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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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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8-27
Words:
20,25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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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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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0

【明日之子4/气运联盟】太湖禁恋

Summary:

三角恋 结局oe

Work Text:

下飞机的时候,外面正下着毛毛细雨,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雾霭之中,还当真增添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神秘感。李润祺拉着行李箱走到候机楼外面,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这次来苏州是他临时起兴的,没和任何人讲,就连家里都瞒得很紧。最近生活中出现了一些无法释放出去的压力,所以李润祺突然有了一个人出来走走的念头。

出租车停在一家民宿门口,是李润祺前天晚上随便挑的一家,临近太湖旁边,景色很好。他对这些东西一向不怎么挑剔,只要心里喜欢就好,从来不计算付出去的代价与后果。

民宿和网上照片里的样子相差不大,一处四层楼左右的小别墅,一进门是个大院子,有几只小猫小狗在房檐下避雨。穿过院子就是正门,乍一看像是个酒吧,吧台边三三两两地坐着寒暄的客人,时不时往李润祺这儿投几束好奇的目光。

“您好,请问您有预定吗?”一个穿着连衣裙的中年女人踏着小碎步从楼上下来,迎到了李润祺的面前。

“是的,”李润祺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在包里翻找出了身份证,微微鞠了个躬,“您好。”

老板娘热情地领着他上了三楼,他的房间在正中央,根据大小来看,应该是这一层最大的房间了,从小阳台望出去,刚好可以望到太湖的一大半。只是今天下雨的关系,看上去有些朦朦胧胧的。

“等明天太阳出来了就好了,”老板娘说道,又向李润祺介绍了下房间的设施,摆了摆手走了出去,“好了小李,你休息吧,有事儿叫我!”

李润祺锁好了门,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套衣服,打算先冲个凉,三四个小时的飞机,身上黏黏腻腻的,不怎么舒服。

等他再下楼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院子里面支起了一些桌椅,老板娘和几个年龄不大的帮手跑来跑去的上菜。

李润祺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啤酒和一盘烤鱼。他从怀里拿出一个有些旧的小本子,一边打量周围的客人一边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这是他的一个小习惯,他是一名唱作人,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有哪个片刻比现在更适合记录下那未来些可能会用到的碎片灵感了。

他写得很专注,只听见耳边传来老板娘的一句:“鱼要趁热吃呀!”再抬起头,身边早已没了人影。

烤鱼很香,肉很嫩,李润祺啜了一小口酒,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因为是说走就走的旅行,他来之前可以说是一点儿攻略都没做。

正思索着明早要不要去咨询一下老板娘时,一个长相很秀气的男孩儿坐到了旁边的空座上,大方地问道:“请问,这里有人吗?”

李润祺的注意力从那条被夹得乱七八糟的鱼身上转到了男孩身上,他看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微笑着摇摇头:“没有,您请。”

男孩感谢地笑了下,坐下后还不忘东张西望的,好像有些焦虑。李润祺将这些看进眼里,却没有要发问的意思。他不是不好奇,而是目前还可以掩藏住这些好奇。

在确认没有人跟着他之后,男孩儿大大地舒了口气,娴熟地和老板娘搭起话来。李润祺有一茬没一茬地在旁边听着,此时的好奇心已经到达了顶峰。

“实在不好意思,莫名其妙地打扰您,”老板娘不知何时又脚步匆匆地忙去了,男孩儿半转过身子,向李润祺伸出一只手,“我叫田鸿杰,叫我小熊就好。”

“李润祺。你也是来这边旅游的吗?”李润祺和他握了握手,太久没和生人说过话了,他有些不太适应这些繁琐的礼仪。

田鸿杰笑得很好看,他回道:“啊,算是也不算是吧。你呢?”

“我是一个人出来走走,暑假闲着也是闲着嘛。”

“你是,大学生吗?”

“是啊,我是学音乐的。”

“这么巧!”田鸿杰睁大了眼睛,“我也是诶!”

两个人你一问我一答地聊着,没一会儿,酒杯和餐盘都空了。李润祺招手叫老板娘来买单,眼角瞥到田鸿杰还有几分恋恋不舍的样子,试探着问道:“要不要一起去湖边散散步?白天下过雨,这会儿大概很凉快。”

“好呀。”田鸿杰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他好像对陌生人没有任何的警戒心。

即使白天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的雨,湖边还是有些闷热潮湿。好在李润祺穿着短袖短裤,头发也是扎起来的,没觉得太难受。

田鸿杰很健谈,和他聊了一小会儿,李润祺就几乎知晓了他的底细。他是广东人,这次来苏州是陪一个朋友来的,今晚那位朋友有事,于是他一个人留在了民宿。

“这样啊。”李润祺点了点头,他的好奇心已经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你呢?”田鸿杰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说不上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李润祺想了想,貌似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始这个话题,从最简单的开始说起:“我啊,我的人生没那么精彩,哈哈哈,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玩音乐的而已。以前总是听家里老人说这边的风景,可惜从小到大没闲下来过,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赶紧溜出来转转。”

“溜出来?”田鸿杰迅速抓到了重点,他在一处栏杆前停下,胳膊肘撑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城市,“这样说起来的话,我也是溜出来的呢。”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多,但只有这一句话深深地印在了李润祺的脑海中。不是他有意敷衍田鸿杰,而是听到这个形容以后,他没办法再对少年其余的话集中注意力了。他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开朗少年,产生了些无法描述的强烈兴趣。

看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了。田鸿杰很明显的不想回去,不过看到李润祺面露倦色,他也不好意思再强留,只好跟在李润祺身后,慢慢往回溜达。

“明天你有什么事儿吗?”李润祺打破了沉默。

田鸿杰快步走到了他的身边,歪着头看向他:“没有!”

“那我们约好白天出来逛逛吧?”李润祺想到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他咧了咧嘴角,用手拨弄了一下额前的刘海,这是他害羞时的反应。“我还在想谁能帮我拍点儿照片呢,一个人自拍多无聊!刚好我们可以一块儿,我帮你拍你帮我拍啥的。”

田鸿杰重重地点了几下头,喜悦快要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李润祺总觉得,这孩子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救世主。心脏胡乱地砰砰跳着,李润祺低下头,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试图掩盖住惊慌失措的表情。

他们俩在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口处道别,临走前李润祺顺手要了田鸿杰的微信。

“小李,那我们明早见啦!我可能会稍微晚一点儿,反正我们微信上说!”田鸿杰大幅度地挥了挥手,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李润祺笑着说了句晚安,三步一回头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润祺看到,直到自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田鸿杰才有些失望地回身,进了他的房间。

少年脸上不该有那般落寞的神情的。李润祺晃晃脑袋,试图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从脑子里轰出去。

“我回来了。”

田鸿杰躺在床上,背对着门的方向,屋里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散发出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线。听到声音后,他快速地将手机关起来,企图假装睡着了。

“别装了,小熊,”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啪嗒,大灯亮了,“我都看到你手机亮着光了。”

田鸿杰忍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装不下去了,认命般地坐起来,小声叫道:“老胡。”

“嗯。”男人答应了一声,脱去了白色衬衣,只留下里面一件背心。

“我想离婚。”田鸿杰都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果然,气氛瞬间降到了零度以下,明明刚才还觉得有些热的,田鸿杰抖了抖肩膀,打了个喷嚏。

“别开玩笑了。”是胡宇桐的口吻,不管田鸿杰说多少遍,他都只会给出这一个回答,“小熊,哥对你好,但你也不能无底线地这样折腾哥吧。”

“是我无底线地折腾你吗?”愤怒从心底油然而生,连田鸿杰都没意识到他会吼得这么大声,“胡宇桐,我以前有多喜欢你,我现在就有多恨你!如果换一种方式开始,我也不会——!”

