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Collections:
Anonymous
Stats:
Published:
2020-09-17
Completed:
2020-09-17
Words:
13,248
Chapters:
3/3
Comments:
7
Kudos:
57
Bookmarks:
6
Hits:
1,985

齿轮心脏

Summary:

蝎迪合集,含有《齿轮心脏》、《罂粟花风暴》和一个小片段。

Chapter 1: 齿轮心脏

Chapter Text

齿轮心脏

提问:“如何使用木头材料还原出人体,甚至超越它?”

“……”
“……我正在思考。”

 

赤砂之蝎其人,着实是个死物。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盯着你看。他不呼吸,不眨眼,哪怕是最细微的,一丝无意识的颤动都没有,总而言之,好像他是被摆放在房间角落整整三十五年一样。迪达拉向来不是心思缜密的人,但有那么几次,他刚刚把捏出的黏土鸟搬到阳台上,一回头,正正对上蝎的眼睛。他沉默地注视着他,被发现了,也不转移,就这么看。

眼球是蝎精心保留的器官之一。一双琥珀色眼睛,极漂亮却极普通,只是暗沉无波。几乎是正常的。迪达拉不清楚它们身后的神经是否有被切断移接,于是也无法从中判断出蝎在想什么——也许就是什么都没想。

迪达拉和他共处一室,严格划清界限,东边是他的,西边是蝎的。东边向阳,西方背阴。他的艺术品需要阳光,他本人也需要阳光,但傀儡师和他的傀儡似乎并不将其作为必需品。木料十足的娇贵,若是长时间暴露在太阳底下,会变干,会爆裂开来,品质也会大打折扣,可若是长时间不见光,又会潮变。即使这样划分,蝎也没说什么,仅仅悄无声息地挪到那头,一坐下便是好几天。

他不关心他。当时的迪达拉还是个小孩子,无论是喜恶还是爱憎,终究也是小孩子的喜恶爱憎,昨日还和他打过架的人,今天给他两颗糖果,迪达拉便不计前嫌了,吃完还顺手回赠枚小蜘蛛。可艺术不一样,艺术是他的,唯独只是他的而已,他一个人捏黏土,时常把周围的一切都忘了,好像陷进黏土里似的,待在这块单他一人的黏土内部,迪达拉开始创造。

醒来时他脖子疼得厉害,撑起来,才发现双臂也麻了。迪达拉枕在一架黏土鸟侧翼边,它还未完成,缺了左翅,歪歪斜斜地靠到墙根。黏土看上去白白软软,其实非常坚硬。他一边揉肩膀,一边翻下来,落地还没站稳,发现蝎在很近的地方。

蝎不需要睡觉,老实讲迪达拉也不知道他整天都在做什么。也许是在保养他那近三百具傀儡。但就这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他突然觉得蝎看自己很久了。

你在看什么?迪达拉还在按摩痛处,问得很心不在焉。

蝎不回答,把目光稍稍放低了一些,大致是从他的脸滑向脖颈。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和以往的平静不太一样,并非那种仿佛置身事外的冷漠,而是一道思虑的静水。迪达拉看见他的睫毛,整齐修长,映下片深红阴影。

过来。蝎叫他。他说起话来声音好听,感觉顺滑冰凉的,也很平静,叫迪达拉生不出疑。再加上半分困倦带来的不设防,他走过去,定在蝎面前,无知无觉一般。离得远还没什么,近了,迪达拉便不得不抬头看他,一看,心里就很不争气地惊叹起来:真是太漂亮了。迪达拉也不是没见长得好看的人……可没办法,蝎是确实漂亮。尤其是眼睛。

这张漂亮的脸的主人逼近他,双眼仍与迪达拉对视着,慢慢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然后他伸出手,一寸一寸,贴上了迪达拉的脖子。

