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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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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8-11
Words:
1,874
Chapters:
1/1
Kudos: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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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228

The Long Goodbye

Summary:

一次探访。

Work Text:

1971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构想过与让-吕克重新相遇的情景。有时当他在河岸的书报摊或咖啡馆瞥到墨镜和风衣的一角,这种情景就会无来由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一时间忘记自己与他人的交谈进行到了何处。

六八年之后他们不再见面,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甚至不再通信。然而让-吕克仍然隔着银幕、屏幕或是广播天线同他对话,而弗朗索瓦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并在脑海中构建出想象中的争论,一如既往。让-吕克仍然稳定地占据着他生活的一部分,就仿佛从未意欲从中抽离一样——现在弗朗索瓦明白这的确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大部分时候他奔波在片场、外省和外国,默许来自让-吕克的影像和声音的存在,像是一个角色接受被作者安排到其身上的反复出现的主题;小部分时候他感到恼怒。在巴黎,他从未与让-吕克偶遇,这有时令他感到不可置信。他甚至想象对方使用某种易容的装束来躲避自己,或是他们在巴黎永远流动着的人群中擦身而过,仿佛两个从未有过关联也永远不会有关联的陌生人一样。

弗朗索瓦从友人处得知让-吕克因车祸住院的消息,他在为下一部电影写剧本的空余时间里给让-吕克寄去一封措辞礼貌的慰问短信。回信在几天后送到他的门垫上,言辞间不经心地提到与他电话交谈的希望。弗朗索瓦没有给他打电话,而是在下一个周末去了他所在的医院。

 

弗朗索瓦从门后的阴影中出现时,让-吕克正靠在床头阅读一名早逝诗人的作品集,他的眼镜低低地架在鼻梁上。他抬起头时并不感到十分惊讶。不得不承认,弗朗索瓦是这样鲜活地存在于他的记忆中,以至于这个记忆中的形象走到现实中也似乎是一件自然不过的事情。

弗朗索瓦摘下帽子,向他点点头。“让-吕克。”他简单地说。

“弗朗索瓦。”

他将帽子和围巾挂在衣帽架上。让-吕克发现自己认识那条羊毛围巾——在数个冬天之前弗朗索瓦也戴过它。后者在征得他的同意后在给访客准备的椅子上坐下,与他拉开一段友善而谨慎的距离。

“你看起来不错。”弗朗索瓦说。这令让-吕克哑然失笑。他知道自己看起来并不好,在康复治疗和新片开机日程的双重压力下甚至显得憔悴。而现在他看清了弗朗索瓦脸上的神情,就好像在看自己的倒影:他看起来好像在无时不刻地被什么东西追赶。

“你在笑什么?”

“我想到一个画面,”让-吕克说,“两个人在冰面上行走。”

弗朗索瓦扯起嘴角,几不可见地摇摇头。他向后靠在椅背上。

“我最近总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在……所有事情发生之前。”他说。“你觉得这正常吗,让-吕克?”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跟我谈论过去的吗,弗朗索瓦?”

“不然我们谈论什么?”弗朗索瓦盯着他的眼睛。“电影?”

让-吕克没有回答。他的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满溢的疲惫感,像是冬日融雪时的寒意。

弗朗索瓦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开口。让-吕克审视着他。秋日午后的天光明亮而柔和,透过梧桐树叶间的缝隙落在他的肩头。让-吕克想象有一台摄像机,以窗框为边界取景,不用摇近以取特写,没有声音,只是静态的画面,比起一个镜头来说更像是一幅人像画,或是情人矜持的目光。

而在那一瞬间,仅仅是一瞬,他措不及防地被过去击中。在电影节的售票处旁边与他并肩而坐的男孩,在充斥暑热气息的狭小办公空间内四目相对的青年,在自制汽油弹的火光中对他微笑的同伴。奔跑,夜色掩蔽的巷道中未平息的喘息和笑声,或是手指触碰淤青和嘴唇掠过破损出血的眉角所带来的疼痛感。碎片化的影像,被梦境篡改的记忆,无限接近真实的过去。

现在怎么办呢?

他意识到自己在看着弗朗索瓦的眼睛,而后者也在看向他。

“我们现在算是什么?”他的访客垂下眼睛,几乎无声地问道。

让-吕克想象接下来的这个镜头,在纸面上手写的几个名词,用红笔于下方划线标出,在右侧打上问号。无解的问题和无问题的解。“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弗朗索瓦。”

就是这样了,他想。那两个在冰面上并肩行走的人。就算其中一个滑倒了,也不会想着去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臂的。

“是啊。”弗朗索瓦说,好像和让-吕克在思考同样的东西。他站起身,倚靠窗框向外看。

“你最近忙吗?”让-吕克问。

“认真的?我以为你不想谈论电影。”

“我没在谈论它。”

弗朗索瓦偏过头看他。“几乎没时间回巴黎。一直在到处跑。我想你也是,在你不幸住到这里来之前。”

“的确如此。我必须尽快出去,简直没有时间让我住院。”

弗朗索瓦低头掩饰笑意,然后把视线移回窗外。“我在构思新剧本。”

“你觉得我会喜欢它吗?”

“如果我在报纸上看到你批判它的文章,我也不会很惊讶的。”他耸耸肩,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也许会有一个镜头中出现你和你的电影,或许是在一本杂志上。只是一个设想。”

让-吕克明白他的意思。“我们走在不同的道路上了,弗朗索瓦。”他说,以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

弗朗索瓦仍然没有看向他。“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

“但我们也还没变老。”

一阵沉默。弗朗索瓦低头看他的手表。“我得走了。”他说,走到床边,向让-吕克做出抱歉的手势。“四点半我还要去见……”

让-吕克点点头。

“总有一天……”弗朗索瓦开口,但没有继续下去。他犹豫了一下,俯下身亲吻让-吕克的脸颊,堪堪避过唇角。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去拿他的帽子和围巾。他在门口停了停。

“早日康复,让-吕克。”他说,然后推门离开。

让-吕克看着他消失在门后,仿佛从未出现在那里一样。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翻开诗集,从刚才停顿的地方继续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