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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羞耻了。
克莱恩站在贝克兰德一栋联排房屋的厨房里,机械地切着菜。
实际上,他站在这里已经有几个小时了,而在此期间,他所做的,也就是一直切着菜而已。每当手中的这几片可怜的绿叶被顺着叶脉一片一片剔开之后,他就向自己许个愿,让它们恢复如初,而自己则接着继续刚才的伟大工作。这个过程重复了不知多少次,菜叶也就被切开了不知多少次,克莱恩考虑过菜叶的感受吗?没有,他只想着他自己。
太羞耻了,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想。他一觉睡醒起来就发现有人在念自己的尊名,念的还极其古怪扭曲,仿佛有不可名状的力量加持其上,若不是那个声音属于稚嫩的童声,他准会以为是罗塞尔·古斯塔夫在搞鬼,并顺手赏祂一闪电,但幸好他多看了一眼——
——幸好我多看了一眼,要不然,就要顺手劈了自己的小侄女了,克莱恩庆幸。事实证明,即使到了他这个层次,命运也依旧奇妙——他千算万算人算天算,也没有算到自己妹妹会拐着小侄女来念自己尊名,虽然算不到这样的命运,他仍然能迅速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他马甲全掉了。
太羞耻了,克莱恩想着,手上换成了一把葱,狠狠一刀剁了下去。为了防止我觉得过于羞耻而导致锚松动、天尊复苏,我应该尽快采取措施,他在心里默默合计,一次设计精妙的自杀也许能起点作用,比如弄一个分身出来,让他偷走这段记忆,然后再随手一指把他人道毁灭……
妙极了,克莱恩无声点头,当年为世界设计却因机缘巧合没能实现的安排终于派上了用场,但是在那之前,他要先把罪魁祸首解决了。这都不需要太仔细思考,克莱恩随便哪一条灵之虫都能够在一微秒以内指认犯人——伦纳德。反正只有他毛毛躁躁什么事情都能抖出去,克莱恩视线放空,大脑也放空,手底下菜刀突然用力,白色的葱茎在菜刀锋利边缘的压迫下次第裂开,发出纤维摩擦的细碎声响。他真傻,真的,他早就该知道的,非凡特性不需要就捐给有需要的人。不!不能捐出去,序列三的特性有市无价,可以拿来大做文章……
几千米外的伦纳德大声打了个喷嚏,迎来了他同事关切的目光。
在克莱恩做着机械劳动的时候,梅丽莎在客厅摆弄新买的电视。罗塞尔大帝数年前携电视电脑堂堂归来,拉开信息时代的帷幕,蒸气与机械之神连夜改名,第二天家电促销的活动横幅就挂到了教会门口。在正神教会的推波助澜下,这玩意儿现在已经成了中产阶级家庭体现经济实力的必需品。谁家不能在邻里小聚时打开电视放上一小段,第二天准要被无数背后私语搅得不得安宁。
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克莱恩切菜的这会,梅丽莎已经成功地把电视拆了又重新装回去了一次。
难得的休息日,班森正在楼上带着女儿玩耍,他的妻子,梅丽莎的嫂子,因为还没有消化完自己莫名其妙嫁进了神灵家门这个事实,现在应该正在外面逃避现实,只有克莱恩,停留在了梅丽莎的视野内,并且花了几个小时来切一小捆葱和几把菜叶子。梅丽莎沉默了,她思索着,觉得自己有义务关心下刚成神不久的哥哥的心理状态。
梅丽莎看向厨房:“克莱恩?你在想什么呢?”
厨房里传来了一道平直的,闷闷的声音:“……我在想,我要先去把伦纳德·米切尔杀了,把他的非凡特性卖掉换钱之后再去自杀。”
什,什么?梅丽莎吓得一下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大叫起来:“什么?等等,克莱恩,你想要做什么?自杀?”
克莱恩不想去吐槽妹妹第一反应只听到了“自杀”两个字。梅丽莎好像也有点反应过来了,她有些跌跌撞撞地试图绕过地板上散落的扳手、零件和纸箱,一边急切地补充着一边冲向厨房:“不,我是说,你不应该把米切尔先生的非凡特性拿去卖钱。呃,不,你也不应该去杀了米切尔先生!”