胡宇桐听了前半部分就听不下去了,他转过身,一下扑倒了田鸿杰,肆意地撕咬着他的嘴唇。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让不听话的小朋友闭嘴。

恶劣而凶狠的一吻结束,田鸿杰用手背擦掉了嘴唇上的血,抱着膝盖呜呜地哭起来。

胡宇桐心疼得不行,他抽了几张纸巾,极尽温柔地擦拭他的泪水,嘴上不停地道歉:“小熊,那件事都过去多久了,哥知道是哥不好,不该……不该那样对你,好了,别哭了,乖。”

田鸿杰一下子被拥入到了熟悉的怀中,鼻间满是胡宇桐身上那股子清冽的男香,这个拥抱像是有魔力一般,止住了田鸿杰的眼泪。他挣扎着钻了出去,重新将自己藏到被子里,闷闷地说:“明天我要和一个朋友出去玩。”

“和谁?”胡宇桐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听了他的话后又折了回来,半蹲在他那边的床前,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小熊,和谁?”

田鸿杰把脸埋进枕头里,就是不肯张嘴。

“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苏州还有朋友?”胡宇桐的语气变得有些恐怖。

田鸿杰最怕他用这种口气和自己说话,因为这昭示着胡宇桐吃醋了,生气了,他要不好过了。

他不回答,胡宇桐便不走,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不等到他的答案就不善罢甘休的模样。

“好了,”田鸿杰还是拗不过他,露出一双哭红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说,“今天刚认识的朋友,也住在这里的。”

“我和你们一块儿去。”胡宇桐松了口气,隔着被子拍了拍田鸿杰的脑袋,“我先去洗澡了,乖,你早点儿睡。明儿可别赖床。”

我和你们一块儿去。根本就不是商量,而是命令。田鸿杰揉了揉眼睛,很酸,也很痛。放在枕边的手机振动起来,将他重新拉回到了现实世界里。

“晚安啦,小熊!期待明天和你一起去玩哦!”

方才胡宇桐进来的时候,田鸿杰正在和李润祺聊天,结果被他这么一打岔,把手机那边的小李忘到脑后去了。还好李润祺脾气不错,给他连着发了十几条消息,后来估计是觉得他睡着了,体贴地道了句晚安。

“晚安。”

短短两个字,田鸿杰打出来又删掉,折腾了足足有五分钟才发出去。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是胡宇桐现在也在这个房间里,他忽然就不敢说了。

 

许是昨天下了雨的缘故,第二天天气很好,湛蓝色的天空中偶尔飘过几朵奇形怪状的白云,太阳也还算手下留情,不再炙烤本就不凉快的大地。

李润祺醒得很早,他有点认床,昨晚睡得并不踏实。起来后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想了想还是没把头发扎起来,任其柔顺地搭在肩膀上。

刚走到一楼就能闻到一股浓稠的粥香味,老板娘今天换了条粉色的裙子,朝李润祺挥挥手,和他道了声早安。

李润祺坐到了昨晚的那个位置上,转着圈地寻找田鸿杰的身影,却没看到他人在哪儿。想想也许是太早了,他打开微信,给田鸿杰发过去一个小熊维尼的表情包。

对面竟然是秒回:我马上就下来!

早饭很简单,可能是李润祺在国外待得久了,看到这种朴素的中式早餐感觉莫名的亲切。他慢条斯理地享用着,一想到马上可以见到田鸿杰了,心情都变愉快了不少。

“小李!”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润祺笑着转过头去,瞧见田鸿杰正一路小跑地往他这儿冲来,“早上好呀!”

少年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衣服中间印着一只维尼熊,鼻梁上还架了一副银边眼镜,使得他整个人的少年感更足了。

“还以为你赖床呢。”李润祺亲昵地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被田鸿杰身后的人吸引过去。

那是个周身散发出成熟气质的男人,脸上没有表情,蓬松的刘海几乎要遮住两只眼睛,上身滑稽地穿了件印着跳跳虎的短袖。李润祺再怎么迟钝也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的关系不一般。

“啊,”田鸿杰注意到了李润祺的视线,有些尴尬地转过身,拍了下胡宇桐的胳膊,提醒他放松些,“这位是胡宇桐,老胡,他是我的——”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似的。

“伴侣。”胡宇桐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的话,朝李润祺点了下头。

李润祺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还是没能掩藏住眼里的讶异,他张着嘴,舌头在口腔里上上下下地活动着,好久才憋出一句你好。

三个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人坐在一起,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李润祺能感觉到,虽然田鸿杰的心情还是不错的,但明显比昨晚更沉重了点。他偷偷在心中猜测,或许这两个人的关系,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吃完一顿沉默的早饭,李润祺向老板娘询问了下哪条线路人比较少、景色又比较好,背着背包和另外两个人出发了。

“小李,听小熊说,你也是在上大学是吗?也是学音乐的啊?”胡宇桐牵着田鸿杰跟在后面,问了一嘴。

李润祺转过身子来,反正前面也没什么行人,他开始倒退着走路:“对,你呢?”

胡宇桐略有些责怪地瞪了田鸿杰一眼,估计是对他没有和李润祺提起自己而感到不满。不过他的眼神很快又恢复到了平易近人的状态中,笑着说:“我也是学音乐的,是个鼓手,现在经营一家音乐公司。”

说到一半,胡宇桐停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田鸿杰的侧脸,如果爱意可以实质化,也许就是胡宇桐的那种眼神了吧。

“是为了我家小熊开的,他是我们公司唯一一个歌手。”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和宠溺。

李润祺不明所以地笑了下,他也望着田鸿杰,由衷地说道:“小熊,你真是幸福呀。”

田鸿杰别扭地晃了下胳膊,试图让胡宇桐松开他的手,可惜对方并不领情,反而故意握得更紧了些:“没有啦,还好啦。”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李润祺装出很好奇的样子,其实他并不是很关心他们二人的故事,只是为了掩盖住因为田鸿杰已经结婚而涌上心头的失望罢了。

胡宇桐用眼神催促田鸿杰,田鸿杰撇了撇嘴角,从他有些痛苦的表情可以读出,那不是一段多么美妙的回忆,但他还是慢吞吞地讲述起来:“去年年初吧,我参加了一个选秀节目,老胡是那个节目的客座评委,我们俩就是在那个节目上认识的。”

“对,后来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就很俗套很狗血的爱情故事嘛,一见倾心二见钟情的,认识两个月就闪婚了。”

“是两个半月。”田鸿杰执着地纠正道,即使两个月和两个半月在李润祺听来并没有任何的不同。

“那你们可真幸福啊,”李润祺不无羡慕地说道,这句话倒是真假参半的,“这么快就能碰到人生中的另一半,太幸运了。”

“也没有啦。”田鸿杰声音很小,李润祺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去那边拍照吧,那人少,风景也好。”胡宇桐指了指距离他们几步路而已的小桥,顺利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李润祺拍美照的目的是达到了,他们三个人绕着太湖走了很远,还一起站在湖边看了日落。半空中的太阳宛若一个会发光的火轮,逐渐逐渐地隐没于天湖相交的地平线以下,四周没有立刻暗下来,还有些余留下的日光。

晚上回到民宿,李润祺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咕叫个不停了。恰好碰到老板娘在做烧烤,胡宇桐便主动请缨,手法娴熟地烤着串好的烤串。田鸿杰和李润祺则是坐在一边,安静地等待投喂。

“喂,小熊,你今天兴致不高啊。”李润祺终于找到了和田鸿杰独处的机会,又怕胡宇桐起疑,特意和他保持了一点距离。

田鸿杰不动声色地回道:“有那么明显吗?”

“超级明显的好吧,”李润祺见胡宇桐正全神贯注地烤着手里的串串,心情放松了些,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悄悄地拍了拍田鸿杰的大腿,“要不是你不会变脸,我还以为你和昨天的那个小熊是双胞胎呢。”

田鸿杰低着头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藏在眼镜后面的那双大眼睛里恢复了往日的光彩,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小李小李,你还真是能说会道啊。”

他们俩光顾着偷偷咬耳朵,胡宇桐那边已经烤完了,他把串串放到盘子里,没有立即走向田鸿杰他们,而是喊住了老板娘。

“赵姐,那个李润祺,是什么来头啊?”

