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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08-20
Completed:
2020-08-20
Words:
14,904
Chapters:
2/2
Kudos:
100
Bookmarks:
8
Hits:
7,247

[率知] 二次沦陷

Summary:

Knowing that love is to share

Each one believing that love never dies

 

看了暧暧内含光之后想写的故事

被Lofter屏蔽过一次 所以在这里存一下档

全文1.5w字 bug多

Chapter Text

 

“手术完成之后我会暂时离开洛杉矶,随便去哪儿都好……她带走了我的一半灵魂……守着残存的另一半我是活不下去的……就把它留在这里好了,我要去找到另一个完整的灵魂……”Brandon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开始语无伦次。

“好了,别难过了,也别太自责,是她抛弃了你……为什么非要离开呢,手术之后你会忘记自己只剩下一半灵魂的事实,你还能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的。”Joshua安慰道。

“这个城市有太多我们共同创造的回忆了,一想到自己哪怕只是会无意识地去重复以前的浪漫,我也受不了……记忆能消除,但是习惯不能,你不懂……哦不你也许会懂。”Brandon若有所思。

明天是Brandon进行记忆消除手术的日子,就像结婚前一天要举行单身派对来抓住最后一晚的自由一样,他约Joshua出来借酒挨过拥有他和深爱之人美丽却撕心裂肺的记忆的最后一夜。

 

记忆消除手术的问世已经快二十年了,从一开始的好奇又畏惧到趋之若鹜再到如今的热度消退,社会对它的接受过程一波三折。可以选择消除的记忆类型很多,特定时间内的记忆,特定关系的记忆,对特定人物的记忆,对特定场景的记忆,甚至可以定制套餐。

早期监管条例的不完善引发了激烈的伦理争议,国会不得不出台相关法律来对手术加以严格的限制,包括限制手术资格和类型等措施。

后来人们也渐渐发现手术的治标不治本——记忆的消除无法改变事实的发生,只有保证术后能彻底离开那个引发痛苦的环境,或者再也不会接触到相关信息才能保证手术的效果,否则一个逻辑思维能力正常的人很容易从当前的情况意识到痛苦的一如既往。

于是绝大部分来做这个手术的都是在爱情里黯然销魂的断肠人,毕竟这个世界上我们不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倒显得把一个深爱的人变回曾经的陌生人,扔回到茫茫人海中十分容易。

如今公众对记忆消除手术的态度已经是见惯不怪了,部分医疗保险甚至能报销费用,但是能做的医院仍然很少,下定决心要做的人就更少了。手术的预约程序十分复杂,不仅有长达一个月的冷静期,术前还要回答五个问题,这些问题的本质不外乎你确定要消除这段记忆吗?

而人们往往在最后关头才发现,无论幸福还是痛苦的记忆,都独一无二。

 

和Brandon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是并未黑透,墨色中泛着隐约可见的蓝色,仿佛是大海的一面镜子。海滩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散步。这种类似舞会结束后的沉寂让人忍不住好奇烟消云散之前的晚霞该是如何瑰丽。

 

Joshua想起了Vernon。

 

想起这个说法似乎显得他们俩很熟悉,其实他和Vernon前天才认识。

 

那是傍晚,太阳即将沉到海平面之下,用它长矛一样的金光扫上云尾的那一刻,Joshua像往常一样来到海滩边散步。路过经常光顾的咖啡店时,本来没有喝咖啡的打算的他突然觉得口渴,于是走进店里要了一杯冰拿铁,然后端着它走出来坐在了Vernon对面的空位上。

接着他们开始认识,开始自我介绍,开始谈天说地。

 

因为Vernon把夕阳画得很美。

 

Joshua从童年开始就在这片海滩散步,还从没见过能像Vernon一样把夕阳从天空中丝毫不差地揉到纸上的人。

 

好吧其实是因为Vernon本人,比夕阳还要好看。而且他画得那么专注,举手投足之间就更迷人了。

 

不过Joshua更愿意把这种情况解释为自己是地道的加州人。两个互不认识的人坐下来一起喝咖啡,随即便开始彼此吐露心迹,探讨他们生活中那些秘密,这种事只有在加州才会发生。在亚利桑那、芝加哥、伦敦、巴黎或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不会有这种事。这些西海岸人的特征就是乐于触及内心的自我,无论是自己敞开心扉,还是邀请别人来触及。

