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袁朗进门直奔椅子而去,坐下后先扒拉过铁路办公桌上的烟盒,给自己点了根烟。
铁路也不着急,由着他抽了好几口,把手里文件的最后几行细细看完,才慢悠悠地问:“感觉怎么样?”
袁朗从肺里呼出一口烟雾,他很久都不用这种吸法了。
“脱层皮。”
铁路笑了两声:“夸张了啊。别人脱层皮我信,你袁朗?我可不信。”嘴上说着,他却是一脸很想知道好戏如何上演的表情。
袁朗的脸庞和肩膀一起往下垮,恨恨地咬牙嘟哝:“大队,做人不好这么小心眼儿的。”
铁路挑眉:“你小子说话当心点儿。”
“当心什么呀!”袁朗撇了撇嘴,“报复,这就是赤裸裸的报复。”
他隔着桌子跟铁路大眼瞪小眼,一脸的苦大仇深。铁路终于绷不住乐起来,哈哈笑着敲了敲桌子。
“风水轮流转,你以为你跑得了?”
袁朗刚从隔壁集团军磨完嘴皮子回来,为的是接下来A大队的招兵选拔。
A大队的南瓜向来不是同一块地里长出的,南瓜秧子遍布全军,哪里长势喜人这手就跟着往哪里伸。这种跟明抢没有什么本质区别的行为直接导致了他们在外头名声不大好,一听说A大队的人要来就不约而同地端上一碗闭门羹。袁朗跟各部队首长打了半个月的攻坚战,才终于让他们松口,同意放行A大队先前看中的几个兵来参加集训。
从前铁路没少骂袁朗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每次削起南瓜都半点不留情,也不想想他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人挖过来。当然,理性层面上铁路知道袁朗的作法无可指摘,每划掉一个兵心里也一样舍不得,不过自己的百般辛苦到头来付之东流,换成谁都咽不下这口气。前阵子袁朗走马上任大队参谋长,铁路捧着茶杯跟政委扬眉吐气,他妈的总算盼来这一天了!立时三刻就把招兵工作全权交到了袁朗手上,转头还没忘记吩咐负责削南瓜的二队长,狠狠地削,不用客气,哪怕最后一个不留也没关系。
袁朗瘫在椅子里抽完整根烟,然后简明地汇报了工作结果,准备走人时又被铁路叫住,递过来一纸文件。
铁路说:“刚到的,人选我还没定。你看看吧。”
袁朗接过,一目十行地看完。
命令是军部来的。又到一年比武时,士兵们比十项全能,军官也要考核战术理论,今年上头要求A大队特派一名指战员到军部当顾问,参与最终结果的评定。A大队属特殊编制,原则上并不跟常规部队一起比赛。
袁朗盯着文件看了一会儿,抬头说:“我去吧。”
铁路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一个选项,愣了一下,挑眉笑道:“怎么,皮这么快就长回来了?”
“您办公室仙气儿足啊。”
铁路抄起半瓶矿泉水砸过去,“得了,你歇着吧。回来屁股都没坐热呢。”
袁朗挺坚持:“我想去。”
铁路怀疑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对这种差事感兴趣了?”
“也不算感兴趣。”袁朗翘起腿,又瞥了一眼文件,“反正队上往后几天暂时没我什么事儿了,闲着难受。”
铁路觉得好笑:“工作狂不是这么个当法。真有时间,不如来替我写报告。”
“我才不想写报告呢。”袁朗深恶痛绝地说,没骨头似的抻着懒腰。“而且这哪儿算得上工作啊,放假还差不多。”他又说。
铁路没吭声,眼含深意,玩味地盯住袁朗不放。
虽然袁朗在他的兵眼里早已算是修炼得道了,但在铁路面前到底还差了点儿火候,较量不久就败下阵来。他轻轻咳了一下,移开视线。
铁路满意地哼了声:“真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儿破心思?”