老板娘哪里记得住所有客人的名字,茫然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你说昨儿来的那个小李吗?我也不知道呀,第一次见他来,不是老客,也不怎么熟悉。”

“哦,这样啊,”胡宇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他是昨天和小熊认识的吗?”

“好像是的吧,记得他俩坐在一块儿吃晚饭来着,都是同龄人,话题肯定比和我们这些人在一块儿多的多啊。”

老板娘话说完后才觉出不对,不过也来不及收回去了,她对着胡宇桐微笑了下,胡乱找了个理由跑开了。

“来,烤好了。你俩聊啥呢,那么开心?”

香喷喷的烧烤摆在面前,李润祺饿得快昏过去了,他舔了下嘴唇:“没啥,就是聊聊学校的事儿。”

“来,小李,尝尝。”胡宇桐挑了一串肥瘦均匀的烤肉,先递给了李润祺,和善地说道,“小熊的朋友就是我胡宇桐的朋友,萍水相逢就是缘分,这顿我请,别客气。”

李润祺心想我干嘛要和你客气,接过烤串来塞进了嘴里。味道还算不错,当然也是因为饿了一天了,吃什么都觉得是香的。

他正要夸赞胡宇桐几句,转头就看到胡宇桐拿了一串烤肉,放到了田鸿杰嘴边,说道:“张嘴。”

田鸿杰听话地张大嘴,两颗白白的兔牙露出来,叼走了一块肉。

“好吃吗?”

“嗯,”肉不烫也不凉,是胡宇桐事先试好温度的,田鸿杰点头回道,“好吃。”

此时此刻的李润祺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他原本的猜测是,这是一对并不怎么幸福的小情侣,他们二人的关系甚至可能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正当,不然为什么在胡宇桐身边的田鸿杰总是那么紧张呢?比和李润祺一个陌生人相处还要更难堪的样子。

但看到两个人默契的动作,李润祺的内心又有些动摇了。难道一切只是自己凭空臆测出来的?这两个人不过就是一对平凡的情侣?

“小李,”胡宇桐的声音将李润祺飘出去的思绪唤了回来,“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呀?”

“一周或者两周吧,暑假还长着呢,我也不想那么早回去。”

“小熊说,你是一个人来的?”

“是啊。”李润祺又给自己挑了串烤肠,他决定先把肚子填饱,才有精力去思考那些有的没的。

“我们刚好也打算在这儿待上半个月,要不你就和我们一块儿吧?也有个伴,不会太孤单。”胡宇桐用余光瞥了眼面无表情的田鸿杰,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田鸿杰的视线仍然定格在面前的烤串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胡宇桐在看自己。

“好啊,”李润祺一口答应了下来,不过还是客气了一下,“不会给你们添什么麻烦吧?”

“当然不会啊。再说了,你和小熊年龄差不多,他和我待在一块儿,有时候也挺闷的,刚好有人可以和他说说话。”

“哈哈,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李润祺将脸侧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笑嘻嘻地回答。

吃完烧烤后,田鸿杰又点了一杯鸡尾酒。很显然,胡宇桐不是很想让他喝,但小朋友太久没有这样主动地撒过娇了,他有些按耐不住。

“小李,有对象吗?”

胡宇桐像是过年回家碰到的那些长辈,慈爱地问道。

李润祺摇摇头,他喝了一点酒之后,比前面放开了不少:“没有啊,学习生活都够忙乱的,哪还有时间谈恋爱。”

“是没碰到对的那个人吧?”田鸿杰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明明是疑问句,他用的偏偏是肯定句的语气。配上他的广东口音,他们在谈的话题不像是一个好朋友闲聊时扯到的八卦,恰恰相反,有种调情的意味。

李润祺的脸红得很快,他匆忙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嗯?也是吧。你说的应该是对的,我是单身狗嘛,对这些不知道的。不然也不可能单身啦。”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原来是胡宇桐的。他抱歉地站起来,看了眼号码后往外面走去。

田鸿杰目送他走到民宿外面的院子里,眼眸里含着的情感和他昨晚看李润祺时的截然相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只手撑住头,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向李润祺倾诉:“总算走了啊。我好累哦,真是不想让他待在这儿。”

“为什么?”大脑失去了对嘴的控制,李润祺像是被什么妖精附身了一般,问出了有点儿过界的问题。

“小李,”田鸿杰没正面回答,他扭过身子,仿若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握住李润祺放在膝盖上的手,“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什……什么忙?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呀?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有的话,我当然很乐意。”李润祺结结巴巴地回道,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哪怕隔着一层镜片,也能注意到,田鸿杰的眼睛变红了。他的眼睛本身就很有灵性,平时总是湿淋淋的,这会儿眼角染上一抹红,更是说不出的风情万种。面对这样的他,李润祺说不出半个不字。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李润祺又一次失眠了。他苦笑了一下,本想着这次出来走走可以放松一下的,没想到却招来了这么一件苦差事,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田鸿杰的话一直梗在李润祺的心口,上不去又下不来。相比较同年龄段的人,李润祺确确实实算是经历过很多事情了,可是在这件事面前,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感情方面实在是没有任何经验。

“我们明天带上小李一块儿去酒吧玩吧。”

回房后胡宇桐就摁着田鸿杰做了两次,估计是想要捍卫主权,做得比平时还要更狠些。白天已经走了一天的路,晚上又做了这么剧烈的运动,田鸿杰实在有些吃不消了,瘫在床上盯着淡蓝色的天花板发呆,手指都不愿意抬一下。

胡宇桐半裸着上身,胳膊上的肌肉很是显眼。他有些意外地转过身,试探着问道:“你不是最讨厌去酒吧了吗?”

他没说错,田鸿杰不喜欢酒的味道。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总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应酬等着胡宇桐,而和那些老板的应酬往往少不了酒精的参与。起初胡宇桐不知道,喝完酒回来后发觉田鸿杰一个劲儿地躲着他,时间久了,渐渐琢磨出了一点门路出来。原来小熊不喜欢自己身上的酒臭味。

那之后胡宇桐就很少再喝酒了,能拒绝得全都拒绝掉。为了田鸿杰,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可是为什么这个李润祺出现后,田鸿杰突然对酒这种饮品产生了这么大的兴趣?
“想和他一起去玩玩,看他一个人出门在外,肯定也很孤独吧。反正我们两个人闲着也是闲着,多加一个不也挺好的?”田鸿杰的语气很平淡,他料到胡宇桐不会回绝他。

世界上能让胡宇桐回绝自己的事情,大概只有离婚那一件吧。

不过也快了,田鸿杰心想,如果计划顺利进行……

“想去哪个酒吧?”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胡宇桐关了灯,将田鸿杰搂进了怀里。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早先田鸿杰还会挣扎一番,后来觉得挣扎只是浪费自己的体力,也就随他去了。

脑袋枕得正好是胡宇桐胳膊上的肌肉块,硬硬的,不怎么舒服。田鸿杰换了个姿势,心不在焉地回道:“你挑呗,我对这边又不熟悉。你出去应酬那么多次,不可能一家好的酒吧都不知道吧。”

“吃醋了?”胡宇桐低声笑了起来,手指拨弄着田鸿杰软软的黑发,“出去应酬还不都是为了养你嘛。”

“我用不着你养。”

“好了,快睡吧,够晚的了。”胡宇桐草率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李润祺一晚上都没睡着觉。他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坐在阳台外面吹了一晚上的风。天边开始放白,手机不在身边,他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凭空猜测着,大致五六点了吧。现在的他对于几点了这种事情并不关心,他只是需要什么去转移他该死的注意力。

李润祺是个容易钻牛角尖的人,遇到事情的时候总是默默憋在心底,慢慢地就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分享了。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只会用音乐和人沟通。

