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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听到米斯达故作兴奋的声音,三个人终于从各自的餐盘里抬起了头。米斯达刚刚入队不久,布加拉提好不容易安排好时间要在今晚为他办个正式的接风宴,却非常不巧地病倒了。现在布加拉提躺在他公寓的单人床上,坐在圆桌前的只有米斯达、纳兰迦、福葛和阿帕基四个人,使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其实布加拉提是个挺正经的人,时而会对他们的聊天内容加以限制,按理来说在他不在的时候大家才能天南海北地瞎聊。但不是现在,他们的关系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好在米斯达向来是个擅长调动气氛的人,他拿起餐叉敲了敲高脚杯:“有没有人想玩!”
“什么游戏啊!”年龄和米斯达最相仿的纳兰迦先接了话茬,福葛随后也抬起头露出一个探问的表情,现在只剩下——三人一起把头转向阿帕基,银发的青年垂下眼睛,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等下次布加拉提来了再说吧。”
“布加拉提来了就玩不动了嘛,他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入队时间比较早的纳兰迦把米斯达没好意思说的话倒了出来。
布加拉提可喜欢玩些无聊的东西了,他才十九岁。阿帕基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说了,也许布加拉提是刻意想在这些未成年面前保留些威严呢,毕竟他那年龄在一般情况下实在难以服众。阿帕基思考良久,找了个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说第二遍的理由:“现在有四个人。”
“所以呢……”
“所以……”阿帕基瞥了眼米斯达。
“喂喂!我还没有这么迷信好吗!你们对我都是什么印象啊!”米斯达夸张地叫了两声,阿帕基甚至怀疑他那几个吵闹的小替身也跑出来一起乱喊了,“那要这么说,一年有四个季节,我还怎么活在地球上!”
福葛的正经科普总是不合时宜地出现:“你可以搬去马尔代夫,那里只分干季和雨季,或者去只有热季、雨季、干季三个季节的菲律宾也行。”
米斯达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这是重点吗。”
“什么游戏啊!”纳兰迦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是这样的,我昨天在街上听到格雷科的小队在谈这个。”米斯达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用手指戳了戳屏幕,“大概的规则就是啊,大家都把各自的手机拿出来,然后今晚收到的所有短信都要一起分享,如果有人打电话就打开扬声器。”
纳兰迦缩了下脖子:“那要是收到什么不能给第三个人看的消息岂不是很尴尬。”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格雷科他们六个人玩这个,牵出了一堆风流债,最后打成一团差点没把店砸了。”
“无聊。”阿帕基皱着眉评价了一句。
2
阿帕基最终还是没敌过米斯达和纳兰迦旺盛的玩心,不情愿地把手机掏出来摆在桌上。福葛自然是早被纳兰迦晃着手臂说服了,四部手机在桌子中央围成一圈,按键上贴着个小草莓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是福葛的消息。
“现在看吗?还是等他们买东西回来?”
“看吧……”
阿帕基得到允许后往福葛那边探了探头,福葛按亮了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疑惑着点进去:
“潘尼,这全怪你,我怀孕了,现在怎么办?”
福葛差点把手机扔出去,阿帕基手一抖,半杯茶浇在了裤子上:“你……”
“我……我不知道……”
阿帕基和福葛半张着嘴面面相觑,年长的那位首先恢复了理智。阿帕基深吸一口气:“福葛,你才十五岁啊。”
“我知道……但是我根本没有……我不认识这个号码,而且我也没有……”福葛瞪着眼抓了两把头发,“是恶作剧吧……”
阿帕基严肃地向对方俯身:“福葛,你必须好好处理这件事。”
“可是我根本没有做过啊!”福葛讨厌被人捉弄,他现在的火气已经上来了,对一切都想予以反驳:“就算是我做的,我们可是黑手党啊,明明平时做的都是肮脏的工作,到这个问题上倒……”
“我们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是迫不得已,但即便如此也该尽量做些正确的事情。正是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肮脏的工作,所以才更应该去承担可以弥补的错误。”
“可是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福葛放弃解释了,他趴在桌上抬眼看了下阿帕基:“你现在可真像布加拉提。”
是吗,阿帕基愣了两秒。纳兰迦和米斯达就在这时候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了包厢。
真相昭然若揭,阿帕基及时起身攥住了福葛的胳膊,使纳兰迦的脸躲过了被一把亮晶晶的牛排刀招呼的命运。
“下次不要这么玩了。”阿帕基绷着脸教训了一句。
纳兰迦躲在米斯达身后,伸长了胳膊把自己的另一部手机也放在了桌上。
3
今晚的第二条短信大概是永远也不会来了,大家不情愿地承认了自己除了在座的各位没别的朋友的事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每晚这个时间在做的事情。
“啊——我这个月应该每天晚上都在和米斯达打电……答电脑上的题。”
“啥?!”米斯达惊异地望着纳兰迦。
“就是学习啊!”纳兰迦猛拽他胳膊,“我们在一起学习啊米斯达!你帮我研究福葛布置的习题啊!”