但这本来不是Joshua会做的事情,他只是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激发了他加州人的本性。算了,反正他们也没有过分交浅言深,只是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一起睡了一觉罢了。

 

 

 

Vernon醒来的时候,Joshua已经不在身边了。他艰难地睁着沉重的眼皮,扭头望向窗边,试图通过直视光亮的方式快速清醒,但是愿望落空了,此刻窗外的阳光显得朦胧且柔和——Joshua贴心地拉上了纱帘。

他坐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然后嘟哝着叫了一声Josh。当然没有得到回应,Vernon也并不期待回应,他只是感到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有必要是唤出爱人的名字,就像晚上睡觉前的最后一件事一样。

他把被子掀开,把脚伸出去,用脚尖在地板上试探着拖鞋的位置,然后趿着鞋走进了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Vernon想到了那幅还没完成的画,在Joshua这个外行的眼里这已经是一个尽善尽美的作品了,但他总觉得还缺了点儿什么,那么今天就交代在这件事上吧,接着,他想到了早餐,不过现在还不太饿,等等一块儿吃早午餐好了,在这个琐碎的念头上他又想到了Joshua,他总爱唠叨Vernon不吃早餐的坏毛病,最后他终于想起来Joshua今天走这么早是因为新展开幕,作为策展团队里投资和市场等外线工作的负责人,他有必要接待投资方和媒体。

家里很安静,只有待机的家电有节奏地发出低沉却并不令人厌烦的电流声。

Vernon走向冰箱,打算拿一瓶橙汁,却发现冰箱贴下压着一张纸条:

 

别忘了早餐

 

Love, Josh

 

这是一枚卡通火箭样式的冰箱贴,和别人家里把冰箱用这些五花八门的磁铁装饰得花里胡哨不同,Vernon和Joshua只有这一枚冰箱贴,并不作装饰用途,而是为了实用,Joshua喜欢用这样的方式为Vernon写一些生活中的小贴士,比如今天海滩关闭,别白跑一趟,或者明天有雨,或者让他出门的时候顺路买一盒马卡龙,当然最常出现的还是,别忘了早餐。

Vernon转过身,把目光投向餐桌,餐桌是实木的,没有桌布,露出树木的纹路,桌面上有一个熄灭了的,烧了一半的香薰蜡烛,还有一个空的裂纹陶瓷花瓶,那束昨天还在的奄奄一息的康乃馨大概是被Joshua出门时顺便扔掉了,花瓶旁边放着一个石瓷灰色的盘子,上面盛着两个汉堡。

用黄油煎过的面包的香气,与番茄酱,美乃滋,甜辣酱,柠檬汁和蒜蓉混合而成的酱料的味道一起让Vernon的味蕾感到十分满意,哪怕他已经是第一百次吃这个口味的汉堡了。但是这一次,他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

他想结婚了,想和做这个汉堡的人组建家庭。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Vernon自己都吃了一惊。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Joshua都是一个极佳的结婚对象,有才有貌,温柔善良,喜欢整理,下得厨房,拥有生活情趣,和他情投意合,对社会无害……但让他产生和他结婚的冲动的原因,却是他愿意为他做早饭。

 

事实上,比起人们想象中的五彩缤纷,幸福看上去总是平平无奇,甚至庸俗。

 

手里捧着汉堡,Vernon感到自己庸俗且幸福。

 

在遇到Joshua之前,Vernon也遇到过很多人,但是他和这些人的缘分都仅限于擦肩而过,他们喜欢炫耀和他的关系,而这种卖弄令他下意识地想要躲藏。而在Joshua这里,他感觉到了……关心,细致入微的,发自内心的关心。

Vernon的父母都是画家,他们把自己身上的浪漫天性分毫不差地送给了他,让他在温馨的氛围中成长,按照自己的意愿尽情在脑海中的另一个浪漫世界游荡。但是这个世界却在和外面的世界接触的时候遇到了麻烦,读书的时候,同学们嫌他孤僻,背后叫他怪人。他们不可能喜欢他,因为他不爱说话,不好打听,也从不埋怨,因为他自己的世界已经足够丰富了,甚至可以说拥挤,于是便无暇顾及其他。Vernon并不孤僻,甚至可以说活泼开朗。他们不知道,在这怪人的心里,几乎天天都有风暴。