迪达拉猛地僵住了。呼吸暂停。时间被拉长。蝎漫不经心地抚过他的颈血管——是左手大拇指——因为戒指硌在搏动的动脉上,光滑冷硬,但很快就温热起来。手指的球形关节。蝎子的尾巴。毒针在皮肤表面徘徊,尖端是正好能留下浅浅白痕的力道,尚且还划不破。似乎在想着该从哪里刺下去。

但是蝎没有下一步动作。他表现得像是,仅仅在体会什么一样,指腹按着那条血管,按着而已。迪达拉没动,脊背发凉。这周围都是他的黏土作品,他完全有把握让他们同归于尽,蝎没有必要冒这种风险,没有,怎么想都没有。

果然很脆弱啊。蝎说。他放开他,手掌往后挪,掠过迪达拉的头发,最后从他的肩膀下溜走。

你说什么,嗯?迪达拉忽地抓住那只手腕,他握得用力极了,但傀儡没有感觉,痛的只有他自己:未免也太自以为是了吧?

蝎转过来,看着他。他的注视是寂静无声的。迪达拉在这静中突然觉出可怕来,因它理应是属于死者的,动静本是一体,有静必有动,蝎却只有其中一半,另一半呢,被他撕碎,丢了。

我自以为是,那又怎样?蝎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事实。只要收紧手掌,咔哒,三秒,不,一秒都不用,你就会软塌塌地倒下来,死得轻巧完整,是最适合制作成人傀儡的材料。

是吗?迪达拉说:你觉得你的傀儡能承受多大程度的爆炸?他紧紧盯着他。这种时候,是万不能移开目光的,蝎的手腕比迪达拉想象得要细,也更坚硬,但它绷紧的方式带了点危险的预感。迪达拉的指关节泛白了。搭档似乎没打算挣扎,只是沉默,沉默而愠怒,一把生锈的苦无。

小蜘蛛,蜈蚣,猫头鹰。它们环绕在他周围,虽然是副被抽去魂魄的样子,但只要他唤醒内部的查克拉,便会瞬间活过来,因此他觉得艺术品们并不是死物……不像傀儡,即使是自觉自知的蝎,也同死物一样。

蝎突然笑了。这一笑吓迪达拉一跳,条件反射地把手里那截腕子扔出去,自己也反身往后跳,脊背紧紧靠住双翼鸟。蝎轻轻将手拢回去,露出的手腕上一点被抓过的痕迹都没有,煞白的一节,藏在黑漆漆袍子里头,透出种非人的怪异。风之国自然不缺少阳光,怎么会养出蝎这样的住民?一团沙子里的雪。

我对你没有兴趣。蝎说,这次他的语气显得不耐烦起来:你想多了。我只是在思考,如果把一部分血肉替换成木头,血管以药物固化,关节用润滑油保养……这样会难死得多。

明明很可怕。迪达拉说,他不安地环顾了一下房间,蝎向来把傀儡收于卷轴中,屋角只摆了那架绯流琥,阴暗冷漠的蜷缩着,比尸体还尸体。

你的那些,所谓的艺术品也只是黏土而已。蝎退了回去,他们之间有条隐形的线,好似一条冻河,表面坚实,偶尔还可以走人,底下却暗流潮滚,没准一步踩不准,掉下去,就上不来了。何况蝎这种程度的冰水,深浅他尚且不明白,就仅说温度,迪达拉怕是活不过五分钟,便连眼球都覆了层霜。

不是的。迪达拉冷静下来,他觉得蝎是真的不想杀他,至少现在还不想。蝎那样性急的人,说没兴趣了,就是没兴趣了,背过身快步走开,连一眼都不愿意再看的。他离那河岸暂且还远,不怕沉。

我的艺术品是活的,迪达拉大声说,他从后面看见蝎甚至没有动弹,脑袋低垂下去,不知在看什么,可他还是继续说:它们是活的!因为艺术本是鲜活的事物,蜘蛛吐丝,蜈蚣穿行,蟒蛇游走,白鹤孤立,我的黏土可以还原出骨血与基因的奇迹,赋予无感无心的死物以奇迹,即使死物终究是死物,但只要有一瞬间的拯救——一瞬间就可以,不能再多了——这就是值得的!这就是光!你怎么能说这些是假的?

