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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赎

Summary:

古德里安对保卢斯的回忆。

本文为鄙人经允许后代lofter的Coarllense老师上传,一切赞誉皆属于原作者。

Work Text:

黑夜安静地抖落墨色衣裳,最后的橘色余晖如污了泪痕的残红,渐起渐灭。晚风如离别时的喟叹,敲着窗,磕着门,钻进了人们的思虑中。
德国国防军装甲兵总监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宿舍的长凳上,目光透过斑驳的玻璃窗,望向司令部后野的一片小草地,在他的目光里,玻璃窗上的一滩污渍似乎长在了天空上,像苍穹被战火燃出的伤疤,流干了鲜红的血。
1945年的5月正是矢车菊漫山绽放的季节,鲜活的小生命似乎只等待着阳光的一声哨响,便齐刷刷地从脚下的土地探出了好奇的小脑袋。当然,供养他们的不止是土地,还有被炸飞的弹片,残破腐烂的尸体和干枯的血浆。古德里安不禁想起了他在东线看到的早已习以为常的惨状:一个不幸的士兵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乳白色的脑花夹杂着红色的血液流了出来,流干了也无人觉察,像战火纷飞的大地上绽放出一株绝美的死亡之花。不知为何,吸吮着战争的遗迹而生长的矢车菊反而更加地明艳可人,花心对着破碎的苍穹绽放出一个天真的微笑,像即将奔赴死亡东线的德军士兵,勇敢,幼稚,无畏,怎知大海风平浪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巨浪轻狂。矢车菊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古德里安将目光放在了一株在弹片缝隙中艰难求生存的矢车菊上,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比喻,他感觉这朵矢车菊就想他的民族,他的国家,尽管处境不如人意,但还是挣扎着向世界献上最美的花。
“吸吮着献血的花才是最美丽动人的。”像突然喷洒出的水泵般,古德里安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句话,它出自“恶魔诗人”波德莱尔之手。1857年,这位19世纪最伟大的诗人、象征主义文学的先驱者一手打破了“艺术是用来传达善和美的”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出版诗集《恶之花》,大胆地描绘腐尸、乞丐、凶杀,赞美撒旦、死亡,抛弃浪漫主义后期虚伪的陈词滥调,力求从一般人认为是丑恶的东西里生化出美。他虽然遭到了当代人的非议,却给后世树立了榜样。
后世,也就是历史,会怎么评价自己呢?会褒扬自己是“德国装甲兵的创始人”、“创造历史的人”,还是贬谤自己是世界大战的帮凶和奴仆呢?古德里安感到自己的脑子简直是一片空白,又如一团乱麻,各色各样的思绪是长长的线头,充斥在理性的海洋中,剪不断,理还乱,使他根本无法于如此嘈杂中整理出有用的信息。
他干脆走到穿衣镜前,静静地看着另一个自己。
步入中年的古德里安毫无疑问是一名英武的军人,强大的气场仿佛看不见的刀刃,冷不防将空气戳出一个窟窿。在人群中,即使他不说话,也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惨白的日光灯在他的额头上漂浮,微微勾勒出他清晰如刻的轮廓。岁月勾住他的眼角纹,一直拖到不肯服输的颧骨,那昔日张扬的桀骜仿佛也被收在了微起阴影的双颧后,让他多了几分沉重沧桑的苦涩。双眼淬了海的颜色,泛着深幽的碧蓝,每当他低头,眼锋便被他合适地收起来,仿佛是他藏住的锋芒。嘴角微向下塌,却被他时不时有意地扬起来,像少年时的玩世不恭。脖颈上恰如其分地坠着一个铁十字勋章——他依稀记得是在1939年的波兰战局中因他指挥19军英勇奋战取得重大战果而元首向他亲授的,古德里安永远忘不了那荣誉的一刻,那“闪击战”理论首次实践成功的一刻。如今,过去、现在和将来扭曲地缠绕在一起,绕成了解也解不开的死疙瘩。铁十字也在光线的照耀下反射出冷冷的光,像死人惨白的脸,无知,绝望。
历史会怎么评价自己呢?古德里安现在也思考起了这个显得有哲学内涵的问题,尽管他的理工科头脑似乎不适合思考这些。他自诩自己是一名纯正的军人,除了军事话题以外,他找不到其他更感兴趣的领域。
“我现在很思念一个人。”他自言自语道,仿佛是向黑夜倾诉般。
往事的回忆是倒带的胶卷,在脑海中愈来愈清晰,好像历史戏剧性地重演,勾起了命运之神愚弄的嘴角。

