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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n第一次找徐英浩讲话是问他讨意大利面酱。他和几个同学去尼斯度周末,搭礼拜日最后一班火车回巴黎。咖啡馆全打烊了,公寓里冰箱也空着,他翻箱倒柜,搜出小半包意大利面,再就只有盐,盐是怎么都撒不完的。对着一锅细白面条,他最终长叹一声,去敲对面的房门。
门开了,影子先兜头笼下来。玄关处颀长的青年透过眼镜打量他。Ten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有点儿紧张,此前他只在走廊里嗅到过咖喱香气,对于邻居本人一无所知。您好,打扰您很抱歉,请问您有意大利面酱可以借给我吗,我就住在……那儿。他把自己的房间指给对方看。青年等他说完,然后点一点头,进来吧。
他说英文,他的笑容大概是表达友好。Ten在他身后感激地松口气。
以独居青年的标准,这位邻居的厨房过分整洁也过分丰富,Ten甚至认不全那些,呃,工具。他规规矩矩站在橱柜边上,和一切保持距离,只在被问到酱料口味时拘谨地作答。但或许他太饿,眼睛又太老实——接过那罐牡蛎时他都没反应过来,诶地一声。青年干脆笑出来。
“你一直盯着它看。”他说。Ten有点想摸鼻子,可是手没空。“……对不起。”他索性承认,想一想,自己也笑了。“我房间只剩下冰箱了,真是非常感谢——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叫徐英浩,美籍韩裔,从芝加哥来。他名字Ten念着总嫌太黏,就跟房东一样叫他Johnny,或者学韩国人在他名字后面加一个hyong。留学生,二十来岁,孤身在外,如果一餐饭不能混熟,七餐八餐总是可以的。他念国际关系,学校在中心区,与美院学生共用一个地铁站,下了课两个人能一起去星巴克。偶尔Ten有不得不带回来的作业也去找他——他的房间朝阳,还有扇大窗户,光线条件好得多。他把画架搬到房间正中,徐英浩坐在窗边读书写报告,要么就做饭。两个人背对背。
他有一台影碟机。冬天Ten在音像店打工,员工福利好,每周能捎回来几张电影碟片,统统丢到徐英浩房里。电影马拉松每月一次,人物声色投在白墙上,莱戈拉斯、苏茜,访客先生和奎刚·金,以及更多他记不住名字的角色,披萨盒的锡纸里衬因而闪烁不定。徐英浩坚持电影之夜与披萨不可分割,对此Ten没什么意见,只要有冰激凌就好。最好家庭装。他抱着塑料盒歪在床边的坐垫上,一勺一勺挖奶油。公寓暖气足,他动作特别快,怕它化了,冰得受不了才停下来甩一甩手。有一次徐英浩开他冰箱,食材翻不出两三样,唯独冷冻室里冰激凌能撂起来,品牌丰富,咖啡口味特别多。好啦也不是什么都没有。他有点儿尴尬。
“……你平时真的下厨?”徐英浩问。真的。Ten一样样指过去,牛奶要煮,香肠昨天刚切完,橱柜里有土豆。削皮切块以后丢进水里,煮得松软了再加料,什么都行,永远不会太糟糕,听着锅里咕嘟冒泡,心和胃能一点点沉下来,特别在深夜。
还有麦片。他第一回买了三大盒加巧克力的,后来觉得还是脱水莓类可口。说起来好笑,那天没牛奶,他拿热水冲麦片,把碗逼干了发现谷物上泛着薄薄一层白沫。后来他总觉得不对劲,端着碗去找徐英浩,门开了第一句话:你觉得这像不像清洁剂残留?
你有病吗?徐英浩被他气乐了。
买麦片起先是为了早餐。刚来没多久,尚且有早起下厨的雄心壮志,天气一冷立马屈服于餐饮服务业。地铁站到学校的路上有面包房,卖一种塞奶黄馅的直羊角面包,糖霜上撒着南瓜子,咬下去细润里夹一点脆。他经过的时候会买一个,进校门再吃,这时候纸袋才沁出一点油。
现在没有学生会拿面包当橡皮用,但美院保留传统,在画具店加设一方柜台,专卖厚切片面包。假如那天他要迟到了,就到学校来买这个,能管一天饭,就是一点味儿没有。他中午通常呆在画室,宁愿去自动贩卖机排队。进校两个月,他尝遍每一台机器的软糖松饼士力架,知道以小熊软糖出名的品牌还在销售鳄鱼和热带水果系列,全是冲突激烈的荧光色,一袋可以吃很久。包装袋被他放在颜料边上,困了就抓一颗来嚼。最畅销的是蛇果,九十欧分一颗,他到校晚,从来抢不到。
放学了他得先去买便当,刚发工资那几天能挑寿司。从超市出来天就黑了,夜色里浮着云,仿佛刚刚入春的高纬度海域,整个倒扣下来就变成天空。他向前走,穿过车流与寂静的窄巷,能嗅到包里寿司酱油的鲜味——酱油瓶被做成小而扁的鱼形,躺在便当盒里,旁边紫菜片三文鱼包住柔软的白米。它们跟画具和电脑挤在一起,自书包口探出一点头,靠在画板上。一天就这样过去。
贩卖机后来还卖泡芙,特别难吃,一股咳嗽糖浆味儿。他咬一口就吐了,接下来一整天都觉得嘴里含着糖精,喝水也没用。他越想越气,最终决定带回家塞给徐英浩。
但泡芙的包装纸不难看,洋红宽边抻开米白色底子,印着细碎的波点,令人想起旧插画里的外省姑娘。换成海军蓝就是玛德琳,他在超市买过一次,随手拿的,快吃完了才想到拼一拼名字。徐英浩正好在边上,也问他要了一块,过一会儿他说你觉得这好吃吗。Ten摇头。“太干了。”他说,“但这是玛德琳!都来法国了,谁没看过追忆似水年华呢?”
