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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成功的,没有人成功过。”波坐在地毯上,用绷带给赫克斯包扎受伤的手,她以前经常做这种事,常常单手照料自己的伤口,降低伤口感染的风险,她不想失去自己身体的哪一部分,感染恶化的话大多数人会失去生命。赫克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眼圈发青,脸色泛白,他比之前更加地瘦削了,手指的关节在波的手掌中突出,他的皮与骨之间薄得吓人,头发的颜色黯淡了不少,波没有多少医疗知识,不过她见过那些病得快死的人,他们的影子与赫克斯重叠,就在半年前,他还是个英俊的贵族,一个贵族私生子,至少也是个贵族,穿着他最华丽的衣服,站在圣殿的中央,等着她。
他们试图用精美的宝石来装饰她,被打磨成圆形的酒黄色托帕石点缀在她的发间,黑色的厚重长发打着卷披在她的肩头,他们使劲梳通了她乱糟糟的头发,抹上了发油,他们尽力了,但她作为一个叛军太久了,久到打骨子里她就是一个叛军,现在不叫作叛军了,对了,战争停止了,有时候波会忘记这件事——只是换了一个场地,奥加纳将军说,继续战争——被迫缔结一场和平的条约,十年,或者十五年,不会更长了,十五年也是好的,足够那些一无所有的人苟延残喘,休养生息,足够一些本会死去的人多活上十几年,运气好的话,更久。
“我以为你们不会说什么‘没有人成功过’,”赫克斯恹恹地说,“总得有人试试?”如果波弄疼了他,他也没瞎嚷嚷,可能已经意识到节省力气是更明智的行为。
“试着和神讨价还价?”波抬眼看他。
“只是试着找一些漏洞。”赫克斯轻哼一声。
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地讨价还价,波想,但没人搞得懂神的真实想法,她对此不抱什么希望,神啊,神让他们生于泥土,她倒并不是讨厌泥土,泥土孕育生命,提供食物,但若神公平一点,那神会让所有人都生于泥土,实际上并不是。
波放下了赫克斯的手,这次是比较严重的伤,以前只是一些淤青的警告,一些细小的割伤,说明赫克斯又更进了一步,神想让他走开,滚远一些,赫克斯有些沉迷于此。
老实说,她以为赫克斯会早早放弃的,他会扔下一切,扔下她,起码尝试自己逃走,他们并不担心他,他可没有怀着神的孩子,尽管孩子一出生,不管他在哪里,也无法逃避自己的命运,不过波以为他不会考虑那么多的,人会抓住在自己面前的每个机会。但赫克斯始终在这里,贵族会拥有更多的知识,知识,波想着那座庞大的白色的图书馆,矗立在圣殿的左翼,有卫兵严加把守,你必须足够尊贵才能走进去。她没有什么空坐下来看书,忙着生存,自然,她只学习那些必要的知识,那些能让她从战争和饥荒中活下来的知识,赫克斯会比她懂得更多,他拥有许多她从来没有,甚至没想过自己可以有的东西——时间、书本——时间也没有那么平等,他们显然有更多的时间与神沟通,波这类人可没有这个机会,生活在废墟中,在垃圾中成长,没有真的到过什么高处,据说神的居所非常高,非常非常高,所以有时传达的神谕会有些模糊不清,引起误会——赫克斯还花了不少力气在研究原力上,尽管他自己并不具备这种天分,赫克斯觉得这事儿是有希望的,他竟然觉得他们可以推诿对神的誓言,钻个空子,即将降生的孩子足以让一个人变得奇怪,他抱持着一份怪异的愤世嫉俗,现在这份愤世嫉俗觉得自己是时候出来掌控局面了。
“严格来说,那不是你的孩子,那是神的孩子。”波不应该这么说的,但她突然觉得疲累,顾不上赫克斯的心情,有股阴暗的念头从潮湿的角落爬出来,这不像胜利的感觉,而是慢慢走向死亡,死亡的确是她的结局,那只是肉体上的,她却感觉自己在精神上慢慢走向死亡,孩子正在杀死她,也在杀死赫克斯,怀孕让所有情况都变得加倍地困难,让她想回到过去的日子,那是不对的,过去,过去并没有什么好时光,同时波也有些怀疑,现在变得更好了吗?现在理当变得更好了,当神的孩子降生后,和平真正的象征,他们将联合在一起。
预言是这么说的,他们也在神面前许下了誓言,未来的大门在她的面前关上了,一切陷入了黑暗,没关系,她想,她困顿地交叉双腿,脚尖在地面上磨蹭,没关系。
