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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银手杖在前方上下颠簸跃动，为旅者指引着方向。作格尔曼扮相的克莱恩正以极快的速度在灵界穿行，让身边变化万千的灵界风景向后倒退，化成一片花花绿绿的模糊色块。
十几分钟前，他那唯一一名眷者难得地在一个非常正常的时间——不是一大清早也不是半夜三点——战战兢兢地诵念了他的尊名。大海盗的语气吞吞吐吐，话里有话，活像一个做不出题又不敢承认自己不会的学生。好半天之后，他才无比惶恐地向神灵低声坦白，称自己遇到了某些单靠一个人无法解决的神秘学事件，希望能够请神灵出手相助。
“不知您能否派一位眷者前来查看一下？”祈祷光点里信徒的声音胆怯又紧张。青铜椅上的克莱恩用手撑着头，有意无意地听着，很快就明白了达尼兹话里的意思。一位愚者先生的眷者，指的当然是疯狂的冒险家格尔曼•斯帕罗本人。这已经不是达尼兹第一次在祈祷中请求愚者代为转告他有事想和格尔曼见一面的愿望了。
说实话，克莱恩本以为，就凭当初达尼兹第一次祈祷后那副完全吓破了胆的样子，对方这辈子都再也不敢主动和愚者产生任何联系。没想到还没过去多久，大海盗就把熟练地早晚向神灵祷告变成了一种习惯。拗口的古赫密斯语尊名一口气念完完全没有丝毫卡顿，顺畅得仿佛与生俱来的本领一般。
至于达尼兹想要见面的愿望，在有空闲的时候克莱恩向来也很乐意去满足----毕竟在阴沉的贝克兰德呆得久了总会感觉到逼仄，碧水蓝天、风景宜人的拜亚姆便成了休闲放松的最好的选择。更何况每次路程都有一位知名大海盗做专人导游并全程买单，这很难让克莱恩不感到心动。
不得不说，作为海盗兼职宝藏猎人的达尼兹，的确相当懂得怎么享受生活。几次下来，他带格尔曼去的那些餐厅菜品都相当符合克莱恩的胃口。
在随手投掷了一枚硬币确认这次达尼兹没有遇上什么致命危险以后，克莱恩聚精会神找到了现实世界中大海盗所身处的坐标——一处城市郊区的度假酒店，并顺利降落在了达尼兹所在套房的门口。
“格尔曼！”刚推门进去克莱恩便听见了达尼兹强行压抑住兴奋的喊声。那声音还是同平时一样很有精神，只不过听起来更加层层叠叠而且此起彼伏，像是有了回音一般…等等，层层叠叠…？
等看清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后克莱恩简直要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占卜出了差错。套房的大厅里至少有几十个达尼兹挤挤挨挨地或坐着或站着或抱着膝盖蹲在角落，明亮的蓝眼睛一起齐刷刷望着克莱恩的方向。后排的几个欢喜的达尼兹似乎想要赶紧往他这里走过来，却在途中不小心踩到了前排达尼兹的脚，被骂着“狗屎”怼了几句。后排生气的达尼兹开始用更大的嗓门怼回去，整个房间顿时充满了沸水炸锅一般喧哗的气氛。
克莱恩只感觉自己的嘴角没能忍住抽搐了几下。
……
罗塞尔大帝曾经说过，两个猎人在一起所发出的嘈杂声约等于一千只鸭子。按照这个说法，克莱恩现在所处的境地大概算得上全罗思德群岛最繁华兴旺的大型禽类养殖基地。眼看着互相争论着“格尔曼来了能不能先说正事！”、“明明是你先挑的事你还说我！”之类话语的达尼兹们纷争愈演愈烈，几乎就要开始扭打在一起，克莱恩只得用手里的镶银手杖用力地敲了敲地面，眼刀狠狠扫了一眼挑事的那几个家伙，才让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平息了下来。
“给个解释。”格尔曼毫无起伏的语调似乎终于让达尼兹们的头脑冷静了一些。一群黄头发大海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嗫喏着谁也不敢出声，最后悄悄地用胳膊肘互相推来推去推举了一个不幸的代表出来。
“我、我是说我们……不，应该是说我……”被迫向前一步走的这位达尼兹在克莱恩沉默冰冷的视线里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们今早一睁眼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明明昨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还挺正常的，我还去找了趟卡特拉他们呢！这几天我都在忙反抗军的事，本来是有点问题想要问你，所以才想要找你过来……”
