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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上元仙子喜欢带孩子。
这传言的源头,还要从天界小公主说起。
前天帝的身体亏损了几百年,一时半会调理不来,岐黄仙官开了方子后,足足有几年时间,润玉都处于一个极度渴睡的状态,旭凤又有政务在手,不能时刻陪伴,故而隔三岔五,必静会交由上元仙子照料。
某日,邝露照旧去璇玑宫接必静。两人回府路上,一只青鸾从上空飞过。
天宫之内,本不允各族之人现原身行走,那青鸾先前从月下仙人处求了红线,如今得着好姻缘,正要去姻缘府道谢,心头喜不自胜,一时得意忘形,拖着条华丽绒长的尾羽在空中展翅。
必静见青鸾的羽毛五彩炫丽甚是新奇,便化出原身,去抓青鸾的尾翎。青鸾吃痛,“嗖”地一声窜了出去。邝露方反应过来,只听一声啾鸣,公主居然被只青鸾拐跑了。
等邝露调集人手,一路追踪找到姻缘府,就见一众仙娥围着必静眼冒红心,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角落里一只青鸾委屈巴巴蹲在一边揉屁股。
天可怜见,这些仙家生平头一回见着活的小凤凰。当年荼姚几万年才得一子,视如珠宝,梦里都怕有人把他害了,百岁以前都是关在紫方云宫不许出去一步,再大些也只准在天宫内转悠,等众仙见到人的时候,旭凤已是少年模样。
今日大家可是眼见着青鸾拖着只毛绒绒的凤团子飞进来,稀罕坏了。
瞧那blingbling流光溢彩的尾翎!瞧那洁白润泽的绒羽!
凤团子落地是个玉雪可爱的小姑娘。一传十,十传百,女仙齐聚姻缘府。
月下仙人喜得眉开眼笑——自数十年前他与缘机大婚,而后二人五天一架三天一吵,逼得缘机仙子离家出走一去不回以来,众仙都道是月下仙自己的姻缘尚且一团糟,如何能牵别人的红线,渐渐都不大来姻缘府拜访,如今日这般纷至沓来的景况已是多年未见,说什么也不肯放必静走。
最后还是旭凤亲自上门要人,月下仙人乐颠颠打算着将来给侄孙女牵姻缘,被旭凤一盆冷水浇回去:“润玉不点头,必静的婚事谁也别想插手,叔父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缘机仙子追回来。”
旭凤想着自润玉当上天帝以来,月下仙人明里暗里微辞不断,几百年没个消停。此番若要让润玉知晓必静被强留姻缘府待了半日,心里定是不痛快。
于是旭凤几番交涉,好容易让邝露答应了“润玉若不问,这事她便不说”,转头又去哄女儿。
“在姻缘府玩的可开心?”
“开心!见着好多漂亮姐姐。”
旭凤笑:“我们必静最漂亮。”四顾无人,拉着女儿的小手认真道:“今天的事可不能告诉你爹爹。”
必静仰脸问:“为什么呀?”
“爹爹要是知道我差点把阿静弄丢了,会生我气,呃……”旭凤随口编道,“跪榴莲都是轻的,弄不好三五个月都不会对我露个笑脸了。”
必静隐约觉得有哪不对,但总归是不愿让润玉生气,伸出手和旭凤拉勾,“喏,今天的事是我和父亲的小秘密。”
必静想了一会,问道:“榴莲是什么东西?”
旭凤:“是人界一种水果,带刺儿的。”
此后旭凤虑及必静没有同龄人陪伴,便设法暗示与邝露相熟的几位女仙时常带孩子去太巳真人府上玩耍,届时再将必静送去。
一来二去,谣言便传成了上元仙子极其喜爱孩童,每每带着几位闺蜜的娃娃一处玩耍,见兹乐兹。
而后,逢红白喜事不便带孩子同去的,夫妻俩度假过小日子的,突然出远差无人托付的,但凡关系尚可,都把孩子送去太巳真人府托上元仙子照看。
邝露还没觉得什么,太巳真人先不堪其扰,旭凤听闻情况,索性在太巳真人府边再辟仙府,让上元仙子挂个名,再设立几位女仙专程照管此事。
这日,旭凤处理完政务,上门接孩子回家,刚好撞见假山后面邝露苦口婆心叮嘱必静:“男孩子的话可不能轻信,现在还罢了,长大后他们惯会说些花言巧语骗小姑娘……殿下除外,他总是不会骗你的。”自润玉回天界,邝露对他的称呼又变回了殿下。
“那我父亲呢?”
邝露正色道:“尤其鸟族,尽出些大鸡翅膀,想当年……”
旭凤身后一声轻咳,润玉挑眉,“在这听什么墙角?”