“那可以是我的孩子,本该是我的孩子。”赫克斯咬牙切齿地说,眼中迸发的是愤怒还是仇恨,波分不出来,或者两者都有,说过了,她累了,懒得去分辨各种信号,也没有这个心情,觉得没有什么意义,事物都丧失了它们应有的意义,我们的孩子,她想纠正,赫克斯还是这样,他们之间泾渭分明,他们,你们,我们,我,他其实和波没有什么差别,他们也一样在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他们给他衣服穿,让他以为他高贵,他们给他汤喝,让他以为他富足,于是他竟然就没有发现,他的双脚温暖,他何必去发现。
——他们一定很讨厌你,想要摆脱你——
这是波对赫克斯说的第一句话,她笑着露出牙齿,当时她也很生气,觉得这整个婚礼的提议就太过于荒唐,向神献祭,战争是神的启示,和平也要得到神的同意,没想到最后却成了真实,他们竟然真的要这么做,她该多想想的。
“那你又为什么站在这里?”赫克斯反问道,这话伤害不了他,说出谁都知道的事实伤害不了他,波之后才明白,那时她还不算了解赫克斯,赫克斯也并不了解她,不知道她是自己选择前来的,与他不一样,他被舍弃。
这是荣耀,他们说,神选中了你,但她知道根本不是,赫克斯也知道,不是神选择了他们,是他们选择了赫克斯,而她自己选择了神,因为,因为她并非想念战争,她生于泥土,她的脚习惯踩在泥土上,她讨厌现在的生活,但她并非想念战争,这是和平的代价,总要有人付出代价的,因为,就是赫克斯说的那些原因,在他们的婚礼上,应该接受祝福的时刻,“你在心里衡量过了不是吗?”赫克斯抓住了她的痛处,他们也许可以互相同情,互相宽慰,但最后选择互揭伤疤,把无能为力的怒火发泄在对方身上,“你在心里想过了,她比你有价值,所以你自愿前来,和她比起来,你觉得你自己是可以被牺牲的,她更重要不是吗?”
波的呼吸急促起来,这有什么错呢?这是错的——
“我们的孩子。”波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她本不在乎赫克斯的脑子里是怎么想,怎么归类的,被舍弃的——那阴暗的念头正在侵入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想要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其他事情,外界的一切,这个世界是否和平,她所关心的人是否平安,就快成功了,她就快闭上眼睛了,本能的求生意志却被惊动了,那个过去的自己醒过来了,对自己的境况感到惊恐,发出嚎叫,没人能控制她,压迫她,即使是神,他们说服她——
她――
她猛地睁开眼睛,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合上的眼睛,她记得她才刚放下赫克斯的手,过去了多久?她的身边有一道阴影,她开始恐慌,手指微微颤抖,她的双腿无力,她应该站起来,靠垫太多了,她陷在靠垫里。
那道阴影移动了,俯身下来,赫克斯的手按在她的手臂上,“该吃饭了。”她抬头看去,天色已经暗了,她看不清赫克斯的脸,以为自己看到了他的鬼魂,不过之后她闻到了他的气味,听到了他的声音,她有些不记得今天她是否爬上圣殿屋顶,去晒过太阳,他们总是保证她有充足的食物,不想饿到神所钟意的孩子,对于父母他们不甚在意,赫克斯病入膏肓,而她开始意识模糊,他们不会请医师来看他们一眼。
有人已经把晚餐摆放在了长桌上,那些侍女,波回想着,好歹也是一份工作,如果这真的是一份工作的话,她给赫克斯拉开了椅子,赫克斯没有受伤的手紧紧握着椅背,他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波也不加理会,他迟早会吃不消,坐下的,波不太急。
“你应该多吃一点。”波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分给了赫克斯,赫克斯也没有反对。
“这没有用的。”但是他还是说,波想起自己下午也是这么对他说的,感到有些好笑。
