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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我一介凡人,此生断然是触不到天上月的。
可我知道,这人世间的地上也有一轮月亮,他的光并不炽热,甚至会有些清冷,就像他本人一样,不善于抒情表达。
但他是只有我触及的月亮,会将我永远地笼在温柔的光中。
【乌云】
“听说了吗?梁王殿下要纳妾了。”
“诶?可我听说殿下只深情王妃一人啊。”
“梁王家大业大,开枝散叶也不足为奇吧。”
“是啊是啊。”
“谁知道呢。梁王前几天出府监督商路站点,我看那罗家的马车也跟着出城了呢。”
“罗小姐爱慕梁王殿下很久了吧?”
“是啊,这恋语城暗恋梁王的女子,怕不是要排到城郊去——”
“梁王都成婚三年了,也不见丰富后宫,莫不是王妃妒心重…”
“放肆!妄议娘娘和殿下,当我府中没有王法了吗?”
“见过魏大总管!”
“小人一时口舌之快,冒犯了娘娘,自愿掌嘴三十!”
梁王府的魏大总管,现在很头疼。
这半月以来,梁王殿下忙碌于恋语城郊的商路,极少回府,还带走了不少人力,却把最放心的魏谦一直留在了府里。为了补全空缺,魏谦安排府里雇了一批打杂的,怎料还是出了差错,把外面的闲言杂语带进来了。
魏谦正要训人,却听到清脆的女声从长廊的另一端响起。
“不必了。”
中庭里的纷争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从树荫下走出来的女子,身披黑金的羽衣,头发盘成了贵人妇女的飞天髻,金簪上的靛色宝珠和梁王发冠上的那颗一模一样,腰间还佩着半块刻了“言”字的玉。
刚才嘴碎的仆从,哪能看不出这女子的身份,立刻跪在了地上叩起头。魏谦嫌弃这些污秽之人的变脸,先行一步拦在了面前,拂袖遮住了身后情景,颔首向你行礼。
“见过娘娘。”
“免礼。”
“这几人新来我府上,不懂规矩,口出恶言冲撞了您,按殿下命令,是必须责罚的。”
“梁王殿下心胸宽阔,怎么会立下这样无理的规矩?你们起来罢。”
你这样说,魏谦只好把话默默咽了回去。
这规矩明明是殿下亲口嘱咐他的。不过跟在梁王身边多年,魏谦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一流。
王妃在外人面前这般护着梁王,也是生怕夫君的形象受了半点损伤。
放走了那批不长眼的,魏谦喊住了转身要走的你,急忙解释:
“娘娘,梁王对您可是情深意切,这几日是忙了些,您可千万不要误解他的心思…”
“我知道的。”
只是魏谦这样特意解释,反倒有些笃定你小气善妒的意思了。
你乏了,向着寝宫走去,抬头想看看今天的夜空,却发现天上乌云密布,张开灰蒙阴暗的爪,把莹白的月亮罩了起来。
连天都在笑你…
那贪婪地想要把月亮占为己有的乌云,和你大概是很像的吧。
【永夜】
李泽言回来时,已经是子时三刻了。
这半月事务缠身,少有几次夜归回府,梁王殿下都想奔着卧房去,却又不忍打扰熟睡的你。
他向来话少,却想多问你几遍,你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做噩梦,以及,你有没有想他。
但你睡着的模样实在是甜,男人只能悄悄地从背后拥了你,安静地浅眠一会,第二天破晓时分又静悄悄地离开。
李泽言轻手轻脚地在门外解了披风,屏息提气踏入屋内。
“唔…夫君?“
“怎么还没睡。”
李泽言快步走到床边,把坐起来的你按了回去。
“睡不着……夫君这几日是不是很累?”
