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刚越过一座沙丘,胡文煊就训练有素地将身体调整到最合适的姿势,向坡下飞速滑出数十米,像一道黑色的利剑划破沙地。追击的敌人一下被他拉开了距离,气急败坏地叫嚷起来。伴随着浓重亚美利加南部口音的骂声,遥遥袭来一阵机枪的扫射。这样毫无章法的乱射胡文煊尚不放在眼里,但对方阵中还有个之前命中了他肋部的厉害角色……胡文煊在奔逃中回头望去,只能看到乌压压的漠上夜空里几个比夜色更浓的轮廓。
枪声忽然止了,胡文煊本能地预感到危险的逼近,团身向左侧滚去。头儿曾经说他这种对危险的天生警觉像极了狐狸,这也是他的代号取作“沙狐”的原因。连绵的子弹追着他翻滚的轨迹而来,胡文煊却辨出其中一个挟的风声有细微的差别,立刻足尖点地极力向上一蹿。
这一下帮他避开了胸腹要害,然而仍然划破了腰侧。先前简单处理过的肋部伤口被扯动彻底裂开,胡文煊忍不住一个趔趄。他咬着牙迅速爬起,奋力在密集涌来的弹雨之前扬起一阵沙尘掩饰行踪,继续择路狂奔。
好在黑夜对熟悉地形的他来说非常有利于隐匿身形,胡文煊眼见敌人往另一个方向追去,悄无声息地翻下身后的一道长坡。他此时才有空低头查看伤口,一眼便令他眉头紧皱。敌人失去他的踪迹之后散乱地放了几枪,不久就在指挥下分散开来准备分头搜索。方才一路都有血迹,如果他们细细搜索很快就会发现这里。
因为流血过多,胡文煊此时思维都已有些涣散。他咬破舌尖,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令自己稍微清醒了一些。不知道这样的体能状态下自己的体术还能发挥出几成。眸子里闪过被逼到绝境后狠厉的光,胡文煊顾不上疼痛,再度扎紧了伤口准备战斗。
就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炸雷般响起,所有人都是一怔。沙丘后忽然跃出一辆改装过的沙地摩托,两个巨大的前轮方便抓地,狭小的后轮便于减轻重量和快速转向。摩托车手戴着头盔看不见面目,穿着夸张的皮质披风,在砂风里猎猎飞扬。他径直朝胡文煊的方向冲过来,到跟前的时候车速未减,在机车轰鸣声里低吼了一句“走!”,不由分说地将胡文煊一把捞起挂在身前,驾着摩托一路驶远。敌人这才反应过来来人是胡文煊的帮手,子弹如密雨般飞射而来,但二人已经冲出重围扬长而去。
持续的颠簸和刺鼻的机油味令胡文煊几欲呕吐,然而他还是努力保持着清醒,试图透过头盔辨别来人的身份。车手感受到他的目光,似是在头盔后面笑了笑:“别看了,咱们不认识,我只是个路过的。你得谢谢我这台Ponyo 4720,抛锚和恢复都很是时候。”
现在这个世界,居然还会有人不顾被击杀的危险救一个陌生人?胡文煊一时语塞,不知该不该相信这番解释。车手的嗓音带着些和大漠夜风类似的沙哑,语调却异常轻快,仿佛真的方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好事:“哎,你要去哪?天亮之后我还有事,把你放在纳瓦萨良成吗?”
胡文煊沉默了会,点点头。伤口的血总算止住了,他也无暇要求陌生人给他更多休息恢复的时间,一路撑着摇摇欲坠的意识,仍然不敢彻底放松警惕。在地平线上方的天空变为墨蓝色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纳瓦萨良。胡文煊下了车,犹豫着抬头,不知该不该开口说一声谢谢。车手却没有多做等待,车头一扭就准备离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头盔,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映着破晓之前的天光:“小狐狸,再见啦。”
在胡文煊愣神的时间里,对方的身影已经不见。只留下他呆呆捂着伤处,直到被一阵扑面而来的风沙逼得咳嗽起来。
厚重陈旧的木门被人推开,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过夹杂在酒吧的喧嚣中倒也不算突兀。胡文煊踏入室内,把沙漠入夜依然未散的热浪关在门外。新纪元之后由于核辐射的残留,白天的热气在日落之后还会沉积很久,22点左右人们才纷纷开始夜间活动。
胡文煊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衣,里面的同色紧身高领将脖子以下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细窄的腰身和出众的长腿,野性的气质之外更显出一份禁欲的诱惑,走过之处口哨响了一路。他却丝毫不为所动,径直走到吧台前打了个响指:“自由古巴。”
酒保应下,继续着手里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胡文煊在吧台边的高脚凳前坐下,好像是看着他调酒的动作,又好像是在出神,不久就有酒吧的其他客人坐到他旁边:“一个人?”