“他会发生什么?”波问,她没什么胃口,更想和赫克斯说说话,她盯着盘子里的食物,仿佛盯着什么煮熟的尸块,有时候她的食物就是被火烧焦的尸块,没有经过得体的处理的肉类,以前她吃什么都没问题,肉总是消耗最快的食物,现在不行了,她变了。
“上一任祭司活到了一百多岁,作为一个人类来说还不错。”赫克斯看上去也不太饿,把盘子里的食物切成了小块,一份份解决,要是哪一天他拿不动叉子了,她可能得开始喂他了。
“没人想活到一百多岁。”波说,没人,几乎没人,活到一百多岁有什么意思,大多数人在五六十岁便病痛缠身,剩下的日子不过是痛苦撵转,成为累赘。
她的想法过于功利了,她知道,但她的生活即是如此,她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去想象一种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更好的生活,所有的资源都应该利用起来,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这和我们所做的又有什么不同——
赫克斯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属于贵族的一员,没有彻底地反应过来。
区——别——波一字一句咬得十分清楚——尊严就是我们的区别,让人尊严地生,让人尊严地死!
赫克斯看了她一眼,耸了耸肩,“作为一个神指定的大祭司,只要他恪尽职守,讨神的欢心,神不会让他的日子难过的,不管是五岁还是一百五十岁。”
“即使他引起战争——”波说,她的声音被扼在自己的喉咙里,她没想过,以前没想过,没空去关心什么神的想法,但现在她想了,因为赫克斯总是跟她说那些事,赫克斯要让她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什么,神的存在并没有那么遥远,进展到了哪里,就算她不感兴趣,实际上她很感兴趣,她的未来,晦暗的尽头突然出现一缕微光,她没法不感兴趣。
“神让他引起战争,两边都听到了神谕,两边的神谕都是真的,两边都是被神选择的,有时候甚至是三方,很多,大家都有自己的想法,神不过是,同意他们,同意那些符合神的意图的想法,”赫克斯有些冷淡地说,这对他来说不是新鲜事,波的沉默打断了他,他停下来,有些担忧地看了眼波,这些话赫克斯以前就说过,她没太放在心上,毕竟那个时候他们只想抓到脑子里蹦出的任何东西扔出来攻击对方,让对方痛苦,不好过,并没有认真去听对方在说什么,至少她没有认真听,“你们让淘汰这件事自然而然地发生,神选择让它发生,我……而他们,他们贵族控制它如何发生,让它符合神与他们自己的心意。”
“牺牲我们。”波说,她完全失去了胃口。
“如果这个‘我们’里包含你和我,那对的,就是‘我们’。”赫克斯咀嚼着这个新的词汇,他更清醒一些了,分清楚了我们和他们。
当她选择前来,接受这个命运的时候,她没有想到这个,她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她和赫克斯的——和平的象征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索——实际上并不是,赫克斯的声音又开始了,他以前也说过不是吗,在他们进行过试图制造孩子的性行为后,一般人会想要温存一会儿,想要沉浸在愉悦的余韵中,只有赫克斯想要给她上课,似乎觉得自己有这个义务——战争的导火索一直在那儿,火药早就埋好了,祭司只是在神需要的时候向他们指出火药埋在哪里,就算没有祭司战争一样会发生的,但祭司让神更加自大自满。
波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赫克斯的手放在她的腹部,她空出地方,让赫克斯可以靠着她,天花板是用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打磨成方正的形状,一块块垒在一起,她对这种材质很陌生,这属于那种只有高贵的场所才会用的东西。