袁朗一愣,继而笑道:“不敢,什么都瞒不过您。”扬起手中印着命令的薄纸晃了晃,又说:“那就这么定了。”
铁路收起笑意,看着他的眼神换了一种,再开口时夹杂了一声叹息。
“何必呢,没有定数的事情。”
袁朗明白铁路指的不仅仅是眼前。他没有答话,偏过头看向窗外。一方窗格遮不住青空万里。如洗的蓝天同山里的黄昏一样,都容易让人想起旧事。袁朗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心里有个念想也很好。”他说。
二
袁朗到军部的时候,开幕式刚刚结束,第一项比赛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四百米越障场地上尘土飞扬,能到这里参加比赛的都是各师的尖兵,眨几次眼的功夫,就已经有速度快的家伙翻越了障碍墙,冲向终点的射击位置。场外站着不少观战助威的士兵,加油呐喊声响彻整个赛场。
袁朗头天晚上没睡好,来路上补了一觉,却也睡得不大安稳。这天日头挺毒,下车后让强光一照,更是觉得头重脚轻。呼号在眩晕中变得模糊而遥远,袁朗没由来的有点怅惘,叹了口气,心不在焉地往赛场走。
不过这股莫名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人站在场边,不似周围的士兵一样激动得上蹿下跳,安安静静地抱臂而立,目光紧紧追随着冲在前边的几个士兵,整个人显得分外专注与沉稳。
袁朗停下步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凝视着高城,渐渐露出笑容。
他还记得几年前高城在场边一蹦三尺高,扯着喉咙给他的兵加油的架势。那时候袁朗跟着铁路来招兵,远远地便认出了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七连长。眼前的高城稳重了不少,但挺直的腰板透露出的那股精神气却仍是一如既往,没有折损分毫。
率先完成射击的参赛者里大概有师侦营的兵,一直没有动作的高城突然猛地一拍巴掌,冲场上比了个大拇指。
袁朗脸上的笑容不禁扩大了些,刻意压了步子摸到高城身后,伸手朝他肩上一拍。
高城惊了一下,扭头看见来人,一双眼睛顿时瞪大了一圈。
“警惕性不够啊,高副营长。”袁朗忍着笑,正经八百地说。
高城眉头和嘴角一齐动了动,脸上半是惊喜半是嫌弃,嘴巴开开合合,最后干脆把招呼和对这一幼稚行为的感想合成了一句话:
“死老A!”
袁朗嘴角的笑意微微停滞了一下。
倒不是这三个字的缘故,袁朗对它们已经非常熟悉了,高城用这个称呼可比用他的名字频繁得多。让袁朗惊讶的是高城的声音。印象里清亮又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此刻听上去无比沙哑,嘶嘶拉拉,像是两张磨砂纸贴在一起来回擦动。
“怎么回事?”袁朗皱起眉问。
提起这个高城显然很无奈,摸了摸喉咙,“能怎么回事,就是哑了呗。”
一句话破了三次音,高城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袁朗看得有点想笑,眉头还是皱着。“这哑得未免太严重……你都用它干嘛了?”
高城一脸郁闷:“一觉睡醒就这样了,鬼知道。”
“上火?着凉?发炎?”袁朗热心地帮他分析。
高城哼哼哧哧笑起来,因为嗓子哑得厉害,听着倒像是几声咳嗽闷在喉咙里。
“你怎么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下一句是不是该问吃药没了?”
袁朗于是很认真地答道:“猜对了。”
高城又笑起来。
俩人说话的功夫,场上的比赛暂时告一段落,宣传车里广播起当前成绩。
甘小宁打远处跑过来,摘掉帽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副营长!”他兴冲冲地喊,“我刚才表现不错吧?”
高城拍着他的肩膀,“不错!不过比赛还没完,你给我稳住喽。”
甘小宁笑嘻嘻的:“没问题!今年怎么着也得拿个集团军前二十!”
高城一脚飞向他的屁股,“我踢死你!”
这一嗓子喊得又破了音,还带出两声货真价实的咳嗽。
甘小宁赶紧凑上前,“连长你注意点儿。出门前教导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说你这喉咙赶上破锣了,都是吼出来的毛病,千万不能再瞎糟蹋。”他严肃地绷着脸,好像刚才故意开玩笑惹到高城的另有其人。
高城气得直瞪眼,袁朗在一边儿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甘小宁这时候才看见袁朗,忙举手敬礼:“袁队长好。”
经过许三多孜孜不倦地写信正名,再加上跟高城的交情摆在那里,袁朗在他心中的形象总算好转不少。
袁朗笑笑当作回应,倒是高城在一旁纠正:“人升官了,现在得叫袁参谋长。”
袁朗升任时,高城从许三多那儿得到了消息,还打过一个祝贺的电话。
甘小宁瞄着袁朗的肩章,嘴上没遮拦地嘀咕:“衔儿没变啊……”
高城背着手,一派热心地解释:“升得太快嘛,这衔儿就得等一等。是吧袁参谋长?”
“你就寒碜我吧。”袁朗可没错过他话里调侃的意味,笑着回了一句,然后转向甘小宁:“你刚才说他这是吼出来的毛病?”
“可不是么。”甘小宁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住,无视高城瞪过来的眼神,兴致勃勃地给袁朗爆料,“我们营刚野外拉练回来。袁队……袁参谋长,你是不知道,我们副营长喊话那阵势,隔着山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教导员给他塞喇叭,他都不带正眼瞧的,说喇叭就一定比我喊得声儿大吗?还净占着手。”边说边惟妙惟肖地学了一段儿。
师侦营这次拉练,到离驻地两百公里外的一座山岭绕了一圈。营里刚来了新兵,以前走过的拉练相比之下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所以第二天就不行了。高城怕他们掉队,在全营队伍里跑前跑后,领着喊口号唱军歌,折腾了一路。野外喝水本来就少,他还大咧咧地不在意,绷着股劲儿时没显出征兆,等拉练结束回营,一觉睡起来喉咙就报废了。营长跟教导员俩人又好笑又心疼,戳着高城直骂,让你可劲儿造,成这样子你满意了?
