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伏见学紧闭着眼,灵魂像是被从身体里抽离开来,他动了动仅能勉强活动的小指头,全身的器官就像是被铁丝紧紧束缚着,无法动弹,又甚至是神经与大脑断联了一般,怎么也无法回应大脑的指示。他迷迷糊糊地撑开眼,夺回了少许意识,但只能勉强撑起一条细细的缝,眼皮打着架,违背他的强烈意志使劲合并上。他从眯起的眼皮间的小小缝隙中看见外面漆黑一片,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睁开眼,像是被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里,处于海的正中心,既见不到顶也见不到底,连星星点点的光也看不见。无尽的黑暗中,只能看到远处有一块模糊的紫色的光影,这块无形的物体在朝着自己迅速靠近,他本能地挣扎起来,但身体却一动不动。
“唔……!”紫色的光影抓住了他的手,像是要和湖水一并掠夺自己所剩无几的氧气一般,靠近伏见学的面部,伏见学本能地往后退,却无法逃离。模糊的紫色光影折射出类似人的形态,勉强看出形状的四肢紧紧将伏见学包围,从光影身上飘来一股温暖气味,闻上去像童年在家里的餐桌上加了苹果块的甜味日式咖喱的味道,伏见学放弃了抵抗。他缓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环抱住这令人安心的透明物,他能感觉到无形的物体比刚刚抱得更紧了一些,自己的身体也跟着发起热来,连身旁的湖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翻腾着,从地底传来的剧烈震荡,翻搅着整片水域。他能明显感觉到水温在迅速升高,旁边的所有水源都以自己为汇聚点迅速涌来,四面八方的暖流掐着自己的脖颈,抓住自己的颤抖着的四肢,在紫色光影的照射下,不断涌入自己的身体。所有水流向腹部汇聚,到达临界点后,像涌泉一般大力喷射了出去。
“呜啊!”伏见学猛地睁开了眼,一手拉开厚重的被子,从被褥上猛然蹦起,头部像是被狠狠敲击了一般不断向身体各处传送着剧痛,他捂住头沉沉地掉落回被褥上。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之间射入,照在他半眯着的琥珀色的眼睛上,他用手半挡住眯着的眼,别过脸,回避开刺眼的阳光。
“头好痛……”他紧皱眉头,下半身过于强烈的不适感催促着他将手伸进被子里,悄悄拉开自己的裤头,稍稍抬起头,借着窗帘缝隙照进被窝里的光迅速瞄了一眼,看到答案后,后脑勺大力地枕回枕头上,裤子里熟悉的粘腻感果然不是错觉。
“呜……骗人的吧,可恶。”
刚洗过没几天还散发着柔顺剂香味的被子,现在被熟悉的石楠花的味道笼罩着,他砸了下舌,发出细长的压抑着声音的低嚎,草草抽出几张床头放着的抽纸,皱着眉头伸进被窝里,或者说是伸进裤子里,擦了一下,再将沾满腥臭粘液的纸团扔向了放在另一边的垃圾桶,正中红心。他捂着沉重的头缓缓爬起,拉起居家服的领子嗅了嗅自己的身体,昨晚社团聚会上的酒臭味早就被身上微薄的汗味和腥臭味所取代。尽管没能闻到酒精的味道,酒精却变化成了无形的尖刺,扎根在脑袋中央,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仅是晃晃头便能让人难受得倒吸凉气。
“嗞——”手机的通知提示栏传来了信息,他抓起手机,打开消息栏,将无用的提示信息删除。随手向下滑了两下,聊天软件闪着新的信息提示,备注为“刀也さん”的好友的聊天栏亮起提醒,他点进去,巨大的“peace”图标弹出。
“欸……什么意思?”他揉了揉太阳穴,拉上去查看发送时间,这条信息毫无疑问是自己已经在睡梦中的深夜,再往上拉,是几天前的聊天记录,并没有其他消息。
“?”他迟疑着发了出去一个问号,很快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你现在有空吗?”