你不肯躺下,非要赖在李泽言怀里。他拿你没办法,于是乎抱着你在床头靠着,轻轻地抚着你的发丝。
“不累。倒是你,担心这么多,自己怎么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他果然,一眼就看穿了你的情绪。
“殿下多虑了,不要紧的。”
"说谎。"
真的什么都瞒不住李泽言。
些许是月光太凉,想到白日里听到的闲言碎语,你的心也跟着感伤了起来。理应是良辰美景,古往今来,传唱月亮的诗歌却少有花前月下,多得是离人思愁,举头悲叹。
“殿下…可考虑过纳妾…”
“说什么胡话。”
李泽言皱眉,语气里带上了微弱的怒意,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问。怀里的人被忽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梁王自知过分,于是低头啄了一下你的耳朵,把你搂近了拍背,像摸猫儿一样哄。
“不要乱想。睡吧。”
男人伸手,把床头夜明珠上的布拉过盖住。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地上凝成稀疏的白霜。
你躺在李泽言的怀里,定定地望着他波澜不惊的表情,忽然就更加难过了。
【月亮】
初见李泽言是在雨后的街边。你粗心,见了稀奇药草就走不动路,未曾注意到雾蒙的街尾有马车驶过。差点撞上之际,是束着黑发的高大男儿,一把将你拉进了怀里。
男人的眼神你看不太懂,只觉得他好像挺嫌弃你的。本以为他只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可那之后,你却作为医女被召进梁王府。
一见便知,那日救你的神秘男子,居然就是尊贵的梁王殿下。
救命之恩,当以涌泉回报。不过梁王身强力壮,不似有疾,却总要你看病。看来看去,也只能给他开个温养身体的方子。最后你干脆被要求住在王府里,好吃的好用的供着,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梁王殿下是什么人?坐拥恋语城八成的贸易市场,甚至连海外版图都有他一手遮了半边天。家底富足暂且不谈,梁王立如玉树,相貌堂堂,既能文又善武,聪慧博学,头脑敏锐。
都说金无足赤,可是梁王殿下是十足的完人。
这般人中龙凤,乃是无数大家闺秀粉红色的梦,自然也包括你的。
他这样的人,就是悬在天上、触不到的月亮。
你这近水楼台,却始终没有得月。说是舍不得,更是心里自卑,不敢迈出那一步。
有天夜里忽然梁王传唤,说是心口闷,你到了后院,发现他气血充足,脉象平稳,一点事都没有。这样暧昧的景色,叫你起来就为了戏弄你,不知怎么,心里委屈瞬间就如泄洪一般爆发了出来。
遇到李泽言之前,你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偶然抬头,发现天上有轮温柔又闪亮的月,用光照亮了形影单只的你。
你不再容易跌倒,更不惧怕向前。你爱上了月亮,萌生了要追逐他的想法,却发现月亮是怎么也摸不到的。
他挂在天上,所有人都可以瞻仰,你取不到,也求不得,更没有理由将所有赏月之人都赶走。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见你在月色下哭成泪人,梁王慌了神,拿在手里的锦盒拆了半天才打开,里面装着一根金簪和一枚玉佩。一个刻了“执子之手“,一个刻着“言”。
其实你应该比谁都更加清楚,李泽言是只能容得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可是你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内心不安,总是胡思乱想。
明明已经成了梁王妃,你却不能帮他分忧。李泽言比你成熟太多,比你明事理,比你更知道怎么控制情绪。
你越想,越觉得离月亮又远了几分。
窗外的月光滴在你颤抖的睫毛上,在滚出的泪珠中散成稀碎的光。
【五道难题】
七月的天明明还未转凉,魏谦却像是踩上了正月的冻湖,战战兢兢生怕一步走错。并不是因为梁王府里摆出来的冰盆消暑效果太好,而是因为那个坐在书桌前一身华服、紧皱眉头的王爷。
商路的事情告一段落,李泽言好不容易日落前赶回府中,远远地却看庭院里你眉头紧皱,和对面的魏谦在说着什么。
李泽言早就察觉到枕边人情绪不对,但是每当问起,你却什么也不肯说。这几天愈发过分,抱都不给抱了。
“她和你说过什么?”
“呃,回王爷,女儿家大约只是闹小脾气。您这几日都不在府中,娘娘又喜欢胡思乱想…”
“原话。”
梁王挑眉。魏谦知道王爷一向不喜欢支支吾吾拐弯抹角,只好把前些日子你和他一股脑倒的气话都抖了出来。
“这…娘娘说您坐惯了高位,不懂地上人奢望追逐月亮的艰难和卑微,所以给您出五道难题,要您找到五件珍宝,以证心意。”
“什么珍宝?”
