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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穆勒从来不是个迷信的人,妈妈劝他不要在一年中的13号星期五这天搬家他也没听:“别担心啦妈,能有什么事啊,13还是我的幸运数字呢!”
当因为超速被交警拦下来的时候,穆勒的信念开始有些动摇了。他一边在纸箱里翻找着驾照,一边跟交警套近乎:“警察先生,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来慕尼黑,行李都还没搬进房子呢,车也是朋友的,真的只是对这里的道路规则不太熟。驾照一定就在这堆行李里面,您放心,我很快就能找出来。”
交警不为所动:“我想德意志联邦境内还没有市内车速能达到80码的地方。先生,我怀疑您是如何通过驾照考试的。”
穆勒终于找到了驾照,苦着脸递给那位严谨的交警。交警先生对照了几眼,挑起眉毛:“好吧,先生,这显然确实是您的驾照。但超速罚单还是免不了的,请在本月底之前将罚款打到罚单背面的转账银行,如有异议可以到两个月内到交通局来申诉。”交警刚要把罚单递过来,突然想起什么,“哦,您说刚来慕尼黑是吧,我帮您写上交通局的地址。”
穆勒有些不敢确定,这位交警先生是真就这么一丝不苟地贴心呢,还是突然间跟他开起了玩笑。谨慎起见他夺过罚单拒绝了这个建议:“不用麻烦了,警察先生,我会交罚款的。”
交警微微笑了笑,他灰蓝色的眼睛像知更鸟的羽毛:“好的先生,下次记得开慢点。祝您在慕尼黑过得开心!”
穆勒咧嘴干笑,有您这张罚单做见面礼我老开心了。
重新上路之后,穆勒又把这事抛诸脑后了,只是有一点点倒霉而已,他不相信今天还会有比这更糟的事。他顺利地到达租的房子门前把车停好,不过到得太早房东还没回来,于是他跟隔壁的小男孩玩了两个小时的板球。天刚黑起来的时候小男孩的母亲来喊他回家,同时热心地对穆勒说:“您在等隔壁的拉姆先生吧?我刚才看到他已经回来了。”
过去的路上穆勒又接了个朋友的电话:“没有那个倒霉的交警的话我这一天可完美了,房东之前通过几次邮件了啊,肯定是个好人,相信我的直觉,它总是非常准确!”穆勒带着愉快的心情按响门铃,等看清来开门的人之后,他的心情变得无比复杂。
门里的交警先生已经换掉了制服,穿着一身草绿色的polo衫,但那双在灯下眸色变浅的眼睛穆勒不会认错。对方也愣了会,随即笑开:“原来你就是新房客?我们白天见过的,对吧?”
这是还没入住就给房东留下了违法乱纪的第一印象吗?穆勒默默流泪,果然要听妈妈的话啊,原来关于13号星期五的传说都是真的!
后来他又修正了这个说法,现实证明13依然是他的幸运数字,在这一天碰到的都是好事——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2.
“我回来了!”拉姆抱着两大袋面包跨进门,穆勒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涂抹着什么,电视机开在那里没人看。穆勒没有应声让拉姆非常奇怪,平常他都是情绪高昂地回应的啊。
拉姆小心翼翼地接近,保持了一定距离——这是缘于之前的经验教训。那天拉姆也是回来看到穆勒捧着蛋糕坐在沙发前不说话,他出于关心靠上前去,然后猝不及防地被糊了一脸奶油。之后穆勒解释说他那天生日,不认识几个朋友没人庆祝,所以只买了一个小蛋糕回来跟拉姆一起吃。这样一来拉姆怎么还能跟他生气呢?只好陪他把剩下的蛋糕吃完了。反正只是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接受与习惯之后,拉姆觉得有穆勒的生活变得有意思了许多。
“你在画什么?”凑近之后拉姆看到穆勒是在画板上画画,白纸之上只有单调的红色线条,凌乱纵横,看不出来是什么。穆勒抬头看他一眼,终于迟钝地说了那句:“你回来了。”随后的话音里竟带了几分委屈和撒娇的意味,“这个没画好,我总是画不出想表达的东西。”
拉姆忍不住揉了揉他一头乱翘的卷毛:“你想表达什么托马斯?跟我说,我会听的。”
穆勒揭掉这张纸,换了另一张空白的,写下两个鲜红的单词:RED ROVER。“我今天想起这个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忽然觉得其中有很有趣的隐喻,”他望了望拉姆专注的眼神,接着说道,“就像对岸有人或物在呼唤我们,我们必须拼尽全力向障碍冲过去,如果成功了就变得强大,如果碰壁,自己也会成为阻碍的一部分。人自身在动力和阻碍之间快速转换,同时担任两种角色。有动力的时候受到驱动不满足现状,产生痛苦;化为阻碍的时候压抑曾经的驱动力,同样痛苦;而在两者之间状态时迷茫不得其所……唔,所以说人像钟摆一样在痛苦和无聊之间徘徊。”
拉姆望着他的眼神变得怪异,那是在传达“WTF你到底在说啥?”。过了好一会他才醒过点神:“老实说我没有完全听懂……不过最后那句有点耳熟。”
穆勒点点头:“叔本华说的。”
拉姆瞪大了眼睛:“等等,我记得你说过是来慕尼黑读研究生的,学的什么专业?”