“啊是是是……”米斯达敷衍道。
“我这个时候一般在看赛车或者电影。”
“我在看书。”
聊完了一圈还是没有新的短信,四个人托着腮无声地坐着。
布加拉提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的反义词,他哪里都不在,但大家总是要提到他。混熟了以后大家会吐槽阿帕基每时每刻有事没事都要问布加拉提在哪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对布加拉提有着超乎寻常的依赖。他们一行人就像是一群受伤的小动物,布加拉提会自己舔舐伤口,然后将他们一个个带回家,帮助他们重新与这个国家和社会建立联系。
“那布加拉提——”米斯达和纳兰迦的声音撞在一起,他们对视了一眼,都没继续说下去。
福葛把话接下去:“晚上会做什么呢?”
布加拉提晚上在摆弄手机。阿帕基可以回答,但他一开口就会暴露自己天天夜袭布加拉提这件事。布加拉提晚上洗完头发会躺在床上按手机,身体软软地摊开,头搭在床沿好让水滴到地板上。阿帕基估计他是在和谁发短信,或者看色情网站?反正他每次靠近布加拉提,对方都会把手机扣到胸口上。阿帕基不会追问,他并不介意布加拉提有自己的秘密。
“完全想不出来啊……”纳兰迦挠挠头,“虽然并没比我大多少岁,但感觉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布加拉提总在忙着解决各种事情,我根本想不到他有什么娱乐活动。”
十九岁的人喜欢干什么,布加拉提就喜欢干什么。当然这也不能说,阿帕基只好低头喝茶,房间里又安静起来。
米斯达短促的短信铃声打破了沉默,纳兰迦兴奋地几乎要把桌子掀起来,阿帕基和福葛也表现出了难得的好奇。像在进行什么宗教仪式一样,米斯达双手捧着手机放到桌子的正中央,缓缓地按下查看——
“快点。”福葛不耐烦地催促道。
是布加拉提的短信。
“米斯达,和大家相处得还好吗?很抱歉今天不能和你们一起用餐,希望你们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交流一下。他们的脾气可能有些古怪,但绝对都是可以信赖的人。纳兰迦有时会表现得过于天真,不过请你相信他在关键时刻的毅力和决断力。福葛容易控制不好情绪,但永远都是你可靠的队友。阿帕基总是表现得很冷漠,说来有些肉麻——不过他确实有颗柔软的心。当你有需要时,他们一定会无私地帮助你,你完全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们。替身适应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去问他们。对了,请叫阿帕基别喝太多酒,如果你觉得还没熟悉到这个地步,可以先不要说了。”
纳兰迦的手机也响起来。
“纳兰迦,你今天试过新手机了吗,通讯功能都正常吗?你父亲新家的地址我已经打听到了,你的母亲确实是被重新安葬到了附近的墓园,具体地址我还是明天当面和你说吧。其实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用一个新号码打你父亲的电话,让他知道你的联系方式又怎样呢?我现在还是坚持你应该回学校读书,我理解你所说的亲人的背叛,如果你不愿意请你父亲出钱,我会为你付学费的。你和我们其他人不一样,我始终认为你并不属于这个不光明的世界,你并不一定非要走到这一步的。当然,我也相信你可以做出自己理智的判断,如果你真的很愿意留在我的小队里,我永远对你报以百分百的欢迎。插一句,不要忘记提醒阿帕基少喝点哦。”
纳兰迦的另一部手机很快也响了一声。
“没什么事,我只是试试看你能不能收到短信。”
又一声。
“福葛,你的心理医生说联系不上你,刚才打了我的电话。你是不是给了他一个假的号码呢?我不太懂这一方面的事,不过这些心理问题大抵是没办法一次性就解决的,第一次直面难免让人感到不舒服,也许再尝试几次就会有效果了。当然你肯定比我更了解这些,所有的选择权都在你手上,本来我应该只是单纯地转述一下医生的消息的,今天请当我多嘴吧。以及,今晚还是要麻烦你监督阿帕基别喝太多。”
4
“原来布加拉提每天晚上都在干这个呀……”纳兰迦突然没了游戏开始前的兴奋劲,“我以为他只会常常给我发短信呢,毕竟我总是惹出一堆麻烦来。”