“所有人的记忆都是这样吗？”冒险家转头环视了整个房间一眼。
一房间的大海盗以一模一样的速度同时点了点头。克莱恩又摸出了刚才那枚硬币抛了抛，确认了对方话语的真实性。如此说来，这些多出来的达尼兹并不是某些外来因素所假扮的诱饵，更像是根据他本人所复制出来的一些克隆体。说实话，能做到这种事的非凡能力，就算以克莱恩的神秘学见闻来说也相当稀少……
“怎么样，你知道些什么吗？”满屋的达尼兹热切而期待地注视着站在他们中间的黑发冒险家，目光炯炯，看得克莱恩只想默默扶住自己的额头。说实话，他现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回到灰雾上，马上做一个占卜。但就算是以格尔曼的人设也做不到在所有达尼兹的注视下从他们中间一路穿行而过，一个人进到卫生间上厕所这种事。于是克莱恩决定还是先想办法多收集一些线索，等到这些家伙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之后再找个机会去灰雾上寻找答案。
“还没有，需要继续观察。”冒险家简短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又专业。
有几个达尼兹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又马上重新板起面孔变得严肃。其余的达尼兹们或是郑重点头，或是喃喃表示自己知道了。被推举出来的那位代表则左右瞟了一眼，咳嗽一声开口问道：“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先编号。”克莱恩从风衣内袋摸出了一支笔随手丢了过去，被站在前面的那位代表稳稳地一把接住，“从你开始，你是1号。”
……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所有达尼兹的额头上总算都歪歪扭扭地写上了该有的数字号码。房间里达尼兹一共分裂成了五十个——先前客厅里挤着的只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实在站不下的躲在了一旁的客卧里。但所有人都十分默契地选择避开了最大的那间主卧室，并且给人群中的格尔曼腾出了足够的空间。
应该说，不愧是同一个人分裂出来的吗……看着达尼兹们小心翼翼地在不大的空间里挤来挤去，克莱恩忍不住在心里偷偷露出微笑。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其实每一个分身在性格上实际有些微妙的不同。比如被格尔曼指名为1号的那个达尼兹，胆子就比其他的要大些。他很快便大方地接过了团队领队的角色，并且开始得意洋洋地对其他分身大声地呼来喝去。有几个达尼兹似乎十分不服想要反抗这突如其来的压迫，结果1号只是嬉皮笑脸地往格尔曼的身边站得近了点，就让他们满脸不情愿地乖乖闭上了嘴。
“所以，”见额头上统一露出数字的达尼兹们重新安静了下来立正站好，坐在高背椅上的克莱恩揉了揉眉心，起身准备整理自己的外套，“你们再选几个代表出来，和我一起出去调查原因。”减少外出活动的人数就能少出一些问题。
“可是我们…”一个看起来比较迷糊的达尼兹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什么一样想要插嘴，却被身边的达尼兹踩了下脚，又赶紧沉默了下来。目睹这一切的1号挠着头对着克莱恩嘿嘿笑了一下，赶紧开口解释：“是这样，我们从醒来开始就一直在房间里呆着，到现在都还没吃中饭…”
“出去买一点带回来。”冒险家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
“可是、可是我的钱不够！”被格尔曼抬头扫了一眼的1号语速都变快了不少：“睡觉之前我把东西都拿出来放外面了，钱包这些没有跟着人一起复制，现在手里能用的现金实在不多…”
一大圈达尼兹一边摸着空空的口袋一边连连点头，表示事情的确就是这样，让克莱恩听完之后心里忍不住有些失望。他还以为既然达尼兹分成了50个，那这一次活动的开支预算也会多50倍！结果最后说不定反而还得克莱恩自己先搭一笔钱进去。50个达尼兹的伙食费可不是小数目，拖得越久花的越多，而且还得考虑如何一次购买那么多食材又不引人注目的问题……
