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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SS獨白三部曲
Stats:
Published:
2020-09-12
Words:
9,063
Chapters:
1/1
Kudos:
18
Hits:
408

Sol 烈日

Summary:

接續出于本意之後。

Notes:

作者前言:

為了慶祝 The Lost Eden 論壇創站二週年而寫成的賀文。

這是被朋友定義為SS獨白三部曲系列中的第二部,情節以及發生的時間點接續著 Ex Proprio Motu《出于本意》一文。內容方向與暫定的系列名一致。你會發現這幾篇文並無遠大企圖,主要提供一下眾人想知道的人物內心樣貌而已。

順帶祝SS生日快樂。這就是今年的賀文了。以上。

Work Text:

 

他们就要来带走我。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翻倒巷遭遇傲罗挑衅般的警告。

 

我猜测自己应当还能享有最后一个宁静的周末。现今的魔法部很难找出具有牺牲休假意愿的巫师……从事此类工作仍将之视为高于一切的,多半早在战争初期就躺到了墓园里。

 

现在同样的命运,这世上最为平等的一件事,它的影子已然不偏不倚地落到了我所身处的交叉口上。

 

我能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颤──双手、肩颈、背脊,以至靴中的足踝和脚趾。恐惧的表征,清晰,明确,毫无疑问。早在我十一岁,揣着希望踏入霍格沃茨那年以前,这类反应就不能再以陌生来形容描述。谁能料到,二十八个年头过去,在战争结束以后,西弗勒斯.斯内普──惯于亲吻一名喜怒无常主人袍角的间谍──依然会为他自身的命运感到相当程度的畏惧。

 

生存与死亡,承认对前者有所留恋几乎使我感到羞惭,对后者涌生的惧意,乃至这整件事的讽刺性则使我无法不嘴角上扬。就像个精神异常的疯子,我试图咽下喉间的哧呵声,徒劳无功。

 

你不是一直预期着这个?现在又有什么不同了?不,我让背脊向后紧靠椅背,寻求着它坚实的支撑,边回以驳斥,与精神上的质疑声响相抗衡:一个人自然可以选择为了某事赴死。但在那之后──出于他人的意愿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它们截然不同。

 

我想得够明白了。那令我惶惶然的理由并不只归因于自身的生命遭到剥夺,而更源自对现有一切的失去。我的书本、魔药研究笔记和尚未发表的草稿、温暖的壁炉、特别喜爱的一张扶手椅,以及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物品……甚至是那叠愚不可及、错字连篇的一年级论文;不同于其他一切并行存在的人事物,在这世上唯独它们曾归我所有,属于我旧日生活里的一部份……是以才会在此时产生了一种无法割舍的错觉。

 

谁又会试着让想象超出他们狭隘的智识范围?没有。无人会知晓,在这最后一刻里,一名前食死徒感到在乎的竟会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理当酷爱尸体与血污,温热的心脏以及受害者放声尖叫时的恐惧神情。

 

热茶无法缓解什么。要克服这类生理反应,或仅是停止反复再三地确认魔杖位置,只消摄取一些酒精或是精准剂量的魔药──它们能使人降低警觉性,陷入一片心神放松的平稳假象之中──但不是现在。现在我需要尽可能地保持清醒。

 

在我将要去往之地,人们不用多久便会丧失自我感知的能力。这些片刻很快就会变得珍贵。在不得不开始大声地对自己说话,或因寒冷浓雾而颤抖着低语,而它们终将失去任何意义与作用以前,至少我还有一段期间能够咀嚼这些恼人的回忆──纵使论及恼人,任何与这个字眼同义或近义的词汇,与波特相较都要黯然失色……是的,哈利.波特。

 

承认这份回忆中必然会存有对于一名特定的格兰芬多的追想,这件事并没有比想象中的要来得更使人感到惊骇──现在我只消迅速地给遭热茶溅湿的地毯抛去一个清理一新。

 

有些许片刻,我不禁恼怒地怀疑自己是否早已下意识地在茶中掺入了白兰地,以致无法辨别波特(Potter)与所有物(possession)之间的差异。

 