1938年10月底
雨像细弱的泪,飘起来没完没了,那哀婉之情便始终不曾倾尽。天总是灰着脸,云在天边垒城堡,却不涂上鲜艳的颜料,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下雪。
“所以说,您要调走了?去当‘快速部队’司令?”保卢斯的声音平淡地传来,没有什么波澜,像一杯寡而无味的白开水。
古德里安的眉毛紧紧皱着,他叹了口气,露出惋惜的神情,“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当初总司令找我谈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看出来这是个看似方方面面都能插手,但是哪出都没有具体职责的职位,典型的有名无实,有责无权。”
冷风像油滑的蛇,从两人之间的空隙中穿梭。
“我当场就拒绝了,当然,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之后我才得到通知,告诉我设立这个职位是元首本人的想法。”
“元首允许我向他单独陈述我的看法,我也做到了,对,就是前天,我在元首面前整整谈了20分钟。”
保卢斯弯起胳膊,紧紧握住古德里安搭在他肩上的手。
“可是元首听我说完后,他仍然坚持要求我接受这个职务,还向我表示如果我行驶职责时遇到困难,可以直接越级向他报告。他把话都说到这个分儿上了,我要是想再拒绝,就显得我……”左手被他握紧又松开,“就显得我太不讲道理了。”
保卢斯平静地听完古德里安的叙述,偏了偏头,古德里安放大的脸填满了他的的视野,这使他突然想起上个月他过生日时的那个荒唐的夜晚,只不过那时古德里安湖蓝色的双眼像嗅见了猎物的野狼的眸子,凶猛,狠戾,像干柴上熊熊燃起的烈火,把一切吞噬。
“我实话实说。”他自觉无趣,又将头偏回来,“公事上,古德里安将军,我非常高兴地了解您即将担任机动兵总监这一新职务,并祝贺您前程似锦,步步高升。至于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参谋长而已,希望将军以自身前程为念,不要被我所牵扰。”
悲伤像一只灵动的鸟儿,从保卢斯的眼里飞过。
“至于私底下嘛——”
“保卢斯!”古德里安打断了他的话,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不,你不要再说了。”
“至于私底下嘛……”保卢斯仿佛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声调的火焰被离别的伤悲的潮水所扑灭,只留下了一缕细细的青烟。
“我,我不想你走!”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双唇微微颤抖着,气息很重,古德里安隐约可以望见他眼里打转的泪珠,最后终于不争气地从脸颊上缓缓滑落,像清晨从树叶上滑落的露珠。
保卢斯将古德里安搂在他肩上的手打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到嘴边的话似乎都被寒冷冻住了,他的双眼红了,没有吐出来一个字。
“你听我说,保卢斯!”古德里安重新紧紧握住了保卢斯的手,“我对上个月的事……感到很对不住你,你知道的,我——”
“你有什么值得向我抱歉的呢,古德里安将军?”保卢斯乜了古德里安一眼,“事实是客观上存在的,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您应该是知道的吧!”
“不不不,不是。”古德里安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会对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对我个人负责!”保卢斯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声线到达了顶峰,接着又像一团雪崩时滚下山顶的雪球,跌入了泥泞的深谷,变成了喃喃自语,透出懦弱式的温柔,“我不需要你对我负责,真的,不需要。”