徐英浩叹口气:“很抱歉,我真没看过——”话音没落Ten就捶他:唉呀Johnny哥你不要拆我台。他低下头打量空袋子,嘴角还是忍不住向上挑。真是不好吃。但是……唉,但是。
他同样不喜欢可丽饼,因为总买到荞麦面的,多厚的果酱都盖不住柴火气。可气的是博物馆外的小贩只卖可丽饼,而且价格实在太诱人。他不得不愁眉苦脸地付钱,小心掖好包装纸,再把它藏进背包夹层里。回来写观展报告,他磕磕绊绊地找词,试图复现那些技法与灵光,舌尖却总好像缠着一缕焦苦。这是上不得台面的,属于他的故事。
徐英浩带他去吃鞑靼牛肉。他自己只敢叫羊腿,一边切肉一边观察他。Ten被他看得要笑,只能强作镇定,低头去搅生鸡蛋。老实说冒险的乐趣远大于食欲,真入口了反而超出想象,是一点鲜甜轻轻啄一口人。他没法说话,瞪大眼睛对着徐英浩比赞。“你要试试吗?”咽下去以后他问。青年犹豫十秒钟,薯条伸过来挖一小块。“……比我想象的好一点儿来着。你很适合法国菜。”他说,想了想,又挖一块,“我来学校的第一天,点了美式汉堡,就是这家店。旁边的法国老太太听见了猛翻白眼:‘美国的汉堡算什么汉堡!’她居然用英语讲。”
Ten不确定他模仿得有几分像,但这一次他结结实实笑出声,不得不用胳膊挡住嘴。徐英浩拿手腕支住脸,端详他,眼睛弯弯的。大概是因为风。他想。夏季的晚风永远是令人愉快的,难怪大家都喜欢露天座位。不远处就是教堂,有人在钟楼前拉小提琴。他从袖子上方看过去,目光先遇上归家的人与鸽群,淡紫暮色笼下来,拂过梧桐树。
真要讲法国菜,他的top10里甜点能过半,包括长年塞在包里的巧克力——在徐英浩学校附近碰上的,夹心里的碎榛子很有趣。他没有关于觅食的计划,街上总有甜品店,有兴致了推门进去,再带着油纸包或者小盒子出来。大多数店铺不能堂食,好在街心公园与长凳永远不少。他把剩下的包装带回家,剪一小块夹在速写簿里,一个月翻过小半本,认识徐英浩以后更快。徐英浩对甜食没那么感兴趣,可他无疑是一位好的同伴,愿意在他咀嚼酥皮的时候放慢步子。市区街道大多细长且崎岖,他不得不跟在徐英浩身后,拉紧了画板背带,隔一层纸捏住拿破仑,留神不把奶油和果酱挤出来,时不时还得腾出手拨一下风帽。总有骤雨,他干脆每天套一件大风衣,衣服太大,平时袖口要卷三卷,帽子塌下来眼前就是一片黑。“你不来一块吗?”他拔高嗓子问。徐英浩摇一摇头,他突然站住了,Ten险些一头撞上去。
“有红灯。”徐英浩说。他把Ten的帽子拽下来:“雨已经停了——其实我有点儿好奇。你一直都这么喜欢这些吗?小蛋糕什么的。”
Ten想了想,也没有,啊有一个。“我不知道用英语该怎么讲,有点像天妇罗?”他给徐英浩描述。新鲜的花掐下来,拿筷子拈住挂炸衣,滚一滚沸油就出锅,咬破了满口香气横冲直撞。他母亲会在花心塞蜂蜜,他每次怕烫又舍不得吞,一边哆嗦一边舔那点儿扎人的甜。后来他买冰激凌,挑到跳跳糖口味,突然就想起来这东西,泰国湿郁的雨季一下子拢上来,他眨一眨眼,都散了。
“这个应该能做吧?”徐英浩说,“公寓楼下有花店,我们可以买一捧玫瑰来试试,不过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他眯起眼睛,嘴角也翘上去,“以前我做过s'more。挺好玩的,我连饼干都自己动手,那时候我特别喜欢打面糊。”
“啊我知道这个!”Ten说,“我们做童子军的时候也烤这个吃,总有人的棉花糖着火。你的成品如何?好吃吗?”他拿胳膊肘捅捅他。他比徐英浩矮大半个头,得抬眼看他,他发现他的眼尾长而沉。
“不知道。没什么人吃过。”徐英浩说,“绿灯又快过去了,我们得快一点儿,要帮你拿东西吗?”