为了停止继续在任何以“P”开头的字眼上打转,我起身回到了办公桌前,开始将未批阅完的试卷叠放在完成的那堆上头。至少它们多半是“T”。然而没过多久,出于某种不满之情驱使,我不得不再次恼怒地将它们分开。我本打算将时间耗费在更重要的决断上,但总无法决定该停下来将卷子批完,抑或赶紧去收拾其它更具意义的物品──即便它们在客观价值上微不足道,只对我个人别具意义。

 

瞥了一眼时间,我干脆地放弃了到大厅用餐的打算。犹如一名意志不坚的傻子,继续烦乱地重复他那将试卷堆叠而后挪开的行为。期间耗费的时间则漫长得足以使这些卷子的主人心惊,他们若是见到了多半会胡乱臆想道:“我是否在瞌睡时一个不小心将对老蝙蝠的污辱词句都涂到了羊皮纸上头啦?”要是隆巴顿一类的学生恰好在场,恐怕会圆瞪着双眼,忘了呼吸以致直接昏厥过去。

 

知道自己还能满怀着恶意讥讽的感觉相当美妙。长期以来,麻木与困倦占据了我的心神,几乎使我无法……不,我拒绝去思索,思索这是否仅是最后一回排练,以能在必要的时刻留下一个鲜活的邪恶反派印象,让目睹的群众得以铭记在心。

 

傲罗们或许会选择早晨时分的大厅,或者于某节课堂进行到中途时闯入……我能确信,假若让斯宾格勒来办,那名酷爱戏剧性效果的杂种便会断然这么做──至少在前一个月人们公开承认他已然死透以前,他一贯如此。

 

想起那张多半会在地狱中再见的低能脸孔,我的嘴里一阵发苦。给自己来上一杯的念头现在看上去又像是个好选择了。不,我不会屈服于它──不会是此刻,亦不在此地。

 

我转而思索起米勒娃会怎么看待这一切。对于交出一名众所周知其过往背景并不清白的教职员,以及应付紧接在之后出现的诸多琐事:牛虻一般扰人的记者、惊惶控诉的学生家长,纷纷发表后知灼见的职员……仅是稍加设想这种种后续会给她原有的安定生活造成怎样的波澜,我不禁有那么一瞬间便忘却了恐惧,一股沛然涌生的愉悦之情冲刷着我的心神;彷佛在与这名格兰芬多学院院长之间源远流长的争斗历史之中,最终仍是由我戴上了那顶桂冠。

 

诚实来说,想到需要仰赖他人收拾麻烦一事相当程度地令我恼怒。但一名死者不具有选择。但凡谁落到了同我一般的处境,现刻所应当考虑的,仅是能否体面地迎向最终那刻的到来。

 

 

波特进来时,我刚来得及收整好最后一捆羊皮纸。它们是下学期的教案,曾是。

 

他先是打了声招呼,继而伫立在门旁,有些讶异地打量着室内景象,似是对眼前一室凌乱的情景全无预警。注意到我的目光时,他挤出了一个紧张的微笑。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将自己安置在靠近门口的沙发上。“救世主于前食死徒的领地里自发地遭杂物绊倒并意外摔断颈子”这种千真万确的事实说出去没人会相信,一种他们的英雄总是无所不能的假想;魔法部那伙废物为我准备妥当的罪名已然相当充足,我个人也恰好无意于对此锦上添花。

 

只是,想想吧,那曾可能是我与波特最后一回以某种形式连结在一块的殊荣,也许我该为错过它而深感遗憾。

 

要交给他的药水早在三周前就备妥,只是这位魔法界的年轻英雄并未依约前来。显然他更喜爱在日程表上排入与圣芒戈相关的计划──出院没几日又迫不及待因一起意外事件躺了回去──诅咒格兰芬多那好管闲事的英雄主义行径。

 

米勒娃同样愤怒,为了学院沙漏里遭流失的大量红宝石。她特意趁着在大厅致词时要求所有学生注意他们的课堂秩序,特别是近日以来“表现失常”的格兰芬多。“要是你们今年的分数垫底,哈利会感到难过的。是的,学期结束时我们会邀请哈利.波特回来──”

 

我刻意使嗤笑声在一片静默中极其响亮,顺势鼓了几下掌。对一名格兰芬多出身的校长而言,这也许已经是相当具技巧性的警告,但显然,与斯莱特林源远流长的斗争仍没使她学会:但凡自以为抓到把柄以强迫人就范的姿态,只会在同一件事上迎来更为强化的反击力道。

 