“反正我在这个位置上也待不长久,从最近的军事行动来看,你也知道。”保卢斯缓缓道,“元首是不会就此止步的,我能预感到,有更大、更复杂的军事行动,在等着我们。”他顿了顿,“到时候,局面可不是你我就能掌控的了的了,在战场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但时候,如果我们都还能平安返回家乡,那将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甚至可能成为一辈子的奢望,一辈子。”
“一辈子”被他咬得很重,像刻意的强调。
本就沉重的气氛像粘稠的胶水,堵住了咽喉,让他喘不过气来,手背上忽然生出丝丝凉意,他抬起头,发现原来是下雨了。
16军军部后野的白桦林似乎沾染上了雨水的湿气,平日里张扬的绿叶在雨点的压迫下像佝偻蹒跚的老人,深深地弯下了腰。风卷起两片槐树叶,仿佛两声口哨,随风飘飘荡荡,带着低沉的叹息声在空中划过迂回的弧线。树上栖窝的飞鸟尖锐地叫了一声,振翅远去,像一阵凌厉的风,在天空中没有留下一点飞翔的痕迹。一轮红日也悄悄藏在了远山的身后,昏黄如老人浊泪的光芒从天空的缺口漏泄而下,扫开了一片潮湿的阴暗,高过膝的草丛仿佛被毒液浇灌,惊慌地战栗起来。
古德里安重新望向保卢斯。
在古德里安的印象里,保卢斯是一个很干净的人,像静静躺在清澈水渠里的鹅卵石,又如在他家乡后野漫山遍野开放的矢车菊,纯洁,又阳光,活力,又冷静,是一个标准的总参谋部军官,更是他古德里安的好帮手、好搭档。天色逐渐暗了下来,黑夜展开一双墨色的翅膀,把保卢斯的半边脸也覆盖上了一层阴影。保卢斯的脸有些瘦了,原先一双富有神采的眸子周围也生出了淡淡的黑影,颧骨比以往更加突出,看样子是有些日子不曾安宁。眼里的泪还没有干,眼圈通红,泪水打湿了睫毛,顺着脸上干枯的泪痕又缓缓流了下来,在胸前的灰色军服上留下一个小圆点。晚风抓住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让一抹刘海横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从保卢斯的眼里,古德里安读出了复杂的感情:其中既有愤怒,又有彷徨,既有悲伤,又有倔强,甚至带上了几分不符合身份的乞求,还有……更多的,古德里安无法用语言表述出来,但他能体会到,切切实实地、用心体会到,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基马斯达与他的伴侣亚丽埃般,两人的肉体,两人的灵魂都结合在了一起,彼此不必明说,互相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保卢斯。”
他最终还是先开口道。
“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很有可能从今往后不会陪伴在你的身边,但是,无论你走到哪里,无论你做了任何事情,我都会陪你一起去经历。”
保卢斯的眸子动了动,“你说的都是……”
古德里安突然吻住了保卢斯。
保卢斯的唇很薄,软软的,使古德里安想起了他在游猎时倒在他枪管下的小兽物,它安分地躺在地上,四肢还在无力地痉挛着,鲜红的血从它的伤口上流出来,染红了足下的一片小草地,像春天里漫山遍野开放的杜鹃花。他一手抓起它,感受着它体内所剩不多的体温,血透过他的手指缝隙,仍然在嘀嗒嘀嗒地流着。他知道它即将变成餐桌上一道美味佳肴,但他也近乎偏执地爱着它现在的模样,像被圈养的狗,即使经过重重驯化,闻到血腥味依然会发狂一样。他将自己的舌头放入对方的口中,搜索着对方口腔的每一处空隙,让对方的舌与自己的纠缠在一起,像情至深处互相融合交媾的情侣,缠绵着,悱恻着,交织在一起。晶亮的涎水从两人的嘴角低落,和之前的眼泪混合在一起。
直到他从咽喉中嗅到了窒息的味道,才放开了保卢斯,保卢斯的面颊上泛着缺氧的酡红,双眸瞟了一眼古德里安,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古德里安摁住保卢斯的双肩,之后顺势抱住了他。
“请相信我。”
他似乎听到了一丝如游丝般细的声音:
“我相信你。”
雨停了,晚霞像酡红的醉颜从天际缓缓褪去,浸了霜色的夜幕正从晚霞的边缘偷跑出来,飞鸟再一次从天边略过,收起双翅,归巢了。

回忆就到此结束了。
“我现在很思念一个人。”
“可惜,他已经离开了我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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