女神啊,克莱恩现在在厨房,手里正拿着一把菜刀——梅丽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脑海里闪过血淋淋的克莱恩·莫雷蒂和血淋淋的伦纳德·米切尔,他们双眼无神地躺在地上,表情因痛苦而扭曲。在他们的尸体边流淌的血泊中,躺着一把锃亮的菜刀,边缘闪烁着锋锐的光芒……
梅丽莎突然哀嚎一声,她大喊着:“我们家还没有穷到那个地步!你可千万,千万要冷静!自杀的话女神是不会给抚恤金的!”同时脚下加快了步伐。她原本就有努力在那满地的零碎玩意之间寻找落脚点,现在一加速,勉力维持的平衡立刻就被打破了——她踩中了一个扳手,顿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一件同时处于幸运与不幸两种状态叠加的事情发生了,并且迅速变为了可被观察状态——幸运的是她撞到了克莱恩身上,不幸的是克莱恩因为意料之外的撞击一个趔趄,菜刀不小心切掉了手指一块肉。
……谁叫灵性直觉已经很久没在这种小事上给我提醒了。克莱恩有些郁闷地想。
梅丽莎慌乱起来。“没,没事吧?”她急切地问道,探头去看克莱恩的手,几条扭曲的透明小虫从切口处蠕动着爬出来,它们互相纠缠,层层叠叠地补上了被切下来的部分。梅丽莎的思绪突然滞涩起来,似乎无形的线网住了她的思维,让闪现出来的无数念头瞬间变得混乱无序,不能清晰成型,恍惚间,她模模糊糊觉得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在离自己而去,而可怖的呓语一瞬间在她耳边爆发开来。
突然,世界安静了下来,梅丽莎的眼前一片漆黑——她被同时偷走了视觉和听觉。
克莱恩叹了口气,终于放弃了折磨那点菜叶子,捏起菜板上几条死去的灵之虫看了一眼。他沉默了一下,作为一名伟大的旧日,他也许应该潇洒地把它们扔进垃圾桶,这样才比较符合逼格。但是,但是,他忍不住想,这真的是很宝贵的材料……克莱恩托着腮思考,一个旧日的一部分,就这么扔进垃圾桶,肯定会造成很大污染,而且以后要再送东西的时候还会需要弄死几只灵之虫,这真的还是很疼的……
克莱恩在心里默默做出了决定。等正常的皮肤覆盖了新生部分后,他把视觉和听觉还给了梅丽莎,然后伸手拉住她,郑重其事地说:“梅丽莎,我有东西要托付给你。”
梅丽莎抬起头,古怪而怀疑地看了克莱恩一眼,犹豫着开口:“……遗物?”
克莱恩再次沉默了,他猛地想起自己刚才发呆的时候可能,大概,也许,说出了自杀两个字。他心想:这误会大了。
“梅丽莎,你听我跟你说。”克莱恩把那几条灵之虫塞到梅丽莎手中,拽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以后在看到别人神话生物形态的时候,一定,一定要第一时间闭眼。”
梅丽莎点点头,问:“……临终嘱托?”
……这怎么跟自杀过不去了呢?克莱恩皱眉。
“不是临终嘱托,只是哥哥给妹妹的提醒,也不是遗物,只是一个礼物。”
梅丽莎刚要追问详细情况,楼上女孩清脆的笑声越来越近,她光着脚在木地板上踩出“咚咚”的声音,然后扒着楼梯栏杆探出小半个脑袋看向下方的两人:“礼物?我刚才是听到了礼物吗?”