即使是甜品店,普通面包的销路也比蛋糕好上不少。他站在结账的队伍里,双臂在体侧贴紧了,免得碰上杵到眼前的法棍。相比之下其他顾客反倒没那么在意。他见过好几次了,高挑的棕发姑娘步履匆匆,大衣下摆被步子带得飞起来,皮包底下的帆布袋口伸出半截面包,有人还揪一块拿在手里,边走边吃。他始终不习惯本地人这样倜傥,他顶多在没人的楼道里拿它当光剑玩。
来之前他做好彻底改变饮食习惯的准备,筷子都没带,然而巴黎的超市里大米甚至有专门货架,而且煮饭不需要电饭煲。他提起装米的小棉纸袋,觉得好笑又新奇,忍不住拍照发给妹妹看。他把这件事讲给徐英浩听,后者问:“你有妹妹?”
“啊。”Ten说。徐英浩没说话,但投来意味不明的一瞥。Ten被他看得不自在,开始没话找话。“她还是高中生。”他说,“所以你有什么意见?”
“只是没想到。”徐英浩说,“我没想到你会是哥哥。”
“那你呢?” 他反问。徐英浩一耸肩,我是独生子。
时间一长Ten发现比起米饭他反而更喜欢法棍,嚼起来挺好玩,但他买得少——法棍没法干吃,而他做不好饭。然而现在有徐英浩。徐英浩当主厨,他自觉打下手,按年长者的指示小心翼翼地腌鸡肉。在蜂蜜里撒蒜末,加橄榄油和匀,再往鸡胸上揉开,不能用刷子。生肉冰凉有弹性,渗出一点点汁水,黑胡椒与盐粒碾过指腹的感觉因此有一点儿暧昧。他做得不快,前几天削铅笔划破了手,伤口沾到液体还会刺痛。那边徐英浩已经放下刀:“要不然换我来?”Ten摇头。没过多久他听见笑声。“你知道你咬嘴唇咬得多紧吗?”他知道他就站在他斜后方,头稍微偏着,额发垂下来,影子投在案板上。
“……没办法。它是软的。”Ten说。他坚持要做完,但等盘子被放进冰箱,他还是忍不住松一口气。西兰花和豆荚已经切好,锅里煮着汤,徐英浩在收拾流理台。他做得按部就班,有条不紊,Ten退开一步,他因为自己的笨拙感到心虚,看着徐英浩又想笑。“你可以去洗手的。”徐英浩背对他。他吐一吐舌头。
卫生间里洗手液用完了,他踮脚去翻橱柜,没留神带掉台面上一大片瓶瓶罐罐。他手忙脚乱地去接,总算没摔碎什么。收拾好以后他低下头,发现水池里还贴着什么,是一片没拆封的安全套。他顿住三秒钟,把它拎起来,想确认包装有没有破,这时候徐英浩走进来。
“抱歉我刚刚差点把你的洗面奶摔了。”Ten说。他还拎着它,一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进水了吗?不然你看看。”他索性举起手问。徐英浩就着他的手检查,皱了皱眉头。“我怀疑它过期了……算了扔掉吧。你手洗完了吗?”
“啊,没有。我没找到洗手液。”他说。徐英浩把地方指给他看。
又是Ten再提起这事。他拧好龙头走出来,坐到餐桌边,突然又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对不起。”他抓抓头发,最后捂住脸,“我现在挺尴尬……这算触犯隐私了对吧?我,真的……非常抱歉。”
“别太在意。我下次会收好。”徐英浩说,他解开围裙,拉过椅子面对他坐下。Ten惊讶地发现他似乎也不那么自在。“我担心的是……文化差异?我觉得这挺正常,鉴于成年人总是有所需求,可是在你的文化里或许不是这样。亚洲人总是相对保守一点。如果我冒犯到你,请务必告诉我。”
“这个倒没有。”Ten的肩膀塌下去,“我们比较保守,这个没有错……但是我已经二十岁了。我收到过别人的花,而且我的上一任室友总是带女孩子回来。”他讲得挺含蓄,这样大概体面一点儿,还能藏拙。他很少和人谈论性,觉得没什么可讲,而这与经验无关——他天生会读气氛,明白旁人将如何看向他,明白自己怎样显得更好看,这使他难以被拒绝,他同样不擅长拒绝,毕竟一点点周旋无伤大雅,偶尔也有趣。那些女孩,也有男孩子,他能记住一些事,像是体温、汗水,头发黏在皮肤上,有一位的洗发水是姜花香气。大抵是好的,也都琐碎,就像是海风里的盐粒。他每次去海边,回来头三天还能闻到咸水味,但风就是风。
徐英浩让他逗乐了:“你真成年了?” Ten随他去,只是仍然忍不住要撇一撇嘴。“我二十岁。”等对方收声,他重复一遍,几乎是下意识去反驳,可是看见徐英浩笑,他又很开心。
“所以你有女友吗?”他问,“……或者,呃,伴侣?我不是打探你私生活。”他停下来,想一想:“但我或许得知道那位什么时候来,万一我不合时宜地敲你房门……?”