旭凤讪讪摸了摸鼻子,邝露慌忙止住话头。润玉道:“陈年旧事就别说给孩子听了。”邝露连连点头。
那边必静已经欢欢喜喜扑上来,润玉只来及低声问一句:“你就由着邝露编排。”
旭凤心道:我心虚……
“爹爹!”必静记着润玉不可劳累的医嘱,跑到半路,转头找旭凤要抱抱。旭凤将她举起来,觉得小姑娘最近沉了不少。
一家三口走在路上,必静用胳膊攀着旭凤的肩膀,一边和润玉咬耳朵。润玉笑道:“去吧!”
旭凤放她下来。润玉转述道:“兔仙的小女儿今天办生辰,扎了许多兔子灯,邀必静过去看看。”
旭凤问:“礼物备了?”
“备了!”小姑娘已经跑远了。
旭凤:“兄长今日精神不错。”
润玉:“呵!”
旭凤:莫名忐忑怎么回事?
润玉:“跟我回去。”
璇玑宫门口,润玉突然停住脚步,“榴莲是什么?”
旭凤:“!!!”
旭凤假作正在打量旁边那只探头探脑的餍兽,避开目光,“是下界一种水果。”
润玉:“带刺的?”
旭凤:“嗯……”亲闺女啊,这么快就把自个爹给卖喽?
润玉端详他片刻,“前日必静说想去看看人界的榴莲长什么样子。”
旭凤在几案边坐下:“兄长打算最近带必静下界?需不需要我安排……”
润玉一眼瞪过来:“天帝近来政务繁忙?”
旭凤摇头:没有没有。
润玉将一个四方的玉盒放在案上:“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把印鉴落在我璇玑宫。”
他将茶盏推到旭凤面前,状似不经意道:“听闻当日魔尊道自己是临危受命,只肯以‘代天帝’自居,这一代代了数年,前天帝下的各项政令,从条例到细则,无一更改。”
旭凤看到那盒子便觉得牙瘆,他精挑细选才在璇玑宫找到个藏印鉴的地方,不想还是被润玉刨了出来,“兄长知晓我不擅为帝之道,左右六界太平,我便也学那凡间典故,萧规曹随。”
历来一朝天子一朝臣,萧规曹随还能随到天廷重要人事几无变动?润玉近来听了几句闲言,越琢磨越觉得异常,回宫一搜,好家伙,连天帝印鉴都好好放在他璇玑宫呢!
润玉一掀眼帘子:“假话!”
不知是否光影的缘故,旭凤的脸色看着竟隐隐有些发白。
润玉心下叹气,旭凤不说,他大概也能猜到,这凤凰多半是觉得无论如何自己是不会再信他,干脆留下些确定的东西让他安心,比如天帝印鉴,昔日他在天界的心腹,颁下的法令;再比如,旭凤虽待必静极好,亲近却是有限,陪着她的时间竟和邝露差不了多少……
旭凤是在极尽可能的给他留出选择的余地:你若想回头,我可以不留痕迹地从你的世界里退出去。
“解释解释。”
润玉一向不与人多言,难得要一个解释,旭凤自然无法拒绝。
他低头半晌,再抬起头来,神色已十分平静,“我有时会后怕。如果在人界,我很久之后才能找到你,又或者最后你不同意让我施救,又会如何?我那时铁了心要救你,哪怕你拒绝,哪怕要用一些手段……或许,兄长会恨我吧!人总是贪心不足,起初我只想着救你,及至成功,又怕你恨我……九转金丹炼出来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般想过?”
他并没有等润玉回答,仍是自顾自说道:“我如今想的更多,想着你是不是因为必静的缘故不得不留在这里,不得已要面对我?”
旭凤扬唇做了个微笑的表情,看在润玉眼里却仿佛哭了一般,“如果你不想我在这里,或者想和必静离开天界去别处,都没有关系。润玉,这些责任原本就不该是你的,现在也不会再有人逼着你活成什么样子……你是不是能开心一点?”
他甚至努力半开玩笑,“只一条,阿静用凤翎唤我的时候,让我看看她。”
若是年少的旭凤,大概会死皮赖脸的要求:兄长可不可以只喜欢我,起码也得是最喜欢我?
如今的旭凤却早已失却了立场,他只是抿着嘴,等润玉一句回答。
“跟我卖什么惨呢?”他听见润玉笑了。
润玉起身走到他面前,停顿片刻,继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傻子,”他说,“如今就很好,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旭凤揽着他的腰,把脸埋进去。
此刻的幸福已是难求,旭凤又从这份宽慰里尝出一点苦涩。
是替润玉觉得苦。
他想:若是一切能重来该有多好,回到从前,视润玉如命般好好对他,不让这个人这么辛苦地撑过半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