魏谦傻了眼,没想到王爷会这么干脆地顺着王妃任性;本来想脱口而出“王妃是胡言乱语”,却想起说王妃的不是,王爷是要生气的,只好仔细措辞,说道:
“娘娘是故意刁难您,那些神物别说恋语国内,恐怕是凡间都没有。王爷莫要往心里去,待娘娘消气——”
“她想要的,还没有本王给不了的。”
李泽言放下茶杯,抬眼看着魏谦,示意他继续说。魏谦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复述道:
“娘娘先说,您家大业大,丝绸商路的贸易都有您一手遮天,所以她要您带来天竺佛前会发光的石钵,和能在火中洗涤污垢的火鼠裘。”
“嗯。”
“然而金钱财宝对您来说不足为奇,所以请您为她斩一条蛟龙,取那龙颈之玉;再去东海蓬莱仙山上,折下金杆玉叶的神奇树枝,要最好看、最适合做簪子的。”
梁王慵懒地叩着石桌,细细数着自家笨蛋的任性要求。能让你解了心结,这些都是小事一桩。
只是这故事的发展倒是越听越耳熟。
月上美人掉落凡间,坠入一片竹林,被好心老人收养,长大之后,因闭月羞花之容貌名声渐响,引得无数权贵求爱。可月之公主不思嫁娶凡俗,无论男子官位品级如何显赫,甚至连天子也置之不理;无一人博得其芳心,最终公主以五道不可能完成的难题,彻底死了求婚者的心,遂回到月亮上去了。
想到故事的结局,李泽言面露不悦。
你给的难题,他都能做到。什么样的珍宝他都能弄来,再艰难的任务他也可以完成。
可李泽言绝对做不到放任你离开他身边。
你总将他当成不可奢望的明月,但对李泽言来说,你何尝不是他最珍爱的月亮小公主,必须要留在地上,陪在他身边恩爱一辈子的。
是他的错,让你心生不安。
魏谦见梁王眉头紧皱,以为王爷被冒犯,战战兢兢地不敢再说。李泽言回过神来,发现还差一道难题。
“怎么不继续了?”
“王爷您可千万别生气,娘娘还是心疼您、心里记挂着您的。她说,知道这前四项是凡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也绝对舍不得您受委屈,所以其实只需王爷找到第五件珍宝,就够了。”
“她要何物?“
“这…王爷抱歉,娘娘不肯告知,只说让您在整个大千世界找到一样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宝物,以证明您是否与她心有灵犀…”
“我知道了。”
最后的这道难题,倒是笨蛋的作风。李泽言立刻就懂了你的心思,露出了轻松愉悦的笑,起身就要走。忠心的魏谦见状,面色惊慌地问道:
“王爷,您不会真的要…”
“无妨,你退下吧。”
【献宝】
今天便是七月初七了。
新月弯弯,藏在了云层后面。毕竟今夜的主角是七夕佳节,天下喜鹊都要飞上天空,给永隔银河两端的爱情牵线搭桥。
可是,殿下怎么还不来寻你…
先前醋意未消又不安,你确实心烦意乱,闹了脾气。结果七夕,梁王居然毫无表示,你便真的开始忧心忡忡起来,穿的花裙子也因为主人忧愁,黯然失色。
怕他厌你,怕你真的做得过分。
你咬着衣角,眼泪摇摇欲坠,不愿坐以待毙,正要去找梁王道歉,门外突然传来了响动,似乎是有人在搬运重物。还没等你走到窗边瞧个明白,房门就被推开了。
你日思夜想的高大男子,在你面前站定。
“你的难题,我已经完成了。”
“夫君!”
“我先来解这第五道难题。”
梁王关上身后的门,把你抱到了床沿坐下,随后便用右手牵着你的,放在了自己的左胸前。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地叩着你的掌心,与你慌乱的节拍也共鸣了起来。
“这大千世界里对你而言最重要的珍宝,是这个,对吗?”
“……”
“说话。”
“…是的。”
你把头埋在梁王怀里,不敢去看他了。
“那我把他给你。今后这件珍宝,全部都是你的,可好?”
“殿下…”
眼睛忽然湿得厉害,你眨了眨,泪水就像断线的宝珠一样滴答滴答地掉下来了。见你要哭,梁王又急了,一手将你揽入怀中,又亲又拍,总算是把你哄住了。
你攥着梁王的衣襟抽泣,都已经出丑成这样了,索性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一并倒了出来。
“我…我有很多女儿家的小情绪,会醋会妒,这样无理取闹,连我自己都厌烦。我明明清楚殿下深情,却还是难以抑制内心不安。都说人攀明月不可得,我又何德何能,能让殿下这样完美无缺的月亮独独悬在我的头顶…”
“我都懂的。”
梁王紧紧地抱着你,不停地亲去你的泪水,双臂的力道,好像用上了此生所有的温柔。
“可是我的恐惧和不安,不会比你少。李泽言只是一个普通男子,会害怕自己不够敏锐,察觉不到女儿家的细腻心思。”
“怕你对于我的身份介怀,怕你夜里不能安睡,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了委屈,怕你积攒在心里的难过有朝一日爆发。届时你若是对我失望,去我去不了的地方,我便真的要束手无策了。”
“不必自卑触不到月亮,因为这整个月亮,都已经是你的宫殿了。”
“李泽言…”
“别哭了,我的月亮小公主。你给的难题,还没结束吧。”
“你该不会…?!”
