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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突如其來的重量磕在流理檯邊時,他還以為是那傢伙一貫的懶骨頭症狀發作,整個人趴上來。半長不短的銀髮傾瀉到他後頸,癢得要命。
他渾身毛了一下,差點切到自己手指。
「很重,去客廳等啦。」
「萬……」那傢伙黏著他在流理臺邊橫向運動,到左邊洗菜泡香菇,到中間切豆腐,到右邊煎蛋捲,煩不勝煩。
廚房裡的事一向比較繁瑣累人,背上又背著這麼一個大型累贅,大神萬理將調味料下到湯裡時,早已滿身大汗。他往後試圖推開那人--他甚至懷疑那人已經在自己背上睡著--結果指尖感受到一陣溫濕,嚇得他趕緊縮回手。
方才千竟把他的手指含到了口中。
「做什麼!餓昏頭啦你?」
「想做……」
「哈!?」
「想做……很多天沒做了……」
未成年還長了一張漂亮臉蛋的傢伙在他背上翻滾,痛苦地喃喃:「再不做我就要爆炸了……」
大神萬理打開冰箱,拿了一罐瓶裝水貼到夥伴臉上。
「嘶!」
「喝點涼的消消火,然後去浴室沖個冷水自己解決,成年人要忙著煮飯餵飽你,嗯?」
他的夥伴默默接過寶特瓶,耷拉著腦袋走了。大神萬理嘆口氣,繼續未完的烹飪大業。
搭檔與自己有著兩歲的差距。也就是說,大神萬理國中要畢業的時候,千才初初是一年級;大神萬理上小學的時候,千還在幼稚園吃點心;大神萬理已經會走甚至會跑,千才剛出生……
即使這樣,也不能為千的忠於欲求開脫。比如現在以及每一天的晚餐時間,他在廚房做著三菜一湯,就是因為那傢伙貪吃卻又挑嘴,從認識起,不是吃壞肚子、就是營養不良跑醫院,他只好負責照顧他的腸胃。
豆芽要去芽;香菇的蒂要泡軟;馬鈴薯要燉到入口即化卻不鬆散;葉類梗太粗太老絕對被剩下...諸如此類,宛如有錢少爺的挑剔,而且只嗜蔬食,偶然他大少爺心血來潮煎個牛排,也只會煎大神萬理一人份。
除此之外,三大欲求其他的二欲,就更不用說了。
睡眠絕對要滿八小時,因此他們幾乎不曾接過中午之前的case;這不過是基本,凡是在移動的過程中,一搭上交通工具,千立刻就會靠在椅背上、窗框上、吊環上、他的肩上,表演三秒入睡的神技,讓大神萬理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跟個嬰兒組了樂團。
然而最後一項,也是最麻煩的--千對於身體的欲求,坦蕩過了頭。
大神萬理不能確定這是否與他的年紀有關--畢竟自己也才剛成為「大人」,「年輕人就是有活力」這種話無論如何說不出口,但千似乎將所有的活力都灌注在性需求上,他是真真不太吃得消。尤其他們的表演相當耗體力,他不懂為何精疲力盡收拾回家之後,千還可以硬是擠進浴室騷擾他,也許因為千有辦法在車上睡得昏天暗地,足以恢復精力?
大神萬理自認不是個原生種的Gay,但他不討厭千的碰觸。
一開始像是所有青少年那樣,開玩笑地、毫無分寸地胡鬧,彼此抱著模糊的好奇與曖昧,而千思考模式中似乎短少了什麼,總之他極快跳過猶豫期,直接向比自己年長的大神萬理出手。
會坦然地接受他的抱擁,則是因為太過了解千對於情感方面的不拿手。
千這個人,看起來是個精雕細琢的藝術品,但若有專家鑑識,就會發現藝術品的裡側斑駁殘漏,像是藝術家費盡心力雕琢外貌後,就再懶得去修飾內裡。跟他交往的人大抵都會領悟什麼叫買櫝還珠。
大神萬理不排斥跟搭檔上床,怕的是扯上情感多麻煩,所以千這樣正好。
雖然身為年長者卻總是被壓著弄到求饒,但習慣了也就沒什麼 ⋯ 就像一開始為千做飯,也覺得自己像個倒貼的,現在已經可以像這樣,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把晚餐完成了。
那傢伙在浴室裡也待太久了吧?
