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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事先声明的谋杀
- 加恩x盖瑟
“战争无处不在,提拉里恩。生命就是一场战争。”*
沃罗恩进入永夜的前十年,加恩托尼带着格温·迪瓦诺离开这颗星球。
胖撒旦静静俯视逐渐远离的星系,破碎的烈焰巨轮慢吞吞漫过拉特恩城的天际,金红色的天光泼在蝙蝠状飞车身上,应该是正午,加恩·维卡瑞想,沃罗恩的白昼愈发的仿佛黄昏,陷在蓝黑色的雾里,黎明抵达得越来越迟。他发动引擎,飞车嗡嗡作响,派尔的飞车并不如预期中好驾驭。格温看了看他,距离德克失踪已经过去三天,他们一面警戒布瑞坦的突袭,一面又要尽可能地在可行域范围内寻找德克·提拉里恩的踪迹。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手紧缺、行动力大大下降,加恩一个人担负起了所有的重任。格温并不能经常看见他——哪怕此时此刻他们更应该信任彼此,通常他不是在放哨,便是打听德克的消息,或者从夏恩埃吉们口中探听到现状。德克失踪的第三个夜晚,加恩叫住了负责守望的格温。他看起来很憔悴,格温想,加恩本应该是在休息,可他看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我们离开沃罗恩吧,格温。”他停了半秒,然后道,“德克不会再出现了。”
格温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你看起来很累,”要塞的曜石沟渠内滚动着棕色的水流,水光泛在飞车的玻璃上,有那么一刻加恩觉得自己像极了无星池中城内的“果冻孩子”,巨大的疲惫感朝他涌来,“我来行驶飞船,你去休息会儿吧。”
他没有推托的必要,格温现在是他的特恩,特恩有资格共享与他等同的权利。如果是盖瑟,他一定也会不容置喙地抢过控制器,命令自己先到一旁休息。他们并没有带多少物件,一些必要的食物,几件外衣,格温和鲁阿克整理的《沃罗恩星荒野生态研究报告》,还有武器,薄薄的纸页与两把激光枪承载起他们在这颗星球的全部踪迹:探索与战争,文明与野蛮。加恩·维卡瑞把头靠在隆起的衣堆布料上,想要嗤笑一声,听起来却像是低沉的叹息。飞车起飞,他感受到烈焰要塞燃烧的曜石光在微合的眼皮上跳动,重力渐渐偏离身体,格温的声音与此同时听起来也轻飘飘的,“加恩……我们去哪里?”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沃罗恩的白昼,遥远的卡瓦娜高原星在森林上空闪耀着鲜红色的光辉,像一面永远不倒的旗帜,克莱尼·拉米娅城唱着不曾歇止的挽歌,经由呼啸的风贯穿在沃罗恩的四面八方。突然间有巨大的阴影覆盖下,咬碎了半个胖撒旦的光亮。是积雨云,格温告诉他,快下雨了。阴影游弋开时,加恩背对着她摇了摇头,是黑女妖。
“去阿瓦隆,去我们相识的地方。”他说道。
加恩·维卡瑞一无所有,荣誉、同胞、故乡,甚至是他的特恩。
前往阿瓦隆的路是场漫无止境的潮湿而溽热的梦。胖撒旦的光热在星系内膨胀,日轮的轮廓晃过寂寥而广袤的星域边际,一如他们最初踏上沃罗恩星球时,扑面而来刺目的白色的光。那时候整个拉特恩城都在燃烧,玛瑙色的火,水纹流淌在白色石墙上,仿佛一副闪着磷火的画轴。到正午时,七颗太阳将山脉与城市照得透亮,烈焰要塞在燃烧中呼吸。卡瓦娜高原星将它的文明与荣耀,烙印在这样一个注定被遗弃的流浪星球上,毫不示弱地张扬着母星的秩序与强盛:一颗熊熊燃烧的古老星球。那是沃罗恩进入永夜期后少见的炽热白昼,血色火光泼洒在要塞的山墙上方,与遥远的卡瓦娜高原星鲜红的光辉遥相呼应。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玉髓色的雕像,他的右臂上是黑铁与红色耀石的宽大臂环。