高城被人揭了底儿,恼羞成怒,作势要踢甘小宁,“滚滚滚!在这儿瞎白活,你还比不比赛了?”
可惜声音哑得太厉害,半点威力也无。甘小宁嬉皮笑脸地躲开他的靴子,一溜烟跑向格斗比赛的场地,路上没忘了扭头大喊,连长,不用拿破锣给我加油啦!
高城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句混蛋玩意儿,转头对上袁朗意味深长的视线,觉得脸上更挂不住了。
“看看看啥啊看。”他试图凶狠一点儿。
袁朗正色道:“刚才我还纳闷一段时间没见,高副营长转性了,瞧着可是安静不少,原来是先前喊透支了。”
高城有点忿忿:“死老A,你你你就非得埋汰回来是不是!”他习惯性地抬起嗓门,一点不替自己可怜的嗓子着想。
话音摩擦撕扯,从肿胀的喉咙里挤出来,好像每一个字儿都黏上了细细的血丝。
“行行,我不说了,你别激动。”袁朗赶忙说道,无奈地看着他,过了会儿又轻声问:“喉咙都这样了,你们营怎么还派你来啊?”
高城:“是我自己要求的。”
袁朗:“太操心了吧?”
“我的兵我不操心还想——”话到一半猛地停住,高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立刻警惕地盯住袁朗:“话说你来干嘛?不会又是挖人吧?”
袁朗挑眉:“你猜。”
高城:“我不猜。反正你别打我这儿的主意。”
袁朗看着他瞪得溜圆的眼睛,勾起嘴角说:“如果他们愿意来,你也拦不住啊。”
高城并不着恼,眉梢一挑,笑道:“彼此彼此。如果他们不愿意去,你也挖不走啊。”
嘶哑的嗓音无碍他眉宇间的生动神色,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闪现出透亮的琥珀光芒,酝酿着点点骄傲和小小的得意。
袁朗垂下眼帘,心里说是的,你总能让人死心塌地。
三
士兵的比武上午就结束了。甘小宁拿了集团军总分第八,高城听着这名次,觉得高兴不是,不高兴好像也不应该,憋到最后拍着甘小宁的脊梁骨说,你倒是会拿,就给前八名发嘉奖通报。不过把人送上返程的卡车时,他又补了句,回去跟司务长说说,让他单独给你加俩菜。甘小宁说都要肉的,高城笑骂你个馋鬼,算是默许了。
师团营三级军官的考试定在下午,第二天还要开会,就都留在了军部。中午吃饭时,高城才得知了袁朗来此的真正原因。
“又他妈A人。”高城恨恨地磨牙,筷子戳着碗里的大白米饭,好像那是袁朗一样。
袁朗神情无辜:“我从来也没说我是来挖人的呀。”
高城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没一会儿气消了,脑子里突然想到什么,眼神倏地一亮。
“你明天参会吗?”
袁朗点点头:“参加。”
高城朝前凑了凑:“那就是说明天上午你还在这儿?”全体会是下午召开。
“嗯哼。”
“有安排没?”
袁朗说:“要跟这边负责评定的几位参谋一起开个研讨会。别的没有了。”
高城摩拳擦掌:“研讨完咱俩聊聊呗。”
其热情程度让袁朗深感诧异,“聊什么?”
高城:“就聊我们的想定作业。我想知道同样的题目,你会出什么招儿。”他的话里很有点儿较劲的意味,一双眼睛跃跃欲试地闪着光。
袁朗笑了笑,刚想说大兵团作战和特种作战是两个概念,不可同日而语,高城却好像早有预料,抢先一步说:“战争的艺术是相通的。”
袁朗扑哧乐了:“高副营长今天很深沉嘛。”
话音还没落,饭桌底下的小腿就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脚。
高城板着脸:“你你你给个痛快话。”
“行!”袁朗也不推脱了,干脆地应道。
高城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地低头扒饭。袁朗也重新动起筷子,收回注意力之前,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扫高城的喉咙。
当兵的吃饭都快,一食堂的军官也不见得斯文多少,都是埋头风卷残云的样子。高城因为喉咙疼,进食速度被迫比平时慢半截儿。刚吃了一半,就见对面袁朗拾掇好餐具,端着盘子站起身。
袁朗说:“你慢慢吃,我有事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高城艰难地咽下一口饭,正想说你先走也没关系,不用管我,袁朗已经利落地离开了座位,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余裕。
高城皱眉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然后猛地回神,嘟囔了句闹鬼的毛病。后来的饭却吃得有点心不在焉。
大约十分钟后,袁朗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蓝蓝绿绿的小盒子。
高城飞快地瞄了一眼,嘴上什么都没问,满脸却写着明显的好奇。袁朗忍不住笑笑,也不卖关子,直接把东西推到了高城面前。
高城拿起来仔细一瞧,是一盒金嗓子喉片。他愣住了。
袁朗:“对不对症再说,反正能缓解一点儿。”
“嗨……你说的就是这个事儿啊。”高城骤然不好意思起来,看看手里的盒子,再看看袁朗,似乎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半天才找出一句话,小声咕哝道:“……其其其实犯不着。”
当然是值得的。
袁朗出神地望着高城因为垂头躲避他的视线而露出的发旋儿,心底有柔软的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高城总是把他的兵放到心窝里,每一件小事都认真以对,绝无敷衍。可一旦角色颠倒,他却好像浑身不自在。袁朗时常能从许三多那里听到不少消息。说有一回马小帅训练时不小心崴了脚,一连几天,高城每晚都到宿舍里监督他上药热敷。后来高城闹了次胃病,挂了三天吊瓶才缓过来。马小帅和甘小宁放心不下,一到饭点儿就跟在他后面提醒,却让高城狠骂了一顿,说这都什么婆婆妈妈的毛病。
回过神来,袁朗看到对面的高城仍旧是一脸为难,赶忙清清嗓子,换了戏谑的口气说:“高副营长,你对现状的判断有点儿错误吧?”