她有注意到天花板的纹路,那些纹路刻在白色的石头上,很容易被忽略过去,但她和赫克斯在最初那些夜晚常常睡不着,于是两个人瞪着天花板研究,很快就发现了,波爬起来,脚踩在柔软的厚厚的地毯上,她一辈子都没有踩过这么软的东西,她蹲下来,把地毯掀开一角,然后继续掀开,大约翻开了一半,看到了下面的图案,黑色的纹路在地砖上刻出沟壑,她转头去看赫克斯,问他这是什么,做什么用的,这些沟壑应该填满什么,赫克斯抿紧了嘴唇,眼神变得十分可怕。
她也多半猜到了,那张床的位置,天花板,这是个祭坛,这一整个地方,一个圣殿,一个巨大的祭坛,而他们已经完成献祭,向神许诺会付出自己的血肉,换取一个神授祝福的孩子,神的孩子,神不需要有其他父母来与他争抢。
一旦父母不在了,这个孩子将交给谁?她想,贵族会把孩子从奥加纳将军那儿诱骗过来,因为神站在他们背后。
骗子,他们受骗了,她上当了。
——她上当了,她真的自己选择走进了圣殿,站到了圣坛上,让他们割破她的手指,与赫克斯结婚,然后有一个孩子——
这不是——
这不是奥加纳将军所答应的事情。
“我们需要你的愤怒,”赫克斯说,波以为他睡着了,因为他最近越来越需要休息,有时波发现他在图书馆里睡着了,波承认,她第一反应以为他先死去了,丢下了她,“保持这种愤怒,这能更久地坚持你的本性。”
“所以你觉得让我对神保持愤怒是个好主意?”波讽刺地道,然后又咬住自己的舌头,她盯着天花板,神会听见的,这个地方,属于神的辖地。
“因为你……不再对我生气了,”赫克斯说,“你看上去,越来越消沉,这样不行。”他说稍许长些的句子都有些吃力了,波都有些想念他过去动辄长篇大论的日子了,她曾经多希望他能闭嘴,从她面前消失。
她不再对他生气了,她很难再对他真的生气,因为他看上去就快死了,她的感情完全转变了,也许和即将诞生的孩子也有些关系,他们的处境,并不是他们的错,一部分是他们的错,他们都同意这个游戏规则,而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游戏规则,所以波猜,也有一部分是她的错,是赫克斯的错,他们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参与了其中,成为了一部分。
“你真的觉得你能找到一条漏洞吗?”波问,“神会发怒的,下一次说不定就不是一道伤口。”
“我觉得我已经有点头绪了。”赫克斯有些迟疑地说。
“如果我们不将血肉许诺给神呢?”波突然问,她扭过头,想要更多地碰触赫克斯,也这么做了,赫克斯眨了下眼睛,又一下,他的困倦从脸上一扫而空,波感觉有另一个赫克斯在他的身上苏醒过来,像一道月光抚过。
“你也这么想?”他有些急切地道,方才被咽下的话又一股脑涌了上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献祭发生的时候,其实有三方参与了对不对?神,你,还有我……当我们承诺献出我们的一切……”他看着波,在波的眼中寻求一种肯定,他突然有些喘不上气,波几乎能看见神从他的宝座上站起,举起自己的权杖——
于是她捂住了赫克斯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了,神会听到的。
但她同意赫克斯的话,这个想法——
你把一切献给我,你的鲜血,你的骨骼……你的心脏,你的灵魂……
作为交换,我也会给你我的一切,我的血,我的肉,我的灵魂,我的爱。
波不太记得整个誓言是怎么说的了,她当时只想快点结束,赫克斯可以为她写下来,告诉她该怎么说,那些话总是很漂亮,有些荆棘与玫瑰,逝去的王国和清澈的泉水,四处跑的兔子,锋利的剑,她的手叠在赫克斯的手上,她想要这些,她愿意接受这些,她的意愿强烈,孩子在她的体内,至少目前仍在她的体内,她的孩子,她的后代,他们的后代,她连想象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甚至不用说出誓言,他们只要如此相信,波想,赫克斯的脸色是否已经好一些了,又或者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她内心那个过去的自己已经彻底醒了,她向天空伸出双手,准备好了与神去抢他们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