过了一会儿,蝎才回答道:你话很多。

迪达拉一阵挫败。但他不介意,晃晃头,又主动凑上去:蝎大哥,我知道你不认同我的艺术,但你可以考虑考虑啊,绝对比那什么傀儡的好,嗯。

我说过没有兴趣。蝎道。从搭档的肩膀边,迪达拉可以看到他正在画的卷轴。蝎写字是很好看的,一笔一划,严谨规矩,不疾不徐,落下去呢,又带点随意潦草的意思,在宽大纸面上染开的墨水,像漆黑海流,往他指尖沾了一个波浪。蝎连指甲都制作得逼真至极。这次他说话说得慵懒平淡,不似威胁。

不管是你本人,还是你的“艺术”,我都没有兴趣。蝎一边说,一边写写划划:那不是艺术。

为什么?

蝎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去看他,又很快转回去。就这么一眼,迪达拉感到他的红发擦过脸颊,有细微柔软的触感,像被小猫挠了一爪子。于是他开始笑,把下巴搁在蝎的右肩上,硬的,只隔一层袍子,不怎么舒服。

对方倒也不作回应,照样工作,下笔晃都不晃。待他笑完,才不动声色地问:笑什么。

唔,可能是因为你太像人了,就傀儡而言,嗯。

不是像,我就是。蝎仍在画,语气平缓,却满是冷漠,好像他的话说下去,不介意迪达拉有没有在听:既是人,也是傀儡。刚才你问我为什么,原因就在这里。你的黏土,充其量仅仅是模仿活物而已,归根到底还是土,爆炸之后,模仿都不算。而我的傀儡则是超越之作,是由活物制作的,并且比本体更长久,较木头则更真实。假花会比一枝永不凋谢的花更美吗?

迪达拉被这么一说,愣了,几秒后,又非常生气:蝎大哥,你这明明是偷换概念,嗯。我的艺术品可是比真实生物更完美的存在,嗯,当然美啊!

我已经听够了。蝎说,他放下笔,把卷轴收起来,随手搁置在旁边。他动起来悄无声息,流畅到极致,既没有木头机关的咔哒声,也没有人类关节运动的闷响。他忽地一侧身,一手捉住迪达拉的右臂,便将他拽了过去,摆到之前放卷轴的地方。

我知道这里的嘴被你缝起来了,蝎说,手指滑向他的心脏:很有用。要不要把剩下的也缝一缝?对我们两个都好。那只手指仅是戳一下,就收回去,蝎本人也转身,走了。

迪达拉感到痛。是生理的疼痛,好像胸口的嘴在蠕动,在挣扎着摆脱那些丝线,舌头刮过口腔内部,刮过他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心脏,温热潮湿。活着的,他是活着的。而无限近似于生命的那些物事,不论是否曾经活过,到底能不能做到真正的极点?

 

制作双翼鸟是很难的事。迪达拉第一次做,花了两周,耗费大量黏土,成品不太符合他的设想,喙部圆润,翅膀歪扭,飞得也勉强,偏偏雾之国的气候实在不适合黏土工艺,数天来见不到太阳,雨倒是一阵接着一阵,云层厚重,空气里坠满露水,湿淋淋的,凝在鸟背上。

他爬上去,途中滑了两次,趴到鸟脖子后头,连袖子都沾湿了,布料贴在皮肤表面,黏糊讨厌。风也是阴冷潮湿的,绕着迪达拉的脖子打转。他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驱动着双翼鸟。慢慢地,细胞被一个个唤醒,串连出奇异的电流,鸟开始颤动起来,扭动颈子,撑开翅膀。于他而言,这是令人感动的颤动。

