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時間點在原著小說的結尾,是小說中一年級新生與大四阿走的對話再延伸。
*系列文的流星與逐星者之後。
*小說、動畫、漫畫內容混用。
「藏原學長,要出門慢跑嗎?」
正坐在門廊繫鞋帶的阿走轉頭,看向突然出現在他身旁的一年級新生。
「不是的,今天晚上長跑部的聚會,以前的學長都會回來參加。我現在剛好有空,想去買點學長們愛吃的東西和飲料。」阿走穿好跑鞋後站起身。
一年級生面露疑惑。
「我以為負責準備食物的人是城次和城太學長?」
阿走把雙手插進厚實的運動服口袋裡,對著學弟說,「是啊,我還不知道在聚會上他們打算吃什麼,但零食和酒這兩樣東西先買起來絕對不會錯,學長們的酒量跟胃口都很好。」
「那麼、我可以一起去嗎?」學弟怯生生的提議,雙手在背後緊張的攪著,「我可以幫學長提東西。」
阿走看了他一眼,那名學弟立刻挺直背脊,雙眼瞪的很大,看起來是卯足了勇氣才向他搭話。
阿走不懂為什麼每個加入長跑部的新成員,一開始跟他相處的態度都拘謹的有如尼古學長做的鐵絲小人。雖然其他人覺得這是因為新生們很崇拜寬政大王牌的關係,但那種生疏的距離感還是讓已經在竹青莊住了三年、習慣彼此間不分學長學弟的阿走感到很彆扭。
而且同樣是學長,新入學的新成員跟雙胞胎卻能一秒混熟,感情好的像從小就認識的隔壁鄰居。阿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想著,難道是表情或臉的關係嗎?但每次問灰二哥這個問題,他總是用忍俊不住的表情說自己保持這樣就好。
算了,阿走暗忖,眼前就有一個可以跟學弟打好關係的機會,自己不能就這樣錯過。
「好阿,那就麻煩你了。」阿走笑著對他說,拍拍對方的肩膀。
「是!」學弟迅速的回答,打開自己的鞋櫃拿出鞋子,那興奮的樣子讓阿走覺得對方好像等著出門散步的尼拉。
而學弟的動作以及不鏽鋼製的鞋櫃在關閉時發出的金屬聲,讓阿走瞬間想起竹青莊裡的鞋櫃。那陳舊的木製鞋櫃有著跟建築本體同等的殘破感,歪歪斜斜的,黃褐色的表面佈滿歲月累積下來的划痕,寫了房門號碼的斑剝紙片勉強貼在上面,鞋櫃上下層的隔板呈現波浪狀,門蓋上常與手接觸的地方被磨的發白。在掀開鞋櫃門蓋時,轉軸因長年的耗損已經無法發出聲響,甚至如果一個不注意,還會把門蓋整個拉下來,導致阿走每次在放鞋時都很小心。
但不管外表再怎麼破爛,那個古老的彷彿不堪一擊的鞋櫃還是日復一日的完成了自己的責任,直到房客全部離開這棟房子為止,都點也跟竹青莊一模一樣。
而現在,那棟盡力守護著他們,為阿走和其他人創造了那麼多美好回憶的宿舍就要被拆掉了。回想起來,記憶中那傾斜的幾乎要垮掉的樓梯、踩下去會發出劇烈嘎吱聲的地板和在冬天時不斷漏風的牆壁都顯的那麼可愛而寶貴,在他的心中刻下熠熠生輝的風景。
「藏原學長,我準備好了。」
學弟的聲音把阿走的心思拉回這個嶄新的田徑部宿舍。
「好,我們出發吧。」阿走拿出口袋裡的購買清單唸道。
「第一站,商店街超市。」
午後的商店街非常熱鬧,鼎沸的人聲和川流不息的車水馬龍聲響像鼓動著的血液,讓整個街道和商店活絡起來,偶爾有食物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讓剛加入寬政大的學弟忍不住深吸一口氣,他的眼睛好奇的左右張望,阿走也親切的向他介紹這個已經陪伴了他三年的社區。
阿走踏進右手邊規模不小的商家,「這間是離我們最近的超市,生鮮類價格雖然普通但在晚上常有肉類的促銷活動,以後若遇到肉類半價的優惠可能要麻煩你們。」阿走笑著說。
「是的,我會幫忙的。」一年級生立刻說道。
接下來他們提著購物籃走到飲料區的冷藏櫃前,阿走開始把啤酒罐擺進籃子裡,數量讓學弟看的目瞪口呆。
「這麼多嗎?」
「是啊。」 阿走數了一下,接著走到旁邊放置燒酒與清酒的貨架,看著標示牌在心裡比較價格後,又放了五支酒進籃子。