更何况──如何给学院扣更多分──作为救世主求学阶段时的显著志向,波特早该习惯,在没有阿不思的强行介入之下,事情理当如何发展。

 

想到波特昏迷不醒时那张愚蠢自大狂妄透顶的脸,我承认自己有些恼怒。

 

即便明白这名年轻人再也不在我的照看范围,他的人生轨迹将会朝另一个方向延续下去……但那并不意味着他能随意挥霍自身的运气。就像抛起一枚金加隆,你无法让它落地时次次保持正面朝上,好运总会走到尽头。

 

我不确定应当直接对波特指出这点,或者技巧性地以截然相反的指示来使他遵循我的嘱咐。要在过往的求学生涯里,对于那名让他往东他偏往西的毛躁青少年,显然后者较为适用。但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名年轻人,他的身上逐渐出现了我无法轻易看透的部份。

 

从储藏柜中挑出了几瓶魔药,我小心地绕过一地障碍物走向波特。横亘在我与这名访客之间的不过是一叠又一叠的早年研究手稿。它们早该被销毁。那时的我具备任何一名年轻的研究者都会有的缺点:学识不足,技法贫瘠,还勤奋过了头……纵使实验结果远远超过了大多数魔药白痴一生都无法达到的高度,回想起来那仍是一场灾难。

 

谢天谢地,最起码这场灾难同我所有其他的秘密一般,不会有第二个人知晓。

 

我坐到了他的对面,将魔药一字排开,一一说明了服用指示和效用。期间波特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黏在我身上,这种用错地方的专注力有些惹恼我。

 

“假使我是你,波特,我一定会多挪给它们几分关注,”我不悦地点醒他,这本该是他在七年之中就牢牢记住的基本原则,我在每个年级的课堂上总会反复强调,“它们能阻止死亡,或者让粗心的使用者投向它的拥抱……永远不要对用在你身上的药剂特性漠不关心。”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波特突然别开了眼。他皱起眉,看上去一副忧心着某事的样子──根据往例那必然不是什么好征兆。下个瞬间,波特随即开口应证了此一预感:“你打算不告诉我,对吗?西弗勒斯,就像以前那些事──他们那样对你──如果我不问,你就一个人闷不吭声,什么也不说。”

 

我抿起唇,防备地瞪向波特,波特则笔直地迎上了我的目光。“那不是你的事──”

 

“它可以是。我能让它是。”年轻的脸孔逐渐浮现了熟悉的神色,那名倔强的,对一切充满愤怒的青少年又回来了。

 

这令我不得不意识到,在这最后一段保有宁静、尊严以及隐私的个人时间里,自己仍需应付一名难缠的波特,消弭这名好奇心旺盛的访客所有探问的动机,好将其打发离开。

 

──寻求救世主的协助,为什么不呢?他也许会怜悯你的处境。

 

“而你认为我会同意?”我早已自问过。在这个问题上,无论多少回,答案都仍是:不。

 

波特不该卷入任何的……一名食死徒所应当偿还之事。他的声誉、人望,以及至今所拥有的一切就是把双面刃──人们热衷于造神,也同样喜爱推翻祂们。我不敢想象波特遭到那些原来狂热崇拜他的人以全然相反态度对待的情境……愚蠢的低能儿们,除了叠加在一起好让某些名人支持者俱乐部编号长上一英寸之外,这些人无事可干,别无其他用处;只要想想他们得以空出多少光阴用在失落、期盼、疑惑与憎怒,以及它们终将一齐涌向何处──显而易见,那终有一日会将这名格兰芬多逼疯。

 

波特理当顺遂地过完他的人生,这是他应得的。

 

“你不会,对吗?──虽然我不懂为什么,但我……我祈求你的同意,拜托,西弗勒斯。”波特的目光清澈,以一种我未曾听过的,太过柔软的语调低喃:“让我做我能做的,它与我有关,一件完完全全错误的事,我真的无法接受这个──”

 

他顽固的信念……像是遭受拒绝便会破碎的语气几乎要将我推到狂乱的边缘。我紧咬着牙,无法不对此──不对自己动摇的意志充满恨意。

 

波特应当认清,在他眼前的这个人从来就不清白。他曾置身其中的那些──最为残虐黑暗的暴行,哪怕任何一件在这名年轻人面前重现,都可能超出其心智承受范围;他触犯过太多条道德的界线……而且曾经以为,只要能达成目的,任何事都有其价码,得以买卖商议。

