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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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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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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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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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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1

【侠楼侠】他是龙

Summary:

阐发自番外案《梦中的地图》中海楼说自己会被龙王爷相中当驸马一事。感谢 chuanliu帮忙完善脑洞。

Work Text:

高脚牌队开道,羯鼓透空碎远,神婆掀起新娘子的冕旒垂盖,观礼的族老纷纷发出赞叹声,表示认可献给龙王的是本地最美的少女。张海盐耳朵都要被鞭炮炸聋了,他手被铁手套锁住,脑子过了一遍怎么卸掉自己的腕关节脱走,高踢腿横扫断神婆的膝盖骨,肘击押送他的官差,接着团身空翻,用嘴里的刀片射杀师爷,制服掌令使。想想很爽,但除非他屠了全县,镇上还是会继续用人牲祭神。连月动辄风涛怒号,毁稼伤穑,船出海即沉,人便没有活路,求他来替换自家女儿的那户人家也会倒霉,谁阻挠神婚,谁就犯众怒。
张海盐扮演的祭品不是贫民渔妇,是宗祠族长的女儿。乡绅老爷曾发愿倘若海波平息,便将自己的骨肉奉献给水君,洪水退去之后,他几次用买来的孤女敷衍,裹着红绸的苇舟沉没,那些女子竟然一个个毫发无损地被潮头卷回岸上,显然遭到了神明的拒绝。飓风果真再次席卷渔港,出尔反尔,见弃于天,县中群情激奋,族长只好大义灭亲以作补救。孩子的母亲却不肯,听说楼鬼阿宾有些异术,私自将他从死牢里提了出来,玩这一出李代桃僵。
阿宾在本地颇有名望,是恶棍之名,速死之望。谁也想不到那位儒门贤妇与他勾结,做下此等胆大包天之事。更想像不出这尤物皮囊是一个人人啐又人人怕的邋遢赌鬼变化而来。贵妇见这癞痢头化形与自己的女儿有如双生,身段甚至更为风流,心中笃定他是狐仙之流,其实他洗干净脸本身白嫩嫩的一张皮,柳叶弯眉血盆口,天生丽质而自弃。张海盐看一看那些熟悉面孔上虔诚而蒙昧的神情,终究是没有教化这些愚夫的心力,糊弄过去拉倒。
乡绅老爷对张海盐说,“此去路远,尽心侍奉龙王爷,不可生妒生怨,也不必思念父母。”这是叫他死后不要作祟,张海盐娇笑道,“我这么俊俏,姑爷必定无有不依的,我叫他发大水把这个县淹了,请老爹叔伯来龙宫享福,好呗?”老爷说,“好人好姐,无端白事讲的什么话嘛,不是跟你讲过女史箴,班姬辞辇,为人妇重德行,不可以抛浪头滴,你搞事我们全家一镬熟哦。”张海盐没太听懂什么斑鸡,“有碗话碗,有碟话碟,我嫁妆足数啵,千两黄金百斛珠,少了姑爷不高兴。”老爷说,“哎呀龙王爷哪缺这个,给你装了八十斤鸡脖子,省的到海里吃不到地上的东西。”
张海盐想想也对。族长不信龙神,为了平息矛盾,却肯活活淹死自己的孩子。神婆在他脖颈挂上圆镜,象征婚姻为上天所证,张海盐跨进送亲船,面东而坐,霞帔端庄,红色的帘幕遮蔽了他的身影,面前一对龙凤喜烛,左手羽箭,右手秤秆。拂尘一挥,长幡上的铃铛清响,小道士手按船头假装施法,小声讲,“不会真把龙王爷招来吧?那神婆有些道行,行的礼分毫不错的。”
小道士名叫千军万马,他唯一的同伙,张海盐本拟他扮作自己的粗使丫头上船,忠仆陪伴小姐祭了水君,正好一起逃之夭夭,他却不肯,宁可麻烦些,到一处荒滩汇合。张海盐说,“你傻啊,这种穷山恶水哪来的龙王,之前翻江倒海,多半是生了邪祟或土蛟,看我单枪匹马,将其拿下。你记住地方吧?来找我哈。”
千军万马点头。小船飘然徐行,古礼合婚在阴阳交泰、黄昏时刻,暮色中海岸飞快远去,张海盐心想这小子进步不小,避风解水咒施得又快又稳,简直有蓝采和投花篮渡海的风范。岸上的千军万马有些困惑,他还没念咒,船自己就飘走了,日落时涨潮明明是逆水。