一年級生有點驚嚇, 他望著阿走拿起一款深色瓶身、標籤上寫著黑丸的燒酒,喃喃念著不知道神童會不會喜歡這款大麥味道很重的,新生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很恐怖的猜測。
學長們難道都是一群酒━━
阿走注意到學弟有些發白的臉色,連忙解釋說,「學長們很會喝,酒品也都不錯,沒問題的。而且好的跑者酒量都很好喔。」
從沒聽過的歪理讓學弟忍不住開口,「什麼?真的嗎?」
「真的啊,灰二哥說的。」他用毫不猶豫的態度回應,彷彿清瀨的話是維持世界正常運轉的法則,「我一年級的時候也很吃驚,懷疑這樣大吃大喝沒問題嗎?但我們第一年就拿到了種子權,也算是種證明吧,到了現在很多的酒會已經變成寬政大長跑部的傳統了。」
在把兩個籃子裝滿飲料後,阿走好心的安慰看起來陷入自我懷疑的小學弟,「話雖如此,我也認識不怎麼喝酒但跑得很快的選手。而且今晚的飲料除了酒還有麥茶,不用擔心。」
對方看著泰若自然的阿走,懵懂的點點頭。
接著阿走和學弟來到零食區,在經過飲料區的震撼教育後,看到阿走拿著海量的零嘴放進購物籃時他已經不會感到太吃驚了。他明智的決定不要問太多,當學長的另外兩隻手就好。
在結帳時阿走叮嚀他。
「這間超市有集點的活動,如果你不需要點數,可以把點數給雙胞胎,他們對於集點換贈品很有興趣。」
接著他注意到阿走把結帳後給的點數貼紙收進口袋,忍不住問道,「藏原學長也會把點數給雙胞胎學長嗎?」
「不,我的要給其他人。」阿走笑著說,他向櫃台阿姨道謝後將裝著零食的大袋子遞給學弟,自己則提起比較重的兩袋飲料並且宣佈。
「好了,往下一站出發。」
學弟跟著阿走,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出大門然後朝著商店街的食品區前進。一進到販賣熟食及餐廳林立的街道,街邊和牆上滿是招攬生意的宣傳招牌和菜單,日本及異國的料理琳瑯滿目,空氣中各種不同的香氣蜂擁而出,讓人反射性的想吃點什麼。
初次來到這條街道的新生突然被一間麵包店所散發的香氣吸引,他停下腳步,隔著玻璃窗看著今日限定的品項嚥下口水,直到發現阿走的背影越來越遠時才趕快跟上去。
「學長,我們要買什麼?」學弟有些匆促的問。
阿走向他微微偏頭,示意他跟上來,「要買些炸物當下酒菜,姆薩學長以前在那家店打工,他們的可樂餅是商店街裡最好吃的。」
又、又是跟酒有關,寬政大的大家到底多會喝?我是不是該練一下酒量?
學弟在內心忐忑的的想著,跟著阿走來到一間開在巷子轉角的炸物小店舖。
「老闆娘,這次也要拜託您了。」阿走熟稔的對店內的中年女性打招呼。
「阿啦,阿走。好久不見。」那名留著捲髮的穿著白色圍裙的女性高興的回應。
阿走把購物帶放在地上,彎腰看著玻璃櫃裡的炸物開口。
「好久不見,請問可樂餅和唐揚都還有嗎?」
老闆娘從下方拿出大型的塑膠袋和紙袋,然後舉起夾子問。「都還有喔,像以前一樣嗎?要豬肉和玉米的可樂餅?」
「是的,豬肉和玉米的各三十個,唐揚炸雞也是,再麻煩您了。」
阿走點點頭,掏出口袋的錢包準備付錢。
這時學弟真的覺得自己不開口不行了。
「學、學長,我們還是有要吃晚餐的⋯對吧?」他急切地確認道,一臉狀況外的樣子。
阿走看著面露驚慌的新鮮人覺得有點好笑,他肯定地答覆,「有啊,雖然還不知道要吃什麼。」
「年輕人,別擔心,竹青莊的人來我這邊買下酒菜時一向都是買這麼多。」老闆娘幫忙解釋,「而且今晚大家都會回來對吧?跑步的男孩子都是很會吃的。」
「是啊,而且我一週至少會在廚房待三天以上,對於計算大家的食量我還蠻有把握的。」阿走說完後表情一振,高興的跟正在把可樂餅裝進紙袋的老闆娘說,「差點忘記了,這位是今年考上寬政大,前幾天剛加入長跑部的新成員,以後也請老闆娘多多照顧。」