而今天,他想给这个世界里加一些破天荒的东西,比如……婚姻。

 

他想给Joshua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和Joshua以为的一夜情不同,他和Vernon的进展出乎意料:他们开始约会了,正经的。

Vernon是纽约人,到洛杉矶来是为了体验西海岸的别样风情,撞撞灵感,谁知这一住就是一年半,他自嘲说这叫深度体验。

确实有够深的,快赶上海底两万里了,但是似乎只有深度却没有广度,Joshua腹诽,Vernon到现在好像对这座城市还是知之甚少,却又在某些连Joshua这个本地人都没有把握的地方拥有一种万无一失的直觉,比如那片海滩的夕阳什么时候最动人。

Vernon继续着他的那幅画。太阳神赫利俄斯乘着四匹骏马所拉的日辇徐徐降落,耀眼的光芒变成柔和的霞光,残阳把天际映成一片玫瑰色,镶了金辉的彤云漂浮在玫瑰色与蓝色的海面之间,像一个伫立在旁的丘比特爱神,海面上漫射的光辉在滚滚的海浪上翻腾,忽上忽下,牵得人神魂散乱。Joshua来到海边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自己昨天晚上那位露水情人在画画,于是他悄悄走到Vernon身后,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笔下一滞。

天知道Vernon是怎么头也不抬就感觉到是Joshua站在他身后的,他问:“Josh,你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那声Josh,一改昨天晚上在床上的轻佻,让Joshua片刻有些惊慌,于是没有直接回答:“你怎么感觉到是我的?”

“你的味道令人印象深刻。”Vernon耸耸肩。

Joshua被这句话挑逗得红了耳朵,索性认真看画,试图找到缺失的那一部分。

“或许,少了关系,或者说冲突,关系就是冲突,这幅画太和谐了,每个地方都配合得天衣无缝,反而没有那种不和谐才能激发出的亲切感,你知道的,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冲突,大概和谐的精髓其实是不和谐,这种不和谐引发共鸣,甚至,安稳感。置身于完美无瑕的世界,人会感到慌乱,只有发现瑕疵时,我们才会放下心来。发现世界和我们一样有缺陷让我们感到踏实。”Joshua说。

“有道理,少了关系。那么你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可以弥补这种遗憾吗?”Vernon说。

Joshua顿时明白了他话里所指,却故意怀疑地看向他:“哪种关系?”

Vernon说:“稳定的关系。”

“听起来也太不刺激了。”Joshua冁然一笑。

“那么有瑕疵的关系,不和谐的关系,冲突的关系呢?”Vernon也笑起来。

“做不成爱人,你至少应该成为我的敌人吧。”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莫名其妙又理所应当,让人来不及反应,便已经满心地接受。

Joshua不明白Vernon一个纽约人,为何对这片海滩和夕阳如此着迷,到了一种执念的地步。再美,看多了也千篇一律了,千篇一律,就很难汲取灵感,没有灵感,创作就岌岌可危了。

“不能逮着一只羊薅。”Joshua语重心长地说。

于是他开车带Vernon去了那个海岬。哪怕同一片大海,不同的角度望去也会获得不同的印象。海滨悬崖提供了与低平的海滩完全不同的视角,把大海显得更辽远开阔。

沿着海景步道上到那座白色灯塔处时,刚刚还近在咫尺的拍打在礁岩上的破碎海浪声含蓄了下来,海风扑面,带着水汽的清凉,两个人都觉得心旷神怡。

遥望远方的小岛,Joshua发现单调的白色天光下,有一轮朦胧却斑斓的光环。压抑不住兴奋,他撞了撞身边的Vernon,指给他看:“彩虹!”

Vernon顺着Joshua所指的方向望去,下一秒,两个人异口同声道:“Bonne chance!”