蝎就站在看他。迪达拉其实也不清楚对方是不是有在看,雾太浓重,受风刮搅,不但没有散去,反而流动起来,好似头隐形巨兽。他回头望去一眼,只隐隐约约见到他的斗笠。

喂,蝎大哥!当双翼鸟鼓着翅膀,脚爪缓缓离地,周围的白雾被呼呼卷作漩涡状时,迪达拉趴在鸟背上,突然大喊起来:你可看好了!这是唯独我的艺术才能做的事情,嗯!风又湿又沉,掀起他的头发,把金色弄得乱蓬蓬的,他看不见他。

黏土鸟直冲了上去,仿佛划破云雾,遥远的地方滚来阵阵雷声。迪达拉没敢飞太高,可还是飞得太急太快,他得紧紧抱住它,指甲都扣进硬黏土里,才不会摔下去。失重感叫他恶心。黑袍在迪达拉身后猎猎作响,不详的红云呢,如今也成了真正的云朵一般,翻卷滚动。他心里一阵没来由的乱跳……也许并不是没来由的吧。

迪达拉往下找蝎,现在只看得见一点黑色了,就算动用左眼,也不过是些许轮廓而已。他不再俯视,而是仰起脑袋,尽可能地仰起来,风把他的斗笠扑没,长发全向后吹,雨水便也沾了迪达拉一身,那些水珠稀稀落落地撞在他脸上,又凉又痒。

然而设计的缺陷终究是无法弥补的。鸟身突然一侧,险些直接把迪达拉甩下去,他匆匆忙忙拽住那黏土飞禽的脖子,引它向下盘旋,翅膀不听使唤,不够流线形的曲度又增大了摩擦力,这降落极其狼狈,斜着滑翔几秒便径自猛坠。

他心说不好,全凭一股叛逆才没有惊叫出声,黏土的查克拉是事先注入的,即使迪达拉现在再释放出多少,也只能起到一个辅助作用,除非他本身就能靠查克拉飞起来,可那样的话要鸟干嘛,多此一举。风越来越大,刮得迪达拉睁不开眼睛,血管开始沸腾,脑袋涨痛,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胸口抽痛着,几乎裂开——

——他停住了。

鸟掉下去,发出轰隆巨响,一波烟尘顺势涌上来,迪达拉暗自哀叹两星期工白做了,不过不要紧,反正也马上要失去意识……

他仍然停着。

尔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下降,但在离地几米的位置,迪达拉就砰地摔了。

蝎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一双琥珀眼睛埋在斗笠间,冷漠暗淡。赤红头发盖得严严实实,仅露出几簇,衬他苍白精致的面容与深黑眼线。萤蓝色,散出微光的查克拉线正从他指尖回流,丝丝缕缕,映在迪达拉模糊收缩的瞳孔里。

呃,谢谢你,嗯。迪达拉开口,才觉出疼来,这一下给他摔得够狠,从头到脚都是疼的,可虽然疼,还是心口的抽动更让他担心:每次都如此,无一例外。他胸膛上的嘴简直像个怪物,迪达拉几乎能感受到它在尖叫,在咀嚼,在啃噬着附近的一块块血肉,温软的舌头刷过来刷过去,唾液从缝线处渗开。

他跪在地上,一时半会没能爬起来,盖因左胸疼,先着地的手疼腿疼,丧失钟爱之作,连心也是疼的。蝎的线收回去了,手还是伸着的,若有所思的模样,眯眼看迪达拉。

常人到命悬一线的时刻,都是血往头上涌,他不一样,往心口涌,似乎要从那里爆开一样。爆开了,也好,只可惜没什么人认识,要是有谁能看见,能记住的话,那倒算作种艺术的死亡。

蝎一探手,那些丝线重新包裹上来,硬生生把迪达拉扯起来,他磕磕绊绊了几步,终于能好好立着。半边沾水的金发粘在他颊旁,迪达拉匆忙把它抹开,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

