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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子棋又在凌晨两点给他发微信。
开头是一句“睡不着” ,没名没姓,分不清他是提醒还是抱怨。蔡程昱伏案疾书。本来没打算抬头,奈何屏幕接二连三地亮,新消息眨眼间就堆满了界面。最新一条是个定位,再往前是嚣张三连,在酒吧,头好晕,来接我。
龚子棋知道他没睡,他也知道龚子棋知道他没睡。俩人共享的Spotify账号还放着他的帕瓦罗蒂。这么想着手机又亮了一下,第七条消息是个表情包,拿着刀的小白人,呲牙咧嘴,不太走心地催促他来快点。
蔡程昱站起来找外套时还在惊异于他的理直气壮程度。正常人都没法在半夜三更叫顺风车的时候开口得这么自然。这人无理取闹来很有自己的一套,是种睥睨天下的缠人,跟他家那只动不动就用鼻孔看人的布偶蛮像。
布偶叫皮卡,被爱毛茸茸如命的酷盖视为亲闺女,逢人就炫。事实上这猫是他俩共同财产,原因是当时这个白团子被龚子棋捧着递过来,威逼利诱,说皮卡,叫妈。
小猫咪喵了一声,软乎乎。蔡程昱被莫名泥塑,僵着胳膊不敢动,直到布偶蓬松的大尾巴扫了他的手腕,趾高气扬地蹦回地上。
谁他妈不喜欢小猫咪。龚子棋一手酒瓶一手手机,大舌头划拉着相册,正试图把猫片塞到每个人的眼球里。皮卡在照片里露出一种隐忍的乖巧,仿佛知道饲主下一秒就会做痴汉状把脸埋进她的毛。全场唯一能和他正面battle的是李向哲,虽然皮卡颜值稳赢,但李向哲大户人家,数量上足够碾压。
被碾压的醉鬼愤愤地试图找出几张多多充数,李向哲本来饶有兴致地旁观他一张一张地往前翻,看了一会就砸摸出不对劲来, “不是,你手机里咋这么多蔡程昱?”
除开各处存的猫狗,耍酷的自拍,感性的风景照,蔡程昱出现的次数未免太高了点。龚子棋手一顿,照片滚轮就停在了一张蔡程昱的大头,随随便便戴了副框架眼镜,穿T恤,难得一见的放松模样。李向哲认识他的时候这人就是隔壁商科传奇,自带偶像包袱,因此还诧异地多看了两眼。
能咋,和蔡程昱熟,不行啊?龚子棋也不知道自己把没把这句话说出来,坚持不懈地翻到了两张大半年前的多多,但大黑狗哪有小蔡总心旷神怡。李向哲兴致缺缺,主动退出这场无厘头比拼,评价道蔡程昱半夜两点一个电话就来找你这傻逼,可真够兄弟。
这话不知哪里戳了醉鬼的神经。龚子棋啪的一下把手机扣桌上,跟钢化膜有仇似的。他嘟囔了句什么,李向哲没听见,让他大点声。他还真就大声,恶声恶气地吼了一句放屁!兄弟个鬼!
李向哲手一抖,差点儿糊他一脸,怒骂你有病吧?醉鬼言之凿凿,说你才傻逼,你懂个屁,蔡程昱够个屁的兄弟。李向哲无端被骂,恶从胆边生,说蔡程昱这样你都嫌?怎么着你暗恋他啊?
“我暗恋个头?他才......” 龚子棋卡了壳似的突然噤声,句子断得突兀,满身的气焰缩了一半,人也诡异地陷入安静。他闷了口酒,断了弦似的窝回自己的小世界里。
他才暗恋我。这话当然不能说,即使说了也是被当成玩笑话一笑了之。龚子棋在这件事上一直有种警觉的分寸,一是知道这事真得板上钉钉,二是知道他可以自己揣着明白,当成谈资透出去一点蔡程昱就能直接跟他翻脸。他在成年累月的自我提醒中已经锻炼出了条件反射,喝得脑子都飞了还记得要粉饰太平。
他察觉出这件事时他们已经认识了快十年。大概是高中?那时候饱含爱慕的眼光对他来说家常便饭,真挨个在意他打个球都能被这种眼神淹死。 等到他忽然发现蔡程昱看他的目光和昨天递他巧克力的女生有微妙的重合,他才隐约琢磨出过去几年里蔡程昱对他额外的那些不同。
能有多不同?像递给他的水永远带点冰,睡过的课永远有候补的笔记,像每次朋友都要打趣,诶子棋,蔡蔡走过来了啊这个球你好好表现。
他就会特别流畅地进一个三分。蔡程昱配合地鼓鼓掌,被压着肩膀拉过来说子棋好厉害。龚子棋就牛逼哄哄,接了他的水灌下半瓶,说蔡你真够兄弟。
所以那大概不是够兄弟,是他喜欢我。他懵懵懂懂地下了个定义。他喜欢我,然后呢?