女孩咯咯笑了起来,顺着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来。她还不到十岁,个子都没太长,企图一步跨过两阶台阶的后果就是一脚踏空,整个人顺势往前栽过去。女孩慌乱地挥舞起胳膊,叽里呱啦地喊出她发明的咒语,但在这种危急的时刻,显然胳膊提供的那点些微的阻力可以忽略不计,下一秒她就要翻滚着跌下楼梯——
一扇虚幻的,闪烁着无形波动的门在女孩脚下敞开,她一脚栽了进去,然后另一扇门在沙发上方洞开,把女孩吐了出来。她嚎叫着,脸朝下摔在柔软的沙发垫子里,布制的沙发套轻柔地蹭着她的脸,她不由得闷闷地,气结地“哼”了一声。她的叔叔有些好笑地坐在她旁边,揪着衣领子把她拎起来坐正。
“你手里的那个叫做灵之虫,呃,可以算作我的一部分吧,”克莱恩继续跟梅丽莎解释,“总之,这些是很贵重的神秘学材料。”
“你可以通过绘制相应的符号,准备材料并祈求我的回应来将它们制成强力的符咒。”克莱恩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虽然他对于“我信我自己,我眷我自己”这一套已经很熟练了,但真要在家人面前做起来还是过于羞耻了点。他示意梅丽莎摊开手掌露出那几条有着模糊花纹的透明蠕虫,女孩好奇地探头望了过来:“具体效果会根据符号的变化有差异,不过最好用的应该会是盲目痴愚,效果等会儿我给你演示下——”
班森怒气冲冲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小兔崽子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楼梯要一阶一阶地下,都摔过这么多次了还不长记性,这次是不是又指望克莱恩叔叔救你了——”
来得正好!克莱恩心里欢呼,不愧是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就算克莱恩他很宠着你,你也不应该总是拿这种小事去麻烦他——”班森很快出现在楼梯口的转角,木质楼梯因为成年人的重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他顺着楼梯快速往下走,很快就出现在克莱恩的视野范围内,女孩猛地往克莱恩背后缩了缩。
克莱恩笑着说:“效果大概就像是这样。”
话音刚落,班森下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迷茫地站在台阶上,眼神中透出了些微一点呆滞,好像是在犹豫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他缓缓地,疑惑地抬头望向克莱恩,似乎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你们刚才在玩捉迷藏啊,小家伙还在等着你找到她呢。”克莱恩对班森说。
班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返回楼上,他趁机揉乱了女孩的头发,笼罩在她身边的暗淡扭曲的空间一下子解除。他弯下腰让两人的视线相平,对着女孩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声说:“下次别再给班森抓住把柄的机会了,去玩捉迷藏吧,记得不要让他找到了。”
小女孩小鸡啄米似的猛地点头,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谢叔叔”后就从沙发上蹦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往楼上溜去。
“……你太宠她了。”梅丽莎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半晌才开口,“我们还是应该好好聊一下你自杀这件事。”
克莱恩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梅丽莎,你听我说,占卜家途径高序列的非凡者在自杀后是可以复活的。”他耐心地解释道。
梅丽莎缓缓地上下扫视着他,阳光透过日晒屋洒进来,通过灰尘的折射遍布整间房屋,沉默降临于此。克莱恩没有否认想要自杀的念头。她认真地思索着,但他说的可以复活应该也是真的。当年在廷根的时候,他就是依靠这个复活的么?他想利用复活来达成什么目的的?突然间克莱恩手指受伤的画面跃到她的眼前,她仿佛捉到一丝明悟一般,一个猜测迅速在她脑海内成形——
“克莱恩,”梅丽莎皱着眉头,义正词严地质问道,“你不会打算通过自杀的方式来直接获得大量符咒材料吧?”
克莱恩:“……?”
克莱恩哭笑不得。他原本以为会听到梅丽莎对他当年不告而别行为的严厉指责,但这也太离谱了吧!克莱恩认真地想:总不能趁我睡觉的时候梅丽莎拜了倒吊人先生为师?尽管他当初确实也考虑过梅丽莎口中的这种做法,虽然不会为了这种小事而自杀,但本着勤俭持家俭以养德,“有便宜不占乌龟王八蛋”的家训,克莱恩向来不吝精打细算,在需要依赖自杀逃命的时候能薅点是点。
“这种办法理论上是行不通的,”克莱恩慢条斯理地解释,“因为复活的时候需要利用灵之虫来重构我自己的身体,如果失去太多的灵之虫的话可能会加大我失控的风险。”
梅丽莎“哦”了一声。
梅丽莎接着问:“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克莱恩:“……”
梅丽莎说:“克莱恩,我们今天必须好好聊一聊。你是不是,之前还自杀过好多次啊?”