“有倒是有……”伏见学还没在聊天栏输入任何信息,聊天软件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我现在来你家方便吗?”
“嘶……”伏见学迅速环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垃圾桶表层是可疑的纸巾团,房间里散发着奇怪的气味,其他地方虽然很整齐,但光是这两项就已经出局,更何况自己身上也黏黏糊糊的,这样就更加解释不清。
“没关系。我先洗个澡。”他飞快地发送出这条消息后,将手机扔到床上,打开窗户通风。垃圾桶和被褥可以稍后再处理,现在最紧要的,还是解决裤子里的粘腻部分。他快步冲向浴室,打开了浴室的门。
伏见学打开居酒屋的门,门外几乎听不到的嘈杂声被压缩已久后,随着门被打开而弹出,刺耳得耳膜作痛。他顺着噪声找到了社团聚会定下的房间,对着手机里的信息确认无误后,拉开门,立刻捂住了口鼻咳了几声,房间像是被酒泡过一样,连墙上的缝也渗出了酒精的刺鼻味道。
“哦!ガクくん!你来得太晚了!酒都被喝完了!”浑身浸透了酒精味的社团前辈,忘了两个人之间其实根本没说过几句话,借着酒精的劲摆出一副很熟的样子,手里拿着酒搭了上来,把伏见学当拐杖,全身的力气都靠在了他身上。伏见学扶着醉了的前辈,随意坐到角落旁的空位处,相比像漩涡般集聚了大量醉汉的房间中心,这里的确是个相对让人安心的位置。
“不好意思!来晚了,打工耽误了。”伏见学陪着笑,挠了挠后脑勺,以前也不是没来过社团聚会,但浓厚的酒臭味和嘈杂得听不清别人到底在说什么的环境,很难说得上喜欢。他一边和其他人打着招呼,拿了少许食物放在自己的盘子前,动起了筷子。一小时前下肚的晚餐还没消化完,但胃并不抗拒继续接受食物,这要比单纯地摄入酒精要好上许多。
“怎么光在那里吃东西,来喝来喝!你成年了吧?不好意思,麻烦这里上一下酒!”
喝醉的了的前辈含糊不清地喊着服务员,见没人回应,便四肢着地趴在榻榻米上,慢慢爬了出去。旁边手里端着茶戴着眼镜的前辈顺势坐了进来,像是一堵墙,隔开了伏见学与外面的酒气。
“不好意思啊,他们已经喝了一轮了,本来想让你别来的。”
“不不不!请务必让我来。感觉最近都在忙着打工,都没能在社团露个面。”
“有什么想喝的吗?”
“我……”
“ガクくん!来,喝一杯!”醉了酒的前辈接过服务员送来的酒,跨过戴眼镜的前辈,把啤酒杯“啪”地一下直接放在伏见学面前,酒斟得太满,洒了一些在桌面上。伏见学看了看已经跑去另一桌继续喝酒的醉酒前辈,又看了看放在面前的一大杯酒,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端了起来。
“不要勉强自己哦。”
“啊,没关系的!我还挺能喝的,不如说这些根本就不够嘛!”
伏见学端起醉酒前辈硬塞到自己面前的啤酒杯,顶端的泡沫高高地溢出了杯外,酒与成年人的特权被关联在一起,装帅的胡话刚说出口,这份虚荣便已得到满足,剩下的就是代价。他小心翼翼地将酒杯靠在嘴边,抿了一口。啤酒里不知道掺杂了什么其他种类的酒,浓度过高的酒精在喉咙里刮了好几刀。他小声捂着嘴咳了几下,没能减轻嘴里的不适,却引来了旁边的人回头,鼓着掌起哄。他抓着酒杯,不知如何是好,胡乱一口闷了下去,浓烈的酒精味呛上鼻腔,他连忙放下酒杯,捂着嘴对着墙壁猛地咳了好一阵子,久违地想念冰镇可乐的味道。旁边的人仿佛只是监督伏见学完成一项人人都得完成的任务,见证过后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掌,便回头继续谈话,刚刚的场景像是没有发生过。
“……你悠着点喝,今天可不是所有人都带着光是来喝酒聚会的心态来的。”
坐在一旁的眼镜前辈抿了口茶,静静地和伏见学一同坐在角落处。
“欸?”