“我也以为他只是花一点时间给我发。”福葛叹了口气,“他有些……太辛苦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新人福利……”米斯达小声说了一句。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虽然布加拉提的短信实际上揭开的是在座几人的私事,但大家却都有一种偷窥了布加拉提隐私的负罪感,甚至阿帕基也产生了这种错觉。背地里悄悄照顾每个人自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当发现自己仰仗的强大表皮之下一直以来都是血肉之躯,游刃有余背后其实费尽了心思,人们总会感到愧疚和无所适从,更难以放平心态去真诚地感谢。
“布加拉提真好。”纳兰迦突兀地说了一句,没想到米斯达和福葛竟然跟着点头,倒是显得阿帕基十分格格不入。布加拉提真好,阿帕基觉得自己肯定比他们三个更明白这一点,但也许是因为他们有着更深一层的关系,阿帕基反而不好意思去和别人一起附和着赞美。也没人再接下一句,气氛就这么僵住了。
阿帕基的手机就在这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中响了。
三个人自觉地挤到阿帕基身边等着看布加拉提的短信。阿帕基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布加拉提可没有晚上给他发短信的习惯,他硬着头皮打开了。
“哇!发件人是布鲁妮达,她说——”纳兰迦的实时播报戛然而止。事实上,在阿帕基的感觉里,这一刻整个地球都停转了。
一个叫布鲁妮达的联系人,发来一条言简意赅的彩信:如果你今晚想回来干我的话,那就不要喝太多酒♥
阿帕基还没来得及关上屏幕,其余三人也没来得及移开视线,附带的图片就飞速加载出来了。阿帕基第一次觉得那不勒斯的基建很好,有点太他妈好了,现在小队里所有人都看过布加拉提的屁股了。
如果说上帝造人有什么妙处,那大概就是有些部位是男女通用的,人与人间也没有显著的差别。屁股就是屁股,没那么容易被定位到某一个人身上。
阿帕基有个火辣的拉丁裔女友——这是三个人刚刚得出的结论,也是布加拉提的恶趣味想要营造的效果。
布加拉提和他在一起并没有太久,虽然阿帕基已经看过了布加拉提许多不为人知的可爱侧面,但先入为主的上下级关系横亘在面前,布加拉提有时还是放不下那点小小的架子,毫无保留地走入这段关系中。阿帕基其实更是如此,他从自己厚厚的茧房里向布加拉提伸出手,却始终无法迈步出来和对方拥抱在一起。
布加拉提去申请了一个新的号码,他故作神秘地给阿帕基拨了个电话,让阿帕基将联系人保存为布鲁妮达。就当这是你的虚拟情人,布加拉提说,我要给你发些情人间的话。
可是我有真的情人,阿帕基说。
布加拉提吐了吐舌头:但这个情人不会说好听的话。
布加拉提所谓“情人间的话”其实基本上是对阿帕基的性骚扰,布鲁妮达成为了一个奇怪的转换器,在这里,布加拉提会从上司变为情人,或者从一个稚气未脱的十九岁年轻人变成情人。
阿帕基喜欢看这些热烈的爱意的表白,可他的回复只能说是差强人意。绞尽脑汁敲上的话怎么看都不如对方的炽热。其实阿帕基知道布加拉提喜欢听些什么——他有一对温柔而善解人意的父母,虽然最后分道扬镳了,但布加拉提的童年还是浸满了爱。人与人间直白的亲密交流,这是阿帕基成长的路上所从未习得的。简单的赞美对他来说依然是件难事。
他想得太入迷了,都没注意到其他人快要绷不住的表情。米斯达又试图拯救气氛:“她长得漂亮吗?”
福葛瞪了米斯达一眼。新入队的小子太不识趣,他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的。但阿帕基似乎被今晚的讨论激起了莫名的展示欲望。你们都说布加拉提很好,那我就来告诉你们,布加拉提比你们以为的还要更好——“很漂亮。”
“她有很滑很细的黑色头发和可爱的蓝眼睛。”
这么说是不是太容易被猜到了——阿帕基打量了一下三人的表情,好像没人对这个描述提出什么质疑,还纷纷怂恿他继续说下去。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喜欢做什么?