“还饥肠辘辘,抱着一筐土豆。”徐英浩替他把话补完,然后挨了他一记打。他没躲开,只反手拍回去,安抚性地。“我不知道,我现在空窗。”他眨眨眼,“或许我会在门上系一条领带。”
Ten彻底被他打败。“……你这也太老派了。”他说,半真半假地一哆嗦,“你们美国电视剧多少年前还这么演一演,而且,假如你还有心思去找领带,然后慢慢打结,不会很变态吗……别打我!别捏我的脸。”
饭一起做,后来菜也一起买。Ten给徐英浩解释草莓的价钱:“在G20,三欧一份的一般最好,monoprix越贵越甜,petite casino碰运气,carrefour express就总不太行。”他举起塞满莓果的塑料盒,试图从侧面瞄进去:“不能相信包装效果。有时候最顶上一层很新鲜,但中间的全压烂了。”徐英浩也学他的样子,然后他直接拿走三盒。“你连鼻子都皱着……这实在很难。”他说,“再怎么说,三盒总能凑出一盒完整的。”
“我们的钱够吗?”Ten问。徐英浩想了想,说一个月这么来一次还是可以的,两周一次应该也可以。Ten噗地笑出声。他尾随徐英浩,看他慢慢推购物车,一会儿又想笑。
速食区有一整架泡面。Ten在一片中文里翻出几袋冬阴功口味的,塑料纸印着泰语,但有错字。他抓着袋子沉默,好一会儿才叹口气。“……这桥段实在太刻奇了。”他说,“标签化的思乡符号和身份印记,简直是慢镜头,旁边再加个字幕,背景白噪声——但我觉得方便面的口味只有两种,不辣和特别辣。”
徐英浩拿着什么走过来。“我还真不知道,我不怎么吃这个。所以你要买吗?”他问,又把手中的包装袋给Ten看,速溶味增汤。Ten摇头,把面饼放回去。
“你喜欢日料?”他问。
“那倒也没有。”徐英浩说,“我挺喜欢大酱汤,我妈以前总做。但这儿是买不到大酱的……所以。”Ten表示那这也差得够远的。就,意会一下。徐英浩跟他比划。
他们去吃PHO 14。队伍排到大街上,两个人都不愿意拉上外套拉链,一块儿顶着秋风发抖,只靠废话抵御。Ten讲起他的期中作业,他为此苦恼了一段日子。“我想不到做什么……不然你来给我当模特吧?”他随口一提。徐英浩说行啊。“这情境确实不太合适。”他又没头没脑地接上一句,“都排了这么长的队,不吃贵点总觉得不甘心……嘶。”他抱住双臂,又紧了紧夹克。Ten把他拉近一点儿。“你往里站,这儿风小。”他说,“但是我们谁有能穿去吃正餐的衣服?”
徐英浩一摊手:“穿牛仔裤就不能看歌剧吗?”他说完赶快收回胳膊。Ten摇摇头,故作夸张地翻个白眼:“你们美国人——不过我真不清楚这里怎么样。我没来过。”他说:“你提议来这儿,你有信心对吧?”他发现徐英浩的眉头僵住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徐英浩说,“怎么说呢,我就是觉得,你可能会觉得很亲切……我记得你一直没回家。”他越说声音越小。Ten注视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其实越南菜和泰国菜不一样。”
徐英浩说不都是东南亚的吗。“……你们美国人。”Ten说。不过他并不讨厌,甚至有点感动。
粉还不错。牛肉粉拿海碗盛,腾起氤氲的白雾和一点辽远的香气,清汤浮着薄红肉片和薄荷叶。徐英浩嫌凉粉没味道,全靠水果吊着。“因为这里不够热。”Ten告诉他,“你得先去当地流一身汗。”
吃完了又去闲逛,最后索性夜游塞纳河。河上多游船。岸边的大抵小而旧,沉在夜色里,霓虹灯串拗出酒吧招牌,风一来晃晃荡荡的。河道中央是新船,船舷下也嵌着灯,钴蓝细条擦着水面飞过去,加上铁塔塔尖扫过的光束。他们站在桥上。他发现岸边的马路上画着鲸与象群。
Ten把设备全部搬到徐英浩房间,来来回回跑了两三趟。徐英浩给他撑着门,看他最后抱着一堆镜头挪过来,终于没忍住挑眉毛。“原来你学摄影啊?”他带上门,帮忙接住他怀里的东西,也小心翼翼的,“我以为你是要画画,心理建设都做好了,准备静坐一天。”
“头两年什么都得学一点。”Ten说,“当心,你动作稍微轻点儿……对,就放床上,平着放——你别小看我。”他也安置完了,语气不由自主就上扬一点:“拍你还是没问题。”徐英浩转回来揉他头发,说行啊我等着。他犹豫一下,没躲开。
他让徐英浩背对光坐在窗前,拍完两张,指挥他转到侧面,这一次时间更长。“这样,你就做你自己的事。”放下相机之后他说,“我不能老摆拍,这好像不是我想要的……写作业,读书,睡觉,什么都行,你努力当我不存在。”
“我现在没事可做。”徐英浩耸一耸肩,“我认真的,我以为你要画画,就把别的全做完了,今天完全空出来。睡觉或许可以,但是我不知道多久才能睡着,而且我的睡相应该很奇怪。”
“不然你做饭吧!”Ten福至心灵。徐英浩一愣,旋即莞尔。“那这顿饭可得做很久。”他看看表,“要加上你的份吗?”Ten啪地一合掌:拜托您了。今天我想吃鱼。