盖瑟走过去,因为耀石的照耀,他深蓝色的眼睛晃出一点葡萄色的紫。烈焰巨轮在头顶缓缓漫过,天光渐渐变至金红。盖瑟抚摸上那座珍珠母色的雕像,转过头来,似乎要对他说些什么。第七颗太阳正巧偏过拉特恩城的天际,古老英雄的臂环,盖瑟的臂环,同时闪耀出炽热而昳丽的火光。
“加恩,我们到了。”
他在朦朦胧胧间被格温唤醒,隆起的衣服睡出干巴巴的褶皱。这一觉并不安稳,摇摇晃晃出支离破碎的梦境。加恩张开眼来,阿瓦隆的白昼是冷冷的月白蓝,一颗时刻冷静、睿智的星球,与他那永远都如同在燃烧着的母星卡瓦娜高原星天差地别。
格温从角落里拿出那份《沃罗恩星荒野生态研究报告》,把飞车的舱门打开,“我趁你休息的时候联系了你在阿瓦隆的老师,加恩,或许我们可以依靠他。”
他点头,下意识地把激光枪别在腰间,格温皱了皱眉,“加恩,这不是在沃罗恩。”她提醒道。
加恩·维卡瑞愣了那么会儿,然后苍白地朝她笑道:“你知道的,这是卡瓦娜人的风俗。”
她把脸别过去,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看他。加恩随手拿起件外套穿上,藏起前臂上的臂环,右边那一只冷得厉害,颜色不再通亮,偶尔才会闪出一点余烬般的光亮。他走下飞车时,阿瓦隆的空气向他袭来,饱满而湿冷的水汽。他好像迎来了一场等待许久的雨,把拉特恩城的烈焰与火光熄灭,把那些关于铁与火、山洞与神话的记忆一并淹没。
他想起了盖瑟·加纳塞克,想起他深蓝色的眼睛,像一汪钴蓝色的海,也像卡瓦娜高原难以寻觅到的蓝色矿石,坚硬、原始、耀目。把人吞没。
加恩艰难地把眼阖上,重重吸了口气,来自阿瓦隆港口的海风吹乱他干硬的黑发,风里有盐巴的味道。格温在调整天梭,学院离港口有段距离。她汗湿的黑发垂在肩骨上,右手腕附近还有几道未愈合的疤痕,再之上,是一副被挖空的铁火臂环。不知为何,靠近内臂的那一块凹槽内,却嵌着一颗红色的耀石,遥远的黄色恒星隔着灰蓝色的雾照拂而下,光落在格温的臂上,耀石如同在燃烧般散发出温暖的茜色,加恩熟悉那样的温度。
隐约的,他似乎又看见降落在拉特恩城的盖瑟,他的声音饱和在沃罗恩金红色的白昼里,带着失真的金属质感,也许是因为加恩不太能想起来他的语气,盖瑟已离开他好远好远。而阿瓦隆的风呼啸过耳际时,他恍惚又能听到盖瑟的声音,他说,我们到家了,加恩。
加恩无奈地笑了下,前往阿瓦隆的路是场潮热而覆灭的梦,他努力想忘记他已逝去的特恩。可盖瑟·加纳塞克长在他的身体内,加恩·维卡瑞很难不想起他。他抬起手,从大衣口袋里翻出另一对天梭,恢复成当初那位冷静而果决的加恩托尼·里弗·恶狼·高阶铁玉·维卡瑞,“我来带路,格温。”
加恩·维卡瑞曾被寄予厚望,毋庸置疑。阿瓦隆是贩卖知识的星球,渴求未知星域的探索、古老星球的学术研究。与奇姆迪斯星通商之后,更进一步地将研究对象扩展向了其他外域星球。而这其中,最强烈地表示出抗拒与保守的恰是古老的卡瓦娜高原星。卡瓦娜人固守于自己的邦国法则与荣誉,厌倦外来客的侵蚀或浸染。鲜少有人能走进他们的文明,或者走出。
加恩·维卡瑞是个例外。
他在阿瓦隆的老师年过半百,离退休只差半年,却尽最大可能地为他们寻到了合适的学术职位——这也是格温始终带着报告的原因,她得证明自己和加恩确实有能力留在这颗星球上。他在古旧的学院门口接见他们,与加恩相拥,没去过问半句详情。近古稀的老人曾问他最钟爱的学生关于他母星的文明,一道儿探索两面战争时期的殖民冲突与内战历史,自然明白臂环与特恩的含义。他用一面的时间率先注意到格温悖于常规的两副臂环,右边那一副甚至空空荡荡;而他的学生与离开阿瓦隆时的模样差了太多,眼圈黑肿而疲惫,眼球内布满红血丝,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最重要的,是他身上那种叛逆而果决的统帅力,正在慢慢殆尽。他邀他们先去家里歇脚,远离闹区的房子保留着古人类的建筑风格,整饬而干净。格温因疲惫决定到沙发上小睡会儿,臂环陷在柔软的沙发垫上,露出的那一只散发着温润的玉色。他的老师为他们各自倒了一杯大吉岭红茶,腾腾热气熏得老师的脸看不清,只剩道道皱纹。这是他离开阿瓦隆后,时隔多年再一次拜访老师的家。
“你的特恩,他没有跟来吗?”