“我直说了,这里可是有人光盯着男人的屁股呢。”
“诶诶?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意思。”旁边的社团前辈紧紧握住手中的茶,用下巴往另一个角落一个人喝着闷酒的男人指了指。旁边有人向男子打招呼,但都没有坐下,男子往这边看过来,眼镜前辈立刻躲开眼神,端起茶杯往嘴边送。等男子的视线移开后,才压着声音在伏见学耳边小声说,“小心点,这家伙之前就闹过大事,还挺出名的。”
“这样背后说别人是不是不太好……”
“人人都知道。哦,对,你不知道。反正这是来自前辈的告诫,小心这种人,知道了吗?”
伏见学埋头闷了几口酒。味蕾被酒精麻痹过后,已经识别不清手上那杯不知掺了几种种类的酒的奇怪味道,酒精穿过食道,烧得整个身子火辣辣的,头也开始变得轻飘飘,晃晃脑袋,烦恼和重要事都被酒精冲掉在了脑后。脱下军绿色的冬装外套,底下是单薄的白色内衬,他随意将外套折起来,放在一旁。
“对了,给你看这个。”
“嗯?”
“上次不是社团内组织一起去游乐园玩吗?你刚好没空,我们拍了些照片。”
前辈拿着手机左右划动着相册,过山车,鬼屋等游乐园应有的设施被迅速划过,社团里的人在照片里无一不露出愉悦的笑容。
“这个游乐园这么多年都没有变化啊。”
“不过最近新建了这个。”
眼镜前辈快速将相册往下拉,在一个巨大摩天轮的照片上停下。
“等下!?这是什么!彩虹色的!好——帅!”
“摩天轮。和你说,这个可傻了,最近不知道哪里传来什么都市传说,说什么坐在上面看到游乐园晚上放的烟花的话,喊一句‘我们的缘分会一直持续下去!’之类的傻得不行的东西,缘分就一辈子不会断。然后一群人就为了排上这个东西的队,害得我们浪费了一个晚上的时间。真的无聊。”
“骗人的吧!前辈你该不会只是因为和喜欢的人看到烟花才这么说吧?”
“才不是!吵着上去坐的基本都是那些关系很要好的女生。在上面拍了好久的照,然后下来后在一看上去就处理过的照片上写了个大大的‘友谊Forever’之类的,好像真的可以一辈子不分开似的。真是好笑,反正过一段时间要不就会因为某些原因吵起来,要不就毕业了之后自然不联系了吧?”
“好过分!”他发出了像魔女般的尖厉笑声,旁边的人转过头来,望向他们,伏见学连忙捂上嘴,看了看眼镜前辈的脸,对方也只是安静地抿了口茶,看上去没有生气。
“但是,像‘永远’啊,‘一辈子’啊,这些词很令人向往吧……”伏见学看着啤酒的顶部的泡沫一点点破灭,只剩下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映着他的脸,“毕竟几乎不可能实现啊。”
“你说得对。所以这种东西才能骗得到人。”前辈眼镜前辈咽了口茶,看了看旁边托着腮盯着摩天轮入迷的伏见学,“你也很向往吗?”
“嗯?啊,倒也……没有。太沉重了,或许,那个,或许对方也不一定这么想。”伏见学低头看着摩天轮的照片,关上屏幕,黑色的屏幕映着他的脸,酒精冲上头,他半眯着眼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用手挡住屏幕,他将手机递回给前辈。
眼镜前辈突然抬头望了望周围,清了清嗓子,又把嘴往伏见学耳边靠了靠。
“悄悄告诉你,其实那天晚上成了几对,现在有很多人被这个热潮冲昏了头,在到处狩猎呢。毕竟情人节也快到了, 你最好也抓紧机会。”
“欸?欸?什么意思?”