 

如此默契,似曾相识。

 

 

 

Joshua的房子离海滩不远,所以他们得以经常去那里散步,但是几乎不在海里游泳,Vernon不喜欢海水的味道,况且家里后院有泳池。

自从他们在一起,自从Joshua带Vernon第一次来过了这个海滩,后者就损失了一大笔押金把自己刚搬进去没多久的位于市中心的长租房退了,Joshua去过那里几次,那是个很不错的大平层公寓,但是用Vernon的话来说,没有归属感,Joshua呛他说要找归属感可以回纽约,在洛杉矶恐怕找不到对他来说有归属感的地方。

而当他去惯了海滩时,Vernon终于可以说,这里就很有归属感,但他没有说,在你身边就是归宿。

Vernon就是那种行动多过言语的人。他总觉得宣之于口的话不够可靠,不如实实在在的体验和感受来得踏实和直截了当。用花言巧语传递的东西首先要打开层层浮夸的包装才能把握住那一小片真情实感,这些包装麻木了人们的感觉,让我们分不清想象和现实。

所以Vernon更愿意在这座房子里看到真实的色彩,闻到真实的气味,听到Joshua那一声确切的Vernon——他喜欢他的加州口音,牵住他的手,慢慢十指相扣,搂住他的腰,吻住他的双唇,这些触手可及的体验让他能够确认自己对Joshua的爱和渴望在一天天加剧。

对于往自己的浪漫世界里涂上新的色彩这件事情,Vernon不考虑可能要付出的代价,无论是他的,还是Joshua的,这不是因为他选择逃避消极的东西于是不愿意考虑,而是他不曾考虑过。这个浪漫主义者光顾着让自己的想象变成具象了,光顾着期待用两个人的亲密去抵御现代生活的冷漠,去让自己的世界变得更加完整。

在海滩边的商贩那里,Joshua买了一个黄色的的皮卡丘样式的泡泡照相机,一按快门,便有很多五彩轻盈的泡泡从镜头里往外飞舞,连按几次,漫天漫地的泡泡被海风推开到更宽阔的空间,Vernon伸手,想要用手盛住一个泡泡,好几次都没有成功,终于有一个泡泡撞在他掌心里,变成一个摇摇欲坠的穹顶。

他把手伸过去给Joshua看,没想到Joshua却直接把自己的手覆上来,掌心重叠,却并不十指相扣,而是微微用力,用自己的手带着Vernon的手移到眼前。

透过指缝,Vernon和Joshua对视,那双深情的眼睛,无可争议地成为整片海滩最迷人的风景。

他错了错手指,好和Joshua十指相扣,在这个过程中他觉得Joshua的手上少了一样东西,一样他已经准备好的东西,一样可以把深情化为诺言的东西,一枚戒指。

在这个走神的时刻,Joshua摇了摇他们紧握的双手让Vernon集中注意力,然后说:“过几天我要去看我妈妈一趟。”

 

 

 

Vernon提议把家里的墙重新粉刷一遍,把家具陈设换个方位,这些物件的另一种排列组合可以让整个家重新焕发活力,习惯并不是千篇一律的借口,他说。

于是他们俩开始收拾房间,把桌椅床柜挪开,用报纸盖住,把瓶瓶罐罐,摆件挂件都暂时堆在一块,好为粉墙做准备。

收拾Joshua的饰品的时候,Vernon发现了一枚戒指。

Joshua不是一个愿意费很多时间来打扮的人,虽然他的工作让他接触到了很多光鲜亮丽的人,但是他自己却不常买新衣服,一些简单大方,可以互相搭配成套的衬衫西裤,就是他最常穿的了,有工作的头天晚上他会提前搭配好衣服鞋子,以便第二天可以多睡一会儿,而不用起床后再伤脑筋穿什么。

于是对次要的饰品,Joshua也并不热衷,他的衣袖上永远是同一对经典设计的袖扣,手腕上经常只戴着一块表,脖子上偶尔挂一条项链,衬衫上有时别着胸针,而Vernon从来没见过他戴戒指,只有耳饰是个例外,Joshua有六个耳洞,这倒是很出乎别人对他的普遍印象的意料。