他手心里尝到血腥味,舌尖拭过伤口,舔出一阵刺痛。

我救了你,你就这个态度?蝎也不客气地说。迪达拉记得先前他还是待在绯流琥里面的,不知为何现在竟是拿本体出现,靠在大型傀儡上。或许用本人会更容易操控查克拉线。

迪达拉还在胡思乱想,这边蝎的指尖就迎上来,触摸他的脸颊,一路抚到耳朵。

他一个激灵,还没说什么,蝎便开口:你飞起来了。

……是啊。迪达拉回答,不过最后还是不行。但我现在明白有哪里弄错了,嗯。他不自在地偏偏头,可蝎视而不见,手掌仍然抵住他的下颌线。刚淋过一身水,迪达拉的皮肤冰凉湿润,和蝎的温度一般低,却又是隐隐发热的。他想动,扯着线了,蝎于是皱眉,迪达拉只好安分下来。

没事。蝎说:你已经成功了。他的语气生硬得要命,这几个字,仿佛是用木头拼接出来的一样。他转身就走,手指简单一勾,迪达拉便得跟着他,事先也不说一声,差点又摔倒。不过也唯有这下,丝线消失,蝎走路步伐大而迅速,他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保持在蝎后面两步远。

 

假设:“前提是,傀儡或者黏土,材料并不重要。”
思考:“何为生命存在的方式?如果它存在,可否被重塑?如果它不存在,可否被创造?”
“举例来说,一颗心脏,若是以黏土捏就,事先经过精细的解剖研究,可以完全正确地再现出房室瓣膜与经络,只是因为由黏土制作,必然会有粗糙坚硬的手感与其他诸多不便,譬如被雷遁攻击会无用化。”

“若是以人傀儡作为载体,便可直接利用原本的心脏,完全不会有造型失真的可能性,材质手感也不会有异。然而,要用药水浸泡使之硬化,上好的木料替换脆弱的血肉,强韧的心肌有必要保留下来,但瓣膜必须改用特制铁片,并在关键处涂抹润滑油与防腐剂。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连查克拉都能完美存活调用。无可挑剔。”
“现在注入查克拉。”

“——黏土心脏开始跳动起来了。”

“它确实在跳。”

“噗通。噗通。噗通。”

 

临时据点挑在一所平凡的旅店里。雾之国本身阴冷潮湿,即便身着立领直遮整张脸的袍子,还头顶斗笠,也不会有人生疑。老板娘面善,看迪达拉湿淋淋地走进来,还想找毛巾递过来。木屋是两层式结构,即使有做除湿处理,整个室内也仿佛蒙着层水汽,空气里长满青苔。楼梯踩上去吱吱呀呀的,到了二楼才干燥一些,客房角落点了熏香,紫烟缭绕,闻着非常舒服。

绯流琥早被收进卷轴里。蝎压低斗笠,进房才撤掉,红发散出来,边缘垂落几滴雨水,流进他衣领子里。蝎晓袍内不再多穿,一眼过去就是大片骨白,几条接缝无声无息地攀上皮肤,悄然却刺眼。

迪达拉跟着他,到这步,觉得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缩到东侧。阴雨多的本地不习惯开窗,帘子外也是一片茫茫的白。他是冒了趟雨的人,走哪哪就一滩水痕,迪达拉不太介意,但不清楚蝎介不介意。

蝎定定地看他,半晌,说,过来。这话他讲过一次……因此再说的时候,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靠了过去,等人都站到对方鼻子前了,终于反应出不对劲。年轻人浑身淌水,脸是湿的,衣服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往日飞扬的金色如今耷拉下来,乖顺地搭在肩膀上,蝎伸手,食指压在他下颌,拇指顺开他左边半面凌乱的发。