昨晚回来后连衣服都没有换,李润祺冲了个五分钟的凉水澡,披散着头发下了楼。

老板娘笑着和他道早安,指了指胡宇桐的方向:“诶呀,你也起的这么早啊。那位都在那儿坐了好久了呢。”

两个人的视线刚好撞到一起,对方朝自己挥了挥手,李润祺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胡宇桐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小李,没睡好?”胡宇桐漫不经心地问道。

李润祺不敢看他的眼睛,眼神四处飘渺着,没个定点:“嗯,昨天太累了,回去反而睡不着。”

老板娘端了一碗白粥两个包子,放到了李润祺面前。他其实不饿,但害怕胡宇桐看出什么异样来,拿起包子啃了两口,又灌了几口粥。

胡宇桐醒得很早,他有健身的习惯,不管前一天做了什么,早晨都要雷打不动地跑去晨练。田鸿杰还在熟睡,胡宇桐不忍心叫醒他,便一个人下来吃早饭,正打算回房间时,恰好碰上了刚下楼的李润祺。

“我家小熊有时候很自来熟,还请你别太在意哈。他这孩子,年龄小,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如果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润祺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在他听来,这已经是很明显的警告了,警告他不要擅自插手人家二人之间的感情。

可是昨天田鸿杰恳求自己时可怜楚楚的表情还偶尔浮现在眼前,李润祺咬了咬牙,换上了腼腆的笑容,套近乎似地问:“老胡,你和小熊是怎么在一起的啊?昨儿你们只给我说了个大概,我还想听听细节呢。”

“你怎么也叫我老胡。”胡宇桐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很乐意分享他和田鸿杰的爱情故事,“这可是个挺长的故事了。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也就是个初进社会的小孩儿,怀抱着一腔热血,那样子可招人稀罕了。”

“这么说来是你追的小熊咯?怎么追到手的啊?”李润祺穷追不舍地问道。

胡宇桐面上露了难色,从李润祺认识他到现在,他的表情向来是沉稳镇定的,还没有哪一秒那么慌乱过,所以这一秒显得格外特别。

“就正常人谈恋爱嘛,小熊也喜欢我,你也能看出来吧。一来二去的,很快就混熟了。我比他大些,所以可能情感里,我更主动一点吧。”

李润祺听得出来,胡宇桐的这番话说得并不算很自信。

“哇,那小熊可真是幸福啊,一成年就找到了自己心之所属,太让人羡慕啦。”

“你呢?”胡宇桐忽然将问题抛回给了李润祺,“你喜欢什么样的啊?”

李润祺的脑海中浮现出田鸿杰的笑容,他决心当一次口是心非的人,撑着头说:“我喜欢啊,我喜欢比我大的,成熟的,这样比较有安全感。我算是个挺早熟的人吧,同龄人可能不怎么适合我。”他觉得自己的演技已经可以去竞争奥斯卡了。

胡宇桐没说话,应该是听出了李润祺的暗示。他耐着性子和李润祺东扯西扯了些没什么用的废话,就先起身上楼了。

「晚上我们一起去酒吧/笑」

早饭没吃多少,胡宇桐走了没多久李润祺也上楼去了,脑袋一阵阵地发昏,难受得不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是田鸿杰睡醒了。

「小熊…...」

李润祺打下两个意义不明的字和一长串省略号,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不会逼你的,小李。说实话,这件事是我倒霉,我认了。碰到你之前,我本来已经做好打算了,就这样认命吧,一辈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熬一熬就过去了。但是看到你的瞬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希望的火光又一次出现了。我是下定决心了,不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责怪你的。」

「几点去酒吧?」李润祺算是默认了。

他不爱多管闲事,更不是相信世界上还有美好爱情的那种小男孩儿。原生家庭使李润祺对情啊爱啊的抱有很大的偏见,但睁眼闭眼想的都是同一个人,甚至为了一个人彻夜难眠,这还是第一次。

假如这还不是爱情,李润祺想到,那世界上也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了吧。

一觉睡到日落,李润祺的头痛缓解了不少。想着待会儿要去的是酒吧,他穿了件白色的衬衣,解开了上面的两个扣子,又往头发上喷了点发胶,将刘海梳到了头后。

镜子里的李润祺看上去都不像是李润祺了,他找了条修身牛仔裤,下楼去和田鸿杰他们汇合。

李润祺的五官长得很好,不属于乍一看会被惊艳到的类型,不过绝对是耐看且越看越好看的那种,何况今天又稍微打扮了一下,短短几步路的功夫就有不少客人回眸,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

“小李!这里!”田鸿杰一眼就看到了他,跳起来挥了挥手。

李润祺勾起了一边的嘴角,他很少这样笑,但他清楚,这样笑的时候是他最有魅力的时刻。

田鸿杰果然看呆了,都忘记了眨眼睛。

胡宇桐叫了一辆出租车,他们要去的那家酒吧在市中心的酒吧街,离民宿有一段距离。李润祺和田鸿杰坐在后排,谁也没先开口。

车穿透浓厚的夜幕,进入到城市繁华的主路上。街两边的树杈上挂满了彩色的霓虹灯,街边净是穿着凉快儿的年轻男女,在夏天的晚上尽情放纵真实的自己。

出租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前,酒吧的招牌是很复古的木质牌子,上面刻着几个看不懂的花体字。胡宇桐付了钱,像是大哥一样在前面带路。他早就预定好了卡座,和服务员耳语了几句,穿过群魔乱舞的舞池,走到吧台边上一处相比较而言算是谧静的卡座里。

“请问三位需要什么饮品?”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的年轻服务员问道。

估计是觉得李润祺今晚的打扮像是经常出入这种场所的人,胡宇桐向他投去了征询的眼神:“小李,你喜欢喝什么?”

李润祺一点儿也不适应这种场合,好在田鸿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别问他了,老胡,你看着点吧。”

这正合了胡宇桐的心意,他随口说出了两个名字,服务员点点头,重新隐匿进了呜呜泱泱的人群里。

“我去个洗手间。”胡宇桐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想到什么似的退了回来,“你们在这儿坐着等我,别乱跑啊。”

“知道了知道了,”田鸿杰不耐烦地回道,“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我的小朋友呀。”胡宇桐捏了几把田鸿杰的脸颊,这才真正走开。

等到彻底看不见他的身影时,李润祺的身体松懈下来,他推了下田鸿杰,无助地问道:“小熊啊,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确定不会伤害到你?”

也许是因为身处在这么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田鸿杰的胆子大了不少,他猛地凑到了李润祺脸前,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几下:“我喜欢你,小李。”

“我,我也,我也挺喜欢你的啊。”

“可是如果他不放手,我就永远没办法和你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啊。”

“但还有其他的方法……”李润祺不甘地说着。

田鸿杰苦笑着摇摇头:“我太了解胡宇桐这个人了,不做到这一步,他永远都不可能让我离开的。”

“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啊?”

李润祺的眉头紧紧蹙到一起,直觉告诉他这是个极其敏感的问题,可他太想了解田鸿杰的过去了,一方面是对这个同龄男孩儿无法言喻的喜爱,另一方面也是为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田鸿杰的脸上又浮现出李润祺曾经见到过的那种痛苦,是和他上次问起胡宇桐和田鸿杰是怎么相识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神色。不晓得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从李润祺的角度看过去,田鸿杰的脸色都苍白了不少。

“小李,等这件事完成后,等我们真的在一起的时候,我绝对会告诉你的。请原谅我,现在真的不是很想提起。”

田鸿杰的脊背弯了下去,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颤抖着双手捂住了眼睛,好像这样就能把过去那些噩梦般的回忆赶走一般。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口口声声地说着喜欢李润祺,又不肯一次性将真相全盘托出,愧疚占据在他的心头,使他变得胆怯起来。某个瞬间,孤注一掷的勇气灰飞烟灭,田鸿杰甚至想逃出去,忘掉李润祺,忘掉这段比蜜还要香甜的回忆,依旧回到过去那晦暗的地狱里去。

温热柔软的东西在脸颊上贴了一下,李润祺两只手搭在田鸿杰的肩膀上,将他转向了自己这边。

“小熊,你在瞎想什么呀。”他温柔地说着,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我为什么要怪罪你呢,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啊。放心吧,我们能做到的。”

李润祺仿佛学会了读心术,漆黑的瞳孔里印着田鸿杰的面孔,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是坚定:“就算是你利用我,我也是心甘情愿被你利用的。更何况,我才不信你舍得利用我呢。”

 

“聊什么呢?”