高城一时反应不及:“……啥?”
袁朗:“真觉得你那嗓子问题不大啊?明天不是说还要好好聊聊么,要是出不了声可就麻烦了。”
高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止住,最终舒展了眉眼。
“也是。”他笑道,然后晃了晃手里的药盒,“多谢了。”
吃完午饭,两人一起回了招待所。
高城和另一个师来的一位少校同住在二楼的标间,袁朗则在三楼,单人单间。他们在楼梯口道了别,袁朗没有立刻离开,静静站在通往三楼的第一级台阶上,听着高城的足音渐渐踏进走廊深处,一扇房门开了又关。
直到落锁的回声也飘飘荡荡地消失,他才缓步走上了楼。
四
研讨会结束,袁朗走出办公楼,看见高城站在不远处的旗杆底下,显然是在等他。
早上看着还有点灰蒙蒙的天气不知何时云开日出,湛蓝的天幕清澈透亮,只有几缕薄云悠悠飘荡。袁朗一走出大楼的荫蔽,阳光便铺天盖地浇了他满身,他的心情不由自主地灿烂了几分。
袁朗浮出笑容,快步朝高城走过去,正了正帽檐,“等多久了?”
高城没说话。
袁朗这才发现高城脸色不大好。俩人一打照面,高城就直勾勾地瞪了过来,眼里的神情说不清是怒还是怨,但无疑跟他预期中的兴奋是两码事。
袁朗纳闷:“……怎么了这是?”
昨天中午分别之后,袁朗就没再见过高城了。下午高城跟其他营级干部一起闷在报告厅考试。那边一出来,这边袁朗的工作紧接着就开始了,一忙就忙到晚上。回到招待所已近深夜,袁朗路过二楼,隐约听见高城那间屋里好像聚了不少人,热闹非凡。从泄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里,袁朗判断出他们可能是在讨论下午的题目,想了想也就没去打扰。
问话一出,高城脸色又沉了几分。他两手叉腰,微微前倾了身体,眉头拧得像座小山,紧盯着袁朗开了口,极其缓慢地迸出三个字:
“乌……鸦……嘴……”
袁朗傻眼了。
如果说昨天高城的嗓子听起来像是破锣,那么今天显然连破锣都不如了——至少破锣还能响呢!
此刻落入耳朵的嗓音远非嘶哑能够形容。发声极其困难,每个字儿都像硬生生地从喉咙里拽出,破裂的尾音带上了更多血色,宛如行将就木之人的垂死挣扎。
“这、怎么……”袁朗一时关心则乱,慌张里还夹了点儿懊悔,该不会是那盒含片惹的祸吧?
“去卫生队看了吗?”他连忙询问。
高城阴郁地点点头。
“医生怎么说?”
高城本来不大想坦白,瞥见袁朗眼底的焦急,不情不愿地扯出两个字:“过劳……”
袁朗无奈,思绪一转就记起了昨天深夜偶然听见的讨论会,心底倏地冒出一点儿火气,忍了忍,到底没能咽回去。
“昨晚扯着嗓子吼的时候就什么都忘了,是吧?”他沉声说道。
高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心说见鬼了,死老A怎么什么都知道?!惊讶完了,紧跟着就有点心虚。
今年的想定作业一反常态出了道防御题,考完出来,高城和其他几个军官不约而同地凑到一起搞交流。都是在基层真正带兵的,话一聊就多,从战略战术延伸到当今局势,纵谈阔论,好不快意。高城当然不甘心光在一旁做个倾听者,含着袁朗给的金嗓子就觉得后顾无忧,无比欢畅地加入了口水横飞的战局。今早一觉睡醒,喉咙干脆报废得更彻底了。
高城咽了口唾沫润嗓子,试图替自己争辩:“我……那是……”
“是什么呀?工作狂综合症?”袁朗呛了他一句,见高城又想开口,赶忙抬手制止,“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也别说。”
高城只好瞪眼。
袁朗叹口气:“走吧,赶紧回去多喝点儿水,按时吃药。”边说边扳过高城的肩膀把他往前推。高城急急忙忙挣开,转过身扯住袁朗的胳膊,张嘴就想喊,最后关头终于长了点儿记性,悬崖勒马地闭上,改成用手在俩人中间来回比划。奈何没学过哑语,比划起来磕磕绊绊,始终不得要领,眉心很快透出一丝焦躁。
袁朗倒是明白了。
“约好的事情?”他苦笑,“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呐?”