胡文煊瞟了他一眼,懒懒地弯了下唇角:“嗯。”
酒吧的灯光从头顶垂下,衬得胡文煊眉眼极为精致。搭讪的男子说了半天没收到几句回应,看着对方的脸只觉越来越口干舌燥,忍不住在吧台下探出手去。然而他没能摸到预想的事物,灯光照不到的暗处,一个冷硬的物体抵上他的掌心。男子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不由得变了脸色——虽然这是个枪支几乎成为随身必需品的世界,但是凭他做了八年走私贩子的经验,这种罕见的小口径手枪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对面的人脸上依然带着似笑非笑的慵懒表情,眼底的光却冷如刀锋:“滚。”
胡文煊接过酒保调好的鸡尾酒独自喝着,然而已不再有人敢上前接近,热闹的酒吧硬生生在他周围空出一圈。酒保感觉气氛忽然有点冷,忙不迭地调大了背景音乐的音量。黄铜门铃响动,又有客人走了进来,胡文煊注意到来人脚步虽然有些沉重拖沓,但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就坐到了他旁边的凳子上。酒保主动冲来人打了个招呼,看来是个熟客:“还是一杯莫吉托?”
新来的客人一边应着一边脱下外面罩着的风衣,稍微抖落一下便是一片沙尘,胡文煊被呛到,忍不住咳了一声。对方立刻转身望过来:“哎,不好意思啊。”说完还双手合十拜了拜,很诚恳的样子。胡文煊微微点点头表示不在意,同时迅速地打量对方:五官轮廓棱角分明,头发形状不太规则像是刚被长时间压过,袖口蹭的黑印散发出浓烈的机油味,夹克胸前的左侧口袋挂着一只有些陈旧的机械表,右侧则插着一把形状复杂的工具钳,显然是个刚刚忙完的机修师。
不修边幅的机修师与酒保有说有笑,十分熟稔的样子。胡文煊忽然明白了自己方才就有的熟悉感从何而来,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间有些失神。这时旁边的人不小心打翻了酒杯,还在冒气泡的莫吉托一大半浇在了胡文煊的身上。机修师立即慌张地站起来,一遍遍向他道歉,手足无措地扯过自己刚才脱下的风衣想帮他擦拭。胡文煊倒被他这阵仗整得有点懵,随口应着“不要紧,我自己来”,一边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人盯着这边。他警觉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戴贝雷帽的男人走到酒吧的门口附近,正看着他们的方向往对讲机那头说着什么。核辐射之后旧世界建的基站都已毁损,少数能使用的跨距离通讯工具只有对讲机,但价格不菲,通常掌握在有一定实力的武装团伙手中。那人一见胡文煊注意到他的动作,赶紧放下对讲机,推门走了出去。
胡文煊皱起眉,没等他梳理清楚眼前的机修师与刚才那人的关系,酒吧的大门又被重重地撞开,几名大汉闯了进来。他们多半是本地军阀养的打手,身上都带有明显核畸变的特征,手里端着武器,一脸不善。旁边的机修师“哎哟”一声,也顾不上向胡文煊道歉了,第一时间往吧台后面钻,不过他块头太大,急急忙忙地居然没从挡板下面钻过去,连忙又准备从吧台上面翻越。这一下动静更大,几名大汉立刻将视线对准了这边。
胡文煊鬼使神差地拉住了那个慌不择路的机修师:“跟我走!”两人对视了一眼,胡文煊看到一双黑曜石般黑得发亮的眼睛,瞪大之后眼尾却是下降的弧度,显得有几分……无辜?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胡文煊却忽然觉得有些错乱,这种眼神应该出现在一个比自己还高大的男性身上吗?
好在对方并没多做犹豫,很快跟上胡文煊的脚步。早在进门的时候胡文煊就出于职业习惯观察了几条脱身的路线,在酒吧混杂的人群中随手制造了几场小混乱,很快带领机修师从酒吧侧门溜了出来。门外墙边靠着几个醉汉,跟着店里传来的背景音乐大声唱着歌,走调到了天边也毫无自觉:“And when you're ready to quit/ Baby, we can slip right out of that barroom door/ And when I take you home, don't worry babe/ I'm gonna kick them off on the porch……”
两人匆忙跑过几个巷口,直到醉汉的歌声都听不见了才停下脚步。胡文煊藏在废弃的纺织机后探头向外张望,确定不见追兵才刚松口气,却被吐在耳边的热气激得一下弹起身子。他退开半步回头一看,身后的机修师也一脸莫名,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只得压着声音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话:“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你不认识我?”胡文煊反倒一怔,“半年前,纳瓦萨良城外的沙漠,还记得吗?”