老闆娘把裝炸物的塑膠袋口用膠帶貼起來,「原來是新血,長跑部越來越壯大了,灰二應該會很高興吧。以後有機會的話也請多光顧我們的生意喔。」她親切的看著學弟這麼說,圓滑的招攬潛在的顧客。
「不過,真的是好久沒見到灰二了,他現在還好嗎?」她把塑膠袋交給阿走時感嘆的說,「以前他還在竹青莊時常來光顧呢。」
「灰二哥很好,他在新的環境總是能適應的很快,老闆也很器重他。」
「那真是太好了。」老闆娘和藹的笑了,眼睛浮現緬懷的色彩,她把打出來的收據交到阿走的手中,並微微彎下腰,「這次也謝謝竹青莊的惠顧,歡迎常來。」
「謝謝,我們會的。」阿走簡單的回禮,然後把塑膠袋遞給學弟,兩人左右手各提著一袋,開始往回走。
當他們走到一半時阿走主動建議兩人休息一下,他們找了張街旁的鐵椅坐下,一年級生開始活動自己的手臂、緩緩的伸懶腰,這時阿走拿出衛生紙,從塑膠袋中抓了一個可樂餅遞到學弟的眼前。
「這個給你,你餓了吧?」
學弟的雙眼直直的盯著眼前的可樂餅,半晌才反應過來。
「可、可以嗎?」
「別在意,偷吃也是青竹的傳統之一,」阿走也幫自己拿了一個,在咬下去前像是想到什麼,有些懊惱的說,「啊、但以後不能說是青竹傳統了。」
學弟咬了一口可樂餅,內餡有些燙口,他連忙吸氣,過了好一陣子才把可樂餅嚥下去,「這也是清瀨學長立下的傳統嗎?」
阿走用手指搔搔臉頰,在腦中搜尋了一圈然後回答,「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但每次我跟灰二哥出來採買時都會吃點小東西,其他人在幫灰二哥做飯時,他也會允許大家偷吃。灰二哥總說那是協助者的福利。」
學弟看著手中的可樂餅,把心中的疑惑說出口,「但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油炸食品,吃下去的話熱量不會太高嗎?」
對長跑選手來說,變胖可是大忌。
而阿走用不以為意的態度解釋道,「以前灰二哥在的時候不用煩惱這些,他能很精準的控制每個人攝取的營養,但繼承廚房的我們沒辦法做的跟他一樣好。所以在灰二哥畢業後,除了開大型酒會外我們就比較少吃了。」
學弟聽完後不由的咋舌。
「原來如此,清瀨學長的能力也太強了吧,聽城次學長說是個結合了竹青莊的母親大人以及二房東的人物。」
阿走笑了起來,臉上拉出懷念的笑容。
「沒錯,在竹青莊幫大家剝花生,去中華料理店聚餐幫大家撥蝦仁,不論是換壁紙還是在山路開休旅車都難不倒他。當初我剛住進來時發現負責煮飯的人居然還要洗碗,真是嚇了一大跳。」
「那⋯現在呢?」學弟有些忐忑的問。
「洗碗由大家輪流,當天煮飯的人不用洗。目前你們這些一年級生還不用煮飯,不過到了二年級就要慢慢學做菜了。這樣也可以避免讓工作量集中在某個人身上。」阿走詳盡的解說現有的規定。
學弟的肩膀放鬆下來,用終於安下心的口吻開玩笑,「不過聽學長們這樣說,好想嚐嚐看清瀨學長的手藝。雙胞胎學長每次喝醉了都會說自己一年級的時候怎樣怎樣,吃的多好。」
阿走微笑著拍拍他的背,語氣中有著不捨和釋然,「我也很懷念那段時光。不過我必須說,宿舍還是新的比較好,住在青竹的時候我老是覺得自己會死在崩塌下來的漫畫堆裡呢。」
他說完後把可樂餅一口氣塞進嘴裡,這時阿走注意到自己就坐在常去的書店附近,順便介紹道,「對了,如果你想買書的話,對面那間矢口書店是個挖寶的好地方,新書和二手書都有,漫畫雜誌也很齊全,想要什麼比較專門的書籍也可以請他們幫你訂。」
「好的,謝謝學長。」學第三兩口就把已經沒那麼燙的可樂餅吃完了,他擦著嘴巴時看向阿走所說的書店,隨即眼睛一亮,情緒高昂的說,「啊,擺在窗邊的不是之前採訪學長的雜誌嗎?有做寬政大專題報導的那個!」
「嗯⋯⋯對。」阿走的臉有些發紅,他不好意思的摸著鼻子應聲,「但這沒什麼啦。」
「怎麼會呢,太厲害了,學長的臉印在封面上耶。」學弟激動的說。在學弟崇拜的目光下阿走覺得越來越害羞,他咳了一下然後站起身。
「吃完的話我們就繼續走吧。」阿走壓抑著不自在的情緒匆匆的說。