 

但是波特──为了挣扎着活命而利用波特?也许他的灵魂已经无可救赎,但至少它不曾为此坠入深渊。极其愚蠢,十足正确。

 

深吸了几口气,一股骄傲之情使我逐渐平静下来,看向这场谈话之中较好的那一面。毕竟与未来所能发生的所有事相较起来……这仍不算太坏。至少当下正与我顽强争执着的并非……摄魂怪。

 

魔法部当然早已宣称它们遭到禁用──如果真有哪个蠢货相信的话。早在巫师评议会的年代,这个组织的发言可信度大抵与四月份的预言家日报〈已有根据证明巨怪也能通过N.E.W.Ts〉愚人节报导不相上下……也许发想此一点子的人参考了格兰芬多近十年来的合格率。考虑到波特正在尝试努力的方向,我无法排除这样的可能性。

 

从一进门到现在,他甚至没有碰一下桌上的茶。为了今夜这场硬战,他究竟筹备了多久?……我想起波特常在离开凤凰社集会场地时塞得满嘴饼干,还边拍落袍面上的碎屑。那时茶水总是不够,年轻的男孩就像是永远吃不饱……仅是在人前如此。

 

可我同样注意到,波特的尝试并非毫无意义。一群觉察力约莫与蛞蝓相等的成人,除非他们的小救世主将“我有心事”贴在脑门上,且拼命凑到他们跟前吸引注意──我并非在表达对于一名波特的关切之情──否则这些目光短浅的凤凰社……核心骨干自是瞎得什么也看不见。

 

“你可以逃……我是说,你可以离开这里,”彷佛做出了不可动摇的决断,波特自顾自地说着,语气逐渐变得相当笃定,“离开英国,如果你不愿意我插手眼前这件事的话。我会跟你离开,先试试法国或瑞士。赫敏提过,它们一个跟我们的魔法部有仇,一个容易提供政治庇护。”

 

荒唐。万事通小姐难道不理解将这些信息塞到波特认知里会有什么结果?有一瞬间,我渴望将格兰芬多们的脑袋凿开一窥究竟,它们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个雕刻好的南瓜灯笼,厚皮底下空空如也。

 

“你对于自己正在表达的……荒谬内容,有哪怕一丁点概念吗?”波特在胡说什么?这与他又有什么关联?我试着表现足够的严厉,不大成功,听上去只反应了发言者潜藏着的惊骇之情。

 

对任何仍想活下去的求生者而言,远远地离开他生长的国度是个明白无误的选择。但长年的间谍生涯已使我对藏匿于阴影一事相当厌倦。只要想想逃亡成功后得面临的余生:像一只犰狳一般钻进洞里,唯在夜间才得以行动……能使我这么作的理由已然不存在了,那些加诸于我肩上的责任也早全然卸下,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只是使波特冲着我发火的莫名动力──无论是什么──仍未消失。

 

“躺在圣芒戈的时候我就想好了──那么多天!不要告诉我什么‘原来你也会尝试思考,波特’。我那时也没别的事可作。不是想好这件事,那时我还不知道……是其他的,”年轻的救世主反复绞着手指,满脸忿然之色,就像是他自身同样受到了伤害。“我决定要干涉这些事,西弗勒斯。发生在你身上的这一切,他们早就越线了,这一切就是私人仇恨。所有的不公义都该有个尽头。”

 

“波特,停止。就只是暂停一会。”意识到波特的理解已经超出了他应有的范围,这意味着年轻的救世主有备而来,难以遭到混淆与愚弄。

 

我忽然感到相当疲惫。一个多么美好的晚上,先得面对自身内部充盈着的恐惧,再迎来一团挟带着天真理想的荒诞……这让今夜显得异常漫长。“认清事实吧,你应当能明白,无论直接或间接,经我之手断送的性命恐怕……远远超乎你所想;衰老的,年轻的,妇人以及小孩,全然无辜以及毫无抵抗能力的──”

 

“我知道这些──”波特剧烈地打断我的话,语速与他的呼吸一样急促,“你可以亲自进来我的大脑看看,那么就会发现我并不是一无所知,校长让我看过他的记忆。他知道的,自己也在里头的,还有你告诉他的,我不敢说是全部──可是西弗勒斯,你会发现我知道很多事。够多了,够让我决定自己要做点什么;如果你只是一个残忍邪恶的刽子手,就像你想告诉我的,那你又为了什么跪在地上,让那个人长久地惩罚你,然后再──就像你流了一堆血倒在外头的那回,我还以为你死了。真的,已经够了。我所知道,并且唯一在意的事是战争已经结束了,可是发生在你身上的那些杂种对你该死的折磨还没个尽头!”