加恩觉得嗓子发哑,一瞬间说不出话。他用手指把及肩的黑发用力撩到耳后,看起来很狼狈。过了很久,加恩才回复道,“格温……她现在是我的特恩。”
他的老师没再说什么,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加恩。”
真的好吗?加恩托尼无数次质疑自己这个问题。他违背卡瓦娜人的宗旨与荣誉,失去朝夕相伴的特恩,并做出了最忤逆法典的罪行——拥立他的贝瑟恩为新的特恩。没有一个卡瓦娜人曾做过这样的事,加恩不知道,自己到底对不对。
晚间休息的客房与格温分开,隔了一堵厚实的墙。古地球经历大崩溃后,少有殖民星球能寻到独属于他们的卫星,因而失序星域中绝大多数的人类星球是没有分明的昼夜的,有的只是自遥远的红巨星传来的屡屡光热,离得越远,黑夜自然来得越早。于是阿瓦隆的居民用火束与电灯拧亮了整颗星球,他们不依靠自然的馈赠,也不如卡瓦娜高原星得天独厚,藏有大量能吸收光热的耀石,反而用智慧与技术将阿瓦隆打造成一个不夜城。远方蓝色的电光游弋过白瓷色的窗槛,浮在绣红色的臂环耀石上方,灼蚀得肩膀发烫。
他的老师推门进来,举手示意了下手中的酒杯,“你该休息下,孩子。”
加恩摇摇头,而他看起来确实需要一场安稳的睡眠。老学者往酒杯里各自倒了半杯葡萄酒,递给他,“她是个勇敢的女人,你没选错。”
他无声默许了老师的评价,嘴角抽动了下,大概是自豪的笑。很长一段时间里加恩·维卡瑞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隆隆的声响于头顶漫过,橙黄色的光落在窗格上被分割成斜长的棱影,在阿瓦隆,外出商贸的飞车总是趁夜里归家。他在稍纵即逝的闪光中听见老师说,那双凹陷的眼沉着古人类的博识,“加恩,不论你在沃罗恩经历了什么,你注定会成为传说中的英雄。她就是你的证明。”
右臂的铁火臂环忽然传来沉沉的刺痛,玛瑙色的耀石灼伤他的皮肤,把那些关于盖瑟的回忆也一并烧没。加恩托尼猛然感到一阵反胃,盖瑟的臂环、盖瑟被树灵蚕食掉半具骨架、盖瑟,盖瑟·加纳塞克,古卷样烧蚀殆尽。他没忍住,把那些荒唐的战役、冲动的举措,都说了出来。
而最后,当他说起盖瑟·加纳塞克时,他只说:我爱他,他却来狩猎我。
在阿瓦隆的生活亏了老师的照料,并没有强烈的疏离感。加恩到底还是位优秀的历史学家,阿瓦隆欠缺的恰是他那样扎根于古老邦国的宗旨之中,又敢于打破一代又一代人修饰的荣誉,将掩埋的历史真相挖掘出来的外域人。加恩•维卡瑞承袭他在卡瓦娜邦国内的荣誉与职责,于阿瓦隆的古籍记载中继续探索母星的历史。在这里几乎没有人喊过他的全名,阿瓦隆的居民无需固守卡瓦娜人的习俗,而鲜少也会有盖瑟那样尊崇传统的存在。他成为了真正的加恩·维卡瑞,甚至连加恩托尼这个名字也逐渐舍弃。卡瓦娜人不齿于同别的星球往来,他便也成了阿瓦隆星球上唯一的来自卡瓦娜高原星的外来客。学校与租借的房子相隔不远,他早起洗漱完毕,便前往学院翻阅资料,从断简残编中窥探过去的战争。阿瓦隆关于卡瓦娜高原星的记载确实太少了,与此相比他的论文算得上最珍贵有力的调查资料。但不可否认,阿瓦隆比任何一颗人类星球都要详细地收录了关于大崩溃、两面战争等等的史实遗迹。有时候他钻研地太久,会忘了自己是谁。那是历史学家的通病,看得太清楚,反而会忽视自己的存在。以往,盖瑟会强制性地要求他休息——虽然他的特恩没有明确表示过,但加恩清楚,盖瑟并不希望他捉摸得太清晰。那样加恩托尼会忘了他的邦国、他的兄弟、他的法则,甚至有朝一日他怕他将会打破他们固守的信仰。事实上他后来确实也这么做了。