於是學弟識趣閉上嘴巴,起身跟上阿走。
學弟在走路時天人交戰的思索著阿走說過的話,他看得出來學長不想談上雜誌的事,但吸引自己來寬政大的人今晚就會出現了,現在又和長跑部的王牌有單獨交流的機會,內心的興奮實在壓抑不住,於是在走到竹青莊通往鶴湯的巷子時他突然衝動的開口問道。
「是說,藏原學長在專訪裡也有提到清瀨學長呢,他現在是學長的教練對吧?」
「是啊,」阿走有些吃驚的看著他,「你對灰二哥真的很好奇呢。」
阿走的目光讓他感到有些羞赧,然而亢奮的的心情贏得了勝利。
「因、因為他可以說是寬政大長跑部的第一屆部長啊,」一年級生急著說,盯著阿走的雙眼發出閃耀的光芒,「而且像學長和清瀨學長感情這麼好,以運動員和教練之間的關係來說很令人嚮往。」
阿走的嘴角彎起了弧度,像不經意的望見美麗的夕陽般整張臉亮了起來。
「謝謝你給我們這麼高的評價,聽到你這麼說,我覺得我被灰二哥撿回竹青真的是件很幸運的事。」
這聽起來像流浪動物的發言讓學弟面露困惑,他用猶豫的語氣問,「⋯撿⋯?」
「是啊,就在那裡,」阿走坦然的說,用下巴向前方示意了一下,「在那個自動販賣機旁邊。」
「他把徬徨的我從變成小偷的不歸路撿起來,拉到一條光明、有意義的大道上。在我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該做什麼的時候,他卻已經用自己的雙眼和愛著跑步的靈魂,把我的一切都透徹的看清了。」
那天清瀨引領他走向竹青莊,在阿走的眼中,清瀨背影並不寬大卻十分沉穩,披在肩上的破舊棉襖時不時隨風翻飛,在路燈的照耀下就像王者的披風,對方推著腳踏車不急不徐的走在前方,一點也不擔心差點犯下罪行的自己從後方溜走。在這之後的那一年,清瀨給予、教導了他那麼多自己從沒期待過的情感和體悟,包容著他如激流一樣翻騰的不安,讓他沈澱下來看見了自己,也看見了其他人。
阿走往前走了幾步,停在自動販賣機前。他的新生,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所以我每次經過這裡的時候,都會很想要去跑跑步。」阿走說著,感受到奔跑的渴望、感激與愛意在他的身體裡層層堆疊,隱藏在雙腿肌肉的細小電流開始騷動著,讓他想抬腿脫離地心引力,聽從內心的召喚立刻跑起來。
「那麼、藏原學長去跑吧。」一旁的聲音開朗的說,他回過頭,望見學弟對他提議,「東西我提回去就好了。」
這個想法很誘人,阿走旋即變的有些猶豫。
「沒問題嗎?飲料還蠻重的。」阿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試著勸退他。
不久前加入長跑部的新鮮人發自內心的笑了。儘管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長,對彼此還相當陌生,但他的表情直白又懇切,那是阿走所熟悉的、跟他和清瀨一樣願意把生命奉獻給跑步的熱誠,「學長不用介意,我可以理解想跑步的心情。藏原學長的話讓我也想去跑一跑。」
「那就麻煩你了,」阿走不再推卻,將手中的購物袋交給學弟時對他補充道,「以後叫我阿走就好,不重視階級觀念,讓大家都相處的很舒服也是我們長跑部的傳統之一。」
在他打算起跑前一個念頭突然掠過阿走的腦中,讓他的嘴角揚起鮮少見到的惡作劇微笑。
「對了,關於我和灰二哥,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阿走用輕鬆的語氣說。
這句話讓學弟頓時喜形於色。
「謝謝阿走學長!」他開心的說,放緩呼吸仔細的聽著接下來的消息。
阿走深吸一口氣用平穩的語氣開口。
「我們正在交往。」
突如其來的戀愛宣言像顆魚雷般砸中了毫無準備的學弟,阿走把瞪大雙眼、吃驚到沒辦法做出反應的對方留在原地,自己腳掌一蹬輕快的跑了起來。
直到阿走快跑到巷子盡頭時才聽到後方傳來的錯愕的吶喊。