冰箱里就有鱼排,前几天煎鳕鱼还剩下一半。徐英浩自己下厨的时候不说话。沙拉、鱼肉、通心粉,一样样行云流水,撕塑料袋和切菜的响动算是背景音。他最近没上理发店,低头时头发能盖住半边脸,拿几个钢丝夹别住。Ten透过取景框观察他。按下快门时徐英浩投来一瞥,对他勾一勾嘴角。
徐英浩的记忆力比他想象中更好。他下课回来,上楼梯就闻到鱼露味,离家越近越勾人。他在走廊里迟疑一会儿,回房间放下东西,还是站到徐英浩家门口。这次开门的是个陌生男孩儿,高个子,刘海拿发带稍微撩上去。他逆着光,Ten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勉强判断那是一张亚洲面孔。他正犹豫着,对方先开口了:“啊你好,你是Ten对吧?我是徐英浩的同学,来蹭饭的。”他法语讲得快,Ten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说啊对的,“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男孩噗嗤一笑:“他本来也要去叫你。没你这顿饭吃不了——我们还是进房间说吧。”他转过去以后Ten松了一口气。他一紧张嗓子就发僵,这几乎无法掩饰。他想他刚才应该挺糟糕的。
可是徐英浩就在那儿,背对他,袖子大概挽上去。他声音里带点笑,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没辙的时候总这么说话:“我打算起锅了再叫你,没想到你下课这么早……算了,你赶快来看看这个锅底味道对不对。”
“你煮冬阴功?”Ten脱口而出。他有点儿惊讶,但他必须承认自己是开心的。徐英浩点一点头。“这次肯定是泰国菜了。”他的语气又变得轻快,“我的朋友们找到一家亚洲超市,我就买了虾和蛤蜊。我想应该不会错……至少不会太难吃。”
“呃,事实上是中国超市,而且那一家挺大的,就在十三区,其实不用找。”领他进门的男孩说,“关键是Johnny哥今天还买到香料了。他挺神奇的,我第一次见到真去市场买菜的留学生。”
他叫董思成。在流理台边上帮忙的男孩子是郑在玹,还有一位中本悠太——他之前带手作日料去上课,徐英浩这才知道哪儿能买到亚洲调料。厨房站不下多少人,董思成据说厨艺不太行,被禁止靠近炉灶。中本悠太不进厨房,但他也不走开,揽住中国男孩儿靠在门边观战,下巴就搁在他肩膀上,时不时点评一二。郑在玹偶尔回头接几句话,他生着一张粉团脸,可是一双眼睛锋利又多情,像是睫毛下两把小钩子,谁被他看一眼都得愣一愣,除了门口这两位。中本悠太跟人斗嘴都是笑盈盈的,他额发也长,于是总微微仰起头,眼波就从刘海下淌出来。董思成是和善的观众,他倚着门板,站得不算直,方便中本悠太挂在他身上。他有时会握一握中本悠太的手,十指扣住了,紧一紧又放开。
这顿饭并不泰国。巴黎买不到南姜和好的泰椒,而且Ten的家人从来不使用罐头鸡汤和冬阴功酱。可是Ten觉得挺好。过程磨磨蹭蹭,推倒又重来,几乎耗费一下午。最后每个人分到一小碗辣汤。没人吃饱,又跑到超市买炸好的鸡排,一路走一路讲话。
他们又见过几次,不外乎吃饭赶作业。常去的那家星巴克有张桌子自带四个插座,谁下课早谁先去,最晚到的人负责买咖啡。在旁人眼里,就是亚裔最后总会抱成团,尽管他们只能讲法语。讲到学业,Ten不怎么插得上话,他偶尔帮忙看看泰语文件,大多时候他都在观察,也给他们画速写,主要是那三位。谁和谁都亲昵,但仿佛是蜜糖嵌着碎玻璃,舔上去难免要流血,连那一点腥甜都理所应当。他为他们捏一把汗,又觉得有趣:鲜活的生命。
有一次,他回过神来,发现徐英浩在看他。他没来由地心跳一滞,低头去擦嘴,而对方好像就等着这一刻。“你好像总能找到事情有趣的那一面。”他说,眼角也微微弯着,“你总在笑……不,这不是坏事。笑总是好的。”
“啊……大概是因为我喜欢观察。”Ten说。他喝一口咖啡。“我喜欢人。”
Ten的期中作业不顺利。大概是考试周的缘故,学校冲洗设备排得特别满,最后他去拜托助教,借到一间照相馆的暗房,趁人家下班之后干活,印出来的照片就挂在店里。胶卷拍掉十几件,他连着几次搭末班地铁回家,只能拜托徐英浩给他留点吃的。但总算越干越熟练,最后一天黄昏时就收工。店员还在柜台收拾,他捏着相纸从灯暗房里出来,高卢姑娘远远地看向他:“完工了?”他点点头:“这次应该全完成了,这几天多谢您。”
“祝贺你。还是那个男孩吗?”她问。
“对。我请他当模特。”他不太明白她的用意。而她只是笑笑:“你们的关系一定很好。”
鉴于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这猜测近乎失礼,而且令人困惑。Ten下意识回头看。那些照片,他把它们挂在角落里,排出一个小小的方阵。夕阳尚在,街灯已经亮了。光从橱窗的间隙透进来,打在白墙上。画中人又被抹上一层颜色和影子,他的眼角,他的脊骨,他掖在耳根后的头发。这些细节短暂地跃出人像,落下时激起一点涟漪。那全部都是他眼中的徐英浩,他走近一些,它们便潮水一样拍过来,那些色彩、布局、记忆,以及一点无法被描述的感受。他仿佛对一切都亲切,又觉得有什么是陌生的,而这竟然令人战栗。他低下头,去看刚印好的相片。相纸尺寸不一样,翻起来磕磕绊绊,当中有这么一张——他不小心启动了无线发射器,结果是他们俩都被括进镜头。似乎是煮汤的时候,徐英浩在搅汤勺,而他转过脸去看他。他最终盯住相片上的他自己。