可能是念力生效吧,千军万马想。他师父点燃三息香,向麒麟帝君祝祷,烟雾呈现出吉兆,老道士向簇拥围观的百姓们宣布,龙王对这个新娘很满意,已经纳作西行宫主位,人群欢呼起来,燃放焰火庆祝,火树银花,一夜鱼龙舞。
张千军看见他师父正在向神婆献殷勤,神婆脱去厚重服装摘下面具,竟然是个美貌少女。
又说张海盐解脱了枷锁,和装了八十斤鸡脖的嫁妆箱在一起,一边啃一边吐骨头,劲风阵阵,竟然能透水将鱼打昏。他从怀里掏出符咒,用油光闪闪的手校正风水盘,一打一打地丢下去,炸得水花四溅,终于惊动了极渊下的东西。
小舟被巨浪掀得东颠西倒,面对山一样的狂澜,人类还不如水鸟可以飞走,但他站得如履平地。前方海面拔升到蜃楼的高度,浪头像鳄鱼张大的吻,却无法前突咬合,某种磅礴的力量封住了潮水,张海盐吐纳三次,用秤秆定住涛头,强迫它下落。白银奔马鬃鬣萧萧,奋蹄难进,两边越斗越激,终于从天穹中引来了苍雷。他所修的道法讲究凝气出锋,并不在意炼器法宝的先天资质,男人拾起用来挑新娘盖头的雕翎箭,放到口中一舔,箭簇割伤了他的舌尖,血色泛起不祥的光芒,他将箭杆贴近自己的面颊,“今天就挑一挑这野黄鳝的盖头。”他故意将蛟说成黄鳝,要激对方生气,心神凝聚,羽箭像花朵离开枝头,离开他的指掌,散成千丝万瓣。
他脚下的水面已经完全静止下来,镜子般倒映这场逆飞的流星雨,抽刀断水水更流,可是星火神锋也绵密得像海潮,两头凶兽化无形为实质的对冲,野火从血红燃至纯青,灭蒙鸟一般,云烟沸涌,是煎干沧海的气象。
“二月繁霜杀桃李,明年欲嫁今年死!”张海盐微笑,星光汇合为他的元神化身,翼展三十尺飞还,他立即皱眉,穷奇口中没有咬住蛟螭,这一箭竟未能杀伤对手。
“虾仔帮我。”他低喝,颈间照夜玑平安扣自动松脱,明珰化作琵琶身,丝绳是一缕编起来的头发,金气环旋,化作琵琶弦,张海盐五指梳拢敛衽而歌,清音出幽壑,涌起白银阙,危驻紫金山,每个字落韵完全融在声中,他的喉咙里有一件法宝,江河灵类,凡有五常质性的闻之,心神无不为之所夺,“白羽箭,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北风雨雪恨难裁,射者不敢向西射,片片吹落轩辕台。”
以人身对抗龙蛇之躯太困难,张海盐要摄它的魂,船上飘荡的红绡幛柔滑的流淌,宛如铁索横江,所谓天衣无缝,就是这样绵密无踪、包罗万象的杀机。他用提剑的姿势拎着琵琶行走于赤练上,白色的鳞纹漫过脚底,水极其清澈,以至于无法分辨它距离海面有多远。张海盐忽然意识到不对,如果此地如他推测栖居着怪物,水不该如此澄净。
“邪气外露,根骨支离,若非鳞趾金护身,你早已自食恶果。”铿然之声自身后传来,“你得了张家剑意,张家竟也有这样的不肖子弟。”
张海盐结印,反身,只见一条应龙盘绕送嫁船上扬,如白虹满贯。鹿角,蛇身,双翅,琉璃般的鱼尾翻濯劫波,稍一用力,脆弱的木结构顷刻便会碎作齑粉,可它的动作轻盈曼妙到颠毫,东风吹入碧丝绦,龙息合该暴烈如掣雷电,可狰狞龙首低垂,连燃烧的喜烛都没有熄灭,大口一张,将嫁妆箱连同鸭脖一气吞下,修长身躯扭转间,让人想起妖艳的女子回眸去扇。祥瑞伴身,虚幻的冰莲花生于海上,每一朵都诞生于一个噬心的恶境。张海盐心想,要死,这东西有来头。
出神入定虚华语,徒费功夫万万年。张家道门之宗,门徒无数,水木之灵无不畏戒,龙王说,“你自行退去,留下那张琵琶,我不杀你。”
张海盐见势不妙,已经准备开溜,听闻此言却是大怒,话音未断,红绡裂水夭矫,将冰花尽数绞碎,他纵横下界数百年,屠龙戮仙的事不是没有做过,为了脱身磕头下跪乃至于壁虎断尾也不觉其耻,但还不曾有谁敢叫他留下琵琶。龙影乍动腾空,已不是先前纤细的模样,体型暴涨,扶摇而上九霄,红绡紧随有如尘莽漩涡,将那白龙裹挟封锁其中。
龙天然有行云布水的异稟,张海盐吐出六角铜铃,铃铛不过鹅卵大小,声却如黄钟大吕,响彻天地,镇住这方寸山河不受龙王召唤,琵琶弦戾鸣不止,却不是攻击敌人,而是在弹压张海盐乱窜的心魔。张海盐安抚情人似的抚摸琵琶颈,“不要紧,我疼疼他。”
月亮完全被乌云遮蔽,龙便如一弯坠向大地的弦月,鳞须怒张,边缘锋利如吴钩,那是它的鳍。张海盐张嘴吐出云母箔,将迎面而来的风盾切作两半,霰雪霏霏,摩擦声令人牙酸,他第一次嗅到对方的杀机,心里像抹了蜜糖一样欢喜起来,盼望龙血滴落在自己唇上,如此刻的杀机这样浓郁。 海底有枪戟斧钺的锐气积蓄不发,法度精奇,像明光甲藏于匣中。张海盐心中可惜,如此修为因失言而断送在今日。