「欸!欸??騙人的吧?阿走學長━━」
當天的晚風裡滲進木炭的火星、炙烤的香氣以及沸騰的人聲,悄然穿過古老木製建築的漏風處,盈滿歪斜且陳舊的室內。
在這樣熱鬧而樸實的夜晚下,竹青莊的最後一次聚會順利的結束了,比較可惜的是由於參與成員大多都是社會人士,顧慮到隔天還要上班,聚會罕見的在十點前宣告終止。沒過多久大部分的學長已經離開,帶著回憶與不捨搭乘電車往東京的各個不同的地方疾馳而去,而在寬政大做研究的姆薩和跟阿走一起行動的清瀨還留在竹青莊,他們正與城次、城太待在幾乎被搬空的廚房聊天,其他現役的長跑部成員則三三兩兩的聚在走廊上和空出來的房間裡。
半晌一個身影從敞開的大門晃出來,來到竹青莊前的水泥空地,阿走正在那裏奮力地刷洗用來烤肉的鐵板,好讓雙胞胎隔天能把借來的用具還給商店街。
曾與阿走一起去採買的一年級生拿著一杯麥茶站到阿走的身邊,他的臉上有著微醺的紅色,與阿走搭話時慣有的緊張感轉變成放鬆且俐落的語調。
「阿走學長,我來幫忙吧,灰二哥好像在等你一起回去。」
阿走抬起頭對他微微一笑,然後用手上的刷子集中火力對付鐵板上殘留的頑固焦痕。
「我快洗完了,灰二哥在這方面是個完美主義者,他會希望我把事情做好再離開的。」
他盯著鐵板關切的問著身旁的人,「你玩得還開心吧?最後神童帶來的麻糬烤起來太棒了。」
學弟應和了幾聲,嗓音因為歡快和急切有些浮了起來,「很開心,我本來以為學長們很難搭話,但大家都很隨和,還告訴我很多黑歷⋯有意思的事情。」接著話鋒一轉不解的說,「不過兩群人輪流舉手大喊『箱根山岳』和『險天下!』,那個畫面好像奇怪的宗教。」
阿走假裝抗議的沉吟。
「這可是我們的隊呼啊。等到你出賽後一定也會想喊的。」他的手停了下來,瞇起眼睛檢查鐵板,「是說,你有跟灰二哥說上話嗎?」
學弟喝了一口手中的麥茶暢快的說。
「有啊,灰二哥太受歡迎,雙胞胎學長好像有很多事情想跟他討論。我本來以為沒希望了,但在廚房倒麥茶的時候居然碰上了落單的灰二哥。」說到這裡他突然抬起頭,臉上露出看到保育類動物出現在自家門口的眼神。
「不過聽說灰二哥酒量很好,我以為他也會像別的學長那樣專攻啤酒,沒想到他也喜歡麥茶。」
阿走笑出聲音,他用手指摸了一下鐵版確定沒有留下食材的殘留物,然後舉起一邊的水管開始沖水。
「他是很會喝,只是過去醫生曾囑咐他不要喝太多,到了現在已經養成習慣了。」阿走溫和的解釋。
學弟後退了幾步,在不會被水花濺到的地方蹲了下去,看著一心一意想把鐵板清理乾淨的阿走的側臉。他繼羨慕又覺得可惜的說。
「原來如此,灰二哥真的就像傳聞一樣,人超級好,超級親切。對長跑和比賽的知識也很豐富,跟他聊天的時候好想馬上他面前跑一跑,讓他看看我的跑步姿勢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
自己與清瀨相處過後的感覺與先前阿走給出的評價有如加入抹茶粉的飲料,看似攪在一起,但在舌尖還是嚐得出些微的區別以及像細沙般的突兀感。
學弟晃著腦袋看向腳下,露在拖鞋外的腳趾縮了縮,他帶著醉意的聲音軟了下來。
「啊,不過灰二哥說他很少騙人,是學長們誤會他了。」
聽到這句話後阿走沉默了片刻,仔細的確認鐵板兩面都清洗乾淨後將水龍頭關上,水落到水泥地的聲響漸漸變小,直到幾不可聞,惟有老舊的水龍頭在轉緊時發出尖銳的嘰嘰聲,填補了兩人間的寂靜。
一年級生神經兮兮的看著阿走緩慢收拾清潔用品的動作,十分確定自己說錯話了。他的內心慌張的想著自己好不容易和學長拉近距離,結果居然一下子就被自己搞砸。
當學弟苦惱著該怎麼化解這樣的尷尬氣氛,下一秒阿走回過頭,用平靜的目光注視著他,他的聲音十分溫柔,好似從回憶中吹響的風聲,蘊含著不可動搖的信念。
「學長們和我都知道,他是為了不要欺騙大家,才向我們說謊。如果有人問我們會不會因此而感到難過,當然,覺得不好受是一定的,但我相信大家並不後悔參與這場騙局。」