克莱恩心里叹了口气,他犹豫了下要不要说谎把梅丽莎糊弄过去。他试着给自己为自己找一个理智的理由,比如作为非凡者,作为诡秘之主,他对于违背心的意愿更需要格外小心,不然很可能下一个瞬间福生玄黄天尊就会在他体内复生,然而事实却是,他并不想再对家人说谎了。克莱恩想了想,掰着手指给梅丽莎数起来:“四次吧,之前大概自杀过四次。”
“第一次是因为一本笔记的影响,我中了黑魔法后开枪自杀了,但其实这件事影响不是很大啦,第二天我还去买了羔羊肉和豌豆回来。”
梅丽莎扯了扯嘴角,好像是真心实意地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了。
“第二次是因为要从一个敌人手上逃跑。实际上,比起敌人,他更像是坐拥强大力量的小孩。他跟我玩了个游戏,比我能不能在他的阻拦下成功杀死自己,”克莱恩犹豫着,思考自己的措辞,“这次还真的挺艰难的啦,差一点就要输得一塌糊涂了。不过最后多亏了黑夜帮忙,我成功利用自杀摆脱了祂。”
“第三次是被那人父亲困住。这次就比上次从容多了,我跟其他人达成了交易,祂杀死我,帮我脱困,而我还祂自由。第四次是在成神仪式。为了让我不至于在仪式中失控,黑夜通过杀死我一次来让我恢复到最好的状态,说起来那个时候我都没有和祂事前商量,祂能这么准确地把握到我的计划还蛮让我意外的。”克莱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
梅丽莎古怪地抬头看了克莱恩一眼,刚才他每说一句话,梅丽莎的嘴角就往下撇一分。克莱恩说不上来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是疲惫,愤怒,还是悲伤?这个时候他格外地羡慕观众的能力,如果此时在这里的是正义小姐,也许他就能够更自如地应对梅丽莎了,但可惜他不是,所以他也就能给梅丽莎一个安慰性质的笑容。
“还有一个问题,”梅丽莎板着脸,“你这次为什么又要自杀?”
“……其实你看,自杀对于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而言,还挺有用处的。”克莱恩诚恳地说,“其实这次也不算自杀啦,只是通过一点取巧的方法忘掉一些不好的记忆而已。”
梅丽莎沉默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小声自言自语,可惜克莱恩完全能听得很清楚,妹妹在念叨的不外乎“没有别的办法吗”“这样不会很疼吗”之类的。她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上前一步,把手掌贴在了克莱恩的左胸处。令她诧异的是,克莱恩的体温称得上是温热,她也能感受到稳定的,有力的心跳声,隔着肋骨的保护,隔着一层温热的血肉,坚定地跳动着,与正常人别无二致。
她疑惑地问;“神话生物也会有心脏么?”
“有的有,有的没有。”克莱恩说,“对于祂们而言心脏不是必需的,但是有一颗心脏的话能帮助祂们更好的维持人性。”
“那刺穿神明的心脏能够杀死神明么?”
“不能,”克莱恩说,“心脏不是神的要害,这种程度的伤害大概几秒钟就能够恢复。”
“哦,”梅丽莎慢吞吞地应了一声,然后像是在回想着什么似的开口说,“我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说‘神死去时,通常都死得很艰难。既不是消失无踪,也不是寿终正寝,更不是睡着了。他们是在烈火和痛苦中死去的。’”她有些忐忑地问,“神死去的时候,真的会有那么痛苦么?”*
克莱恩沉默了。说起来他知道的陨落的神还真的不少,苍白之灾里死神陨落直接抹平了一块陆地,形成了航道复杂,曲折迂回狂暴海;远古太阳神陨落导致整片神弃之地寸草不生,祂金色的神血洒落在海洋里;战神的陨落则带来了大片变异的土地和数不清的怪物,但他发现,他确实不知道神陨落的时候到底会有多痛苦,不仅他不知道,除了当事神以外大概无人知晓。
所以他老老实实回了句:“我不知道。”
梅丽莎说:“但我知道,‘当他们从你心中离去时,会在你的胸膛里燃一把火,这比你能够说出的任何事情都要痛苦。’”
“嗯,我知道。”克莱恩终于微笑起来。他扭头看向妹妹,捉住了梅丽莎放在自己胸口上的那只手。比自己略高的体温清晰地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传递过来。
他说:“没有人希望被燃烧两次。也不会有人被燃烧两次。”
-end-
*《星期三的战争》 [美]加里•施密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