“我、我有一个主意！”刚才那个有些迷糊的达尼兹32号举手，表示自己想要插话。全屋人的注意力放到他的身上，让他的脸开始有点泛红，不过很快他就大着胆子继续说了下去：“酒店隔壁有片树林，最深处是一个没什么人去的私港，你们知道的，而且还有地方足够大的海滩。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把饭的问题解决了。”
这是准备去海滩上自己做饭？克莱恩思索了一下，感觉的确可行。至少达尼兹这家伙应该知道很多从海边搞到食物的办法，而且花销也不会大。见其他分身也没什么意见，甚至看起来反而更加跃跃欲试地兴奋了起来，克莱恩便也理了下手套点了点头，简短地说道：
“那走吧。”
……
鉴于来时的那一次传送已经让蠕动的饥饿开始变得蠢蠢欲动，克莱恩没有选择使用传送来帮忙。房间里的大海盗们只能被迫三两一组披上阴影斗篷挤在一起，从酒店里一路偷偷潜行出来再找机会钻进无人的树林。这样缓慢的转移方法着实耗费了不少时间，等所有达尼兹一起排着队来到沙滩上时，头顶上的太阳已经明显西斜不少。
好在达尼兹们很快便展现出了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几人一组分散开来各自忙活了起来。他们有的开始在沙滩上用树枝翻翻捡捡，有的招呼几个同伴钻进了无人踏足的树林深处，还有些干脆直接脱了上衣跳进了海里。蔚蓝的海面底下时不时闪过几处白炽明亮的斑点，随后就会有一个达尼兹抓着捕捞到的战利品从水面冒出头来，甩甩湿漉漉的头发大声呼喊着，想让其他达尼兹接应手里的东西。
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还准备返回城镇买点其他的必需品，并且动作迅速地用码头上仅有的材料装扮了一下。克莱恩盯着这几个装扮成本地渔民模样、忐忑地排着队过来让冒险家检查伪装的自家眷者，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只是多吩咐了一句要尽量挑选本地人较多的市集购物。反抗军与知名海盗“烈焰”合作的消息已经在群岛上广为流传，哪怕达尼兹的真实身份被人发现，大部分土著都会选择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之后这支小队不负众望地为沙滩上的人们带回了各式各样的香料、刀具和其他做饭必需品，甚至还奋力扛回来两大桶烈酒——“问上次那个弗萨克老头买的！”一个将黄发随意扎在了脑后的达尼兹兴奋地大声喊道，而人群则立刻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拿来做鸡尾酒的，两桶就够了。”1号达尼兹见格尔曼抬头望了眼突然喧闹的人群，便带着笑意主动解释了起来，“尼波斯一比四兑上果汁，弗萨克那边的码头工人传过来的喝法，不容易醉。”
“一比四，和纯果汁也差不多了，你是毛没长齐的小男孩吗？”这时一旁路过的11号达尼兹嗤笑着插了句嘴。他的头发比一般的达尼兹要短硬许多，此刻正用一片树叶慢慢擦着自己手里带血的小刀，看起来应该是刚处理好了一头从森林里扛出来的野猪。
“你…！”1号的表情顿时一阵扭曲。不过很快他便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恢复了原先抬头挺胸的模样，语气轻飘飘地回了句：
“呵，也不知道是谁，刚才一直等不到格尔曼，急得连说话声音都变了。我看那模样和迷了路还找不到家长的小女孩也差不了多少。”
“……狗屎！！”11号的脸一下涨红到了耳尖。他赶紧偷偷看了眼一旁面无表情的冒险家本人，见对方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这才愤怒地对1号比出了中指。
“你才是狗屎！！”1号也毫不客气地大声回骂道，一同比出的中指充满气势和力度，姿势甚至比11号的还要标准。
这位11号似乎就是最早那几个想要反抗1号暴政的达尼兹之一…看起来是相互看不惯啊……克莱恩努力动用起面部肌肉维持住下压的嘴角，决定不去干预这一次达尼兹群体内部的等级斗争事件，反正只要他们能把自己的饭做完了就行。嗯，达尼兹之前的行踪晚点再去调查也没事，等有机会去灰雾上占卜一下就都可以直接解决，并不费事……想到这里，克莱恩在1号为他专门搬来的这张长椅上坐得更舒服了一点，在阵阵吵闹声中放松下身体，拿起手边刚开好的新鲜椰子吸了一口。
…
