的說個不停。」
「誒?就是在吃醋吧?」
及川心情甚好地跟了上前,在影山身旁幽幽說:「真敢說啊飛雄,我都還沒跟你計較『侑前輩』呢。」
影山猛地停了下來。
「日向呆子也是那樣稱呼侑前輩……」他抓了抓後腦勺,聲音裡藏著心虛。
「說得好像我真的會在意一樣。」
及川敲了敲影山的額頭,學他似地逕自往前走。
「誒?不在意嗎?」影山在他身後驚訝地問。「還是在意一下比較好吧?」
及川笑了出來。他轉過身,昏黃的斜陽迎上他的輪廓,使拖曳的影子一下子轉移了方向,長長地落在身後。他的眼睛像早前那樣彎彎瞇起,周身染上一層光,在影山的目光裡熠熠生輝。
「你到底想怎樣啊?飛雄。」他說。
然而影山恍若未聞。他看著及川,像第一次遇見他般,圓了圓眼睛。
「原來及川前輩真正開心的模樣是這樣啊。」
影山喃喃自語。
而及川沒有錯過。他走了上前,對上影山的目光,將那晚未說出口的問句慢慢說了出來:「你為什麼一直在意我開不開心?」
「岩泉前輩告訴我了。」
入夜後的公園遊戲器材區,坐在鞦韆上的影山雙手抓著兩側的鏈條,短暫猶豫了片刻,才微微側過身,向身旁與他維持著相同姿勢的及川開口。
「那些對於才能的糾結。」影山低下頭說。「岩泉前輩告訴我了。」
及川一怔。
「是嗎?」他有些意外地說。「但那已經是……」
話還沒說完,影山低聲打斷了他。
「我以前很羨慕及川前輩,像有讀心術一樣,總是可以輕鬆地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甚至也能很快和不認識的人在球場上配合得天衣無縫。對隊友來說,及川前輩是最好的舉球員。不過,對敵對方來說,及川前輩又是最讓人恐懼的存在。這些都是我沒辦法輕易學會的東西。我不是那麼聰明的人。但是當岩泉前輩說了那些事之後,我又開始想,當這種聰明被及川前輩用來對付自己的時候,會有多可怕。」
他抬起頭看向及川。
「對自己抱有懷疑、不信任和恐懼,一定很痛苦吧?那些痛苦是不是又讓及川前輩錯過了那些本來可以擁有的快樂?及川前輩走得太快了,錯過了十幾歲的時候應該體會的所有單純的快樂。一想到這些,我就……」
及川眨了眨眼,像聽見了什麼不得了的內容。
「笨蛋還要想這麼多,真是難為你了啊。」他打趣道。
「我是認真的!」
「你不會以為那是你的錯吧?」
影山一僵,秘密被說中似地睜大眼睛。
「笨蛋。」及川淺淺勾起唇,收回視線,讓目光飄向空無一物的前方。「現在想想,以前那些糾結雖然不能說全無意義,但它帶來的結果實際上都是傷害自己而已。而當時的我,不只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還連帶傷害了身邊的人。」
說著,他看向影山,目光裡似乎透露了一絲只有影山能懂的歉意。
「不只是這樣吧。不是都是錯誤。」影山皺眉說。「明明可以怪別人的吧?如果真的要找失敗的理由隨便找都有,隊友的配合度不夠高、教練的調度和決策有誤,之類的,可是及川前輩卻覺得一切都是因為自己不夠好。不怪罪別人,反而選擇一條困難的路走。這一點,我覺得很了不起。」
「這是什麼心靈雞湯嗎?」及川失笑。「飛雄對我開的濾鏡太強了吧。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而且你的解釋有誤,事實上只是那時候的我只在意自己而已。」
「一件事總是有很多解釋的方法。」影山說不過他般地低聲答道。
「笨蛋飛雄。」及川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臉頰。「再說了這和你告白有什麼關係?因為覺得是自己的錯,所以想要彌補嗎?」
下一秒,影山不知對誰發火般抬起頭,卻老實承認。
「對。」他說。「及川前輩錯過的那些快樂,現在要一點不剩地全都拿回來才行。」
「說得好像你體會過一樣。」及川說。「不要對自己經歷過的痛苦視若無睹啊。」
「……和及川前輩相比,那些不算什麼。」