眼镜前辈转身望向背后,一位打扮得很是时髦的女性站在他们身后,她拿着酒杯叉着腰,紧盯着伏见学。伏见学的背要被强烈的视线戳破,他无意识地握起拳头,另一只手抓起放在旁边的外套,不敢回头,眼神不经意地望向门口,像是被猎人紧盯着的猎物在寻找逃跑路线。
“不好意思。”她十分随意地在两人之间坐下,斜着身子向伏见学靠近,她放下酒杯,拨弄起长长的卷发,低着头向上看,直视着伏见学琥珀色的双眼。“我有点喝醉了,能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慵懒的声音打在伏见学耳朵上,让人背部发麻,伏见学倒吸了口凉气,不经意地抓紧了放在一旁的外套,“不好意思,我也不太舒服,现在打算回家了,前辈下次再……”他一手抓起外套,猛地站起来,却被眼镜前辈拉回来。
“说什么呢!这可是前辈命令!”眼镜前辈和旁边的女性交换了眼神,笑了笑示意,他把嘴凑到伏见学耳边,“抓紧机会,我看好你!”
“但是我……!”
“不好意思了,能麻烦你吗?”女性前辈早已站起来,穿好了外套,手搭在伏见学肩上。眼镜前辈将伏见学推出去,向他们俩挥手道别,假装没看到伏见学求救的眼神,原地目送他们走出居酒屋。
伏见学喘着粗气,从居酒屋扶着一位成年女性,被指点了一路走进旅馆街。他戴上外套的帽子,将帽檐拉到最低,低着头匆匆向前走去,生怕被熟人见到,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但路边的人那些羡慕的目光,鄙夷的目光,见怪不怪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集起来,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拉着身旁烂醉的人,好不容易进了旅店,打开房门,只有落地窗外的霓虹灯把光射进来,朦胧的紫色、粉色灯光为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暧昧感,他看着里面充满暗示性的摆设,放在床边的硅胶制品反着光。伏见学被酒精冲昏的头脑,被过于刺激的画面当头一棒,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的手开始发抖,他猛地往后退,撞到了门边,颤抖的手抓住门把手,转身往外跑。
“那我先回去了前辈下次有空再……呜啊!”外套的帽子被什么抓住,一下子把他扯了回来,头往墙上狠狠地撞了一下,他皱起眉头用力地抓住对方的手腕,试图制止对方的进一步动作,那位女性吸了口气,他连忙放开,只见她甩了甩被抓疼了的手,手腕上还带着紫红色的手印。
“你明白的吧?”
“不明白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那要我告诉你吗?”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你看上去还挺有经验的样子,难道说其实没做过这些事?”
落地窗外的暧昧的光线透过单面玻璃,照亮伏见学的半张脸,剩下半张脸的光线被缓慢靠近的人影遮挡住,她的脸越来越近,即便是逆着光,伏见学也能清楚地看到她舔了舔红唇,不自觉地露出笑容。窗外光线照射不到的地方有一团黑影在不安分地涌动,他看着对方背后的那团模糊不清的影子,窸窸窣窣地声音从角落里发出,强烈的视线从黑影处射过来,黑影很快又和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不知从何而来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他。
她伸出手,包装过的指尖从伏见学的下颚开始,慢慢往下滑,尖锐的红指甲划至伏见学的喉结,伏见学往后又退了一步,后背完全贴在了墙上,无处可逃。他仰起头看着对方,感受到对方用指腹中自己喉结上意味深长地按了一下,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背上突然涌起一股寒意,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
“这是骚扰,前辈。”
“你不也默认跟了过来了吗?再说了,你也不会吃亏吧?”
“我不想做这种事。”
“这样吗……?”她停下徐徐往下滑的手,落在伏见学还算厚实的胸膛上,“这可是宝贵的脱离童贞的机会哦?”