Vernon把戒指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一枚纯银的戒指,用料很足,拿在手里能感受到份量,两边比中间要厚一些,中间部分微微凹下去,从某个角度看上去像是中世纪宫廷贵族的束腰,戒指并不圆润,棱角处打磨的线条显得格外利落,却很光滑,内外都没有任何刻字或者花纹,只有正面镶了两枚小而精致的蓝宝石,细碎的切面反射各处的光线,散发着浅浅的蓝光,而镶进戒指的底部却又汇聚了一束幽幽的蓝光,像夜晚的海洋。这枚戒指意外的合Vernon的眼缘。

他把戒指举起来,朝Joshua晃了晃:“戒指很好看。”

Joshua放下手里的一摞相框,走过去把戒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不好看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不过我想不起来是去哪儿旅游的时候买的了。”

“应该是旅游的时候买的吧,我很少买戒指,当时应该有很特别的理由吸引了我,虽然我从没戴过。”

Joshua只愿意拐弯抹角地承认它很好看,却不说他喜欢它。

Joshua不喜欢它,他对所有的戒指都没有好感,哪怕上面镶的是海洋之心。在他看来,戒指就是束缚,无论是从造型,还是其象征来看,戒指都和手铐,脚镣这些刑罚装置如出一辙,虽然比起脱下手铐,摘下戒指轻而易举,但是那背后的沉重的符号,却很难消弭。婚姻比监狱还难以摆脱,不是吗?

所以在每一段爱情中,Joshua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戒指,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而戒指无异于沉重的枷锁,窒息了一切创造的可能性。

每个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刻决定了他们以后会做出什么选择,要是你不了解那个瞬间,就无法了解他的选择。

 

从记事起,Joshua就发现了自己生活的周而复始,父母无休止地争吵和相互折磨,他不明白愿意对自己维持笑脸和关心的他们,怎么能做到对彼此如此冷酷无情,铁石心肠。

淡漠是半个死亡,他发现父亲母亲在一起的生活其实早就一成不变了,今天的冷漠在复习昨天的,而昨天的在复习前天的。

更令他想不通的是,已经势如水火的两个人,为什么不分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感觉到是因为他的存在,而他越拒绝这个想法,情绪就越加低落,到最后,他还来不及对婚姻拥有信心,便成为了一个抗拒婚姻的人。

在他成年后的一个月,父母离婚了,他对这一天早有预感,风和日丽的天气,和空荡荡的房子。

父亲搬走了,没有一点留恋,就去这个国家的另一端和一个Joshua未曾谋面的女人开始了新的生活,而母亲在他上大学之后也离开了洛杉矶,回到了祖父母留下来的位于隔壁城市的房子。

大人以为在他成年之前勉力支撑的那种冷淡生活是对他的一种保护,而Joshua却宁愿他们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分道扬镳。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觉得父母离婚对成年子女造成的伤害会比孩童时期的他们小呢,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煎熬。Joshua无助地发现自己没有家了,也没有了家所代表的一切,港湾,后盾,保护伞,安全感,这些东西被撕裂成了两半,无法挽回。

于是长大后他不敢期待能获得幸福美满的婚姻,这种想法,虽然有时连自己也觉得是杯弓蛇影,但往往同时也疑心这其实是不相信自己能找到那个真正情投意合的命中注定。

父亲和母亲花了二十年来逃离错误的人,而他又怎么确定谁是对的人呢。

 

Brandon说他这是出于珍惜婚姻而疏远婚姻,他表面上不置可否,心里也不得不同意这话的一针见血。

 

Joshua从不挽留要分手的情人,他不是一个会哭哭啼啼等待别人回心转意的人,他也从不接受别人的挽留。种种这些腻味,失去耐心和见异思迁他都能够放得下,然后在下一段关系里,看它们重新纠缠。

遇见Vernon之前,Joshua便过着这样一种用一段接一段的短期关系来代替稳定长期关系的生活。

 

 

 

雨刷又刮了一下,带走一汪雨水时,Vernon透过不甚清晰的挡风玻璃看见Joshua用双手护着头从淅淅沥沥的雨水里朝自己跑来。

下一秒,车门被拉开,Joshua湿淋淋地坐进来,他反手把车门关上,震得车窗上的雨滴纷纷跌落。Vernon把音响的声音关小了些,接着把纸巾递给Joshua,让他擦擦脸上和手上的雨水,然后又转身从后座上拿来一件薄外套,好让他把身上已经濡湿的外套脱下来后,穿上一件干爽的衣服,而不至于感冒。