巴黎纬度高,入秋之后黄昏格外短,这一刻天色已浓,深蓝里掺着月光的灰,路边女孩的暗红围巾因而渗出一点紫。但灯是不受影响的,车灯、窗灯,店铺前挑出来一盏旧八角吊灯,玻璃里一团火,像是老虎的眼睛,在水泥与钢铁的丛林中幽幽地烧着。旁边有水果摊,拉丁男人正在抽烟。硕大的菠萝和红心火龙果露天陈列,鲜艳的表皮生着黑斑——当他抬起视线,这就是他所看见的。明丽而恐怖的夜,比起巴黎更像新大陆,他是独身上路的探险者,犹疑、畏惧,然而脚下的地面无比坚实,靴子跟能擦出哒哒的声响。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夜晚。
只是这一天徐英浩锁上房间。
Ten几乎一路奔回家,只在上楼时慢下来。他朝着徐英浩的房间去:灯开着,他应当在,那么门应当没锁——但今天似乎成了例外。他拍拍门,没有回应,渐渐地他已经没那么喘,世界归于寂静,房间里的响动就这么浮出来,成年人很难误解这声音的含义,他不例外。那是他的心跳也不能盖住的。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回到房间,他一时不知道该做点什么,那就煮饭吧。饭总得吃。之前买的菜都丢在徐英浩那里,他翻出一包泡面,居然还是冬阴功口味,他已经忘记自己什么时候买下这个。调味料化不干净,得开火煮。他拿筷子慢慢地搅,再撒一点葱。味道在其次,杀时间最重要,也实在不可能好吃。汤全给倒掉了,洗好碗和锅之后他坐在床沿。窗子里一轮月亮。大概有谁喝醉了,唱着歌经过他窗下。
更晚的时候徐英浩来了,给他带来一碗洋葱汤。“给你留了汤,你今天怎么没来?”他问。Ten第一反应是去看他,他想他衣领或许是皱的,头发也是,或许还有口红印子,然而都没有,只剩下一点香水味。汤沉且热,酥皮还鼓着。他捧住碗不说话。为什么是你呢。他想。只有你在这里。
徐英浩没有追究。“需要我先回去吗?”他说,“你吃完把碗给我就行。”Ten摇头:“我马上就喝完了。你可以坐下来。”徐英浩说不用了。“我站着就好,权当锻炼。”他面对他,斜倚着墙,又向后撑住桌子。“我怎么了吗?你今天总看我。”片刻后他问。
“没有,你很好。”Ten说,“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看到的你是这个样子。”
他在他的注视下喝完一碗汤。很慢,一勺一勺地,直到瓷碗变冷。
巴黎恐袭第二天,Ten决定出门买甜食。他的学校停课,打工的地方也暂停营业。这一次他特意查找攻略,挑选一家知名老店。Google地图建议他搭地铁,他害怕公共交通停运,就走路去。市区下着雨,建筑物上的涂鸦格外鲜亮,腐烂的梧桐叶浸在水里。街道几乎空了,他反而放慢速度,踩着松脱的行道砖走,一步一步踏出声。
他不怎么喜欢马卡龙,唯独这次买了一大包,涵盖所有口味,透明盒子里五彩缤纷,他小心翼翼地提着纸袋,怕一不留神撞碎酥皮。回程中他发现地铁没停,只是车厢里没有人,他能在车窗上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疲倦,嵌在黑暗里,仍然是年轻人的样子。青白灯光下糕点蒙上一层霜。他偷偷尝一口,大概是草莓味的,甜得扎扎实实,在口腔中“嘭”地漫开,当中又仿佛杂着冰晶。他仔细咀嚼,感觉自己终于一点点醒过来——他活着,坐在地铁上,买了双份的甜点,一个人。
徐英浩在家。“你去哪儿了?”他劈头就问,眉头拧紧了。Ten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忍住没后退,举起盒子给他看。“我在路上吃了一块。”他说。徐英浩只盯着他,表情难以言喻,嘴张开又合上,最终他捂住脸,声音闷闷地:“你应该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你的手机号码。”Ten说。你也没有我的。这句话被他咽下去。他抬头看徐英浩,这一刻他好像也没那么高,但他同样是实在的,有体积,有影子。他刚从外面回来,衣裳里尚且挟着秋风,站近一点儿就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他依然想拍拍他,或者搭一下他的肩膀,只是终于没有动,假如他伸出手,可能徐英浩就会退开。他想徐英浩或许也没那么紧张,可能只是出于习惯,毕竟他对谁都好,八风不动——他不愿意冒险,但他毕竟不能看清徐英浩的心,他也看不清自己的。
有点儿诡异,他们接下来什么都没干,在徐英浩的房间里吃完一整盒点心。没人说话,窗外也安静,树枝沙沙地响,大概是鸟飞过去。