“……我有,喜欢的人。”一个身影一瞬间在黑暗里闪现出来,熟悉得即便没看清也知道自己想的出是谁,但理性仿佛在抵抗着,往那个身影上蒙上一层又一层的薄纱,罩得模糊不清。
“真纯情呢,明明外表看上去是肉食系来着。那个人是个怎样的人?”
伏见学侧过头,回避开对方好奇的眼神,他心里握着许多标签,可挑来挑去,也无法用几个标签可以完全概括出自己眼里的那个人的形象。那些丰富的充满着厚度的共同经历和情感,用浅薄而简单的几句话来描述,未免过于笼统而敷衍。
“是要交往了吗?”
“大概,不可能交往。”
“哈哈哈哈哈,那怎么办?也不愿意和我做吗?你该不会是那种只和自己喜欢的人做这种事的人吧?真可爱呢。”
“大概也……不可能和那个人变成那样子。”身体残留的来源于梦里的不真实回忆让他抖了抖,但那毕竟只是大脑趁着他睡着时,私自拼接而成的映像,尽管身体的感觉还会从梦境延续至刚醒的时候,真实得令人可怕。
“……又不交往又不可能做,那你想和那个人发展成什么关系?啊,该不会是那种吧,网上见到过的,叫什么来着?柏拉图?”
“……应该也不是,可能不是那种喜欢。我也……想不清楚。”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若干备选项,但是无论哪一个都不像是现实中会发生的事情。
“……那算什么。”前辈不屑地轻笑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瘫倒在床上,“我说啊,假如你没有这个念头的话,麻烦一开始就明确拒绝,不要到了这里才找些这么烂的借口来推脱。说谎也麻烦说得认真点,不然还挺扫兴的。”她靠在床头靠垫上,掏出了手机,再也没抬头看伏见学一眼。伏见学从角落处站起身来,小声地道了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伏见学关上浴室的门,脱去上衣,匀称的躯体暴露在空气里,背部带着紧实的肌肉。他将内外裤一并脱下,内裤简单冲洗过后浸泡在水里等待处理,所幸反应及时,粘液尚未在衣物上留下洗不掉的印迹。
浴室并不大,排气扇吸入专属于冬季的凉风,灌满了狭小的空间,吹得伏见学打了个喷嚏。他老感觉有什么东西的视线一直在刺向他,刺得他起了身鸡皮疙瘩,他用掌心磨擦着冰凉的双臂,转头看见,架子上放着的印着卡通人脸的杯子,卡通人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是剑持刀也偶尔来留宿时用的杯子,明明可以用客人专用的玻璃杯或纸杯,但就像犬类有着霸占地盘的本能一般,剑持刀也放了好些东西霸占着伏见学的空间,尽管他来留宿的次数并不多,但这个不算大的空间却到处能见到他留下的印迹。伏见学将印有脸的那面转到面向墙的一边,那只是个带着黑色眼睛卡通人脸,但他总能看到黑色眼睛背后的绿色瞳孔,在时刻谴责着他,要他对自己做过与他有关的梦负责。
“唰——”热水从花洒里喷落下来,从头冲刷到脚,将身上所有污物冲洗干净,带着污物的水流顺着瓷砖的缝隙流向排水口,顺时针在排水口处打着转,留恋着不肯被排下去。他挤了两泵洗发露,双手合并接了少许温水,手指在掌心上打转,打出一团白色的泡沫,合上眼,将泡沫均匀抹在头发上揉搓,花洒洒落的温水时不时飞溅到了头上,少许泡沫顺着水流,沿着他锐利的面部线条流下。他用手腕揉了揉双眼,紫色的光影又出现在闭上眼所见的一片黑暗中。
“别想了……”伏见学捂着脸,身子和面部都在洗澡水的浸泡中发热,他把头靠在墙上,任由花洒将水洒落在肩颈处,如苦行僧在瀑布下修炼一般,他将水温调高至勉强能承受的程度,肩背的皮肤被水烫红,水蒸气将整个浴室封锁起来。