高城眉头往下撇。
袁朗:“不行。医生肯定跟你说让你尽量别用嗓子了。”
高城脸上顿时一万个不乐意,不依不饶地抬手指指袁朗的嘴巴,又点点自己的耳朵。
“我说你听?”
高城眨巴着眼睛,点点头。
袁朗哑然,看着高城誓不让步的神情,半晌又叹了口气说,真拿你没辙。
地点无可争议地定在了袁朗的房间。进屋后,袁朗让高城先坐,转身忙活着给电热壶加水插电。
高城从大清早开始就在为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喉咙生闷气,一路无话地走过来,愈发觉得心烦,屁股刚坐稳就反射性地往裤兜里摸烟。烟当然是暂时不能抽了,摸出来他就记起了这一点。正打算塞回去,袁朗恰巧忙完,一转头,跟他手里的塔山打了个一清二楚的照面。
袁朗长叹一声:“缺乏自觉啊……”叹罢就朝高城伸手,义正言辞地说:“没收。”
高城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把烟盒往远处的小茶几上一扔,然后挑衅似的冲袁朗抬了抬下巴。这一举动实在孩子气,他却全不自知,仍旧微微鼓着腮帮。
袁朗看得乐不可支,好不容易才从笑声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高副营长,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有成年人的气度。”
高城气得一抬腿就要招呼上去,袁朗轻轻巧巧地闪身躲开,顺势从床头柜上扒拉过几张白纸,耀武扬威地晃了晃。
高城只好一屁股砸回凳子上,狠狠翻了个白眼,出不了声但不耽误他摆出口型:死、老、A。
不过这点儿闷气在他看到袁朗画地形图时,就被彻底抛到脑后了。
袁朗落笔极其干脆漂亮,线条一步到位,一看就知道基本功扎实得很。他省去了许多图标,只将最关键的等高线完完整整按比例挪到了眼前这张A4纸上。高城把凳子往前拽了拽,递给袁朗一个惊奇不掩赞赏的眼神,袁朗准确领会了精神,笑笑说老A也是陆军,陆军作战,要说成败皆在地形也不为过,功夫肯定得下足啊。
高城连连点头。
画完图,袁朗把纸往高城面前一斜。不用他开口,高城立刻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摸出根签字笔,开始在图上标注。两人私下交流,战斗决心之类的当然不必再写,他也直奔重点,刚标出几个火力分布点和进军路线,袁朗就凑上来,笑着问:“028号是你吧?”
高城动了动眉头,算是肯定。
袁朗又笑笑,“那其他的不用标了,我记得你的方案,刚才研讨会上还翻出来说呢。以正面防御顽强抗敌来说,你的战术算不错了。”
高城拧着眉,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神一闪,迫不及待地把纸推过去,敲了敲纸面。袁朗便也不客气,掂笔上去就是一通划拉。
高城说不了话,却没妨碍两人交流。他皱眉袁朗就知道哪里有异议,他瞪眼袁朗就把否定的原因摊开一条一条仔细说明。渐渐地,高城静下来,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袁朗对战术安排的设计和分析里,时而皱眉,时而会心微笑。
红军在演习中担任攻方,常规部队的训练因而习惯在进攻背景下展开,防御作训几乎是空白的。起先看到命令时,袁朗还有点诧异,怎么常规部队的指战员考核要让他们特种部队来参与,但昨天一翻答卷他就明白了。从裁军到更新观念,从专注进攻到全面考虑,一切都是为了贴近实战。常规部队正在改变。往后红蓝双方的对抗上,这批对手只怕会越来越难应付。
这样的改变当然也包括高城。袁朗望着高城专注的眉眼,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从那年山地演习里钢七连的落败开始,他所注视着的这个人就不曾停下过脚步。走到了今天,还将走向更远的前方。
高城听得入迷,心里琢磨着袁朗依照半山腰狭长地形而制定出的以退为进、侧翼奇袭的战术,越想越觉得这仗打得妙。半晌才发现旁边没了动静,抬头去瞧,正好对上袁朗一张似乎有点出神的脸。黑亮的眼睛落在他肩上某一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城伸手在袁朗脸前打了个响指。袁朗微微一动,回神看过来:“嗯?”
高城敲敲地图,那意思是继续啊。
袁朗失笑:“我都说了这么久,高副营长能不能赏我两分钟,喝口水啊?”