 

为着当中的潜在信息,我不得不掩饰着自己的震惊。暴露在波特面前的很可能是我几乎毫无保留的……自我,这个事实足以杀了我。我感到体内的脏腑都在翻搅抽紧着。天杀的,该死的、该死。阿不思.邓不利多,你自愿与波特分享记忆?……这就是你承诺过我的保密?

 

“你看过了。”我勉强开口,声音嘶哑,双手暗自发颤,期望着自己看上去仍能面无表情,如平日一般。

 

“我知道你并不情愿做那些事,即使曾经不是,后来也是了──”很好地无视了我的话,波特将十指紧紧扣住桌缘,身躯大幅向前倾斜,语调几乎像是要冲着全世界站在他对立面的人们大吼大叫起来,“我已经十九岁了,西弗勒斯,任何一个参与过这场战争的人能活到这年纪也早学会动脑了──”

 

“波特……”我试图打断他。这是一项可悲的尝试,在哈利.波特高涨的怒火下,它的失败毫不令人感到意外。

 

“我知道这世界不公,我知道你做过很多不光明的事,但我也同样见到你遭受令人发指的惩罚,那太……过分,就因为你无法完全抹去你的怜悯,因为你放过了那些麻瓜,在你加入他们的第二年,对吧,那些理由,邓不利多看到了,所以我也看到了……你仍保有良心,可是你不愿意承认它。为什么?”

 

──因为他并没有救世主以为的良善秉性。

 

“……你大可以不承认,西弗勒斯。可是,邓不利多会怎么想?在为光明方效力以后,他难道不用为你的行动负责?难道他希望你现在得到这样的待遇?”

 

那并没有区别。我在内心反驳着,要接续波特的句尾展开长篇论述并非难事,然而在这种时分,直接听闻那个熟悉的名字却使我不由得喉间一阵干涩,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钝痛。我无法忽视。“他赔上了自己的那条命。”

 

我希望这名访客不会注意到我声音中的颤抖。但算了,那又如何呢,他甚至连我曾经都做过了什么,选择不做什么都见识过了。那本是我向阿不思自发地证明获得的情报所言不假的做法……有那么剎那我变得满怀怨恨。只是它们很快便因一句话而散去了。

 

“但是他会希望你活下去。为了你自己。”波特轻声说道。

 

当然了,阿不思毋庸置疑的是个老傻瓜。

 

有那么多次,我回避着不愿去触及这块区域,不去咀嚼这个名字寻求可能的慰藉,正是因为我较任何人都要清楚,即便同样离开这个世界,我与讨人厌的阿不思也不能再次会面了。地狱断然不会是他的去处。

 

这个认知带来的绝望压倒性地盖过一切……你独自行走在没有任何光亮的路上,黑夜之后依然是黑夜。但在夜与夜之间,在道路的一旁,你曾见过一盏油灯。它总是在那,只是在那,便让你觉得自己不再是无人关注死活的存在。

 

我曾嘲笑、咒骂过这盏油灯的妄加干涉,更不愿承认它的陪伴有半分是出于好意。看看吧,每当他喊着“西弗勒斯”时必然出于一些其他目的──我总是拥有相当程度的自知之明──只因我是一群没脑子的蠢货中唯一那个可利用的,不是吗?