雖然對方的話在邏輯上很矛盾,但學弟不敢再貿然開口,吞吞吐吐了好久才小心翼翼的問道,「學長,這是什麼意思?」
阿走沒有回答他,開口反問道。
「你下午時曾問過我『灰二哥是什麼樣的人』,那麼現在你覺得呢?」
學弟謹慎的思考著,他現在的頭腦被酒精熏的不大清晰,彷彿一張水彩畫被雨淋過,色彩和輪廓線全都化開。即使如此他還是集中起往旁邊散溢的思緒,努力想出自己的答案。
「除了剛才說過的以外⋯」他頓了一下,說出自己的願望,「想跟他一起奔跑⋯吧?我覺得自己可以理解學長進入灰二哥所在的長跑隊的原因了。」
他不知道這樣說會不會太厚臉皮,但這是與清瀨交談過後第一個出現在內心出現的想法。
「如果能夠和像他那樣的人一起跑的話,應該能看到更多不一樣的風景。」然後他像是一個交完考卷的學生那樣眼神漂移著,緊張的等著解答,「學長也是這樣覺得嗎?」
這時阿走放下手中的水管,撐著下巴仰頭望向夜裡的星空,今天的星空跟清瀨說自己對他有信心的那晚一樣閃耀。
「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時候就覺得,這個男人,他的身體裡一定埋藏著火種吧。」
阿走記得非常清楚,高三的那一年他以為自己還活著,還富有熱度,但事實上他只是一團逐漸失溫的灰燼,內心的火焰早就熄滅了卻不自知。日復一日,被捆綁在橢圓跑道上的他不曾注意眼前的景色,也忽略了與世界的聯繫。然後他倏的掙脫他所熟悉的橢圓形,卻在空白的地圖上迷路,直到清瀨從黑暗的小巷中用腳踏車追上他。
騎著腳踏車對阿走說「別突然停下來,再慢慢跑一會兒吧」的清瀨燃燒著對跑步熱情,就像不畏黑夜的火炬,赤誠的火光把他興奮的臉龐照得明亮不已,美麗的深褐色雙眼迸發著光和熱,有如從內裡透出亮光的琥珀,讓阿走被死灰埋葬的心底開始竄起火焰。
「灰二哥把我重新點燃了,讓我能再一次的懷抱著信念邁開步伐。驛傳時他為跑步奉獻一切的身姿隨著賽道及媒體的轉播,原本虛幻、沒有確切形體的真諦得以在他的身上顯現,他對跑步的愛就像星火,不斷飄飛、播送、傳遞到每個注視著這場賽事的人的心裡。」他用低沉的嗓音述說著,有如滑過葉尖讓影子騷動起來的晚風。
「然後其中一個同樣被點燃的人進了我們寬政大,走到我的面前,問我灰二哥是什麼樣的人。」
阿走的雙眼比背後的黑夜還要深邃,凝望著因為清瀨而選擇了寬政大的一年級新生,對方愣愣的看著他,彷彿因過量的情緒而被定格似的,全身唯有眼眶慢慢的紅了起來,從旁邊的竹青莊傳來的喧鬧聲像海浪般湧入他們之間。
阿走別過視線,抹了抹臉上被噴上的水滴,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抱歉啊,即使過了三年,我覺得自己還是很不擅長講激勵人心的話。不過,我確實想再和他一起跑步,希望這有回答到你的問題。」
他站了起來,拎起靠在牆邊的鐵板往竹青莊的大門走去。
「那我先進去了。」
「學、阿走學長━━」此時學弟立刻站起來,面向即將消逝的長跑部宿舍對著阿走大喊,語氣堅決的有如發誓一般,「我一定要當一名箱根驛傳的跑者,我會加油的。」
阿走有點訝異的看著他,但很快的他的眼底浮現欣賞的神色,伸手揉亂對方的頭髮。
「能有像你們這麼熱血的新成員加入真是太好了,不過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很早就要起床晨練。」
「好!」學弟中氣十足的握拳大喊。
這時竹青莊的大門被拉開,因學弟的嗓門而決定走出來看看的雙胞胎、姆薩和清瀨注意到了站在門口的兩人。
「阿走,你們忙完了嗎?」姆薩問道。
「是的。」
城太和城次走上前對他說,「辛苦啦,阿走,剩下的讓我們來吧。」
阿走小心的把鐵板遞過去,跟清瀨對視一眼後說,「不會,那我和灰二哥先回去了。」
聚集在門口的五個人彼此道別,等其他人步入走廊後阿走打開旁邊寫著103的鞋櫃,從裡面拿出自己的隨身物品及一條黑色的圍巾。