高城白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要是他能出声儿,袁朗肯定得挨骂。按照从前酒桌上高城的说法,死老A毛病多,非得把一句好好的话说得欠收拾。
热水壶早就不叫唤了,袁朗把电源按下去又加热了三十秒,然后倒了两杯水,递给高城一杯。高城一口气灌下大半杯,招手让袁朗别晃荡了,赶紧坐回来。
袁朗:“都说的差不多啦。坦白讲这题目不新奇,你没想出这个方案只是因为你以前很少从这个角度出发去考虑,太拘泥于防御这一命题。而且山地战你也打得少。”
高城显然对这个说法不满意,他沉下目光,良久,深深吸了口气,费力地吐出一句话。
“一,比九。”
袁朗一愣,目光闪了闪,片刻后语气沉缓地说:“……是,那次也一样。我假装挨打就是设套,为了把你们引进伏击圈。”他顿了顿,迎上高城的目光,说:“战争中没有绝对的进攻和防御,只要指挥得当,二者可以在瞬间转换。”
房间里静下来。
高城率先移开视线,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然后在图上半山腰处的敌情标记旁打了个问号。
袁朗:“最后一个问题,我凭什么保证敌人一定会上套?”
高城斜睨袁朗一眼,抱着膀子点点头。
袁朗乐了:“他要是不上套,那这场仗就不用打了啊!”
高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猛地一拍自己的脑门,一张脸皱成一团,好像难以接受自己问了这么个愚蠢的问题。袁朗忍着笑,还没来得及说点儿什么,就见高城蹭地从椅子上跳起,用力搓了搓脸,顶着一头有点糟乱的头发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极明亮,透出一股愉快,可表情却是与之不符的纠结。
袁朗挑了挑眉。
高城绷着脸,抄起扔在床上的帽子捏了又捏,东张西望的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原地踌躇了一会儿,他走到袁朗面前,下定决心一样从裤兜里摸出那包没剩下多少的金嗓子喉片,抠出一颗,递给了袁朗。
“……不、不许笑。”高城慢吞吞地说。
他故作镇定地别开视线,耳朵却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五
全体会开了四个小时。正如袁朗先前所想,会上除了指出暴露的问题之外,还着重强调了改革方向。
会后直接公布了考核成绩,一圈营级干部得分普遍都不高。高城对此早有预料,懊恼自然是有的,却不是为了分数和名次。他摸着口袋里从袁朗那儿顺回来的A4纸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差得远。转念又有些高兴,这一趟好歹也算没白跑。
晚上按惯例聚餐,进场没多久,高城就后悔了。
虽说这两年他已经能正视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将门虎子这一事实了,但那并不代表他就乐意在公开场合高调展示。聚餐当然少不了军部机关的一众领导,高城知道他爹开军区会议还没回来,不必担心碰上,但剩下一帮人里看着他长大的也有不少。
穿着一身军装被人叫城城已经足够尴尬,偏巧这次他的喉咙极其不争气,出了严重状况,于是高城觉得仿佛历史重演,时光倒流回了他脸上刚添了道疤的时候,每个堵上来的叔伯都要重复一遍从惊讶到语重心长劝说他珍惜革命本钱的流程。高城话说不出多少,只好端着一张脸从头笑到尾,嘴角差点儿笑抽搐。
好不容易脱身,高城赶紧把座位换到一台偏僻的桌子上,瘫进椅子里长长地出了口气。大厅里人声鼎沸,空气有些闷热,他脱掉常服外套,然后探头在一片热闹里寻找袁朗。
晚上一进场,袁朗就让政治部的刘主任亲自拽走了。他这次是代表A大队来的,顾问工作又完成得相当出色,喝酒的差事怕是免不了了。
高城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袁朗。
一屋子军官里,袁朗的军衔和身材都算不得醒目,但在高城看来,袁朗身上似乎有种格外不同的气质,虽然无法言明那是什么,却让他能够一眼越过重叠的人群,辨别出袁朗的身影。
袁朗正举着酒杯和参谋长侃侃而谈,侧脸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得鲜明而端正。大约聊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两人一起开怀大笑起来,袁朗的头微微向后仰去,黑眼睛里光芒闪烁。
距离很远,周围又十分嘈杂,高城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袁朗的笑声,那让他也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他专注地看着,不一会儿,袁朗似乎和参谋长聊完了,身体一动就要转过方向来。
高城飞快地收回视线,心里莫名有些茫然,下意识地伸手摸索烟盒,刚摸两下就想起来了,那盒塔山还扔在袁朗房间的茶几上,没拿回来。中午离开得太慌张,他把这件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眼下口袋里装着的只有袁朗送的金嗓子喉片。
高城把那个小小的袋子掏出来,握在手心里。包装袋这两天被他揉来搓去,已经皱巴得不成样子了,里面还剩下最后一颗。
高城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到底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把它装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往日聚餐,高城基本都是一马当先喝在前头。这回来参加考核的军官并不算多,师侦营只有高城一个,其他部队派来的人里也没见到什么老相识。不过就算是碰见了,他这把破嗓子显然也只会拖后腿。
起初躲起来是为了讨个清闲,可坐下没多久高城就又觉得无聊。喉咙发炎肿痛,他提不起什么胃口,于是拿着双筷子蔫蔫地戳着碟子里的菜发呆。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心事儿,肩上突然一重,高城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的椅子上就多了个人影。
“高副营长,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闷酒啊?”