意识到这点后加恩常常感慨,盖瑟从很久以前就察觉到了这一切,而他最终也没能抚顺盖瑟的忧虑,他走向了盖瑟最畏惧的状况,也从此再没有那样一个敏锐的兄弟时时提醒他别陷太深。在沃罗恩的日子恍如隔世,他变成了真正的加恩·维卡瑞,除了格温外毫无过去的男人。阿瓦隆的丰饶滋养人,豢养人,将所有留客锻造成一个不断运转的陀螺,加恩已经不太能想起那些悲伤与背叛——只是偶尔在闲暇的时候,当他从皮革味的古卷里抬起头来,在他惯例失眠的第三个夜晚,盖瑟·加纳塞克的脸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加恩想起他们年少轻狂时的样子,想起他们初次决战时的意气风发,想起盖瑟与格温争执,他怒不可遏的脸上,似乎总有那么几句欲言又止的话。想起他从窒息树丛中走出来,怀里抱着他伤痕累累的特恩。
那一刻他会再度清楚而绝望地回想起,他彻底失去了盖瑟·加纳塞克。
开春的时候,阿瓦隆港口的冰层也融化成稀碎的雪块。加恩·维卡瑞结束了漫长的文本工作,来自外域星球的学者无意得知了他出色的探险技能,在满是蹒跚耄耋老教授的历史学家群里,加恩无疑被托付了最高的寄望。早春的冰彻底融化前外域的学者返回各自的星球,却留给他一项最重要的考察任务:去阿瓦隆的山脉中寻找那些刻在山洞中的神话。
格温提出要同他一起前往,后山山脉是还未开拓的原始地带,虽远未如卡瓦娜山脉崎岖,也免不了危险性。加恩谢绝了格温的请求,他一向擅长于穿梭在废弃矿洞与古城地下,接受别人的帮助不是加恩的作风。
“你…你知道你最近状况不太对吗?”
她说这话时熹光从窗外照拂进来,最深处的耀石灼得眼睛刺痛,像是种无声的劝诫。这时加恩才惊觉想起,格温是他的特恩,特恩理应与他同在。
而他最后还是婉拒了格温的陪伴,他出色的贝瑟恩、同时也是他的特恩,有更需要她去完成的工作。“你会让盖瑟陪伴吗?”临走时,冷不丁的,格温冒出这么句话。
加恩摇了摇头,“阿瓦隆,”他说,“在阿瓦隆,盖瑟从来没有一刻出现在我身边。”
“加恩,回来后我们谈谈吧。”
那是一片少有人踏足的领地,土块附着树根,树根盘踞在岩石上方,比地域以南的城市迟整整一个月才能感知到春的气息。到处是结着霜的冻土,苍凉到瞧不见半点生灵的足迹。他比预期提早了两个小时抵达山洞,刻在上面的壁画因久经风蚀看不清图案,加恩考察了一个晚上后,就放弃了这里,转而向更深处前行。往后一公里坐落着一座坍圮的神庙,大概是战争期炸毁的,前殿早已识别不出昔日的轮廓,万幸曾存留在这里的雕像与壁画还保留得完完整整。他花了一周的时间留在这里考察古迹搜寻历史,历史学家敏锐的天性与丰富的经验提醒他:神庙远比山洞记载了更多关于过去的故事。
夜时他睡在泪滴型黄色飞车里,这辆飞车和过去他们在沃罗恩驾驶的那辆极像,只是更窄,仅能容下一个人。阿瓦隆的山脉位于严寒地带,是一座半凝固的雪山,冻土与废墟盖住了一切萌生的春意。广袤贫瘠的平原上,唯有他的飞车停泊于此,与过去的幽灵相伴。加恩常透过微黄色的玻璃圆弧去勘察天空,遥远却又看似咫尺的天际上方,红色的恒星正在迈入枯亡,偶尔他有心去辨,还能描摹出古人类记载的猎户座*的轮廓。但更多的时候,加恩总是在竭力寻找一颗燃烧着鲜红色辉光的星星,那是他的母星卡瓦娜高原星,他与盖瑟的故乡。离阿瓦隆是那样渺远,以至于见不到它的光亮,却一直在骄傲而暴烈地燃烧着。他无时无刻都在通过臂环感受母星的温度,同时也在感受盖瑟的温度。