那张永恒面容离得近,却仍是副无法道破的皱眉模样,赤红头发好似变种夹竹桃,柔软花瓣滴满剧毒,迪达拉横竖不知道看哪里,只好看蝎的手。

指甲油纯黑,嵌在白皙内。傀儡师的手是很完美的,称得上艺术的存在。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经过改造的关节处藏有机关暗器,动辄射出致命毒镖,因此被他碰时,迪达拉总会保留警觉,好像接受一根千本捉摸不定的温柔。这只手向下挪动,一路拧开他袍边的暗扣,将迪达拉从那一团黑色里剥离,露出底下网格短衣与皮肤。袍子哗的掉了,沉甸甸地在他脚边扭作一片揉皱的阴影。

你怎么能办到的?蝎低声喃喃道,仿佛并不在问他:为什么你能办到?他的手指停留在心口上方,但没有落下去。迪达拉不自觉地吞咽一下,但最后还是回答:我怎么知道。这是艺术,嗯。汗水自他脖子滑下,沿着脊背蔓延,他胸口跳得更厉害了,扑通扑通的,好像有只鸟困在内部,正用尖喙撕扯。

听了他这话,蝎没反应,但从垂首的姿态来看,竟有些悲伤痛苦的意思在。这悲伤痛苦是苦于思考者才有的,因为明明迪达拉知道那个百寻不见的答案,却又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想让他看见的东西。迪达拉深吸一次,心说算了,就这么一次,估摸着也不会死吧,于是他猛地扑过去,去咬蝎的嘴唇。

他牙齿磕到木头上,很难说哪一方更疼,这边迪达拉还在嘶声叫痛,蝎就一翻身把他反身按下去,结结实实正面着地,手肘撞得麻木,接着一手掐后颈一手将他手腕拧到背后。说来实际上都是忍者的潜意识作祟,一系列动作还没完,蝎就放开了他,沉默着不动弹,手还保持在掐他的前一秒。

抱歉。他说。此时迪达拉才发现他离得很近,话音直接敲在他耳膜上似的,傀儡师的声带大概也是时常润滑保养,迪达拉不知道如何形容,但反正好听的很,跟檀香木似的。他呆了一会儿,一边揉手腕,一边咕哝着抱怨: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我再也不敢了,行吗?

轻轻的唰的一声,这是暗器收回去的声音。迪达拉颤抖一下,僵着不动弹了。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蝎微笑着问,慢条斯理的,俯下身来,拨开散落的金发,亲吻脖颈。嘴唇是凉的,但没有特别硬,刚才他怕不是咬错了地方……舌尖也是凉的,柔软的,一点点擦过敏感的皮肤,这处就是光也没见过多少,遭到如此对待,惹得主人咬紧嘴唇绷直脊背。迪达拉,你很好。年长者自言自语道:你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你很好的。所以,现在,告诉我吧。

蝎大哥,迪达拉撑着身子艰难地说:你到底在讲些什么鬼话——一句还没讲完,脖子上被咬了一口,迪达拉哼叫一声,一半还是出于疼痛。但接下来是缓慢轻柔的舔舐,每一下都游移在伤痕间,他头皮发麻,不自觉地越滑越低,最后全凭蝎用手臂捞着才没彻底趴下去。

太没耐性了。蝎评价道,一手不慌不忙地从他衣服下摆钻进去,一路摸索到那张嘴上。它跳了一下,是实实在在跳,差点让迪达拉以为它已经挣脱束缚,等蝎的手指摩蹭着缝线边缘时,他才恍恍惚惚明白过来。

你才是没耐性的那个人。迪达拉连反驳都有气无力的,蝎将另一只胳膊送到他眼前,他便从善如流地抱上去,指甲在木头上划了几下,毫发无损,倒是震得他手疼,舌头可怜兮兮地探出来。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他底下又多了件袍子。