龚子棋像是后知后觉地长上了那根纤细敏感的神经。
蔡程昱姗姗来迟,步履轻快。龚子棋已经重新把自己灌成了一只傻狗,无差别释放亲呢攻击。蔡程昱坐他旁边,他就熟练地把小腿搭到家大腿上,裤腿被蹭上去露出脚踝,自顾自地摆出个舒服的姿势。被撵了也要重新搭上去,明晃晃挺得意的样子,像个大尾巴狼。
李向哲扔过来一瓶苏打水,凉丝丝的。蔡程昱喝两口,拿着去冰龚子棋破洞裤露出来的膝盖。易拉罐碰在关节上一声闷响。醉鬼缩着腿哼哼,凸出的那块骨头在人家大腿上划来划去。蔡程昱皱眉,伸手握住他的踝骨上的一截,掌心潮烘烘地贴着他纹身的尾巴尖。
醉鬼挣了下居然没挣动。蔡程昱用了点劲,对上他迷蒙的眼神也没松手,平淡地说了句别瞎动。龚子棋也不知道听懂没,懵然点了下头,算是达成协议。
李向哲围观全程,不明觉厉。走的时候他帮蔡程昱抬着这人的一条胳膊送到停车场。龚子棋就像一坨丧失自主行动能力的肉,软趴趴地把头靠在蔡程昱肩上拱来拱去。李向哲一松手他就整个挂到人家身上,抱抱熊似的,相差无几的身量压得蔡程昱一个趔趄,被掀下去砸进副驾驶位。
李向哲欲言又止,迟疑地问这样真的没问题?蔡程昱甩甩手,习以为常地说就这样,我这么对付了他好几年。李向哲满脸敬畏,说怪不得他眼都不眨就喊你来,原来是惯犯。蔡哥牛逼。
蔡程昱谦虚道哪里哪里,苦逼才对。
平心而论,被蔡程昱喜欢是件很好的事情,龚子棋到现在都这么认为。
因为目前为止享受到了这个待遇的只有你一个人,高杨吐槽过。他当然也知道这事,当时他们几个走得近的人都知道。原因无他,太明显了,明显到他觉得蔡程昱从没试图掩饰过。龚子棋换了个方向趴着,扭扭捏捏,说我该咋办?
那时候毕业将至,神秘的离别热潮带动的是楼门口操场里天台上的表白大军,似乎每个人都有足够的勇气一诉衷肠,又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未知,只选择在最后关头孤注一掷。龚子棋那阵子胆战心惊,愁得课上抖腿课下失眠,整天担忧蔡程昱要是跟我告白怎么办。
高杨一开始还没懂,说什么咋办?龚子棋说我该怎么拒绝他。
高杨顿住,天方夜谭似的盯了他五秒,缓缓地说哦,原来你要拒绝他。
不然呢。龚子棋想,不然呢?
他从未把蔡程昱和恋爱划上任何关系符,仿佛这天生就是隔开的两个象限。而蔡程昱就像个无知无觉的老好人机器,不知道他的暗恋对象接他一瓶水都在如临大敌。
这事在龚子棋看来委实难搞。他想了好几种婉拒方式,要同时表达出 “嘿哥们儿这是个正常的事喜欢我可太正常了” 和 “但是我对你没这种感觉我不想跟你牵手打啵” 。然而他从来都不是两人中伶牙利嘴的那个,不知道如何在保全蔡程昱的面子同时不伤及他们的里子。蔡程昱对他的确重要,他不想失去这种重要,又不能不把边界拉明。高杨说他持宠而骄,渣得可以,他作势要撞桌子,崩溃道我能怎么办,我暑假还和他约好了去欧洲呢,要是因为这事他跟我掰了,我就,我就......