学校很快复课,冗长的期末接踵而至。一场恐怖袭击并不能改变太多东西,难以言明的心事也不能。最后一门考试那天下冻雨,屋檐挂了冰棱。Ten在门廊下撑伞,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他转回头,金发男孩递过来一个蛇果。“假期快乐。”他说,脸绷紧了,耳垂有一点红。说完他就离开了,没打伞,一路小跑。Ten抓着苹果目送他。那张脸不算太陌生,也许他们共用过画室。他有点儿迷惑,但那不过是冬天里一息白雾。雨水打在对方的肩背上,在大衣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他看着看着就笑起来。
“你很开心?”徐英浩问他。火锅店的供暖过分足,每一张桌子都雾气袅袅,Ten四下睃巡,眼睛都眯起来,好一会儿才找到他们的座位。中本悠太先看见他,远远地朝着他挥筷子。他拉开椅子,小心地坐下,沉入周遭的喧嚣与谈笑。
“啊,有人给我一个苹果。”Ten努力抬高音量,但无济于事,不得不举起苹果给徐英浩看。他不知道徐英浩是否明白他的意思,总之对方点点头。加菜的时候Ten问服务员要来水果刀。它不算太甜,只是脆,但颜色确实好。他把果皮一点点盘起来,收在骨碟里。
火锅店是董思成提议的,作为期末考与论文死线之间的消遣。火锅瓷实、方便,没人不喜欢。Ten特别中意虾滑,主动申请去挤塑料袋。白而凉的软肉被他捏开了,小段小段地落进红锅,他怕汤水溅出来,单膝跪在椅子上操作。这个角度能看见所有人的脸,他得以光明正大地凝视徐英浩。
他们走路去地铁站。这是条老街,路灯坏了一半,得靠前方大路上的车灯与商店招牌照明。郑在玹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得中本悠太去闹他。Ten走在后面一点,跟董思成并排。他看一会儿他们,又转过头去看董思成。董思成的脸掩在黑暗里,只一双眼睛映出光,人一动就闪烁不定。此刻他望向前方的两人,微微含笑,笑意被他们的举动牵引。Ten看着他,董思成总是这样看他们,不说话,不加入,只退开一步远。现在Ten知道自己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他努力不去找徐英浩,可是夜色太好,路还长,他们大概隔着三四米,他确信自己不会被发现。直到董思成转过头。他首先愣了一下,下意识盯回去,两人的眼神就这么撞到一块儿。Ten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他也没有移开眼。夜色下对方的眼睛更深,神色促狭,但只有一点。
很奇怪,这时候他终于松弛下来。
“你还没有告诉他?”董思成压低声音问。Ten低下头。他过了很久才开口:“没有。也许我只是突然想要稳定有序的生活——哪怕真的是爱。”他顿一顿,一字字吐出来,缓慢又艰难:“哪怕真的是爱,又能怎么样呢……爱并不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董思成依然看着他。过一会儿,他听见男孩轻轻地说:“也没有什么事是重要的。也许是这样。”
这时候郑在玹转回身,冲着他们的方向用力招手,董思成对他抱歉地笑笑,就快步走过去,衣摆一甩一甩。他被独自留在黑暗中。
这一年他们没有再见。假期所有人都不回家,董思成说要给他们从北欧寄明信片,可惜邮政系统从来不可信赖。Ten又找了一份兼职,直到平安夜才休假。日子流水一样走下去。当中徐英浩来接过他一次,他去图书馆查档案,顺带来找他,两个人一起回去。路上Ten突发奇想,花十五欧买了一份辣味冰激凌,但那天雨夹雪,他就穿了一件大毛衣,一边抖一边舔冰激凌球,口腔里只有冰冷的刺痛。最后徐英浩看不下去,把他拖进路边的速食店,塞给他一杯热巧。Ten捧着蛋筒看他排队结账,又端着托盘走过来,放下纸杯。“你至少暖和起来了再吃吧。”徐英浩说,仿佛无可奈何地皱着眉。像这样的,有限度的管束,Ten意识到自己对此并不陌生。“可是它会化。”他说,挑衅似地看他,又马上泄气,只是固执地单方面僵持。他大概是冻得太厉害,脸反而烧起来,脑子也一样。
那杯巧克力有点酸。冰激凌的淡绿奶油滴到他袖子上,他回家才发现,已经洗不掉了。
Ten是无神论者,却无法不过圣诞节。夜幕下香街到协和广场之间拉起成排的白帐篷和彩灯,针织物、假银饰、不知名的化妆品、塑成空心母鸡的巧克力,一夜之间全赶来了,挤在铺着绒布的长桌上。当中又有岔路,又有圣歌,充气游乐园和迪斯科鬼屋面面相觑。再往外看,奢侈品商店往往在橱窗里留一盏灯,行人已经很少,深深浅浅的黑暗与静覆上来。他和徐英浩走在人潮中,只挑卖吃食的摊子。巨大的木桶镇在路口,盛满啤酒,龙头沾着泡沫,贴上“苹果”和“菠萝”的标签。Ten喝了一口,马上把杯子递给徐英浩:“苹果的,你试试——是不是和那个泡芙一个味儿?”