胡宇桐回来时,田鸿杰和李润祺重新坐回到卡座的两边,两人默契地小口喝着高脚杯里的酒,仿佛在等待什么人的允许才肯说话。

“等你啊。”李润祺抬起头,淡淡地笑了一下。胡宇桐有些恍神,不过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酒吧的灯光很刺眼,时不时就有穿着暴露的年轻人走过他们的卡座,朝着不知道三个人中的谁抛去一个媚眼。

胡宇桐坐在正中间,估计是觉得有些无聊了,他打了个哈欠,往嘴里猛灌了几口酒。李润祺不动声色地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在两个人的大腿就快要挨到一起时才停下。

“老胡,你应该经常来这里吧?当老板的,哪有不喝酒的啊。”两个高脚杯互相碰了一下,卡在杯沿上的柠檬片被撞歪了。

胡宇桐向后倾了倾身子,和李润祺错开了一些,回答道:“倒也不是,小熊他不喜欢我喝酒。”

“我可没说过这句话。”田鸿杰头都没往这边转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没有一个话题能持续到五分钟的。田鸿杰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不行,他得主动做点什么。

“老胡,刚来的路上我看到一家店,橱窗里面有个你很喜欢的东西,你和小李在这儿待会儿,我去去就来!”

胡宇桐拉住了他的胳膊,问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和你一块去?这么晚店还开门吗?”

田鸿杰狡猾地笑了下,这会儿的他不像是一只小熊,倒是有点像一只机灵的小狐狸:“想给你个惊喜嘛!”

两个人在一起到现在,从来都只有胡宇桐给田鸿杰准备礼物,却没见到过田鸿杰主动要给胡宇桐什么惊喜的情况。这个诱惑对于胡宇桐来说实在太大,他放开了手,又嘱咐了几句,不安地目送田鸿杰离开。

“唉,”李润祺明白,田鸿杰这是在为他争取时间,“老胡,我可太羡慕小熊啦。”

“我家小熊就这样,动不动就要给我买什么,我都习惯啦。”胡宇桐答非所问道。

“我羡慕的是小熊。”李润祺重复了一遍,他的手紧张得不停颤抖,还好杯子里的酒已经喝掉了不少。他又往胡宇桐身边靠了一些,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身边人的侧颜,“小熊有你这样的一个爱人,真的好幸福。”

“也没有吧。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而已。”

胡宇桐招了招手,又问服务生要了一杯酒,还特意说明多加几块冰块。酒吧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身体却是莫名的燥热,修长的手指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形状好看的锁骨。

“是吗?老胡,我作为一个外人,真的不该说这种话,还请你原谅。”李润祺打心底里佩服自己,在这方面居然是无师自通。

“什么话?我还能怪你不成。”

“你难道不觉得,小熊根本不爱你吗?”

如李润祺先前所料,胡宇桐沉默了。一直上扬着的嘴角一点点耷拉下去,眼睛直直地盯着桌子上放的几个空酒杯。因为是在往下看,浓密的刘海和眼睛之间的分界线并不怎么清晰。

“或者说,更难听一点,你不觉得,小熊压根儿就配不上你的爱吗?”

“够——”

端着两杯饮品的服务员走过来,打断了胡宇桐没说完的话。他也失去了再说下去的兴趣,只是一味地给自己灌酒。他不想承认,一个外人随便说的几句话就能挑拨离间他和田鸿杰的关系。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他和田鸿杰在一起的这么长一段时间,他是真的有点身心俱疲了。

感情里面不可能是一个人不断地无条件付出,而另一个爱答不理地接受。错了,从开始就错了,李润祺的话戳到了胡宇桐心底最痛的那一块儿。他有些喘不上气,只能靠酒精麻痹神经。

“虽说我和你们认识也没多久,但是真的,老胡,你是我见过的,为数不多的好男人了。说实话,我们这个圈子里,我见过太多玩弄感情的渣男了。你也别误会,我不是说小熊是渣男,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们俩未来的路始终是一条单行线,那真的可以长长远远吗?”

胡宇桐看向李润祺的目光十分的尖锐,他想要看透这个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想要看透他胸膛里装着的那颗心究竟是红色还是黑色。李润祺丝毫不畏惧地回望过来,他的神情太过坦坦荡荡了,甚至让胡宇桐产生了种难言的愧疚感。

“他都和你说了?”比起问题,更像是一句威胁。

李润祺愣了下,他的两只手藏在大腿下面,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它们在不断地颤抖着。

“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

胡宇桐似乎是松了口气,凶恶的表情转瞬即逝。他眼眶有些湿润,喉结上下滑动着,并不是想到了什么悲伤的事情,更准确地形容,那是一种懊悔。

“小李,我这些话没和别人说过的。”俗套的开场白,不过正合了李润祺的心意。他凑近了些,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其实吧,我和小熊,我真的挺累的。我也不傻,别人肯定也能看出来,小熊有多讨厌我。他们只是不敢和我说而已。利益场上哪有什么真朋友啊,我有时候特别希望谁能劝我一句,拉我一把,可就是没人。”

“我也没有那么厉害,”李润祺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他呼出一口气,大脑超负荷地运转着,“我只是看到你和小熊谁都不好受,感觉,怎么说呢,能帮一下是一下吧。是我的错,认识没几天就插手这么隐私的问题,还请你原谅。”

“别总说错啊错啊的,论起错误来,没人错的比我胡宇桐更多了。我爱小熊,我是真的很爱他,他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他。只不过……只不过,他什么也不问我要。他什么也不需要。”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胡宇桐有些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当李润祺伸手为他抹去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哭了,在一个没见过几面的小男孩儿面前,为感情上的问题,哭了。

田鸿杰都没有见过胡宇桐哭。胡宇桐的年龄在那儿摆着,再加上家里的教育,他从不肯轻易地展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他的心中住着一个超人,那个超人就是他想成为的样子,所以哪怕再累再痛,他都自己扛住了。

“我这个人,看着很强势,其实愿望真的很单纯,我就想有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搭伙过日子,他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他,脏活累活我都可以干。我不求他的回报,我只想有一个温暖的港湾,有一个可以聆听我苦恼的人,我可以不计任何后果地和那个人相处,这就够了。

“小李,没有啊,我从没遇到过那个人啊。小熊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讲我的故事的人,都是我不好,我碰见他那会儿也没谈过几次恋爱,装着有经验的样子,谁知道……谁知道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我和他道过很多次歉,他若是直接说不接受,骂我打我,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他从来不给我一个准确的回答,从来不。不说原谅,也不说恨我。

“就在每次我最开心的时候,拿出那件事来刺我。都是我自己造下的孽,我又能怪谁呢。”

胡宇桐讲着讲着就开始哽咽起来,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颓废地靠在沙发上,两只手将脸捂了个严严实实。李润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餐巾纸,递到了他的眼前。

那些话有打动到李润祺吗?或许没有。然而,李润祺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哪怕他对别人嘴里说出的词句没有半点儿的兴趣,他也还是会默默地听下去,在适当的时刻给予适当的安慰。这并不是他装出来的,而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能力。

“谢谢。”胡宇桐接过纸巾,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把。他扭过头,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打量着李润祺,如释重负般说道,“谢谢你,小李,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真相。”

“别这样,我只是……只是,怎么说呢。老胡,你和小熊,你们都值得更好的。”李润祺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察觉到自己的脸变得很烫,用手背敷了一敷。

“老胡,有件事,我还是挺想告诉你的。”

李润祺很缓慢地说道,他越凑越近,就在胡宇桐下意识要闭上眼睛的时候,田鸿杰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老胡!我回来了,给你。你们俩坐着,很无聊吧?”田鸿杰眼里有些疑惑,但他没有询问太多,将手里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塞进了胡宇桐怀里。

李润祺迅速地坐直身体,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问田鸿杰到底去了哪里,开玩笑地说:“去那么久,还以为你走丢了呢。”

就在他俩说话时,胡宇桐总算逮到机会喘口气,平复一下焦躁不安的心情。他罕见地没有插入两个人的对话,而是摆弄着手里的礼物盒。

“快打开看看呀,老胡,看你喜不喜欢!”