他找不到词,急火攻心,烦躁地踹了一脚桌子。
“操,你又瞎动换啥?” 蔡程昱的爱车无故被踹,忍不住激情开骂。
龚子棋像是突然惊醒,迟钝地转了下眼珠,看见路灯流萤一般从车窗外掠过。他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欧洲,有大学,有他带到蔡程昱眼前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有他很快乏味分手后腆着脸,可怜兮兮地打电话,说蔡我分手了头好疼啊来接我吧。
那是他们好几周里的第一次联系。蔡程昱来时候带着张超,脸色不是很好,像是刚从公共课跑出来。龚子棋借着一点酒意搭他的肩,含含糊糊地嘟囔对不起啊蔡,对不起啊。蔡程昱一边把他稳当扶住一边说我他妈就是欠你的。
龚子棋歪头倚着他,听见他有点不稳的心跳,第一次生出一点破釜沉舟的勇气,问那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张超高三时候旁观蔡程昱给龚子棋写毕业祝语,他跟高杨打赌蔡程昱会至少加进一点暗示,直到他看到最后一句,“冬青花环依旧绿意盎然*”。 文科状元他磨了一下,忽然醒悟,“所以你没打算跟他表白?”
蔡程昱放下笔,“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要跟他表白?”他看起来是真挚的不解,同时愿意虚心讨教。
“因为你喜欢他?”张超没明白。年轻时的感情多么直率坦荡,他想不出爱意除了说出口的第二个可能性。
“但是他又不喜欢我?”蔡程昱耸肩,一派坦然。
“你可以努力追他嘛!” 张超脱口而出。蔡程昱满脸写着诚恳,说超儿,你觉得我还应该怎么努力?我从幼儿园就认识他,这是我 “努力”就能完成的吗?
张超噎住,也觉得此事无解,半晌喃喃 “可是.....你总得让他知道?”
“你觉得他现在不知道吗?”蔡程昱问。
“你有什么要听的吗?” 蔡程昱静静地看着他说。
龚子棋的那点勇气顿时像扎破的气球,散得溃不成军。
可是梦醒后他还拥有蔡程昱的副驾驶,可以什么理由都不给,半夜一个消息把人从家里call到十几公里外。龚子棋几年如一日地享受蔡程昱的特权待遇,难免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生出点不为人知的惶恐。老朋友默契地不再关心他们的感情状态,新朋友大力夸他们实乃模范友谊。蔡程昱习惯于缄默,不愿上前,“我一无所求,只站在林间树后*”。
龚子棋无数次试图让自己安于现状,并以为自己不会屈服。
我为什么不会屈服。
蔡程昱突然整个人伏过来,龚子棋闻到一点沐浴露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像一团云雾逼近。他在这团气味里瞬间的恍惚,看着蔡程昱的眉眼压下来,在他胸口喷洒呼吸,伸长胳膊把他拢住。
他想,所以我为什么不会屈服。
蔡程昱一抬头就和他的眼神正撞。龚子棋垂着眼,睫毛覆住一半的神色,另一半就显得无端忧郁,仿佛下一秒就要酒后落泪。蔡程昱忍不住凑近了点,想看他眼里几乎要漫溢的情绪是不是错觉。
你是不是要亲我。龚子棋突然问。
他问得太认真了,像个努力搞清眼前事物的小傻子,但是表情真挚。蔡程昱不知道这是发哪门子疯,举手投降,“天地良心,我只是想解安全带的扣。”
他说罢要退开,却被抓着胳膊梏住。龚子棋微微仰了一点头,抬抬下巴,看起来更像在索吻。”你可以亲。“
他有点紧张地抿唇,但是语气上扬,十分期待。
“我想听了。” 他还找不回他的舌头,说话软软的,带一点鼻音。“我会听你说完,说完你就可以亲我了行不行?“
说得好像这是个什么有商量的事。
"Maybe I'm scared, I don't care, I'm addicted.
I'm in it.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