傀儡硬邦邦的胸膛硌在他后背。蝎大约是沉思过几秒,手离开胸膛,顺着他的腰线一路摸去臀部,裤子也放到膝盖底下,迪达拉脑袋昏沉,感觉整个人化作一滩温水了,从鼻子里呻吟出声,也不觉得害羞。面前看不到什么,他索性闭上眼,又睁开,只见那手上套着的戒指,圈在白色内,正正当当一个玉字,他于是拿手心的舌头去舔它,牙齿也啃下去,硬,没有黏土好。

他听见蝎模模糊糊叹了口气。他不需要呼吸,因此大概只是出于习惯。迪达拉还晕乎乎的,在漫不经心地品尝那枚戒子,猛地一下,年轻人给痛得瞬间清醒过来,之前满载的各种旖旎的温梦全化作泡影,立刻挣扎起来想逃,无奈又被傀儡师单手箍着半个腰身扯回来,对方还皱眉问他:怎么了?

疼!迪达拉大声哀叫,想是蝎当了大半辈子的傀儡,已经不知道疼痛的感觉了。论纯粹的爆发力,木头应当是比不过血肉骨骼的,但重在可持续性和耐性。迪达拉此刻只觉得浑身发软,眼前一片漆黑,整条脊椎都抽痛着,他扭一下,推了蝎一把,但他动都不动。

原来如此。蝎说,稍微把他松开一些,接着慢慢扶他落下去,趴到堆叠的袍子上。迪达拉在柔软织物里滚了滚,脑袋里迷迷蒙蒙想着不知道有没有备用的,这地方太潮了。蝎在尝试给他扩张。他把脸埋在卷作一团的黑袍内,手心几乎将叼进嘴里的木头指节咬碎,金发凌乱地散了半张榻榻米。那点钝痛又是搅又是刺,总不肯给他个痛快。

外面雨声砸在屋脊,室内门窗紧闭,熏香仿佛缠着颈子,虽然背上一片冰凉,但他本人却闷得不行,汗水混在泪水里淌下来,顺着发丝。年轻人的肌肉绷得太紧,无论如何都无法挤开,还得保持小心谨慎,以免搭档没法继续任务。蝎在他脖子后面不耐烦地嘀咕了几句,迪达拉没听清,也不想问,只哼哼一声,直到毒镖绳索从小腿绕上来,才惊慌质问道:干不成你就想杀我啊?

没有。蝎耸耸肩,回答道。那条光滑冰凉的蝎子尾巴游走起来,往他大腿上蛰了一口。

你还说不想,嗯!迪达拉气得扭过头去骂他。

我说了没有。蝎的语气更加暴躁了:只是一点麻醉。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迪达拉连忙抬手抹了把脸,心想不会吧,这么黑他也能看见,再一想,对方恐怕早就改造过眼球,当然看得见。他自觉丢人到极点,转头就把脸往衣服里蹭,顺便蹭掉眼泪。结果蝎先一步伸手,扳过迪达拉的下颌,亲吻他的嘴唇,只一下,又去舔他眼角。

迪达拉喘了几下,艰难地问:什么味道?

不知道。他说:应该是咸的。说完,蝎沉默了一会儿,猛地将他翻了个身,迪达拉一脑袋撞到垫几层袍子的地板上,还没缓过来,被一下顶得头晕眼花,一声呻吟从喉咙底部冲出来,比平日里的低沉粗哑要柔软得多,粘稠着鼻音,甚至带点脆弱的意思,好像飞鸟腹部的纤细羽毛。

蝎拿左手垫在他后脑,右手掐着他的腰,抬高,就这样动作起来。卡进他内里的东西也是冰冷的。迪达拉想蝎应该是有保留一部分知觉的,否则他不会发出这样沉闷沙哑的喘息,陷在自己皮肉里的手指不会这样颤抖,垂下的双眼不会这样看着他。

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轻巧地摆脱了最后一点疼痛的折磨,适应情事就像水滴融进海里一样容易。迪达拉断断续续地叫了出来,他索性环过蝎的肩膀,双手扣在他脊背,舌尖在人造皮肤表面画圈,两条腿松松垮垮挂着,连脑袋都埋到对方脖子边,还故意软了嗓子喊他。