大神萬理將鍋盤端到小桌上--他倆共住的不過就是不到十坪的小房間,吃完飯就得把桌子推到牆邊才能鋪床。雖說家具就只有基本的這幾樣,但剩餘的空間放樂器就已經很極限,他們也不太需要。
將碗筷佈好,他朝小小的浴室走去。
放了馬桶、蓮蓬頭與洗手台之後只容得下一個人的浴室,至今還是想不透千是怎麼擠進來的,還硬讓自己趴在洗手台上……說起來洗手台可是半懸空的,沒被他們弄掉真是奇蹟。
「千,吃飯了。」
伸手敲敲門板,毫無反應。
「千?」
大神萬理想該不會這傢伙在裡面睡著了吧,趕緊旋開門把進去。感謝千使用浴室從來不上鎖,要是他把臉埋在洗手台裡睡了,自己可沒把握在他被水淹死之前破門而入。
浴室的門是向內推的,難得大神萬理在心急之餘,還注意到別太用力免得撞到可能就在門邊的千。把門推開一個可以探頭進去的寬度,他彎腰往裡面看。
千是在門邊沒錯,就坐在門板裡側的馬桶--旁邊的地上。
馬桶上放了一個小蛋糕。等等,他沒看錯吧?
大神萬理揉揉眼睛,試圖讓自己從這非現實的情景醒來。他的搭檔卻絲毫不關心他的心裡狀態,聲音甚至帶著委屈:「被發現了……」
「你啊……有餓到必須在廁所偷吃蛋糕嗎?」他做菜的速度明明不慢……這樣想著,千從地上起身,浴室的地板有點潮濕,他身上女粉絲送的T恤衣擺皺了起來。
他從馬桶蓋上捧起那一小盤蛋糕,一手拉開門板。
「萬,生日快樂。」
「咦?」
「本來預定吃完晚餐再拿出來的。既然都看到了,就先送給你。生日快樂。」
「不是,這……」千百個疑惑不知從何問起,大神萬理總之先接下對方一直端著的蛋糕。明顯是手製的蛋糕,外型算不上漂亮,但看上去就覺得很溫暖,尤其是盤邊以巧克力醬寫下的「YUKI より 」。
千在藝術方面相當有天份,各種風格的畫派都難不倒他,樂器也是一學就上手,還寫得一手漂亮的字。這種天賦要是分點在日常技能上就好了--大神萬理常這樣想,在每次收拾千造成的小慘劇之時。
「吃吃看?」千催促他,滿眼期待。
他想著桌上那些飯菜,手卻不自覺輕輕掐起未包覆鮮奶油的蛋糕體,送進嘴裡。輕柔幾乎感覺不到的鮮奶油溫潤地埋入唇齒間,蓬鬆、濕度剛好的戚風蛋糕,然後是混合了草莓與不知名莓果的新鮮果醬。
好、好好吃……
千看他吃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微微笑著靠近舐去他嘴角的果醬,馬上皺起臉,小小地驚呼好甜。
大神萬理沒空理會,一口接著一口將蛋糕吃得乾乾淨淨,最後餘下那塊寫著生日快樂的巧克力板,落在盤子的邊緣。他想都沒想,盤子靠到嘴邊就用舌頭牙齒去勾它,下一秒天旋地轉,意識過來他又被壓在了馬桶蓋上。
千把兩臂撐在水箱上,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眼神是性致來時才會出現的侵略。
「萬,蛋糕好吃嗎?」
「很好吃。」
「嗯,我去跟蛋糕店的大姊學的。」
「……謝謝你。」被這樣困在奇怪的地方,大神萬理尷尬極了,然而對方態度認真,他也的確是滿感動的。
他們的空閒時間,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零碎分散在表演與表演間、表演與睡眠間。對於一有空閒就會進入昏睡狀態的千來說,努力撥出時間去學做蛋糕,還是在他完全沒發現的情況下…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萬對自己的事總是很不關心,想當年,你的生日還是我偷看你的證件才知道的。」
「偷看別人東西別這麼坦蕩好嗎!……嘛,總之,千,謝謝,我很開心喔。」
大神萬理對於自己的生日不是太在意,從認識千之後,每年才在對方的提醒與禮物下想起。即使如此,千親手做蛋糕送給自己這種事,讓他感悟有人記掛自己生日、為自己慶生,是如此幸福的事。
「你喜歡真是太好了。所以可以做嗎?」
「現在不行,先吃飯。」然而這點依舊不能通融。
拖著失落的搭檔到桌邊坐下,大神萬理才意識到自己在廁所進食、還津津有味這件事。面對仍溫熱著的菜,他突然有點食不下嚥。罪魁禍首倒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指定的菜色,半分看不見方才被拖出浴室時垂頭喪氣的模樣。