层叠的紫裳霞帔舒卷飞扬,他跳拓枝舞,绡账如水袖般挑逗地拂过龙尾,纠缠不休,龙跳过陷阱,飒然进逼,长空中电光纵横,穷奇利爪撕咬它的金刚铁骨,却难当翼下罡风,被掀出一里地去。以至刚御至柔,张海盐那些旁门左道的伎俩全无作用,无处不是裂帛之音,他扯下胸口的宝鉴抛向空中,反弹琵琶,自投罗网地后仰跳海,玄镜如太阴转腾,在瞬息间照出了白龙的原形。张海盐胸中大骇,可是收势不及,已经堕入水中。
甫一入水就有剑气沿经络向心脉而去,遍体被创,张海盐强自镇定,去看阵法是否奏效,白龙的风刃受镜面反弹而自伤,鞭尾血如泉涌,张海盐一早看出他椎骨后半截有伤,故而使诈,此时却惴惴不安起来。他结的灵虚大阵本出张家真传的寂灭印,未能伤得白龙分毫,张海盐怔怔失神,心下岂是一个乱字了得,连避水诀也不记得捏,直到白龙尾巴一卷,将他打捞上来。
白龙显然是被他弄得无语了,嶙峋的面孔上看不出表情,眼神却生动,“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盗贼这样理直气壮、威风凛凛的,你不堪战败之耻,当即便要溺死自戕,倒是好有志气。”
“你......你,”张海盐一下咬了自己的舌头,“我偷你什么了?”
“琵琶弦上有我的味道,” 白龙抬起翅尖梳理龙髯,“最近总是掉头发,你捡到了也不能不还啊,我要接回去的.....你哭什么,实在不想还的话,我又不会吃掉你。”
“你真的很臭。”它补充道。
张海盐听了,先是大笑,眼泪就下来了,去摸龙尾上的伤口,白龙赶忙叼着他的脖子丢到船上,尾巴收回,“作甚。”
张海盐恍然,摸龙的尾巴可能和摸姑娘的大腿差不多,他心念电转,“你不知道我是来娶龙王的吗?你吃了我的彩礼,收了我的羽箭,听了我的情歌,照了我的镜子,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摸一摸没关系。”
“哦?”白龙呆了呆,冷笑,“你们人类的婚俗是乱扔垃圾,拆亲家的房顶,然后把对方暴打一顿吗?”
“闹洞房而已,”张海盐捧起琵琶,“这是我们夙世姻缘的信物。”
“这是我掉的头发。”白龙伸出爪子拨了拨弦。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张海盐捧住他的大头,“我是鼓浪屿畔的张海楼啊,你叫张海侠,是我的童养夫,结婚前教我做了望门寡。天妒良缘啊,天妒良缘!”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像兄弟。”
“你是怎么变成这副模样的,怪不得为夫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找不到。是你除了此地的水祟吗?”张海楼整个人挂在龙脖子上,张海侠甩了两下,没甩掉。
白龙默默道,“帝君派我下界戍边,刚满三月,此前的事,我不知道。”
“帝君?族长么?族长封你做了龙王了。靠失忆症也会传染。不,不,族长大恩大德,海楼永志不忘。”张海楼语无伦次,松开张海侠,向西天行七拜大礼。又看向龙,“当初你替我挡劫而死,仙骨将成未成时受戮,不知何等鬼神造化,才能重新凝结起三魂七魄,太痛苦了,不记得也好,只要我记得,终究和从前是一样的。你能不能化回原形,以解我百年相思之苦。”
白龙现出人身,和张海楼在镜子里匆匆瞥见的一般丰神隽美,不似人间。一模一样啊,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几乎叫张海楼心生恐惧。他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觉得即便死在此刻,也心甘情愿。上一次他感到如此贴近死亡,是万念俱灰。
张海侠看着他,眼神陌生,又似乎熟悉,似乎有一些东西在找回来,这是一个还没有过张海楼的张海侠,他的心完好无缺的待在胸膛里,没有分给谁一半。人生的相遇重逢就像别离一样总会到来,不在这里,就在那里。
“我来给你疗伤吧,对不起,当时我没有认出来。”
你总这么平白无故地砸人家的洞府吗?张海侠心想,他一条龙驻守茫茫海域,独对碧波千顷,不能在凡人面前显灵,其实是有些孤单的,即使来客是个神经病麻烦精,也不排斥和他说几句。他不全信张海楼的话,却能看出来这个人的认真。他在心里默默地念出海侠这个名字,相配么?小楼一夜听春雨,咸阳游侠多少年。
鬼使神差地,龙王握住对方伸出的手,张海楼周身阳火涌动,灵力不要钱一样渡过来,同属水的白龙毫无滞涩的交融,同源同宗。
※在荒滩上等张海楼的千军万马:人呢?他妈的真被龙王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