「在說我比較脆弱嗎?」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
及川無可奈何似地扯動唇角。「那又是什麼意思?」
「我不想要及川前輩心情不好。」影山說。「這個意思。」
及川沉默,似乎短暫陷入舊有所有心結帶來的些微刺痛感而不知所措。
「我們要不要,一起回到過去?」
影山看著及川意外的眼神,一字一字地將心底的情緒拼湊而出。
「沒錯。我也有過不好的回憶,但是我有日向呆子和烏野的隊友們,可是及川前輩卻只有你自己。克服心結也好,選擇出國也好,及川前輩就只有一個人而已。所以,不管及川前輩願不願意,我想當你生活裡的第二個人,一起把那些錯過的東西要回來。」說著,他停頓了好半晌,最後才慢慢說出。「而且,岩泉前輩說,解鈴還須繫鈴人。」
「小岩是我媽嗎?」一陣驚愕後,及川僵硬道。「況且真的要說什麼鈴不鈴的話,這個鈴也早就算是解開了。」
「岩泉前輩真的連及川前輩會回答什麼都知道。」影山一臉驚奇。「不過他說還有另一個鈴還沒解。」
……
又一次陷入沉默的瞬間,及川忽然想起那部和影山一起看的電影,與彼時未解的困惑:為什麼答應告白?失聯許久的後輩,及其毫無徵兆的告白,雖然難以稱之為正常,但想也沒想便答應的人難道不是更可疑嗎?話又說回來,當時為什麼只考量了影山日後可能後悔的情況?以及那部科幻電影,在那之中的千百句台詞裡,為什麼他偏偏只聽見那一句?
最後,及川放棄思考地笑了出來。
「小岩真的是我媽……」
「但我其實不知道那個鈴是什麼。」看著及川複雜的神情,影山又斟酌似地說。
「你真的想知道?」及川反問。
影山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一瞬不移地望向及川。
迎上那對始終向他毫無掩飾地坦露好奇與在意的目光,及川向影山招招手,示意他更靠近一些。而影山握著鞦韆嘗試轉身移動的瞬間,及川湊上了前,不再猶疑與卻步,迅速而精準地吻上他的唇。
「為什麼有種弱點完全暴露而不自知的感覺?」下半夜,及川拉著影山,一邊說著要去下一個地點,一邊無力地在僻靜的小路上叨念。「小岩這傢伙,怎麼不去婚姻介紹所工作?」
原本仍深陷腦袋過熱危機的影山聽了受寵若驚地張大了眼睛。
「及川前輩……是在求婚?」
……不。及川心情複雜地想。現在到底該說是還是不是?倘若說是,按照他們的發展速度,難保他們的關係不會直破最後一關,而此刻及川不希望他們的關係裡再有一點衝動的成分;但若否認,卻也不那麼符合實情。於是及川只好退而求其次,再次往影山的唇親了一口。
啊,腦袋又冒煙了。放開影山的瞬間,及川心情很好地想。
「所以,真的要一起回到過去嗎?」將話題拉回正題般,及川問。
影山一時無法領會,看著及川愣了好半晌,才緩緩回過神,點了點頭。
「但是,真的要這樣解釋的話,不就又變成飛雄停留在過去了嗎?」及川接著說。「對於你的存在而感到痛苦什麼的,雖然確實真實發生過,但那也是過去了。如果現在反而是你想為了這個其實跟你本人沒什麼關係的錯誤彌補的話,不就是你停留在過去了嗎?」
「什麼意思?」
空氣靜默了一瞬間。
而夜風拂來,將影山的瀏海輕輕捲起,他聽見及川說。
「要不要一起去未來?這個意思。」
再下一秒,他看見及川又一次向他揚起唇角。
他們在夜裡失去理智似地一路跑向「未來」。
直到及川在他面前翻過北川第一此時看來並不算高的圍牆,影山才終於清醒般張大了雙眼。
「在等什麼?」及川在牆的另一側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向他說。「快過來。」
影山面露遲疑。「這樣好嗎?」
及川沒說話,只是挑釁地對他挑了挑眉。
影山皺起眉,看上去心有不甘,卻順從又完美地模仿了及川不久前的動作。
但是很快地,他會發現這還不是最糟的部分。