不知何时,田鸿杰和李润祺的注意力又重新转移到了胡宇桐的身上。他们俩一齐望着胡宇桐,眼神里都装着期待。胡宇桐没办法拒绝这种期待。

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下杂乱的心情,又用手揉了揉眼睛,用困倦来掩盖刚哭过的痕迹。

“是什么呀,”他小心地解开了盒子上的丝带,细心地从胶带贴着的地方将礼物纸撕开,“我去!”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对鼓棒,不晓得是巧合还是田鸿杰的用心,鼓棒上还刻着他的名字首字母缩写。

“喜欢吗?”田鸿杰笑着问道。

愧疚感更深重了,胡宇桐没有底气去看李润祺,他奖励似的亲了下田鸿杰,和他啰哩啰嗦地说个没完,将李润祺彻彻底底地晾在了一边。直到回民宿,胡宇桐都没再主动和李润祺搭过一句话。

“小李,今天真开心!谢谢你陪我们出来玩呀。”回到民宿时已经是凌晨了,田鸿杰和李润祺拥抱了一下,给了他一个wink。

任务完成得算是很顺利。胡宇桐手里拎着两个鼓棒,站在楼梯口处等着田鸿杰。

“他明天晚上才回来,”田鸿杰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声音刻意放低了不少,“白天我们再聊。对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李润祺笑着说道,故意模仿出酒吧里田鸿杰回复胡宇桐时的语气。

“那明天见?我先上去了。”田鸿杰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明天见。”李润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晚上过得实在太累了,可是心里又有些莫名的踏实。

尤其是想到不久的以后就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件事,李润祺有些迫不及待,恨不能把时间调快一些。

 

多亏了酒吧的那几杯度数不高的饮品,李润祺这一晚得以睡了个好觉。一个连续失眠好几天的人突然一觉睡到了天亮,饱觉后的大脑总会比身体的反应慢上半拍。

“小李!”

比如现在,李润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一楼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坐到院子里的秋千上的,更不知道田鸿杰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坐着。

“你没事吧?”田鸿杰有些担心地问道,李润祺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眼神也没有一个固定的焦点。

“嗯?”李润祺这才迟缓地看向他,摇了摇头,“前几天没睡好,昨天一下睡得太好了,有点不习惯吧。”

“哦哦!”田鸿杰坐到他旁边的空位上,两只脚在地上稍稍用力一蹬,使双人秋千前后晃动起来。

午后的阳光洒在院子里,黄毛的小狗摇着尾巴跑到了李润祺的脚边,跟着秋千摆动的幅度踏着小碎步,用两只后腿不稳地站起来,想要趴到李润祺的腿上。

田鸿杰把小狗抱了起来,他往下错了点身子,头靠在李润祺的肩膀上。这会儿客人都出去玩了,就算院子里有人也没谁闲得往他们这个角落看。胡宇桐有个会议要开,不可能会突然回来。这是难得的二人世界,田鸿杰不舍得让它从指间溜走。

李润祺松散着的长发划到田鸿杰脸上,他觉得有些痒,可上面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又很好闻,让他不舍得把它们拨弄开。

“昨天你和老胡……胡宇桐,进展得怎么样啊?”田鸿杰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他和我说了些,你和他之间的事儿。”李润祺歪着头,蹭了蹭田鸿杰的脸颊。接下去的话,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出口。但他知道,那些话一旦说出来,就没有再收回的余地了。

田鸿杰一只手伸到了李润祺的背后,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将他揽进怀里,平和地问:“他怎么说的?”

“就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也没讲得太细。嗯,怎么说呢,反正我对他稍微有了些改观吧。”

小狗坐不住了,从田鸿杰的大腿上纵身一跃,晃着圆嘟嘟的小屁股跑进民宿里面去了。

田鸿杰坐直了身子,胳膊还在李润祺的后面,他略显紧张,“改观?小李,你想听听真正的故事吗。”

“你别误会啊,”李润祺赶忙安抚道,既然已经被卷入进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感情漩涡里,他也不打算中途放弃,“小熊,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觉得不舒服,不想讲,我都可以接受的。我只是……这么说吧,开启了一种全新的视角,去看待你们之间的关系罢了。”

着急忙慌的解释反而让田鸿杰的心更凉了下去,他低头着,握住了李润祺放在膝上的手。明明是炎热的夏季,男孩儿的手心却是那么冰凉,激得李润祺哆嗦了一下。

“我也不想描述太多。一开始,我是很喜欢他的。但他做了很对不起我的事情,也许在他眼里那不算什么,也许在你眼里那也不算什么,可是对于我来说,我没办法接受。”

田鸿杰云淡风轻地解释着,他似乎不想深入讨论这个话题。李润祺也没有再多嘴去问,而是紧紧回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好像这样就可以给他一些安慰和鼓励。

惬意的下午和身边坐着的温柔的人,渐渐消去了田鸿杰对那段记忆的恐惧。他过去没对任何人讲起过这段经历,别人再多的偏见和冷言热语他都忍受过来了,却最终败给了从没问他索求过什么的李润祺。

也是这样,李润祺才模糊地看清楚了少年惨痛的记忆。

 

至少有一件事胡宇桐没有撒谎,他和田鸿杰是在一个选秀节目上认识的。胡宇桐对田鸿杰算是一见钟情,不过他是个在娱乐圈混迹多年的老手,见过的都是那些见利忘义的床伴,从没有和这么干净的大学生打过交道。

田鸿杰也很喜欢胡宇桐,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个坐在评委席的稳重的男人是他所有美好幻想的实影。田鸿杰没什么好怕的,他也不懂娱乐圈那些不成文的规矩。少年的孤注一掷和勇往直前,全部用在了胡宇桐身上。

田鸿杰在私下里主动和胡宇桐搭话,他们一起去吃饭,一起去逛景点,直到某天晚上胡宇桐邀请田鸿杰去一家酒店开房。田鸿杰不是小孩子,天真纯洁也不是用在这些事上。他心里一清二楚,胡宇桐想要干什么。可惜他不懂成年人乱七八糟的暧昧,一门心思以为胡宇桐和自己已经是恋爱关系了,脑子一热就答应了他的邀请。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田鸿杰不想细想,其实他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天空中挂着一轮圆月,污染严重的城市里竟然散落了漫天星星。胡宇桐带着他去吃了顿西餐,因为田鸿杰说他想吃牛排,所以胡宇桐特地带他去了当地最好的西餐店。他们聊得很开心,田鸿杰喝了不少的红酒助兴。

后面的事情发生的自然而然,你情我愿,这点田鸿杰认为没必要去撒谎。他不想把胡宇桐塑造成一个强取豪夺的恶霸,何况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真正伤了田鸿杰心的事情在那之后。胡宇桐和他的关系比往常更密切了,甚至在节目上都不掩饰自己对田鸿杰的偏爱,给他买的礼物也都是一些昂贵到不该是恋人间应该互赠的奢侈品。

一直到田鸿杰拿了节目的冠军,他才恍然大悟,胡宇桐这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了。节目结束那天,田鸿杰决定和胡宇桐摊牌。却没想到又是胡宇桐抢了先,他握着田鸿杰的手,深情脉脉地说,可不可以做我的男朋友。