湛蓝无垠的天空逐渐染上一层橙红，海鸥于海天之间盘旋，画出道道悠远的轨迹。纵火家们齐心协力在沙滩上点起了一堆又一堆的篝火，穿上树枝的肉类、去除内脏的海鱼与加了不知名香料的各色贝类一起被放置在了噼啪作响的火堆之上。诱人的金黄色油脂在炭火的洗礼中滋滋作响，很快便微颤着翻起了一层焦香的边沿。
达尼兹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握着叶片卷成的杯子，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着。整个海滩攒动的焦黄色被火光与霞光共同勾出一圈暖边，看得克莱恩恍然有了一种自己正在带领一个班级外出野餐的错觉。
只不过这些学生其实都是同一个人…他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一直在冒险家身边晃悠来晃悠去的1号离开了一会，随后从各个篝火处拿盘子装了小山般高的食物过来，还端来了用玻璃杯装盛的尼波斯鸡尾酒。先前外出购物的达尼兹们甚至为冒险家一个人专门买了一副相当精致的金属制刀叉。克莱恩默默地用它们切割起了盘子里烤得恰到好处的烤肉，突然感觉疯狂冒险家斯文礼貌的人设有时其实也是一种累赘。
……哪有人会用正餐刀叉来吃烧烤啊！
然而达尼兹们看起来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似乎他们心里格尔曼的形象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尤其是负责烹饪的那几个，正在时不时自以为隐蔽地偷偷往格尔曼这里瞟，像是在观察所有的这一切是否符合他的心意。
不得不说，身为一名纵火家，达尼兹烧烤的本事还是相当不错的。刚刚捕捞上来的海鲜肉质鲜中带甜，本土的特产香料又更加激发了其中独特的风味。配上一口清爽酸甜的鸡尾酒来洗去油腻，让吃腻了贝克兰德固定制式正餐的克莱恩久违地感觉到胃口大开。
天色越发暗了，漫天红霞像是肆意泼洒开的油墨。远处的篝火处传来了阵阵因蒂斯语的歌声。那调子明亮欢快，节奏活泼，似乎是一首水手之间十分流行的船歌。歌声每结束一曲，人群都会爆发出一阵喝彩和掌声。自己和自己居然也能聊得这么开心吗……暗自咋舌的克莱恩意犹未尽地喝下了杯中最后一口鸡尾酒，满意地放下了手里的刀叉。
“酒还有很多，如果你还想喝的话。”1号适时凑了过来，讨好地说道，看得出冒险家能喜欢这种饮料让他十分高兴。不远处11号正时不时地朝他们这里看。1号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炫耀般用手偷偷指了指格尔曼面前的空了的杯子。
11号沉默着在格尔曼看不到的地方对1号比了个足够下流的手势。
“不用了。”沉迷酒精一向不符合疯狂冒险家的人设。虽然克莱恩觉得哪怕此时格尔曼真的同意再要一杯，达尼兹们也不会去多想些什么，只会表现得更加得意罢了。
1号点了点头，走向了其他达尼兹开始比划着说着什么。克莱恩独自坐在原地，任由海上吹来的凉风带走白日间最后一丝闷热，突然感觉也许这次达尼兹分裂了也并不全算是一件麻烦事。
至少现在自己眷者的数量一下多了五十倍！他望着一海滩的达尼兹有些自嘲地想。醇和的酒精在肚子里徐徐酝酿，舒适而惬意的温暖让克莱恩也忍不住开始跟着随意发散起了思绪。办事的人多了总会有好处，50个纵火家抵得上好多支正规军了…唯一的问题可能就是其他达尼兹的身份问题，嗯，不知道去灰雾上批量生产变化面容的符咒可不可行…全部用锡的话应该也不算很贵…
最后一片霞光终于褪去，黑夜安静地向大地张开了祂温柔的怀抱。数不清的光点四散在夜幕中明亮地闪烁着，克莱恩望着它们，禁不住微微扬起笑意。五十个达尼兹一起向愚者先生祈祷，那场面从灰雾上看，估计也会像现在面前的夜空一样壮观吧。
远处突然隐约传来了一阵喧闹，强行打断了克莱恩漫无边际的思考。蓄谋已久的11号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办法，伙同其他达尼兹一起从1号那里成功扳回了一局。后者气急败坏的叫喊声和四处飞舞的赤红火鸦一起照亮了整片海滩，这一次的克莱恩也没有再控制自己，嘴角已经翘起的弧度止不住地更上扬了一点。
毕竟，现在他的身边除了达尼兹以外没有别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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