“她……工作很辛苦,是非常危险又费力不讨好的工作。其实她是个聪明人,本来可以有很好的前途,但是因为一些不幸的事被牵扯在其中……但是她没像我这样自暴自弃,反而尽自己所能帮助了许多深陷其中的人。”
“像布加拉提一样。”纳兰迦突然插了一句。
“是的,像布加拉提一样。”阿帕基笑了笑,“她很喜欢听爵士乐,《Bitches Brew》那些,我都听不太懂。”
“不过电影她倒喜欢看些……怎么说呢,那种艺术价值比较低的商业片。剧情不重要,但结局一定要圆满。她总想要两全其美,明明有些事就是无法兼顾,可她会用很多方法——基本上都是牺牲自己的时间和利益,来让她所关心的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特别喜欢吃东西,基本上每次找人谈事情都是边吃边说的。而且热衷于抢别人盘子里的东西,只不过在人多的时候不会表现出来,我和她独处时无论点什么食物都会遭殃。她讨厌苹果,后来我就点苹果酒、苹果汁、苹果炖饭。后来发现她只是讨厌咬脆苹果时的声音,我点的菜她还是照抢不误。
“她经常吵着要给我做墨鱼汁面,”阿帕基无奈地看了眼正欲开口的纳兰迦,“别想了,我的嘴不是吃那个吃黑的。其实她做饭的水平也就一般,不过处理海鲜的技术特别娴熟,看她剖鱼真的很有趣,就像小时候在集市的鱼摊围观那样。”
“她很可爱。”
阿帕基停住了,再说就太容易对号入座了。现在他有些理解布加拉提为什么要创造布鲁妮达了,通过她,他们终于说出了很多难以开口,但其实应该开口讲出来的话。
“真好啊……”纳兰迦望着天说。
“漂亮、可靠、聪明、有趣,”米斯达伸出四根手指焦虑地晃了两下,终于又憋出了一个词:“还是个辣妹!太完美了。”
那当然,阿帕基想。可靠的上司布加拉提,可爱的小男孩布鲁诺,还有热情的情人布鲁妮达,他全都有幸拥有。这是不是太贪心了?阿帕基决定自己保留这个秘密,连布加拉提也不会知道,布加拉提还以为他只有布加拉提呢。
“你应该回她消息。”
阿帕基歪了歪头,他不明白为什么福葛要提这种事,“我回了‘好的’……”
纳兰迦插进来嘴:“不,我们的意思是你要给她发很多好听的话啊!”
“可是这无缘无故地……”
米斯达恨铁不成钢:“你还是不是意大利人!不会写我们来帮你!”
“写一点情诗吧,叶芝或者茨维塔耶娃。”福葛提议道。
“这谁啊?”
福葛白了纳兰迦一样,把他手里阿帕基的手机抢过来自顾自打起了字。
“下一个是我!”米斯达自告奋勇。
“我也要写!”纳兰迦躲开福葛的第二个白眼,“我很会写的好吗!”
5
亲爱的布鲁妮达,
这条信息没有缘由,但赞美你本来也不需要理由。旅店的钟声敲响了,让我突然想起你。也许你会奇怪自己与钟声间的联系,或许你读过这首诗吗?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
共享无尽的黄昏
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
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
像时间轻轻滴落。
哎不过,就这几句诗怎么可能表达得出我对你的喜欢。有时间我们一起去电影院吧,最近上的几个新片可真是不错。电影院最近有很多街头混混,还好我也是个街头混混,保护你肯定是没问题的。本来以为自己能写很多话呢,但一开始打字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总之,有你在身边我觉得非常幸运,最近的运气都在变好了。
好喜欢你,但是我真的搞不懂该怎么夸人啊,这种事太为难我了。反正你特别好,说不出来都是我的错,你可不要因为这个生气啊。我爱你!非常爱你!
这都什么跟什么。阿帕基哭笑不得,但是三双眼睛殷切地盯着他,他要是不把这条信息发出去,今晚可能就别想走出餐厅了。
他又悄悄加了几个字:原谅我的胡言乱语吧。不过这也确实是一直以来我想对你说的话。
米斯达突然把头凑近阿帕基:“你脸红了?”
“我没有!”阿帕基狠狠瞪了他一眼。
手机又轻轻震了一声,收信人为布鲁妮达的短信已经发送成功了。
今晚也对布加拉提讲同样的话吧。阿帕基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