五分鐘後,當他們憑藉著記憶繞過校園教學區,直奔體育館側門後,影山便見及川像預謀已久般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條細長的鐵絲。接著毫無愧色地,及川走至門鎖前,一手拿著鐵絲,一手拿起鎖頭,轉瞬開始了他的犯罪作業。
影山啞口無言。
「……及川前輩以前就會這樣嗎?」
「怎麼可能。」
「那現在是?」
「不知道。」及川笑了起來。「叛逆期到了吧。」
影山還沒反應過來,鎖已經開了。
及川扯下解開的鎖頭,回頭看他。「這不是飛雄想要的嗎?回到過去。」
「一般人的過去是這樣嗎?」
「才不管呢,笨蛋。」及川心情絕佳地回答。
說著,他像進入五維空間似地,逕自走入回憶的體育館裡。
然而沒有架網,沒有拿出任何與排球相關的器材,及川只是靜靜地,像真正陷入回憶一樣,平躺在擦得發亮的地板上。
「原來這個時期的體育館是這麼小的嗎?」望著挑高的天花板,及川自言自語般說道。「當時以為那就是世界末日了。」
影山不知道他說的「當時」指的是什麼時候,但不知為何,他卻明白他所想表達的意味。「世界末日」,影山猜想自己也不陌生那樣的情境。但是他卻未發表任何感想。最後,他只是模仿及川,靜靜在他的身側躺下,看向什麼也沒有的天花板。
由記憶延伸而來的沉默一時壟罩著空氣。
不知隔了多久,影山才聽見身旁的及川平靜而認真地問。
「是阿根廷和義大利喔,並不是什麼東京和宮城之間的距離,即使這樣也沒關係嗎?」
影山轉過頭看向及川。
「當然有關係。但即使如此,也不想放棄。」他說。「及川前輩該不會是想認輸了吧?」
接著影山看見及川禁不起挑釁地轉向他。
「臭小鬼。」他迅速翻了過身,雙手撐在影山臉頰兩側,直盯著他微微顫動的睫毛。「閉上眼睛。」
影山眨了眨眼,最後順從地緊緊閉上雙眼。
首先是額頭──細碎而親密的觸感告訴影山,及川正親吻他的額頭。接著是眼睫,他能感覺自己因緊張而牢牢閉起的眼睛在及川綿密的親吻之下逐漸放鬆。然後是鼻尖與雙頰。描摹輪廓般,影山感覺及川在自己的肌膚上一點一點留下他的氣息。最後──最後是唇。趁著影山毫無防備,及川親咬他的下唇,探入舌尖,緩慢而耐心地舔吮影山的,直到他雙手環上自己的後頸,不得要領地追隨他的動作,深入而糾纏,在始終沉默的空氣中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音。
分開的瞬間,及川與眼前的人額頭相抵,望向那雙迷離而飽含水氣的眼睛。
及川看著又忍不住往他眉上親了一口,接著撒嬌般直埋進他的肩窩。
影山失神地抬起手摸了摸及川後腦杓的髮,像是安撫,又像依偎。
「如果當時我們就這樣做,現在會怎麼樣?」他忽然出聲問。
「……我應該還在坐牢吧。」
影山動作一頓。
「……及川前輩在想什麼奇怪的東西?」
「你說呢?」
他聽見及川悶聲說。
想了想,影山用又近又遠的聲音小聲地問:「今天家裡沒人,及川前輩要來住嗎?」
話才說完,及川立刻撐起手臂,像看著什麼正發光的東西似地看他。「真的嗎?」
影山新奇又意外地看著及川孩子氣的雀躍目光,忽然玩心大起,撅起唇說:「不然不要。」
「來不及了。」
及川跳了起來,連忙拉起影山。
「跑回去吧。」
於是電光火石間,他們又將體育館門鎖恢復原樣,翻過圍牆,倒帶般重複不久前的動作,最後拉著對方的手,沿著來時路重複跑了一遍。
而路燈沿途鋪灑而下的光在他們跑過的道路上直直地向前延伸,像浮在海上的月光,又像通往未來。
Fin.
※
〈尾聲〉
「為什麼選那部科幻電影?」
「啊?因為……因為那部電影的時間最早。」
「就這樣?」
「不然?」
「……」
「及川前輩不喜歡?」
「也不是。」
「那不然是?」
「啊,算了,沒事。即使當時看的是哥吉拉,也許我也能從中看出淒美的大道理。」
「哥吉拉?及川前輩喜歡哥吉拉嗎?」
「……我喜歡你。」
「(腦袋冒煙again)。」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