“……为什么总是做这种梦。”他抱着头蹲下,额头轻轻地在往墙上磕了几下,以前做过的类似的梦会更真实一些,好歹能看清人脸,知道梦里确切出现的对象是谁。之前并不是没有对这些桃色的梦产生过心理反应,但因为梦里的另一位主角而出现生理现象的罪恶感,一点点累积起来,全堆在心里,直至今日完全爆发。
尽管外面还有一些东西急需在剑持刀也到达之前收拾,但身体却在抗拒着行动,留恋着被温热的洗澡水包裹住的安心感。热水洗刷不走脑里的杂念,变得稀薄的空气和热腾腾的水蒸气将前几次梦境的回忆一并勾了出来,鲜明的虚构画面在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般,在他睡着的时候强占了他的脑海。那些由大脑自动加工而成的桃红色画面,让他不止一次迎来清晨需要清洗内裤的窘况。梦里享受完毕,清醒过来后,留下的只有空虚、内疚以及裤子里的一滩粘液。
他大力地拍了拍双颊,夹杂着水声的拍击声在浴室里形成回声,浴室特有的混响并没有减轻拍打声中透出的疼痛感。他一手关上水龙头,另一只手拽下挂在墙上的浴巾,擦干身子,将沾满水蒸气的镜子擦出了个不标准的圆形,水雾后的镜子映着自己的脸,紧缩的眉头将内疚与后悔锁在眉间,带着昨晚未消除尽的少许疲倦,被擦出的圆形很快又蒙上了一层水蒸汽,变得模糊不清。
“为什么我要让他这个时候过来啊!”伏见学光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洗手台上,一只手捂上脸,凉风从排气扇处吹来,害得他又打了个喷嚏。他随意套上居家服,反正待会儿还得换一套衣服迎接剑持刀也。他打开水龙头,流出的冷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接过一捧冷水,咬紧牙关拍湿自己的脸,也为了让自己能清醒一些,挤出洗面奶揉搓出泡,只希望将捋不清的情绪冲洗过后,能和平常一样,露出欢迎对方的灿烂笑容。
伏见学的公寓说不上大,但东西摆放得很整齐,各色餐具并排列在厨房柜台上,桌子上放着舍不得扔的蓝色波子汽水瓶——他还没将瓶子里的波珠弄出来,桌子上摆放着新买的漫画杂志,窗外的温暖阳光射入这片充满生活气的空间,让人看着就感觉舒服。看上去稍显凌乱的,是堆放着玩偶和礼物的角落,超大型的长颈鹿布偶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那是高中时候他让父母买的礼物,他还给布偶取了个名字。自从被朋友吐槽过这个名字听上去很奇怪后,就再也没有将玩偶的名字告诉别人,大概在其他人看来,高中男生还想要大型布偶本身,已经是一件足够奇怪的事情,更别提与取了名字的布偶朝夕相处。粉丝送的礼物被整齐放在箱子里,有些实用的正在使用着,余下的都被存放在一角,里面不乏手工艺品和带有可爱图案的观赏价值较高的礼物,将冰冷的角落点缀得温馨起来。
伏见学将洗好的碗筷整齐地放入碗柜里,擦干手,冬天浸泡在冷水里的手被冻得通红。印着轻松熊的黄色盘子即便是装上最简单的咸土司,配上一杯咖啡,也能让人打足精神,面对净是坏消息的一日。忧虑和内疚被简单的早餐冲散开来,只剩下期待对方来临的欢喜,他哼着鼻歌,是随性哼出的无名小曲,确定房间已经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后,看了看表,直觉告诉他剑持刀也快要到了,他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他大步走到玄关处,抱着能用目光迎接剑持刀也从楼下走上来的心情,打开了门,像是给自己一个惊喜那样,剑持刀也平举着手站在门前。
“哈哈哈哈。”伏见学将门打开,看着剑持刀也呆滞的表情,不由得笑了出来,“刀也さん?为什么不敲门?”