搭档是照样没说话。但这沉默带着点无措的意思,于是他俯下身体咬迪达拉的喉结,牙齿磕过去,不轻不重地留下一个痕迹。蝎一边用力撞他,一边顺着迪达拉脖颈舔吻下去。

迪达拉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耗费了太多体力,譬如扭来扭去试图挣扎,大声叫唤骂人,或者是不得要领地迎合。而蝎总是严谨认真的,莽撞粗暴底下倒也有为他考虑,不多时便找到了合适的角度,没多久就把迪达拉顶得没了力气,可怜兮兮地滑下去,只得被托着腰捞起来。

等他吻到迪达拉心口处,他就嗡地一下完全迷蒙了,只听得见耳朵里的血流声,胸腔内部突突跳动,那张巨大的嘴几乎要张开。过了一会儿,迪达拉才反应过来,他很慢,很慢地抬起手,抱紧那颗仍停留在他左胸前的脑袋,手指交织在赤红乱发间,按住。

蝎的嘴唇压在它正上方。他仍正不间断地撞他,深埋于他体内,甚至丝毫不留情面,但又是那样被迪达拉抱着,像是在寻求什么一样。因为偌大一个房间里,只有此处是真实跳动的心脏……可果真如此的话,抵到他肋骨左侧的核又是什么?蝎的动作幅度实在太大,即使有只手隔着,还是碰得他头疼。迪达拉一直在叫他名字,偶尔掺进一两声旦那,浸透了情色。

他眼前开始满是水雾……水雾和烟,全都杂在这沉沉黑暗里边。蝎终于抬起眼睛来看他,棕褐色冲人闪光,迪达拉看见对方的舌尖,徘徊在缝线上方的黑色符文周围,也在那棕褐色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蝎咬了咬嘴唇,终于回应说,迪达拉。

迪达拉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一阵快感席卷了他,来得突然而强烈,像月光下的海潮,泛着雪白泡沫,空气里传来檀木的隐约味道。然后他就被冲垮了,腰线僵直着颤抖,而后又忽地塌下去。迪达拉脱力地搂着蝎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好像海难者抱紧最后一根倾斜的桅杆,咸水淹到脖颈。

他喘了好久才缓过来。蝎一动不动,头颅还压着他胸口,并且仍在他里边,终于肯小心翼翼地退出来。等迪达拉有力气了,他立刻拽了拽蝎的红发,哑着嗓子骂道:你能别用牙扯我缝线吗?断了怎么办,嗯?傀儡师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挪开了,但依旧靠着他。

 

蝎大哥,迪达拉躺了几分钟,又翻过去,叫道:你醒着吗?

蝎没动弹。良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伸手去把迪达拉扯过去,动作生疏,但终究还是做了。扯过去,又不动了,只说:你睡吧。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蝎说:我不需要睡觉。

迪达拉于是主动蹭过去,把脸贴在他胸口,核旁边。

……做什么?

这样比较暖和,嗯。迪达拉睁眼说瞎话,声音模糊着,过不久,呼吸就平稳下去。

蝎闭上眼,将自己搁置在一团黑暗里,黑暗里一片狼藉。窗外仍是雨,单纯的雨声,帘子似的贴在玻璃表面,白茫茫。墙角的熏香即将烧尽,隐约有噼啪声伴着烟飘出来,迪达拉正沉进深眠之中,心跳声缓而熟悉。多少年来,他是在这心跳里修理傀儡,度过千千万万个世上仅有他不需安睡也无法安睡的夜晚。

就在此刻,就在此时。他听到了别的声音,一阵早已存在的声音,唯独无法被他改造得格外敏锐的听觉捕获,隐藏在风之国层层叠叠的狂砂暴风下,已经有二十年之久。如今终于揭露在他胸口处,核的位置,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答案是,可以还原,也可以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