“这雨也不打声招呼,就下起来了,火车进站的时候都还好好的。”Joshua换好了衣服,抱怨道。

Vernon转过去,两个人接了个吻,然后他说:“来的时候我买了两盒马卡龙,想吃的话可以拿。”接着他发动汽车,驶离了这片棕榈树,和它们后面那座以复古与典雅出名的白色火车站。

平时Joshua是很喜欢吃这家店的马卡龙的,但是这次他却没有食欲,除了一开始那句抱怨,并不接话,只是边拴安全带边嗯了一声,然后斜靠在车门和座椅之间,显得很疲倦。

车内一时无言,只能听见外面不真切的雨声,和音响里传来的柔和的人声与舒缓的节奏,Vernon最近对这种上个世纪越过大西洋入侵本土的英伦摇滚产生了兴趣。

他一边注意观察右边的车流,一边看了Joshua一眼,问道:“怎么了,没精打采的,刚和妈妈分开就想她了吗?”

听到妈妈这个词,Joshua偏过头去看窗外纷飞的雨丝。恰恰相反,是刚和妈妈见面就已经开始厌倦了。哪怕只是两三天,Joshua也觉得和母亲呆在一起并不像理想那样的容易,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圣诞节,定期的久别再见让他和母亲的关系变成一种短暂亲密,长期陌生的状态。

他没有追究过父亲和母亲谁才是在婚姻中吃了更多苦头的一方,他并不会因为这些苦头而和谁的关系变得更紧密,他们俩都把他推开了,而他每和独居的母亲相处一次,便发现这种距离又远了一些。

但他从来都懒得解释这些东西,也不试图从别人那里得到开解或者宽慰,他习惯了隐藏烦闷的情绪,对所有人展示出若无其事的一面,他习惯了隐藏自己。

此刻,在他的命运面前,他也用这样一种积重难返的倔强,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没事,就是坐火车有点累。我在那儿还看到彩虹了。”Joshua提高声音,笑着说。

“Bonne chance.”Vernon顺着他的话说。他虽然从Joshua的笑声中听出了他内心的厌倦,却不打算刨根问底。

 

Vernon的母亲是法裔,但是Vernon对这种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知之甚少,在仅会的几句法语中,他对这句祝你好运感到格外亲切。除了在自己亲眼看到彩虹的时候,哪怕只是听到别人谈起见过彩虹,他也要把这句姗姗来迟的祝福送出去。不同于英语的清脆,这句话的珠圆玉润让他觉得很舒服,甚至他看这几个字母,都觉得那些反复的曲线也弯成彩虹的弧度。

在一起久了,Joshua被他感染,看见彩虹也习惯脱口而出一句Bonne chance了。

除了能够体验另一种语言的美的能力,Vernon还从母亲那边得到了一些属于法国人的率性洒脱。他明白,天大的事,说了,多半就好了,不说,不利人不利己,还把简单的变成复杂的,但是他也明白这个道理不是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圭臬,他尊重别人闪烁其词的权利,所以不喜欢盘根问底。不愿意说出来的想法,追究下去得到的恐怕不是下定决心的坦诚,而是言不由衷的搪塞,让人忘记一开始想要的到底是让对方说真心话,还是只是想让他说下去,无论虚实。

伴奏里简单的鼓声,吉他声,舒缓的和声与保罗麦卡特尼低语一般的,温柔却略带沙哑的嗓音配合得天衣无缝。

I want her everywhere and if she's besideme

I know I need never care

But to love her is to need her everywhere

Vernon打着方向盘,跟着轻哼了一句:“But to love her is to need her everywhere.”

 

又经过了两个路口,Joshua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说:“你听过那首诗吗?”