“刚、刚刚鞋带掉了。在绑鞋带。”剑持刀也嘴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容,举着的手依然没放下,伏见学看着剑持刀也脚上的高帮运动鞋,鞋带胡乱被塞入了鞋舌之后,蝴蝶结两边的圈也松松垮垮的,看不出是绑过鞋带的样子。
“欸?反正进来也是要脱鞋的,没有绑上去的必要吧?”
“……你说得对。”
剑持刀也跟在伏见学背后,走进玄关,伸长脖子环视了一圈,才脱下鞋,整齐地摆放好在鞋柜里。他走进伏见学的公寓,不大的空间一览无遗,只有关了灯的洗手间看上去很可疑。他紧紧盯着虚掩着的厕所门,好一会儿才放下戒备,卸下书包,端正地坐在坐垫上。
伏见学从橱柜最外面的位置拿出剑持刀也的专用杯,许久未打开的茶盒,也只有在剑持刀也来自己家的时候有机会打开。他将茶叶放进茶壶里,浇上热水,再往杯子倒入刚泡好的热茶,放在剑持刀也面前,提醒对方小心烫,自己则端着温热的黑咖啡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剑持刀也端坐在座位上,双手捧着的茶喝了一口,再也没有动静,只是静静地看着茶汤,安静得反常。伏见学不安地回想着刚刚的清扫步骤,可疑的垃圾已经被处理完毕,又迅速瞄了眼阳台晾晒的被单和衣物,确认没有任何疏漏,他深吸一口气,确认自己在意的味道已经完全散去,才勉强放下心。
持续的沉默将开了窗通风的房间拉入冰点,伏见学打了个喷嚏,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剑持刀也沉默着,用低气压营造出的氛围对伏见学使用酷刑。日常吵闹的相处方式中并非没有过安静的时候,只是现在两个人之间像被挖了一个无形的深坑,看着对方就在对面,但一步也不敢迈向前。
“……要来打游戏吗?”
“没有那个心情。”
“啊!今天是来学习的吗?刀也さん好努力啊。”
剑持刀也掏出手机,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伏见学也没见过对方这个样子,脑内快速地将这几天自己做过的事迅速过了一遍,也没发现导致现在的氛围产生的原因,倒是想起了冰箱空寥寥的,连待客的食品也没准备。他见剑持刀也依然沉浸在手机上,便提起包,家离便利店很近,几步路能到的距离,他有自信能在十分钟内回来。
“ガ、ガクくん?”伏见学回过头,剑持刀也抬起头望向伏见学,眼神让他打了个冷颤,他敢打赌这个眼神在哪里碰到过,比如浴室之类的地方,“你要去哪?”
"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刀也さん麻烦你看一下家。"
伏见学从鞋柜里随便拿了双鞋子,脱下拖鞋,坐在玄关前,准备换上。
“我也要去。”剑持刀也迅速站起,不小心碰到了桌子边缘,茶在杯子里晃了晃,洒出了少许在剑持刀也裤子上,滚烫的茶冒着烟。他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直直地瞪着伏见学,紧皱着的眉眼间挤出几条深深的凹痕,眼里溢满了和热茶同样冒着烟的绿光。
“欸?但是……”
“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有,不过……”
“ガクくん你该不会是要扔下我,去和别的女生一起出去玩吧?”伏见学半张着嘴,盯着剑持刀也好一会儿,找不到接下去的下一句话。平时遇到什么不满最多也只会调侃自己一番,他找不到剑持刀也情绪波动如此巨大的理由,觉得背部痒痒的,明明是在冬天开了窗在通风的房间,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紧粘着背后的衣服,也紧粘着他准备出发的双腿。
“不,不是,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昨天晚上不是还和别的女生一起去了旅馆街吗!”
