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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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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9-18
Words:
3,45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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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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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4

此刻

Work Text:

1
“一棵树不过是些穷得水都喝不上尽吃西北风的荒地贫民,共党在没人的地界就算是跑马圈地又能折腾出什么动静?上海、南京、重庆,至不济西安才是必争,先生放你在西北绝不是叫你跑来和共党——”
“小天星。”
“……什么?”滔滔不绝瞬间戛然而止,门栓茫然。
“叫它小天星怎么样?”时光在马厩已经磨蹭了半日,最后抚摸了一把眼前精心挑选的爱驹,认镫上马。
新被主人赐名的小天星兴奋地甩甩尾巴,矫健利落,马蹄下沙尘微扬,时光手攥缰绳坐在马鞍上,逆光也仍看得清一脸的跃跃欲试,显见着对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门栓当然知道这小祖宗的秉性,不想回答的事情他即便听见了也会假装懵然不知,尤其在当下这样的好兴致面前。
时光当然也知道他。于是他不避讳地摆出一副面无表情,以便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不爽。
门栓仰头望着时光,恪尽职守地做那个扫兴的人,“好名字——我会写进报文里。”
“随你,事无巨细嘛,你一向如此。”时光展颐一笑,两腿一夹便策马飞驰而去。
门栓立在原地看他并几个随从离开时掀起的漫天尘土,神色莫辨。
他最近真是心情不错。
一边站着的归心马走上来接他手里的文件夹,门栓一愣,挥挥手让他走,“给先生的。”
归心马会意。给先生的电文向来是绝密级别,尤其涉及时光那就更要他亲自经手。
门栓垂眼望着那薄薄一层纸,忽然想当着旁人的面把它撕了干净。
写进报文又如何?这实在是没什么震慑力的威胁。他当然料到时光不会有反应,因为就算先生知道也只会是默许。时光并非循规蹈矩从不犯错之人,但屠先生总能容他的错处。哪怕是现在他弃整个西北站于不顾,荒唐地跑到这红白共治的一棵树来撒欢跑马,屠先生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他是要继承屠系王国的人。
而自己是肱骨柱石,众所周知。
二七年红先生刺杀后,屠先生从此失踪于朝野上下,而时光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出面做事的大多都是他这个横空出世的人。没人知道他和屠先生的渊源,连他自己都不甚明了,他只是在失落于北伐梦的彻底破灭后被屠先生调来做初出茅庐的时光的副手。
少年中国分裂成两个背道而驰的劲敌,一个手上沾着血,一个蓬勃如初生,一出手就是你死我活,无所谓仁慈,饶是谁都会说他天真。而他不知道有多少个人像这样身子右转了可心还在左边。
他曾经的梦想是为少年中国献出最后一份力,心甘情愿做马前卒,可他现在是血淋淋的铁门栓。
“叫它小天星怎么样?”
时光一脸昂扬地俯下身去和马说话。
还有转向的机会吗?他的少年中国。
“小天星……小天星。”门栓默念。
只是很多事还需要再想一想。
还有转向的机会吗?他爱的人。
他在无数随从的注目下转身走回去,触目荒凉,烈日酷晒,虬劲的树根暴露于风沙中。一棵树,离这儿最近的地方叫一棵树。
他要如何在只有一棵树的地方找青山。

2
「至西北月余,时光及天外山劫道似假,勘察为真。与若水系黄沙会高泊飞并立,其智其力皆难称敌手,覆灭可待。黄沙会以种子为借口滥杀邀功,时光按兵不动,难以捉摸。然其人行事向来不循常例,但慰其光明磊落,赤化或非死路一条。另,时光爱马名小天星,疑取星之耀眼意,时光素爱热闹不拘,尤喜引人注目。铁门栓。」
发出报文后他又检查了一遍和屠先生的私密频道,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电。时光私自违反命令,屠先生虽然没有说什么,不满显而易见,也因此几乎算得上是单方面切断了与这里的联络。
时光旁敲侧击问过几句,失落即便藏得好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不意有人可以对另一人狂热至此,为着他的生杀予夺、大权在握,抑或是从小的栽培教养,如果那样残无人道的青年营也可以算作是“培养”。他起初也疑心时光会否是屠先生的私生子,可是……不,他毕竟不是。
屠先生即便再年轻也不会有时光那样一双眼睛。
如果不是那双眼,他不会落水。
那是初到西北来时的事了。
情热、混乱、舔舐、交换、填满,他一股脑地做着忍了许久的事却更怕弄疼了时光。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诱人,只是厌倦他的严肃因此半是好玩地使尽浑身解数撩拨他。
这里人人僵直冷硬如机器,唯一的活人是时光。
而后时光吹了口气,复活了他这个影子。
事后他在坦白一切后曾数月断绝与青山的联络。如果人可以分为三部分,壳子是白的,心是红的,灵魂属于另一个蓬勃的生命。他经过足以把人折磨成鬼的青年营,依然天真、炽热、完整。
但时光的梦要灭绝门栓们的。
他不是一个人,不可以行差踏错。
他失魂的第五十二天,青山冒着危险发来电报——
「耕者有其田,劳者有其食,爱其所爱,得其应得,这才是值得我辈奋斗之事。若时光心里终究能有些亮处,你是首功。」