田鸿杰整个人都傻了,他这才意识到,过去一个月的所谓的“恋爱”全是他的一厢情愿,胡宇桐不过就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床伴而已。他边哭边愤怒地吼着,在酒精的作用下,不受控制地用酒店的台灯砸伤了胡宇桐的胳膊。

胡宇桐也不是吃素的,这么没眼力见的人他估计也是第一次见。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威胁田鸿杰,逼着他和自己结婚,逼着他住进自己家,逼着他和自己生活。极度的占有欲压的田鸿杰喘不上气,他就像是跳进了一片干净的湖里,跳进去后才发现那是危险致命的沼泽。

当胡宇桐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田鸿杰对他的爱还没有深到骨髓里,那只是很浅薄的一层好感,早就被无尽的争吵、威胁和逼迫刮得一干二净,片甲不留了。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田鸿杰没有哭,意料之外,这块伤疤在时间的消磨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自我愈合了,“没什么华丽的开场白,也没有幸福圆满的结局。小说里的那些意境优美的破镜重圆,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横在我们俩之间的那道鸿沟,不,应该说是城墙更恰当些吧,早都变成了铜墙铁壁。就算后续付出再多,也没办法补偿我所失去的了。”

田鸿杰怅然若失地仰起头,透过秋千顶棚的缝隙,望着湛蓝的天空。他此刻的心境就像这时的天空一样,万里无云,释怀而又单调。

李润祺别扭地转过身子,给了田鸿杰一个很大很大的拥抱。他没有选择用贫瘠的语言来敷衍了事,而是想要用真实行动,告诉田鸿杰,他不孤独。

“小熊,我和你说过吗,你是我,长到十九岁以来,唯一一个特别特别喜欢的人。和你在一起,有过那么几分钟,我感觉很对不起我妈妈,因为我对你的喜爱,都快要超过我爱她那么多了。”

田鸿杰的脸在李润祺的脖颈处,李润祺没有躲开,继续说道:“我很想保护你,可问题是,我连能不能保护好我自己都没有把握。”

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仔细听还伴随着忽大忽小的蝉鸣声。是夏天啊,田鸿杰想到。

上一个夏天,他自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可遇到的是自以为是的胡宇桐。

这一个夏天,他又一次以为遇到了命中注定的他,可遇到的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与自己一样的,没有足够的力气承担起这份厚重爱情的李润祺。

 

“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李润祺和田鸿杰走出了民宿,他们在街上无所事事地闲逛着,最后不约而同地踏进了一家装修精美的甜品店。

田鸿杰想了想,在脑海中估算了一下,回道:“还剩一个多星期吧。”

“那我试试,给我点儿时间哦。”李润祺笑着说道。

在秋千上说出的那些烦恼,在傍晚时分,和西边的夕阳一起消逝了。没人再提起那些事情,诺言在他们之间是不管用的,两个人心里都很清楚。于是他们干脆不再去想,只顾着过好眼前。

“小李,我真的好感谢你。要是知道来太湖能遇到你,我肯定好早之前就跑来了。”

“你好早之前跑来也没用啊,我也不在这儿啊那会儿!”

桌上的蛋糕和奶茶没多久就被一扫而光,李润祺和田鸿杰沿着来时的石子路往回走,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两只手碰来擦去,末了握在了一起。就像他们相遇这件事,都是无法预料到的结果。

民宿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两只手刚分开,车门就被推开了。胡宇桐很疲惫地下了车,余光望见了不远处的田鸿杰和李润祺。

“你们去哪儿了?”带有攻击性的目光在李润祺和田鸿杰的身上梭巡了一番。

田鸿杰没出声,他没什么需要解释的。李润祺及时帮他解了围:“我们俩出去逛了逛,吃了点下午茶。”

“大晚上的,还吃下午茶啊。”胡宇桐死死盯着田鸿杰的脸,像是盯住了猎物的猛兽般,不肯罢休。

“老胡,我们聊聊,可以吗?”李润祺的手拍了拍田鸿杰的背,示意他先回去。

“你们聊吧。”田鸿杰很是复杂地看了胡宇桐一眼,“我累了。”

夜色中的太湖如同一面镜子,它同时照出了属于这座城市的黑暗面,和除去表层繁华,沉淀在最底端的清澈明亮。围栏边,几对小情侣恩恩爱爱地依偎在一起,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讲着全世界最动听的甜言蜜语。

胡宇桐和李润祺走到围栏边,这使李润祺回想到田鸿杰和他站在这里时的场景。

“他都和你说了?”胡宇桐开门见山地问道。从刚才起他就察觉出了不对,田鸿杰和李润祺的表现都有些过于自然了,自然得仿佛是提前编排好的话剧一般。这种伎俩对付对付喝了酒的他还可以,清醒时的他还不至于这么容易掉进陷阱里。

李润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话,他凝望着太湖平静的水面,暗中希望自己的心也可以平静下来。

胡宇桐也不催促他,他们有的是时间,在这样夸姣的夜色里,并不算一种浪费。

“嗯。”李润祺的回答很轻,好像只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一个单音,但因为环境的静谧,胡宇桐还是捕捉到了那一声回应。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胡宇桐不想为自己辩解些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去辩解的。而李润祺的性格又是这样,别人不主动说,他更不会主动去问。

“又是满月了呢。是时候和家人团聚了吧?”李润祺没头没脑地感慨道。

湖面上反射出的月亮透着晶莹的光,胡宇桐的视线也聚焦到了那轮圆盘上面,他仿佛自问自答一般地说:“感情里面有真正的对与错吗?也许还是有的吧,不然为什么总有一方会感到愧疚呢。”

“不知道啊。”李润祺实话实说道,“你还爱他吗?当听到他把那些不堪的话都说给我听了以后,你还爱他吗?”

“我当然爱他。我爱他,比我爱我的面子更多。”胡宇桐过往二十年的人生中,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坚定不移。

“为什么呢?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早就放弃了。你肯定比我了解的多,老胡,当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出现缝隙——尤其还是像你们两人之间的这样时,是很难很难再填补好的。破镜重圆破镜重圆,他们没想过,重圆了的镜子之间也还是有裂缝的存在啊。何必抓着彼此不放手呢,难道不是一种互相折磨吗?”

李润祺问出了心里话。若说在酒吧时听到胡宇桐的诉苦,他还没有到完全心软下来的话,那刚才,听完田鸿杰口中的故事,李润祺心里的那杆天平却渐渐地倾向了胡宇桐。不,他分不出自己到底应该站在谁的那边。

胡宇桐和田鸿杰都没有错,他们只是在最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彼此,然后用最错误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爱意。理所当然的,他们误解了彼此,且那份误解如同一捆纠缠在一起的线,任凭一个人再怎么努力去解,也不可能解得开。

“小李啊,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很爱很爱的那个人吧。”胡宇桐的目光突然平静了下来,他遥望着湖面,像是在给小朋友解疑,耐心地说,“等你碰到那个人,你就明白了。哪怕对方恨你恨之入骨,你也只想永远陪在他的身边。世人总是将这种爱形容为卑劣的、病态的爱,不过在我看来,他们都只是没有遇到真心喜爱的人而已。”

李润祺的眼眶有些湿润,他无法作出抉择,大脑好像被胡宇桐的话控制了一样,内部的程序全部生了锈,“我觉得我遇到了那个人。我很爱他,但我不想把他绑在我的身边。我只希望他幸福。”

“你是说小熊吧?”胡宇桐淡淡地笑了,他不怎么在意地扔出一枚重磅炸弹,炸了李润祺个措手不及。

“你怎么知道的?”李润祺惊讶了片刻,就懒得再演戏了,此时此地的他只想来一场正面的冲突,以便发泄身体里积压的痛苦与不满,“也是,你也没那么傻,不会那么轻易上了我的当吧。”

不过胡宇桐并没有遂了他的意愿。

胡宇桐拍了拍李润祺的肩膀,他说道:“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小熊最近花很多时间看手机,他以前不这样的。他看到你的时候,眼睛里面明显闪着光芒。”

一想到那些场景,胡宇桐的心就一阵阵地作痛。曾几何时,田鸿杰也用那样单纯却炽热的眼神追随着自己的步伐。连胡宇桐都算不过来,田鸿杰有多久没有那样看过自己了。

结婚后,他投射过来的眼神总是冷漠,不屑,甚至鄙夷的。不论胡宇桐做什么,田鸿杰都一律无视。

可是哪怕李润祺什么也不做,就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田鸿杰都会向他投去毫不掩饰的迷恋。

“是啊,要改变你的心意太难了,那不如就干脆和你直说了呢。老胡,他以前可能真的全心全意的喜欢你,他赌上了全部身家,结果输得一塌糊涂。”

将憋了很久的话一次性全部讲出来,李润祺有了种释怀的感觉。

“那我也不愿意放他走。”胡宇桐接道,他对面前的男孩儿有些刮目相看了。

“我要是说,”李润祺话锋一转,他找回了离家出走的理智,含情脉脉地望向胡宇桐,风吹动了他的发梢,“用我来换他的自由呢?”