伏见学瞪大眼,眼神游离到一旁,视线又被剑持刀也大幅起伏着的胸腔吸引了回去。他呆看着剑持刀也紧握着双拳,摘下绷带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比平时要更显眼。他记得自己昨晚在旅馆街的时候明明已经尽可能快地穿过夜里人行人往的杂乱街道,但还是被最不想知道的人之一发现了,巧得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上天特意给的试炼。
剑持刀也看着伏见学半张着嘴半天,半个字没憋出来,深吸了一口气,长长叹出,将视线从伏见学身上移到茶杯处,他抽出几张纸巾将桌上已被吹凉的茶擦干。窗外凉风吹进来,吹在被茶打湿的裤子上,他也不看一眼紧贴着肌肤的变得冰冷的布料,只是坐回坐垫上,盯着沉在茶杯底下几片没被过滤的茶叶碎屑,紧闭着嘴,任由沉默被无限度拉长。
“这我倒是不能否认……”
“看吧!果然!果然是去干了那些肮脏的事!昨晚玩得很开心吧,肯定今早看到了我的信息之后,带着那种成年人事后特有的余裕感给我回了个问号吧!”
“成年人的余裕感……才没有!”伏见学看着剑持刀也露出更加难以接受的表情推测出,自己的嘴角在上扬,“等一下,刀也さん该不会是专门为了这件事所以一大早赶过来我家吧。”
“我无法接受自己的搭档是对我隐瞒事实的男人。”
伏见学直直望着剑持刀也的双眼,双眸比平时更要泛出绿色的光,这已经超出了“朋友”所管辖的事情的范围,安心感却不可思议地浮了上来,刚刚长时间沉默带来的不安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坦白吧,伏見ガク,你到底是什么时候背叛了我,自己一个人偷偷打开了成年人的大门?”
“看来没办法再瞒下去了。我和那位前辈,早就打算以结婚为前提开始了交往,前不久我们去了秘鲁一起看鱼尾狮,下周婚礼后将会一起去夏威夷度蜜月……”
“你骗谁呢!话说给我好好记住鱼尾狮是新加坡的而不是秘鲁的啊!你浅薄的地理知识把说的谎全都暴露了!”
“实在对不起,刀也さん!我是想着这里一定会有被吐槽的点所以……”
“谁在陪你开玩笑!我可是!我可是为了这点破事,一晚上都没睡好!”
“欸……?”伏见学小声惊叹了出来,他看到剑持刀也眼下的浓重的黑眼圈,在他看来,这块黑眼圈却是对自己的最大肯定,尽管他也并不十分情愿是自己导致了它的产生。
“所以,昨天的那位到底是?”
“只是社团的前辈而已。昨晚聚会的时候喝醉了酒,其他人都去了下一个酒会,只有我能把她拉到普通的旅馆住一晚。”
“这个回答也太教科书了,绝对还发生过什么吧?对吧,不是说大学生都会做那种事吗。”
“你这是听谁说的!不要对大学生有这么奇怪的印象!”他一瞬间感觉自己被拉回了昨晚的审讯现场,捏了捏太阳穴让自己回过神来,那几个昨晚回答不了的问题也跟着他,一起回到了现实世界里。“真要发生的话,后续会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再说了,你也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也是。”剑持刀也松了口气,阳台外的光线照了进来,融化了刚刚冰冷的氛围。
伏见学走出阳台,温暖的冬日阳光算不上刺眼,柔和的光线笼罩晾晒着的被单和衣物,他看着随风飘着的衣物,不明所以的梦境映像朦胧地投影在被单上,压得被单很是沉重,连冷风也吹不动。
“刀也さん,话说回来,今天天气很好啊。”
“不如我们去游乐园玩吧!”
“欸?欸?太突然了吧?”
“就当作是陪我去可以吗?游乐园有一个隐藏项目,我想去体验很久了。”
“真拿你没办法。”
太阳光穿过阳台,照在剑持刀也熟悉的笑容上,如冬日被炉上必然会放着的蜜柑一样,他答应伏见学邀约时散发出的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