 

我与阿不思之间除了发号施令者与他听命行事的工具,再没有别的。只是这依然无法解释,来自他年复一年的……令人迷惑的、多少带有真实成分的关切与问候。就像他真的在意过。

 

为了无法做到全然视而不见,一股指向自己的愤慨之情一度紧紧将我缠绕;为了那名老人对此心照不宣的眼神,我无法不感到狂躁且憎恶……这一切使我像个笑话。

 

但在那些情绪消停,一切喧嚣回归寂静之后,我发觉自己仍是……即使不愿意承认任何会使人软弱的情感,但直到那微小的火苗熄灭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确,懊悔于,未曾有那怕一回亲口向当事人透露──即便钻心咒也无法迫使我说出──在所有混杂着的情绪里头,对于那名讨人厌的长者,终是感激的那部份些微占了上风。

 

我对这盏多事油灯怀有的……思绪,太于过复杂难辨,是以即便它引来足以灼烧黑夜的烈日,我依然无法责怪它。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过来,发现自己是错的,波特。”发现不是所有活着的生命都能适应纯粹的光亮──发现这头黑暗生物的双目已遭烈焰灼瞎。而这不能说不是牠咎由自取。

 

我疲倦地用掌心遮住双眼。或许仅是映照着整间室内的光辉远远超出了所能承受的限度。

 

即便在这种时候,我仍能听出波特终于松了一口气,语调中混合着纯然的喜悦与自信。“等着瞧吧。我会证明的。你又怎么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又不是呢?──邓不利多告诉过我,所有问题的答案往往就在一个人的心里。我觉得我已经发现了它,所以我才不会怀疑。”

 

──而我怀疑即便是阿不思都听不懂波特在说些什么。

 

 

距离波特的造访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多疑的天性在我耳边低语着……若非波特终于发现他的错误,便是魔法部决定迅速羁押一名食死徒,好让救世主学会认清他在政治丛林中的位置。在不久的将来,直接坠入充满硫磺与烈焰的地狱,就是在等著名为西弗勒斯.斯内普的男人的全部命运了。

 

我断然否定自己同样期盼着所谓的好消息。长年的缺席让它不再具有令人信服的效力;相较之下,可期的灾难拖延未至的这个事实,显然更加使人难以忍受。

 

无论如何从各处寻觅蛛丝马迹,我仍嗅不出阴谋躲藏在何处。预言家日报上静悄悄的,地窖外头亦然。没有任何挞伐我应当担负战争罪行的长篇大论,没有来自经验不足年轻傲罗的杂乱脚步声,也没有波特的任何动静与消息……在我大步疾行与学生们擦身而过时,传入耳中的依旧是他们自身无聊的关于校园生活的话题,或者倒抽一口气之后的惊呼,来自几名低年级的赫奇帕奇。与他们日常遭扣去的学院分一般,并非什么新鲜事。

 

若非分院帽一早确认了救世之星的性格特质,在困扰着我个人的诸多揣测里,必然有着哈利.波特也掺合到了某件阴谋当中的猜想。

 

走回地窖时,我仍在思忖着该以什么理由联系波特……此举定能够使他惊愕不已。而使他猜想,无论是何种方向,显然皆为我并不乐见的结果。

 

我的犹豫没有持续多久,问题很快便迎刃而解──在踏入办公室的瞬间,波特的脑袋正好自壁炉窜出。

 

“晚上好,希望……呃,没有打扰到你休息。”他紧张地笑了一下。

 

“希望你们已经找到了阿不思的证词。”关上门后,我笔直走向波特……今年的雪季来得早,保暖咒在恶劣的天候下很快失去它的效用。左肩正一阵阵传来的熟悉剧痛,使我仅在自尊与理性间挣扎了片刻,便坐到了喜爱的扶手椅上。

 

强迫不去确认波特的表情。我暗自期望这一连串的举动看上去足够漫不经心;一个大惊小怪的波特,对连日以来缠绕着我的扰人情绪毫无帮助。

 

事实上这一切相当令人心烦意乱。我几乎无法在所有事上保持原有的专注。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对自身的未来有两种截然矛盾的猜想,日复一日在生与其彼岸之间来回摆荡。也许再忍受上数周甚至数月,我便会挪动双腿把自己弄进魔法部,为这迟而未来的羁押交予合理、正确且恰如其分的理由。

 

阿不思的证词──关于我个人游走于光明与黑暗间的详实纪录──在战后某日便凭空消失了。这是波特上回捎来的全部口信。不是第二次的,而是我年少时代那段弃暗投明……历史的官方证词。这种混淆视听的做法不知该评价为杰出或弱智。至少它颇为创新。我清楚即使实体保存的证词与证据消失,由于阿不思曾亲自以行动担保,现在谁要挑战这段过去,有太多可辩驳之处。

 