「……所以說為什麼要把蛋糕放在浴室啊?」
千抬起眼,就算吃得兩頰鼓起也賞心悅目:「嗯?因為放在廚房或冰箱的話,會被你看到。」
「那也不用…」大神萬理環顧房間一周,認命地嘆氣:「好吧,真的沒地方藏。」
「對吧。」
對你個頭…感動與無言各佔內心50%的感受太過微妙,他決定放棄吐槽,專心用餐完畢再說。
從千的用餐禮儀,可以看出他受過良好的家教。一般家庭的孩子,也不會對於飲食挑剔到這種程度,更別說那個精準掌握牛排熟度的烹飪技術--不過大神萬理從來沒想要去探究千的出身,畢竟對方也沒問過他。
他們就是在剛好的時機,剛好的地點,遇上了剛好的彼此。他可以熱切可以激動,對一切做出常理之內的反應,心卻無端總有一層薄壁,應付不來太高溫的情感,每當粉絲為他應援,他就覺得好像虧欠了什麼--不是不高興,而是因自己無法完整回報而難受。
千與他完全相反,冷色高雅的外貌基調下,是超級無自覺的對人依存。好像總是不慍不火、慵懶悠哉,卻能一針見血,用最深最真摯的好感突入人心。多少少女因此怦然心動,卻不知道這傢伙的情感是種動物般的本能,那顆看似聰明的腦袋根本還未理解自己這種完全的傾注代表著什麼。
大神萬理倒是很感激他這點--他知道如果千哪天完全理解了自己的內心,會變成多麼難纏的一個人。說不定還會犯罪…不不這可不行,他還是好好看著這傢伙為上。
「……真累人。」不自覺喃喃出口,喝完最後一口湯的千放下碗不解地看他。
「我洗碗?」
「你放著,不准動。」一點都不想回憶起被打碎的無數碗盤。
「那我鋪床?」
「你也太迫不及待了吧!」大神萬理哭笑不得,隨手抽了旁邊衣櫃內的毛巾扔他:「去洗澡!」
被扔中臉的未成年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倒不是很在意被霸凌的樣子:「我洗完再鋪床,你別先鋪了。」
「去去去。」
走進浴室前,千又回頭喊了一聲「生日快樂!」
大神萬理正搓著碗盤沒回頭,只提高聲音應了聲謝。
「我愛你喔。」
「啪啦!」
大瓷盤沒拿住直接與地板做了親密接觸,雖然沒碎,但一側裂了個大口也是不能再使用了。
大神萬理狠狠瞪著先一步被關好的浴室門,緩緩蹲下去收拾殘局。
「不知道愛就先說愛…毛孩子,等等看我怎麼收拾你……」咬牙切齒地自語,壓不住心底竄上來越加鮮明的驚慌。怎麼回事?那傢伙一定是隨便亂說的,他哪裡懂什麼是愛?自己應該很清楚千的斤兩才對,但這種本能的惶恐是什麼?
「萬,生日快樂。」
「……啊、唔……」
「我愛你喔。」
「……這句不……不要……嗯!」
「為什麼?我愛你。」
「愛個鬼……!……」
「萬真奇怪,明明喜歡我卻不肯承認……」
「…………什……嗯嗯!」
太熱了、腦袋太熱了,身體也是,思考遲鈍,他在說什麼?這個溫度如此熾熱的傢伙在說什麼?
悶喘著又被翻了一個角度,絞在體內的東西太懂要往哪裡進攻,拒絕不了也阻止不了,他被名為千的海浪埋沒,載浮載沉,溺在窒息與呼吸的縫隙間。我愛你、我愛你,字與字的聲響盤旋在耳際,像海面上轟隆作響的悶雷。
千的手臂環抱住他,正面相對的姿態,與狂暴的律動相比莫名輕柔的吻侵入他唇舌。熟悉的柔軟,溫存的氣味,截斷新鮮空氣逼人發狂躁動的交纏。就算如此,還要在每個稍稍分開的剎那說我愛你。
他覺得自己像是那塊被千攔在浴室裡共同吻食掉的巧克力板,漸漸融化失去自我。
--啊……總有一天,我會被這臭小子逼到幹出自己無法理解的傻事吧。
在狂熱平息下來之後,千還緊緊抱著他,嘴唇貼在他耳邊吹氣。
「做什麼啦……」
「萬,那你愛我嗎?」
「不愛。」
「欸--」
「快睡覺,明天白天有表演。」
大神萬理翻身背對搭檔,千沒有再追問,只是從背後抱住他,將臉貼在他的後頸,就像一貫的懶骨頭撒嬌。
「不過我愛你喔,萬。生日快樂」
不要再說了,要是聽習慣當真了怎麼辦。他在枕頭上無奈地翻個白眼,感受著周身不屬於己身的溫暖,強迫自己入睡。
直到後來,當他挺身承受那抹無可抹滅的傷痕,才知道原來自己才是那個不懂自己、也不懂愛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