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Neil獨自坐在會議室內等待。
辦公大樓的空調強得不像話,Neil覺得自己快起雞皮疙瘩,整張臉大概已一片蒼白。但身為一個等面試官進來賞他飯碗的求職者,實在不太方便對公司環境提出異議。
反正這裡也不太可能是他未來的工作場所。畢竟提供給物理學碩士的職位不算少,然而衝著他的軍事背景而主動接觸的,還是第一次遇到。
有人說他學位攻讀到一半突然休學投身軍旅,根本浪費時間,最後還不是兜了一圈乖乖回學校完成論文。但他自有理由,而且沒必要向他人交代。更何況,若不是這番經歷,他也沒機會被神秘的政府組織招募了。
MI6?CIA?可能性不是沒有,但這些人要量子物理學碩士做什麼?難道粒子加速器武器化是被軍方隱瞞的現在進行式?
木門被推開,一位非裔男士走了進來。
他目測較自己略矮,年長自己二十餘歲。從站姿步伐看來可能同為軍旅出身,修身西裝顯然是量身定做,理得俐落的鬢角帶著少許灰白。他在Neil對面坐下,取起擺放在桌上的履歷,戴上老花眼鏡,瞥沒兩秒就停下來,抬頭準備開始向Neil提問。
他大概什麼都沒看進去,尼爾想。
「久聞大名了,Neil,我可以直呼你名嗎?我對你的疊加態已定論一直非常感興趣,挑戰既有認知的勇氣並不是每個人都具備。你不繼續走研究路線是學術界的損失,不過絕對是我們單位的一大良機。很高興今天見到你,二十八歲的Neil。」
好吧,看來他比Neil預料中的還要了解自己。
Neil不明白為何年齡會被特別強調,是對自己年輕有為的肯定?對學業空窗期的質疑?然而那人的嘴角帶點似有若無的戲謔,不是讚賞或嘲弄,而是種對已知趣談的會心一笑。Neil認為自己還是別朝太自我膨脹或貶抑的方向臆測才好。
「怎麼會想到要去從軍呢?缺學費?」
「其實還算負擔得起,我只是有事情需要去確認。」
「確認?」
「是的……我在探索物質存在到了某個階段, 突然迫切想感受自己的存在。」
完全不是適合在面試吐出的語句,什麼愛國心、兒時志向之類的屁話,都比玄學般的緣由好。但從面試官的眼神,Neil直覺知道,庸俗的藉口絕對呼嚨不了眼前的人。
當對方輕點著頭示意繼續時,Neil知道自己賭對了。
「一開始,我只是想找個具有挑戰性、不多問學經歷的工作——在意名校學生為何低就的人資意外地多。累到無法思考的訓練,的確是對存在危機滿有幫助的,不過真正讓我重回現實的,是一次出了差錯的任務。原以為只是常規性的物資運輸,卻在半路遭遇自殺式攻擊。」
「我明明離生命消逝那麼近,卻找回自己確切存在的認知。我放任自己沈浸在量子物理的思維太久,微觀與巨觀、過去與未來,模糊了我所經歷過的一切。但在那個當下,我知道我只能盡力去活、去完成該完成的任務。」
「退伍後,我又回學校去寫那該死的論文——感謝您的厚愛,但我真的被它折騰得很慘——只因為我決定它就是我當下該做的事,不問意義,無論結果。從軍的這段期間,我的時間看似停滯,甚至被同儕說是倒退,然而我相信付出的努力不會是白費。收穫或許不會立即被看見,但一定會不知不覺影響你。」
Neil鮮與人提及的心路歷程,似乎是引起了面試官的共鳴。他笑得欣慰而釋然,笑得Neil心頭一暖:「我相信會的,而且影響絕對比你能想像的還要深遠。你的gap year真的是非常精彩,Neil,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會找上門來了。」
「據我所知,這份職缺是貴單位主動提供的。」
「不,我說的不是現在。這個我們有機會再談吧。」
面試官依舊故弄玄虛,但被認同的雀躍,使Neil的胸口鼓漲,矜持一掃而空。
「是啊,我不急著定義自己,畢竟我還有大好時光,對吧?」Neil的語氣大膽到有點冒犯,但他推斷面試官會樂見自己展現企圖心。
沒想到對方突然微瞇著眼,一臉欲言又止,抿了抿唇,最後只是悠悠說著: 「幹我們這行的,話可別說得太滿。身為領導者,我將踩著你的屍體推動目標,恕我無法等閒視之。」
過度膨脹的態度,面試官明顯不欣賞。Neil該覺得沮喪甚至難堪,不過此刻的他感受到的,竟是難以言喻的滿足。
他曾是名沙場小卒,被冠冕堂皇的榮譽餵養茁壯,到頭來仍是個棄子,掙扎著摸索生存意義;如今有個秘密組織的頭頭,擺明叫他賣命,卻只因為那語重心長的珍視語句,Neil覺得自己就能欣然赴死。
矛盾嗎?
才沒有什麼矛盾,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面試官端詳Neil的神情,讀出那股打磨不掉的傲。皺紋堆上他的眉頭,但雙眼是如獲至寶的晶亮:「看來你並不介意?那麼就如你所說的,好好把握當下吧。我會一邊帶你認識更多工作細節,一邊等候你的最後答覆。如果你還是沒被嚇跑,那麼就歡迎來到『天能』。」
他的新主管講得始終模糊,Neil其實完全無法理解工作內容。但他仍迫不及待擁抱未知,這對求職來說可不是什麼好心態。
無知或許反而是種優勢,Neil想。自己不像對方,不知道眼前有什麼該畏懼擔憂。他只知道,他準備好以自己的命,為那人的遠景鋪路了。
他會達成的,不管眼前的路有多曲折。
反正來日方長,Neil有的是時間去證明。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