清瀨接過阿走手中的圍巾環在自己的脖子上,兩人牽著手走出竹青莊。
在離開宿舍後這條街道越發安靜,只有偶爾的狗吠和電視的聲響從圍牆後傳來。黑夜如液體般澆灌眼前的一切,接著在燈光下被稀釋,一圈一圈的逃開。接近深夜的風好像滲入了冰絲,兩人的身體自然而然的靠得更近。
「今年新進的成員你覺得如何?」清瀨問。
阿走思索了一下中肯的回答。
「蠻優秀的,而且對跑步很有熱情。」
清瀨吐出一口氣,欣慰的說,「太好了,希望能有可以補足姆薩空缺的人。他在最後一年已經是個很厲害的長跑選手,而且參賽文書和網站經營也是他在負責。」
「是啊,可惜姆薩不能繼續參加箱根驛傳。今年的跑區要更慎重的分配了。」阿走有些苦惱的開口,畢竟今年沒有學長可以依靠,這情況是阿走住進竹青莊以來的頭一次。
阿走的話挑起了清瀨的好奇心,於是他問道:「阿走今年想跑第幾區?第九、八、二區都跑過了,這次也想挑戰不一樣的區段嗎?」
阿走摸了摸被冷風吹的涼涼的鼻頭,雙頰卻反而熱了起來。
「嗯,因為灰二哥有說過,跑步很重要,而享受當下的感覺也是跑步中很寶貴的一環。所以我想試試看跑其他區,想看看不一樣的視野。」
清瀨悄然笑著,使兩人的手握的更緊一點。
「那麼,會想跑第十區嗎?」
阿走的腳步停了一下,等到再踏出去時猶豫的放緩了步伐。
「⋯⋯十區的話就⋯⋯」
「這麼排斥嗎?」
清瀨的說法讓阿走大力搖頭。
「不是排斥。第十區已經有最強大的跑者跑過,讓我看到最美的風景了。」他毅然決然的說。
阿走對箱根驛傳的第十區情感很複雜,為此每年在決定人選時都傷透腦筋,但又抗拒把自己的名字填在第十區的報名表上,所以總是翻來覆去的修改,拖到最後一刻才把報名表送出。
有時他覺得自己對第十區的認知逐漸偏移,彷彿從鶴見到大手町的路程並不是一場現實中的接力賽事,而是一段能顯示出真諦樣貌的考驗。
「雖然這樣說對隊友很抱歉,但我每次看到選手跑向終點時,腦中出現的都是第一年的畫面。」
一旁的清瀨無可奈何的笑了笑,把頭輕輕的靠在阿走的肩榜上。
「在別人看來那時候的我應該跑得很勉強吧,姿勢和呼吸都亂七八糟,與其說是衝向終點,不如說朝著那條帶子摔過去。」
「才沒有這種事呢。」阿走厲聲的說,他的聲音在寂靜的空氣中如武器般揮舞著。
「當時我站在那裡,看到你的表情那麼幸福,又那麼痛苦。老實說我本來是打算衝進去制止你的,但你下定決心的跑步讓我沒辦法這麼做。」
當時所看到的畫面逐漸包圍了現在的阿走,觀眾和廣播的歡呼聲不斷流進耳裡,隨著跑道上清瀨的靠近越來越響亮,阿走的心跳也變的飛快,他握緊雙拳,擔憂和恐懼的冷汗不斷從背後向下淌。
他在清瀨的身體斜向一邊時,開口想呼喊對方的名字,但第一個字都還沒發出聲音,喉嚨就被無以名狀的團塊哽住,彷彿被塞滿了棉花。阿走感到自己的嘴巴無用的打開,如同離水掙扎的魚,他的喉節滾動、擠壓著聲帶,為了喊出聲自己用力地連眼淚都流下來了。但即使如此阿走還是錯過了聲援清瀨的時機,只能看著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墜進自己的懷裡,他的雙手緊抱著發熱卻佈滿冷汗的身體,好似在代替他對著世界嘶吼出聲。
灰二哥,灰二哥,三個音節,不過是三個音節而已,沈重又堅實,沈重的讓阿走的聲音墜落,堅實的撐起兩個人所追尋的一切。
「那天的場景和我所感受到的心情,我一輩子都不想忘記。」 阿走抽了下鼻子低聲的說。
清瀨鬆開兩人交握的手,拍拍阿走僵硬的背。
「阿走,隨著跑者和賽況激出的火花,同樣一個賽區每次都有著不一樣的意義,如果是阿走的話,即使是同樣的10區,同樣的路線,你也一定可以看到我不曾抵達,任何人都不曾見過的至高境界。」
清瀨的聲音聽起來相當開心,「十區的風景可是很漂亮的,從高架橋下穿過的時候光線突然衝進眼睛裡,彷彿自己身上那些軟弱和痛苦都被留在後方的陰影中,在高樓大廈間的天空廣闊的像一條河,眼前的城市這麼漂亮,自己從來都不知道,這些景象只有跑過的人才能看見。」