熟悉的嗓音怎么听怎么欠揍,高城脚底下没停顿地踢过去,正中来人的小腿骨。
袁朗嘿嘿笑了两声,倒是半点儿不生气,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好整以暇地翘起腿开始拍灰。
高城偏过头,皱着眉打量袁朗。
袁朗酒量不好,跟他喝过两回之后高城就总结出来了,这家伙最多二两半就得彻底阵亡。从进场到现在将近一个小时,按说酒早该喝过趟了,但袁朗看着还是挺正常,半分醉意都没有。
高城觉得纳闷,思来想去,干脆用胳膊肘撞撞袁朗。见袁朗抬头看过来,他朝着酒杯努了努嘴。
袁朗会意:“第一杯,还剩一半。”
高城震惊了。他端起那个小东西左瞧右瞧,没发现什么机关,又伸长脖子看了看会场中间的几位大人物,转头怀疑地盯着袁朗。
“真是第一杯。这么多年嘴皮子功夫可不是白练的。”袁朗一脸谦逊地说。
高城鄙夷地翻了个白眼。
袁朗扑哧一乐,朝高城勾了勾手指。高城毫无防备地凑过去,袁朗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今天我算是发现了……高副营长这白眼至少能翻出七十二种花样儿。”
“我……靠……”
高城忍无可忍地骂出了声,费了好大劲儿才压下再翻一个白眼的冲动。袁朗笑得肩膀都在抖,高城狠狠飞过去一眼,嘴唇抖动了两下,想骂又骂不出气势,索性把眼睛一闭,看不见心静。
袁朗状似委屈地问:“真生气啦?”
高城巍然不动。
身边静下来,没了声音。高城面上仍冷硬的绷着,心里却直犯嘀咕,袁朗这家伙今天怎么这么快就老实了?一句话还没想完,就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接着是钢笔笔盖“啵”地一声拔开,笔尖在什么柔软的造物上划出了沙沙的声响。
袁朗的声音又响起来:“高城同志,为了向你赔礼道歉,我决定送你一个很实用的礼物。”
高城硬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耐不住好奇心,睁开了眼睛。一张餐巾纸适时地伸到他面前,上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着硕大的“死老A”三个字。
袁朗郑重其事地说:“我替你备好了,不必动嘴,需要的时候举牌儿就行。”
靠!高城一把扯过那张纸,揉成一团砸向袁朗。
袁朗错身躲开,嘴里嘟哝道:“不是吧?这都没用?”
他端着一副苦恼至极的语气,面上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总是带笑的嘴角此刻恰到好处地勾出了一个真诚而柔和的弧度,眼底神采飞扬,好像笃定高城早已经消了气。
高城瞪他一眼,转过头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
笑声如同闷雷,从胸膛里滚滚而出,接连不断的冲击让高城有点喘不过气。他弯下腰,把脑门撑在了桌沿上。
袁朗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有这么开心吗?”他听着很是不解。
触目所及一片晦暗,袁朗的笑脸却又清晰地浮现出来。高城眨了眨眼睛,平复着呼吸,在心里轻轻地答了一声,嗯。
六
屋子里没有开灯,窗帘敞着,招待所楼前的路灯朦朦胧胧透进来几缕白光。
高城坐在床边,揉了揉肩膀,望着地上的光影有些怔愣。
聚餐结束后,他和袁朗两个没喝多少酒的人毫无悬念地被抓了壮丁,把几个醉得站不稳的家伙送回了房间。同屋的少校还没回来,据说是和老战友一起喝第二摊去了。高城暗自好笑地摇摇头,明天就要归队,这位同寝倒是豪迈得很。
坐了一会儿,门口忽然传来几声响动。
高城走过去,开门一看,愣在了原地。来人是不久前才在楼梯口分别了的袁朗。
袁朗笑眯眯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侧头看见屋里漆黑一片,有点惊讶地问:“怎么不开灯啊?”