机修师眨巴两下眼睛,回过味来:“噢噢,你是当时受伤的那个……”他忽然将手伸向胡文煊的腰侧,胡文煊下意识想向后倾都来不及,然而对方只是确认似的触了一下便收了回去,“我记得这里流了很多血对吧,都好了吗?”
看来这人只是自来熟,也不用太过紧绷。胡文煊暗暗提醒自己,答道:“嗯,过去这么久,早就好了。”
机修师挠了挠头,笑得极为爽朗:“对哦,那今天遇见是真的很巧了,多谢。我叫徐炳超,你呢?”
“胡文煊。”他心中还有个问题,但感觉不好开口,结果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话。徐炳超先绷不住笑了:“我还以为你要问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胡文煊歪着头耸耸肩:“无所谓,你当初也是不问缘由救的我。”
徐炳超抿起唇重重点头,脚在地下不自觉地划来划去:“那……咱们算两清了?”
胡文煊舔了舔下唇,咽了回口水才发出声音:“嗯。”
新纪元时期人口锐减,只有“浩劫”之前的1/4,因此尽管全球的电力系统倒退了几十年,但电力资源异常充沛,在人口聚集点的城镇里,一般所有具备维持光照能力的房子都长期亮着灯。再加上辐射导致的光谱迁移,整个城镇夜里看来就像一座在燃烧的火光之城。不过他们所在的地方刚好是个灯光死角的暗巷,只有泛着橙红色的月光微弱地映照着彼此的脸庞。气氛越来越微妙,胡文煊忽然迷惑,月亮怎么会和太阳一样也有了灼烧的热度?
这时徐炳超终于开口:“你——”见胡文煊抬起眼专注地望向他,不由自主地避开了目光才说出下文,“那啥,不好意思啊,之前把你衣服打湿了。要不要去我住的地方帮你收拾一下?”
徐炳超的居所位于地下,入口附近的墙上挂着个黑色的机车头盔,胡文煊认出它就是之前初遇徐炳超时戴的那顶。走过一段下降的台阶之后空间开始变得开阔,靠墙放着几组不同大小的轮胎,地上分散着几堆被拆得面目全非的机械部件。有一台车的形状还比较明显,下方垫了块方便作业的毯子,显然它正是机修师近日的主要工作。
徐炳超帮胡文煊把皮质夹克挂好,正想招呼他到比较干燥的材料间去,却发现对方已经走进了自己最近待得最多的一个小房间,只好也跟了进去。
房间里的照明线路都裸露在外,看来是最近才开始连接使用。除了零散堆着的一些管材,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中间一个蛋形的舱室。它的外壳虽然有很多处剥落和刮痕,但还是看得出原本银白的合金材质,与这个房子里其他锈色的金属格格不入。胡文煊好奇地伸出手抚摸,徐炳超并没阻止,在他身后开始解释:“这是我两个月前从叶基姆那边捡的,运回来可花了一番功夫……总之,假如我没搞错的话,它的名字应该是叫VR模拟舱。”
胡文煊轻声道:“高精尖技术的东西现在已经很少了,基本都是‘浩劫’之前留下的。就算是大军阀手里,这个东西应该也只有不到20个。”
“可能我的运气真的不错,”徐炳超边说边打开了舱室的门,“别看它外面看起来破,我检查过,它的内部硬件还有70%以上的完整度,你看,虽然座椅没了,但两套接驳的衣服和头盔都在。不过软件部分差不多完全毁了,只留下少许残余。”
胡文煊托着下巴分析:“看来是原本拥有它的势力遭人攻击,没时间或者是没办法搬走,于是只破坏了可能涉及机密的软件部分。”
说到技术方面徐炳超就变得兴奋起来,眉飞色舞地比划,说他这段时间花了很多精力修复这个VR模拟舱,上周才成功进入虚拟实境,不过场景搭建方面他完全不了解,还在跟着系统里的新手指导一点点学。他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向胡文煊发出今晚第二次邀请:“虽然还很粗糙,但是……要一起进去看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