阿走遲疑的看著清瀨,眉毛糾結在一起,清瀨則對他拉開一個鼓勵的微笑。
「⋯⋯灰二哥真的希望我去跑嗎?」
「這是過來人的建議,最後還是由阿走自己決定。我只是希望你別被我束縛住。」
清瀨看著阿走嘟噥著不是束縛之類的話,但他的語氣已經不像剛剛那樣不可動搖了,同時臉上轉換成在賽事前專注評估的神情。這時清瀨知道自己可以再推一把。
「阿走,我覺得你忘了很重要的一點。」清瀨用一種神秘的語調開口。
阿走有些不解,「忘了什麼?」
清瀨的雙眼對上了阿走的,為了使出使出殺手鐧,前面的鋪陳一點都不能馬虎。
「跑十區的話代表你要衝向終點。」
「嗯,這我知道。」
「那是箱根驛傳中唯一一個可以讓選手以外的人站在那裏的地方。」
「⋯是這樣沒錯。」
「阿走你還沒發現嗎?」清瀨望著一頭霧水的阿走,嘆口氣後露出了真是受不了你的微笑,「你可以朝著我跑過來喔,字面跟實際的意義上都是。」
這句話有如驚雷,讓阿走訝異的停下腳步。
「欸!!真的!」他面對清瀨震驚的喊道。
清瀨不急不徐的對他分析。
「除了十區以外,若不是自己學校的選手是不能站在交接線的。而在其他的長跑競賽中,身為教練的我必須站到指定的位置,沒辦法直接在終點線後等你。所以你不覺得這是個很難得的體驗嗎?今年已經是最後一次的機會了。」
阿走的眉毛又重新扭在一起,緊抿著下唇,如果是不了解他的人應該會誤以為阿走在生氣。但清瀨很清楚這是戀人為了壓抑過多的興奮,正奮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嘛,雖然有時候會失敗就是了。
突然間阿走抱住清瀨,頭埋進清瀨的頸窩。
「啊━━」他努力壓低聲量悶叫著,「被灰二哥這樣一說就好想跑十區,希望明天就能立刻跑第十區。」
清瀨笑出了聲音,拍拍阿走的黑色腦袋調侃他。「你的話就算了,身為隊長要為其他隊員著想吧。」
「灰二哥果然很狡猾,什麼都幫我想好了。」阿走紅著臉別過頭,靠在他身上不甘心的說。
「這不就是教練和戀人應該做的嗎?」清瀨說得很理所當然。
阿走彆扭的回嘴,卻用雙手把清瀨抱的更緊,「我倒覺得做的太過了。」
清瀨感到有些無奈,他親吻著阿走的頭頂,然後把自己脖子上黑色的圍巾解下,鬆鬆的繞在阿走的頸部。察覺到清瀨動作的阿走抬起頭,疑惑的看著他。
「那麼,我現在把第十區的櫸帶交給你囉,藏原選手。你以前說過的吧,你會用比任何人還要快的速度奔向我的身邊。」
清瀨抓住圍巾的兩端把阿走拉近,逐漸縮短彼此的距離。那雙漂亮的眼睛全神貫注的凝視著阿走,清瀨在吻住年輕的黑髮戀人前說道。
「別食言啊。」
阿走也傾身往前靠,兩人相貼的唇瓣溫暖又熱情,全心全意的親吻彼此,互蹭著對方好一陣子才放開。
阿走讓兩人的額頭相抵,對著前任第十區跑者說,「是的,清瀨選手。」
清瀨的長跑生涯已結束的這件事,阿走知道即使是到了世界的盡頭自己仍無法釋懷。但清瀨用盡全力,爆發出自己最後的餘煇將阿走推向一個全新的領域。而這一切,都是灰二哥給予他的,灰二哥已經將他一度丟失的信仰傳承給他。
清瀨用手撫摸的阿走的臉頰,雙目半斂,對他低喃,「跑吧,阿走,跑吧。這次換我在終點等你。」
阿走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圍巾的關係,他覺得全身都暖了起來。
兩人繼續往前走時他小聲的笑著,握緊了清瀨的手,腦中再度浮現當年對方站在交接線前等待著他的畫面。
到了明年,灰二哥全神貫注的看著自己跑向他的時候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呢?這次不會再有任何遺憾了,灰二哥應該會露出更輕鬆的笑容吧?真的很希望能快點看到。阿走這麼想著,注視前方的漆黑雙眼閃爍著躍躍欲試的亮光。
「好令人期待啊,明年的箱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