但这只是理论上。我或波特以及这所学校曾遭遇的一切,都在在说明,政治是另一回事,人为意志可于一段期间内远远凌驾在事理于逻辑之上。一段期间……长得足以酿成任何一名过往并不清白的巫师的末日。

 

波特不会知晓与他无关的事,像是一名心灵上的囚徒他此刻的心情……我将它们藏入在脑内无人问津之处。他是如此专注于进入汇报正事的状态,飞快地讲述已取得了的成果,包括和金斯莱一起达成了的共识……如果那些充满轻快希望的语句之后并未连接着一个踌躇的“可是”,一切将显得不那么可疑。

 

无论那是什么,也许我该感谢波特迅速转移了话题。

 

终其一生,西弗勒斯.斯内普总致力于幸免于落入遭欺骗的陷阱,恶意及它的相反面……事实上,后者更连结着一种相当可疑的──我会说是怜悯的──动机。只是到了此时此刻,假如波特真是在拖延宣告……他前魔药学教授个人的厄运,这名教师的内心已浮现一丝渴望;在他的生命中,就一回,唯独一次,得以让虚假的希望给蒙蔽。

 

不,多么可悲。梅林在上,我定要忘记这愚蠢的念头。

 

只愿地狱里供应火焰威士忌。那将使它与我长年的生活别无二致。

 

不知道其他人等待着在这世上呼吸的自然权利遭受剥除时是什么模样。是否一样彻夜无眠?感到每个日出都很珍贵?不由自主地推敲起麻瓜报纸上的拼字游戏一事并未深刻困扰我。在模糊的童年印象里,这项娱乐曾带来一些……合家式的欢愉。

 

也许是回忆无意义的往事耗去太多精神,疲倦用锐利的爪子捕捉了它的猎物,波特还在说些什么?双眼的刺痛因阖上眼皮而缓解些许。只要再稍微休息几秒……就够了……我能做到。

 

“……西弗勒斯?”遭受碰触的一瞬间,我猝然惊醒。魔杖迅速指向一张熟悉的脸孔──若非长年的相处已让我足以分清差异,波特定要为他的轻率而得到一次深刻的教训。

 

“是什么让你在这时候──”我中断了这个问句。关于波特为何冒然飞路前来……甚至还没来得及整理他那头乱发上的灰烬,当中的缘由我应当再清楚不过。方才在他眼前所暴露的……我个人的失常行径,无疑给予了一探究竟的动机。

 

思及此处,我谨慎且防备地迎上了波特的目光。然而那当中令人诧异的不带有审视或好奇,而是一种古怪的……关切之情。如同他一直对外表示的,波特并无意成为另一个──需要定期安抚他诸多手下的──当代最伟大的白巫师,我自然无法明白为何会从他身上得到这类待遇。

 

没在疑惑的情绪停留太久,波特递来了一张手稿,上头有着不能再熟悉的笔迹。“我在他的画像后头找到了它……我想是另一份复制。”

 

他没说是谁──实际上也没那个必要。我将手稿交还给他。“他想到过会有这一天,我早该知道。”

 

 

星期六早晨,我站在禁林边缘,循着声响来源的方向转过身。

 

──是波特。他穿着猩红色的外袍,一头乱发在风中飞扬。这名年轻人挥舞着双臂,自远处朝我急奔而来,身后的积雪留下了一长串清晰可辨的足迹。

 

“西弗勒斯!瞧瞧这个──我就知道我们会办到的!”他兴奋地喊叫着,如同一名征战多年终得凯旋归来的将领。

 

我本能地想纠正他的用词。在一般日常性质的交谈中,越是基础用词越能泄漏出一个人的深层想法。格兰芬多们对于区别你我一事的不在意程度总能令我感到惊讶;在这件原本只关乎我一人命运的事上,从头到尾,付出了努力并得到相应结果的唯独有他,退一万步审视,即便加入那张讨人厌的逢人便拚命眨眼的画像,主语也断然不是所谓的“我们”。

 

然而波特不会理解的。他不会理解“我”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也不会理解“我与他”以及“我们”之间的差异;他不会理解阿不思的责任与他的责任这二者有任何不同之处,也不会理解我的不愿退让与最终妥协皆源自于何。

 

他同样不会理解,这些举动……这类全然发自于善意之举,对于像我这样的一类人具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我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脸孔,任由自身在烈日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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