“你什么意思?”胡宇桐的眉头蹙到了一起。

“就字面意思啊,你放小熊走,我用自己和你交换?”

这并不是李润祺一时的异想天开,恰好相反,这件事他想过很多遍,方才的摊牌也是为了给这一步棋做铺垫。他不是个很自信的人,不过没有男人会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在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李润祺就发现了这一点。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李润祺向胡宇桐靠近了一点,两只手搭到了胡宇桐的肩膀上,他不给胡宇桐更多的时间去反应,横冲直撞地吻上了那张微微嘟起来的嘴唇。

胡宇桐瞪大了眼睛,等他反应过来想要把李润祺推开时,李润祺已经自然而然地让开了。

他扬起了胜利的笑容,朝小路边的树丛招了招手,喊道:“出来吧。”

田鸿杰拿着手机走了出来,和李润祺不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别说是笑了,就连一个带着指责意味的皱眉都没有。

胡宇桐的第一直觉没错,他们俩就是在演戏,只可惜他猜错了这场戏的用意。他张了张口,做了几个深呼吸,却还是一时无话可说。

“老胡,都这样了,你觉得呢。”

“我们先回去说,行吗?”胡宇桐的语气近乎哀求,他拉住了田鸿杰的手,看都不愿意再多看李润祺一眼。

假如田鸿杰在这种时候义正严辞地拒绝胡宇桐,他心里或许还会好受点。但田鸿杰没有,他在用眼神询问李润祺的意见。

看到李润祺点了几下头,田鸿杰才跟在胡宇桐的身后,往民宿的方向走去。

随着胡宇桐和田鸿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润祺看了看四周,忽然意识到,太湖边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之前的那些小情侣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都离开了,留下的只有静谧的太湖和皎洁的月光。

他揉了几把头发,将早上梳得整整齐齐的半长发揉成了一团乱。太累了,想要得到却又无法得到的感觉,实在太累了。胡宇桐不是一个善茬儿,他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地放田鸿杰和李润祺走。哪怕田鸿杰的手里有那张可以作为他出轨证据的照片,他也有一万种方法把这个舆论风波压下去。

不过,这是李润祺和田鸿杰最初时就约定好的计划。吃烤肉的那天晚上,胡宇桐出去接电话时,田鸿杰握住李润祺的手,把自己规划了无数遍的策略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李润祺潜意识里觉得这不是个容易的差事,可他不想辜负田鸿杰,也不想辜负自己那颗因为田鸿杰而再次鲜活起来的心脏。所以他一口应了下来,在之后的每个深夜里独自辗转反侧。

他想好了,要是胡宇桐真的选择了放手,他就和田鸿杰一起远走高飞。学他也不想再上下去了,他不在乎去哪个国家,不想留在国内是怕胡宇桐暗中给他们使绊子。

 

那之后的三天,李润祺一面都没见到田鸿杰和胡宇桐。好在田鸿杰每晚会给他发微信,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只是遇上了一些麻烦,暂时不能见他。

他们的房间仅仅只有一层之隔,漫长的等待用完了李润祺所有的勇敢,他躲在屋子里,每天透过窗户遥望太湖,看群鸟扇动翅膀滑过湖面,向着不知名的远方飞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门口传来几声有规律的敲击,门并没有上锁,李润祺摊在床上玩手机,蔫蔫地喊道:“请进。”

“是我!小李!”田鸿杰冲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水,不过李润祺看得出来,那是喜悦的泪水。

他一把抱住了李润祺,眼泪没完没了地流个不停,然而他也没有时间去在乎那些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他,老胡,胡宇桐,他同意和我离婚了!小李!小李!他同意放我走了!小李!”

田鸿杰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李润祺的名字,他实在是太激动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抱着的人一点反应也没有给他。

“好啦,小熊,好啦。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咯。”李润祺干巴巴地安慰道,他摸了摸田鸿杰的后脑勺,用的是撸猫的手法。

“我是不是有点吓到你了呀。”

田鸿杰呼了几口气,他放开李润祺,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拭着红扑扑的脸。

李润祺的心情很复杂,开心的同时又是说不上来的惆怅,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很矫情的人。

“没有啊,挺好的。你怎么把他说服的?”李润祺努力睁大眼睛,将那点迷茫藏进了眼底最深处。

前几天晚上胡宇桐说过的话还回荡在耳边,他当时是那么的坚定不移,说什么就算田鸿杰不爱他了他也不会放手,还说什么那些所谓病态的爱才是真爱。

田鸿杰的眼睛哭得红彤彤的,配上两颗门牙,活像只受委屈了的小白兔。他用手揉搓了几下,说道:“就是那张照片。他这几天和我说了很多,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总是这样,做错了才知道挽回。”

“可他真的很爱你啊。”李润祺莫名其妙地说着。

“他那种爱,我不要也罢。”

真正喜欢一个人,是只会想着让他幸福,而不是把他绑在自己身边。李润祺记得自己好像是这么对胡宇桐说的,难道胡宇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悟出了这个道理?说不通啊。可李润祺又不愿意相信,胡宇桐爱他的面子会胜过他对田鸿杰的爱。

情啊爱啊的一直都是人类世界的亘古难题,再厉害的数学家也推不出一个准确的公式来解析它,再通透的哲学家也无法用一句理论解释它。它散落在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散落在每个人的心里,有时就像水流似的,拼命地握紧手掌也抓不住半滴。

“小李,你是后悔了吗?是觉得我们这样做不太道德?还是怕胡宇桐他会反悔?”

田鸿杰觉察到了李润祺的犹疑,虽然不能够理解他犹疑的点在哪里,但他还是细心地问了出来。在他的眼里,李润祺是一个拯救了自己的天使,不止这一次,接下去的一生,他都会拯救下去。

“都不是。”李润祺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很少对自己作出的决定后悔,“我怕我会害了你啊。我们都还年轻,我的事业还没有起步,你要是跟着胡宇桐……”

田鸿杰用一个霸道的吻堵住了李润祺的嘴,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了。乍一听上去都是对的,但细细一想,就会发现漏洞百出。

 

五天后,李润祺和田鸿杰拉着两个行李箱,在机场前台办理托运手续。田鸿杰想和李润祺走,他一刻都不想再和胡宇桐待在一块儿了。

走到候机厅的时候,机场广播突然响了起来。田鸿杰正和李润祺说话,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时,脸色忽地黑了下去。

“喂喂,不好意思,占用大家几分钟,实在抱歉。小熊,我想和你说,哥知道错了。哥今天在这里,做这种事,也不是为了挽回你,哥明白,挽不回来的。你跟着小李好好过吧,他这孩子活得比哥更通透些。以后可能很难再见你一面了,所以想趁着今天说出来,我胡宇桐,这辈子只喜欢田鸿杰一个人。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