“应站在一起,但不要靠得太近,”

“因为廊柱分立,才能撑起庙宇。”

“橡树和松柏也不能在彼此的阴影中生长。”

 

仿佛对不知是这首歌还是别的什么做的一个迟缓又突兀的回应。

 

 

 

Brandon结束了两个多月的旅行,即将归来。

用他自己的话说,叫荣归故里,Joshua问他哪有什么荣,他也说不清,只是觉得这两个月是自己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时光,好像有什么很沉重的包袱,从心上真正卸下了,一身轻松,这也算是成果吧。这段时间里,他没有和Joshua或者其他朋友联系,而是把从前的生活抛到脑后,完全单枪匹马地去见识一个未曾谋面的世界,Joshua也默契地不去打扰他,只是给他的社交动态点点赞。

Brandon在纽约逗留得最久,从前的几次去到纽约都是短暂的停留,只留下了匆匆一瞥的印象,而这次他对这座城市的意想不到的热爱才被彻底激发。有一天他发了一串纽约街头的照片,然后配文说故乡并不是哪座固定的城市,而是一种特定的感觉。敢情纽约已经成为他的第二故乡了。

于是Joshua觉得,是时候介绍第一故乡是纽约的Vernon给他认识了。既然是同乡人,想必会很愉快。

和Vernon已经交往两个月了,Joshua越发觉得他是一位理想中的恋人。不仅是外形上的理想,他们在生活中的相处也可称得上是一拍即合,甚至心有灵犀,一致的品味,互有交叉的职业,以及性生活……Vernon沉静且包容的性格也让他产生依赖。

他们为什么没有早些遇见呢,Joshua总觉得相见恨晚。他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速战速决都更想把这段关系在手中握得更久一些,久到可以忘记去介意它什么时候会结束,从而在恋爱里高枕无忧。Joshua没想过恋爱之外的事情,他习惯了忽略情到深处时,人们还会成家。

 

Joshua让Vernon和他一起去机场接Brandon。

等待的时候,为了避开旅行团,他们没有和那些举着牌子,好让人一眼看见的地接站在一起,而是站在离出口二十米远的花台边。飞机不出所料地晚点了,地接们放下牌子,和旁边的人聊了起来,眉飞色舞,有一种在劳碌之前意外得到一口喘息的轻松。

Vernon本来靠在Joshua的肩膀上,等得累了,索性把身子完全转过去抱住他,把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仿佛挂在他身上,Joshua自然地接受这种亲昵,伸出双手搂住Vernon。

就这样百无聊赖地变换着姿势,不知道又过了几刻钟,地接们重新举起手中的牌子,准备投入工作,接着,一群游客鱼贯而出。

Brandon背着包,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第一眼没有在大多数接机人聚集的地方发现Joshua,于是他停住脚步,左顾右盼寻找着他的身影,目光扫视到花台边时,他终于看见了Joshua,以及Joshua身旁的Vernon。

Joshua也看到了Brandon,便朝他挥手示意。他看见Brandon笑着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刚结束一段心旷神怡的旅行的满足,以及和朋友许久不见,迫不及待分享所见所闻的兴奋,于是他也笑起来。

然而走近了一些之后,Brandon如同急刹车一般放慢了脚步,眉头皱起,眼里洋溢的神采倏地被疑惑与迷茫取代,他嘴角仍然上扬着,但那个笑容已经极不自然,僵硬地挂在他脸上,仿佛他还笑着的唯一原因只是没有可以替代笑的东西了。

Brandon茫然不解地走到Joshua和Vernon面前,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反复交替。

 

“Brant,好久不见,旅行很棒吧。认识一下,这是Vernon,我男朋友。”Joshua介绍道。

Brandon又转过去和Vernon对视。

“嗨,我是Vernon。”Vernon说。

 

此刻面对面,Joshua终于可以看清Brandon的困惑的眼神。那种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匪夷所思,就像看到拿破仑和库图佐夫共同指挥战役,麦卡特尼和列侬重新一起登台演出,梅西和罗纳尔多效力同一支队伍,简单来说,就像亲眼看见命运女神降临在眼前,然后出人意料地把两个不可能的人拴在同一根线上。

 

Brandon呆在那里,半晌,感到自己稍稍回过神来,才虚弱地开口,语调很轻,连他自己听起来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音,仿佛不是对Joshua和Vernon提出的问题,而只是把不可思议的事实又向自己确认了一遍。

他说:“你们俩怎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