高城皱了皱鼻子权当回答,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说什么。一手按开开关,高城睁大眼睛朝袁朗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袁朗笑笑,举起手里拿着的保温杯,“给你送个东西。”
高城纳闷地盯着水杯看了看,突然反应过来,赶紧侧身让出过道,一挥手示意袁朗进屋说。
袁朗扫了一眼,发现他的室友不在,倒也没有多问。进屋坐定,他半点不耽误地把杯子递到高城面前,说:“给,把这个喝了吧,对你的喉咙大概能有点儿作用。”
高城眨了眨眼,伸手接过来,刚拧开盖子就被一股奇怪的味道冲得直皱鼻子。凑近一看,杯子里面装着大半杯不明液体,上面还漂浮着一层白色泡沫。
袁朗说:“以前从我们队上老四那里听来的偏方,说治嗓子哑很有效。我找后厨借了点儿东西。”
高城张了张嘴,有点讶然又有点无措,一时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袁朗却好像没注意他的异常,叹了口气说:“其实今晚的会餐你不该去的,嗓子都这样了还喝酒。”说到最后,他有点责怪的意思。
高城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一紧,垂下了眼睛。
他本来的确不打算去,如果昨天没有碰见袁朗,那么今天下午会议一结束,他立刻就会赶回师侦营。晚上的会餐也是一样,他知道袁朗是一个人来的,就凭那点儿不中看也不中用的酒量,难免要遭殃。如果袁朗喝醉了,高城希望自己能陪着他。
可这些话都不能说。
高城收回思绪,做了个深呼吸,皱着眉头最后看了一眼杯子里面白的黑的混作一团的东西,满脸的凝重。
袁朗失笑:“没毒,真没毒。”
高城不理他,抻着脖子,大义凛然地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后眉头一动。他尝出一股鸡蛋清的味道,大部分是茶,还有一点典型放了糖的微微的甜味儿。
高城捧着杯子又灌了一口,这次倒是轻松不少,只是对着茶水的味道小小地撇了撇嘴。
袁朗一直看着他,没漏掉他的小动作,下意识笑了笑说:“这方子要的就是红茶,绿茶就不起作用了,你将就将就。”
高城愣住。静了片刻,他张开嘴,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惊讶:“你……怎么明白的……”
袁朗也有点怔愣,但很快回过神来,“证明我跟高副营长心有灵犀一点通嘛。”他一派寻常地笑道,紧接着催促高城,“快趁热喝,别忘了把上面的蛋白沫也喝掉。”
高城没再追问,埋头三两口灌了个干净,把杯子还给了袁朗。
袁朗站起身,“明天就回营了吧?”
高城点了点头,也打算站起来,袁朗一伸手示意他坐着就好,不用送了。
“我明天一早也要归队。你的喉咙自己多注意,方子就是热红茶冲俩鸡蛋清,再放点儿冰糖,好了跟我说——”
袁朗的话音猛地顿住,他觉得自己说得似乎有点儿太多了。
“嗨,其实也没什么。”袁朗冲着高城微微一笑,顿了顿,终于还是说了一句:“……下次有机会再见。”
说完,他转过身准备离开,手腕却冷不丁地被人一把握住了。
袁朗的眼睛望过来时,高城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总是不太敢跟这双眼睛长久地对视,担心它们会看穿自己的秘密。袁朗是一个敏锐的人,又格外擅长揣摩人心,而高城无法保证自己在四目相对时,能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好。
高城说不上来这份感情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回过神来就已经深陷泥沼,再无脱身的可能。而且坦白讲,他也并不想脱身。
对于两人间的现状,高城一直觉得知足了。部队不同,职能不同,来往谈不上密切,但关系绝对不远,这样就已经很好。可是这一次偶然相逢,与他的喉咙有关的所有插曲却让高城猛然发现,其实他想要的乃至需要的,远远不止他所以为的那些。
“袁朗。”
高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嘶哑却坚定。他对上那双深深浅浅的黑眸,第一次没有躲闪,缓缓地说:
“你再猜一句话吧……是对是错,就只有这一次。”
猜什么?袁朗近乎茫然。
如果可以,袁朗比任何人都更愿意相信心有灵犀的说法。高城或许不知道,袁朗自己却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默契,无非是情境加上逻辑,再有些许的了解,换一个人也照样能够做到。退一步讲,哪怕他真的比别人做得更出色,原因到头来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对高城更用心而已。
可在前后左右皆是一片空白的此刻,无论他多么用心,都无法得知那一个答案。
这一次他要让高城失望了。袁朗带着些微苦涩想道,视线颤了颤,落在高城脸上。
眼前的面容,袁朗再熟悉不过。这是他心中沉甸甸的念想。
从前袁朗不爱说一辈子这样的话,也不爱听别人说。生命那么长久,他才走了一小半,远不到谈论一生的时候。可是看着高城,他却能轻而易举地想到一辈子。那该是怎样幸福的人生啊,如果能够拥有这个人。他也早已懂得何为知足,然而知足并不能浇灭渴望。那份越生越烈的渴望让他接了命令来到这里,让他在高城露出脆弱的时候不知餍足地靠近。
袁朗终于望进高城的眼睛。他悄然发现那双眼睛不同往日,盛着期待和更多深沉的情感。袁朗有一瞬的恍惚,他以为看到了自己的眼神。
高城说,就只有这一次。
袁朗豁然明了。与猜测无关,与对错也无关,在此时此刻,他想说的,该说的,要说的,都只有那唯一的一句话。
“我爱你。”
迎着高城的目光,袁朗坦然说道。
高城顿了顿,脸上微微泛起了红色。他没有答话,只是低下头去,伸手在袁朗的掌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