穆勒笑出一口白牙:“哲学。”
拉姆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亲爱的托马斯,我真的很难把你和课本上印的康德黑格尔联系起来,这比你说自己是素食主义者还让我吃惊啊。”
穆勒扔开画板balabala地对拉姆叨叨起来:“诶Fippo你怎么知道我确实考虑过素食的,但是无法抵抗慕尼黑的美味烤肠。那次其实是跟人打赌,我坚持了两个礼拜没吃任何肉制品,哎呀最后我那些朋友为了赢赌注简直太坏了,哦我还没说赌注是什么……”
拉姆带着笑听他讲了一大串,不置可否地转了其他话题,说不好他到底听进去多少:“托马斯,你一定饿了吧,我带了面包回来,来尝尝。”
吃货很快就被食物吸引过去了,拉姆看了看一旁的画板,忽然觉得这个新房客更有意思了一点。
3.
“你回家又有好吃的,唉,可惜我赶不过去。”
“是怪可惜的,我爸念叨了好久你烤肉的手艺呢。”
穆勒周末有事要去学校,用他买的的二手车顺路载上了回家聚餐的拉姆,两人絮絮地闲话着。拉姆好奇问道:“你烤肉的手艺哪里学的?”
“没学啊,大概烤得多了,要么就是有天赋。”
拉姆忧愁地叹了口气:“我中学时候在面包店打了几年工,就是想学会烤面包以后做面包师,结果一直学不好。”
穆勒惊讶地挑起眉:“你这么喜欢吃面包吗?”
拉姆的笑声有些粗哑,很有个人特色:“哈哈,没有,就是觉得面包师中午就能下班回家了,很适合我。反正早起我也很习惯。”他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不过就算不会做面包我还是想开个面包店,我打算到三十岁攒够钱就辞职。出租你住的那个房间也是想攒得快一点,欧元贬值的速度太快了。”
穆勒夸张地笑:“没想到你的理想是这样的!“他握着方向盘,回头看了两眼拉姆的表情:“你真是这么规划的啊?”
拉姆严肃地颔首:“当然。起码我目前是这么打算的,不知道到那个时候想法会不会变化。”
“唉,看来以后要少一个可爱又有责任心的交警了。”穆勒打趣道,过了会又说,“那你当时怎么选择做警察的呢?”
“我姐姐先入行,然后向我提议的。我是无所谓,反正只是个过渡赚钱的活计。不过工作的时候也遇到过很多好玩的事好玩的人,”拉姆转过头看向穆勒,“比如你这样的。”
穆勒露出抓狂的神色:“啊啊啊我就知道见面第一天的污点抹不掉了!”
拉姆顿了顿问:“说起来,你现在不飙车了吧?”
穆勒一只手挠了挠头:“确实很久没飙了……喂,我有也不会告诉你好吗?你要是又给我开张罚单呢?”见拉姆斜了他一眼,穆勒迅速改口,“真的没有真的没有,因为我现在经常载你啊,你在我这是最贵重的货物,我当然得开得非常小心……”他说着就低头看路况去了,显然对这样随口跑火车说出的话不以为意。
拉姆默默苦笑了一下,然后开口:“前面走左转那条路吧,没有那么堵。”他习惯了穆勒在身边的生活,当然也习惯了有些话听完了就算不能当真。穆勒在他眼里就是个未曾成熟的少年,时而肆意飞扬,时而也会陷入迷茫。就像穆勒自己上周画的一副自画像(拉姆最近明白过来,画画就是穆勒发泄情绪的方式),通过色彩的拼贴组成轮廓,狂乱而绚丽,令他无法移开目光。
拉姆一直对自己的人生很有想法,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结婚都有他的打算。交了现在这个女友之后不咸不淡地谈了一年半,他已经在计划求婚了。可是他现在却觉得穆勒那样横冲直撞的活法也很美妙,明亮的时候令人睁不开眼,充满了奇迹与惊喜,而灰暗无助的时候……令人无比心疼。
拉姆深吸了口气,感觉一直都在掌握中的生活要从此改变了。
4.
“嘿!”穆勒闻声回头,看见拉姆打着伞向他走来。
“干嘛不在里面等在这淋雨?”拉姆有些责备地把他拉进车里,“幸好拿了条毛巾来。”
穆勒乖乖地任他帮自己擦着头发,抬起眼睛,里面是亮晶晶的光:“就是想淋雨啊。”
拉姆拿他没办法,无奈地笑了笑:“真是年轻人,我是不敢这样折腾。系上安全带,回家了!”
穆勒将毛巾覆在脸上,仰头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拉姆与他如此不同,但他在对方身边总能感到从未有过的心安。仿佛拉姆手中握着线,他这只风筝可以不再漫无目的地飘荡,而是那么理所当然地降落在拉姆的身侧,如同尘埃落定。
穆勒在毛巾下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诗句,仿佛那是一句咒语:“给我一场暴风雨:如果这是爱情,我就像那金雨中的达那厄,沐浴在快乐之中;如果这是轻蔑,那骤雨就会吞没我凶猛贪婪的全部希望。”
可是就像穆勒藏在毛巾下面的表情没人看见,几天前问起拉姆女友得到分手的答案,他也只是迅速地低下头去没有追问原因,所以拉姆那一刻由期待转为失望的表情也没人看见。
穆勒终于在咒语中积攒了勇气,他的声音从毛巾下面闷闷地透出来:“你以前说过,辞职后要跟老婆一起开面包店,还要养两只小狗。现在看未来的老婆没了,改成多养个宠物行不行?”
拉姆猛然踩下刹车,大颗大颗的雨滴在车窗上砸出一个个水花,转瞬又汇聚在一起朝着地面流下。穆勒脸上的毛巾被震了下来,带着受到惊吓的眼神望向拉姆。拉姆的手还撑在方向盘上,却垂下头慢慢笑了起来。
“我本来还怕时机没成熟,结果却让你先说了。”拉姆冲着穆勒灿烂地笑开,“你总是给我这么多意外。不过,我爱这些意外。”
这一场大雨瓢泼落下,如同美妙的爱情将人兜头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