还有苹果糖。没削皮的苹果滚一层红糖浆,拿竹签插住,在泡沫柱子上摇摇欲坠。徐英浩一看见就猛摇头,但他还是买了一支,后来基本让Ten吃完了。“芝加哥的苹果糖绝对不这样。”他说。风太大,但不够冷,糖水一直滴,竹签随时要松脱,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一边哆嗦一边吃——Ten负责吃,徐英浩在一边看着。“我们会用青苹果,青苹果有汽水味,嚼起来也好像有气泡。外面裹巧克力,然后撒果仁。店员会给你切好了装在盒子里。”他一边比划一边讲,“我小时候总去买,你一定得去试试……啊还有苹果派。我妈妈以前会烤,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看见Ten的眼睛眯起来,于是打住了,手还举着,就转成一个抓头发的姿势。
“原来你也有过去。”Ten说。他有点费力地把苹果咽下去。他稍微往前倾,支住桌子,不让糖浆落到大衣上,但手腕已经沾了红。这时候巡逻的警察列队经过,套了防弹背心,端着枪。现在地铁站也有警察,他似乎见到几张熟面孔。他看着他们走过去。
他想圣诞节毕竟是好事,好像一年的心愿都能趁着这个机会了结,比如松饼。其实学校地铁站旁边就有,但他总忘带零钱,一直没买到,攒到今天商贩连配料都加倍,抹上厚厚一层淡奶油,还有切开的草莓。这么来其实会有点腻,他捧着纸袋,走一走吃一吃,又忍不住要皱眉头。徐英浩说你不喜欢可以给我。他立马摇头。“我想了好久来着。”他含糊地说,又低下头去挑草莓。等红绿灯的时候徐英浩又问他:“你之前找我拍照,那个作业最后怎么样?”
“这个不能告诉你。”Ten说。他拒绝再回答,以吃作为借口,嘴边模糊地挂一丝笑。徐英浩先放弃。“你又说不。”他说,又半开玩笑地问,“你对我有意见吗?”Ten还是摇头。
就这样,他们一直走,讲一些琐碎的事,偶尔看一看身边的货物。协和广场上搭了摩天轮,缠着红白蓝三色灯,远远地就能望见。Ten随口一提:“下次去坐吧?”徐英浩居然真的答应了。“好啊。”他说得很轻巧,Ten反而一惊,他借着夜色去看徐英浩,想看出一点答案来,然而马上就转开,视线定在空中某一处,那儿什么也没有。
这算是什么呢?他自问,同时知道一定不会有答案。没有答案也没有来由的事情太多了,几乎都是小事,它们胡乱地交错,打结,纠缠成这个世界和他的心,把他牢牢地绑在地面上。而他并不能抓住什么,不过是徐英浩在这里——他总是在这里。这是他唯一能够确认的。
“我不知道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场白,他自顾自说下去。
“刚来巴黎的时候,我不知道甜品店不提供餐具,拆开包装盒才发现。那是一个很大的蒙布朗,奶油大概有这么高——”他停下来,比出一个大致的范围,“但是盒子已经拆掉了。我坐在公园里,天很冷,旁边还有小孩子。我都不记得我最后怎么吃完它。那可能是我最尴尬的一天。”
“啊,所以那天你发现我带了勺子会特别开心。”徐英浩笑了。Ten不知道他听懂了多少,应该没有,但他原本也没有抱希望,所以他同样笑起来。
在地铁站他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停下来。“你家里还有汤料吗?”他问,“味增汤,就是你之前买过的那种。”徐英浩也站住了。但检票闸口已经打开,他不得不又转身通过。好在这时候没什么人,一切还可以慢慢来,Ten在衣服口袋里找月卡,又去翻包,他知道徐英浩在闸机另一头看着他。
“让我想想,我记得还有。”徐英浩说,“但这时候超市还开着门,所以没关系——你想喝吗?”
他点头:“突然很想喝。”徐英浩哦了一声。“那你等一等。”他说,“回家以后给你冲。”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