3
“时光去哪儿了?”
门栓带着报文纵马,遍寻不获,最后竟在一棵树热闹喧哗的边缘见着了那一人一马。
平日里一棵树并没有这样热闹过,他勒马远眺,看见是红色剧社巡演到了此地,正搭了台抹了脸在唱大戏,道具布景皆简陋至极,可对终其一生也出不了一棵树的居民来说是再新鲜不过的玩意,整个镇子几乎倾巢而出。
他慢慢纵马到时光身边,小天星打了个响鼻。
时光没回头,“他们在演什么?”
离得近了才听得见这些粉墨登场的演员恨不能扯着嗓子喊的台词,中间还夹杂着几段荒腔走板的地方小调。门栓凝神听了听,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莎士比亚。”
“什么?”
台上人正演到情感冲突最顶处,罗密欧已饮毒而死,带着土黄色毛糙卷发的女演员声情并茂地用陕北方言大声哭喊:“额滴罗密欧!”
门栓再忍不住笑,用手指着台上,“他们演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经典爱情剧。”
台下却没人笑,已经有女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个坐在前排的男人忽然站起来冲到台边喊:“朱丽叶,不要死!一起奔向新生活!”
朱丽叶忽而站起来擦干眼泪,亢奋地举起拳头喊道:“额要离开这封建的家庭!额要去延安发光发热!”
门栓静静看着这出闹剧。
“这些不知道是天真还是愚蠢的人真以为演几场不知所云的戏就能把红色的种子撒到哪里都是了,”时光冷哼一声,勒马离开,“跳梁小丑,愚蠢至极。”
门栓同样一勒缰绳跟上他,二人并辔而行,“我以为你到这里来是要干一番大事业,每日劫道看戏可不是什么事业。”
“‘时光于红白共治区一棵树观看西北方言红色戏剧,荒唐’。这是你今日要发的报文吗?”
“我只记录,评价是先生的事,”他顿了顿,一语道破时光心思,“你如何荒唐也没有用,时至今日,先生依然没有半个字发来。如果想要先生回电,目前为止也许只有带着天外山投共才能换来一纸通缉。”
他话音未落,时光已经倏然变色,出手狠狠一鞭子抽在他的马屁股上,马吃痛嘶鸣一声,发狂似的飞奔而出,“我会把你的狂妄报告给先生!”
门栓在被马带着冲出去的瞬间扯开一个笑意。
他仰头大笑,难以抑制。
幼稚的、天真的、肆野的、不驯顺的时光,当然不知道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关于爱情、现实和背叛。

4
时光再次看到这出戏,是在抗战胜利后的上海。
举国上下沉浸在喜悦的海洋,各行各业欢腾庆祝,上海的影剧院歌舞厅张灯结彩、通宵达旦,他走到戏院门口时,看见张贴着《柔密欧与幽丽叶》的海报,顿了顿,买了张票走进去。
时光在后排就座,周围是成双结对的年轻男女。
再也没有比上海水平更高的戏剧表演,舞台灯光到布景服化,甚至俊俏漂亮的主角,大幕拉下、灯光渐暗,他却总觉得耳边有熟悉的声音挥之不去。
他后来才知道这出戏讲了一个什么故事。
关于爱情、生死和回忆。
门栓在听到问题之后怔了怔,动作一停,“此时此地讲这个倒是合适。”
时光下意识推了推他,望着身上人被群星衬得更加幽深的眼眸,“轻点……嘶,我叫你轻点!”
门栓反而坏心眼地更加冲撞起来,时光全无还手之力,只无意识地扒着他的肩背,被浪潮冲涌得七荤八素,眼前是流动着的星空与朔漠,整个故事听了个囫囵吞枣,姓名也分辨不大清楚。
其余随从都被赶得远远的,只有他们两个。
精疲力竭的时光直接躺在背风处的黄沙之上,夜里毕竟风凉,他第一次试图把皮衣脱下来给他盖在身上,被时光甩了两天的脸色,后来学得乖觉了,只好把人抱得紧些,用体温取暖。
时光仍惦记着刚才讲的,“是我的话就把蒙太古家的人杀个干净再死。”
门栓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时光枕得更舒服些,不免对他自比朱丽叶的事觉得好笑,“是,这当然是你的风格,也许罗密欧不会死,你早就杀个七进七出了。”
时光的语气中透露着厌恶,很淡,但门栓听得出来:“先生说得对,只有无能之人才靠希望活着,从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想、信仰、爱情中找意义,可事实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
他一心想着为先生,为先生死,为先生活,仿佛人生的所有意义都在于他的暗流王国。被剥夺了选择故而把所拥有的看成唯一,只是当局者迷,狂热褪去时他也许才终究会为自己活,自己的梦想,自己的爱情,自己的追求,自己生而为人而非机器、屠夫、打手的一切,一切。屠先生用十几年赐予他凯普莱特的姓氏枷锁,做回自由来去生死自主的朱丽叶或许要用他的余生。门栓从未觉得自己有资格姓蒙太古,但至少做了把伤人伤己的匕首从他手中夺下来的一丁点尝试。
门栓静了片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笑了笑,而后翻身重新压住了他,话语中他不能懂的灼热竟更甚于肌肤相触,“此刻是真的。”
声音忽然被潮水般的掌声淹没,帷幕缓缓而落,时光如梦初醒,成为全场唯一一个没有哭的观众。
他只是拖着那条腿在散场的人群中缓缓走着,伤处隐隐作痛,上海又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
那场变故之后,时光逃了出来,经历过自断肢再生废墟重建的撕心裂肺,如今他仍旧孑然一身,但至少重新做回自由的时光。
只是门栓已经死了整整三年,最终还是尸骨无存。
他们在一起十几年,两败俱伤,一句信仰从未改变几乎打得他措手不及;他们分开一年,他以为那些过往皆为假象,然而舞会混乱之中惊鸿一瞥,街头爆炸时一夫当关。
他日日把一秒当成一日过,于是仿佛有几生的长度值得回忆。
那些门栓当时想说却不能说的言外之意,他懂了。
他说时光,我们是朋友;他说你会明白的。
他从来没说过爱,但有些话不必用耳朵听到。
因为此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