“随我来。”
【神宝】
李泽言搂着你,走到了湖心亭坐下。
明明是夏日,魏谦却拿了炭火盆出来。火焰轰地窜起,橙红色的光晕迅速染进了地砖裂缝,高挑亭顶上的雕花也活了过来。
火光点起,你才注意到梁王身旁石桌上好像是堆着什么东西。一个黑里透光的碗,一块红色的布,一枚圆形的玉…
“你出了四道难题,不妨来验收一下。”
“佛御石之钵,乃是用一块完整的金刚造成。之所以稀奇,是因为没有哪个出家人会用这样奢侈的钵去化缘。”
“龙头上的五色玉,这倒是简单,因为是龙的东西,所以才被归为神宝。”
李泽言一样一样数着,一边抖开那火红的布料。这是一件及肘长的坎肩,颜色火红,上有金纹,镶边是一圈蓬松的深红色软毛。
颜色和款式你甚是喜欢,正想凑近了看,却发现领口处有一大块斑点。
“诶,弄脏了…”
下一秒,李泽言的举动却惊掉了你的下巴。
男人把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披肩,直接扔进了面前熊熊燃烧的火里。
“啊!殿下你怎么——”
“仔细看。”
你攥着他的衣袖,惊魂未定地看着咆哮的火苗。本以为布料触火会立刻化为飞灰,却迟迟没有听到烧焦的噼里啪啦声。
火焰逐渐变小,魏谦用铁夹拎出来那披肩,在空中抖灭了火苗。那披肩居然焕然一新,色泽比之前更亮,连污渍都不见了。
李泽言搂着你,十分满意你惊喜的表情。
“南荒之外有火山,昼夜火燃。火中有鼠重百斤,毛长二尺余,细如丝,可以作火鼠之裘;火不能焚,却能去其污渍。”
“殿下…我不该说气话的,这一路寻宝想必定伤财伤神,给您添麻烦了…”
你叫得生疏,居然您都用上了。李泽言不满,捏了你的脸不准你再说。紧接着又从石桌上拿过最后的一根金枝,伸手揽住你的盘发,宛如捧着易碎的夜明珠,小心翼翼地为你插上。
梁王不是第一次帮你梳妆打扮,但一个大男人捏起簪子为你佩上,手法还是略显笨拙,不似他脸上的游刃有余。他一手捧着你的脸颊,专注的目光越过你的面庞,落在发髻根部,把你的脸都捧热了,才找到合适的角度。
之后,他又将火鼠裘仔细地检查干净,确认没有火星之后,抖开来披在你的肩上。
夏夜的凉风立刻就没了寒气,隔着衣服还能感受到背上火焰的余温。
你已经被今晚所见所闻震撼得哑口无言,根本没想到李泽言竟然能弄到传说里都没有的真家伙。
这插在你发间的“簪子“,就是蓬莱玉枝?!
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你伸手想摘下来看看,李泽言却以为你要取掉,轻声喝止,抓你手腕的动作带着少有的急迫。
“别动,我才戴上去。“
“我……”
梁王轻笑,眼里是比月亮更加温和的柔情,面对你的时候却又温暖得无与伦比。
“你这般美,真像是月亮上下来的公主了。”
“你知道了……”
“本王与你乃是天造地设,心意相通,怎会不知你那脑瓜子里在想什么。”
李泽言顿了顿,又说道:
“如果我这求爱者带来的五件珍宝还不够,你执意要回到天上去,那我就偷换了月亮,再把天上和地上的通道堵起来。就算是天兵要分开我们,也不会得逞的。”
男人贴在你的耳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真切,好像当真了一样。你红着脸看他,却发现那双紫灰的眸中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如此一来,我的月亮公主,便可以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我不会离开夫君的…”
“嗯。我也是。”
一个月光一样温润绵长的吻,落在了你的唇上。
“七夕快乐。我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