白昼降临之初他从飞车里出来,开始修复那些残损的古迹。事实上他无法入眠,失眠的症状比以往更要严重。阿瓦隆的夜缺失主序星的照耀,冷至砭骨,出于安全起见他并不打算夜里也继续工作。睡不着的夜晚他开始回忆在卡瓦娜邦国的日子,这很奇妙,勘测那些古老遗迹时加恩也常常这样想,他是一位出色的历史学家,无论是在铁玉,亦或阿瓦隆,他都作为一位果决而智慧的历史学家广受赞誉。他负责研究历史,挖掘过去,而他本人却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加恩·维卡瑞把他的过去都留在了沃罗恩,一个注定走入陨灭的星球。他在拒绝回忆起那些过去。
加恩托尼是很狡猾的,他知道如何用漂亮而得体的借口规避伤害。盖瑟·加纳塞克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
考察的第三天骤然飘起了硬劣的粗雪,罡风刮得人无法动弹,加恩收拾了物什,躲进飞车的庇护中去。阿瓦隆是很少下雪的,只有在这样荒僻的北方山脉才有雪的影子。这场雪叫他想起他的故土。卡瓦娜高原星远远望去似乎是一颗只有炽热夏天的星球,一年四季都是膨生的滚热与光芒。而它的冬天来得同样凶蛮,北境是常年的暴雪与干燥寒风,坐落着大大小小的兵营。他的特恩加纳盖瑟就是在北境长大的。
那时候他作为远方的客人来看望这群孩子,四面八方吹来的白色雪子盖住山峦的耀石,放眼望去尽是茫茫的钢青色。那些孩子规规整整排成列,像扎根在雪原中央笔直而坚挺的树,远远地就在等待着他们。隔着罡风暴雪,他一眼看见了盖瑟·加纳塞克。
——或者说是他的眼睛。那汪蓝在白雾里显得那么耀眼、庄重,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雷兽,即将穿过呼啸的白雪朝他奔来。加恩托尼在那瞬间意识到:他想要他。
他从来没告诉过盖瑟他来北境的原因。加恩不会把他的不堪与狡猾放在明面上。那时候很多孩子都注意到了加恩,他们喜欢他,也知道他总是和比他年幼的孩子玩耍。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定是因为他性情亲和,加恩也确实是希望他们这样看的,他没必要让他们都知道他异于常人的爱好,也不擅长应对那些欺负他的同龄人。加恩不讨厌小孩子,和年幼的孩子同样也有利于帮助他躲避同龄人的伤害。只有盖瑟·加纳塞克,他凭借他野兽本能一般的直觉与判断力立马察觉到了真相。
盖瑟为他的胆怯感到羞耻。他殴打他,辱骂他,像只荣誉的兽王。
那是他带加纳塞克去某个他熟知的山洞的时候。加恩确实喜欢他,他不否认这一点,所有的孩子里他最宠爱加纳塞克,他喜欢他身上野兽般的果决与勇猛,喜欢他总是高傲地抬起头直视面前的人。加纳塞克比他预想中更遵守法则与荣誉,他野蛮、自尊,同时也被法则驯服,忠诚于邦国的规定。加恩单独带他去陌生的长廊和洞穴探险,讲古老而有趣的故事,把赤裸裸的历史指给他看。起初只是些好玩的故事,后来慢慢演变为神话与传说。加恩托尼是有预谋的,他在那个年纪放弃了同龄人所探求的力量,无师自通一套预谋,狡猾得像个奇姆迪斯星人。他知道盖瑟·加纳塞克对此并不感兴趣,他从加恩的口中知道那些古老秩序背后的真相,可他谙于服从它。加纳塞克有自身的一套不受服从的原则,他没有加恩那样改变秩序的野心,同样的他拥有着加恩所缺失的那份对邦国的忠诚与守护。加恩托尼清楚这些,但他无所谓,他是故意讲给盖瑟听的。盖瑟·加纳塞克必须得知道,不管他接不接受。作为他未来的特恩,他必须掌握这些知识。
而他未来的特恩却出其不意狠狠殴打了他。那一个冬天,盖瑟·加纳塞克用他所有的力量殴打了加恩托尼。那一个冬天,加恩再没去过他们的兵营。冬天过去后,加恩却重新出现在了盖瑟的兵营。北境的冻土冒出瘠弱的绿色,兵营的孩子卸下了他们的厚外套,穿戴上统一的褐色军装。远远的,他看到盖瑟也在等待着他,一如当年的罡风暴雪中,用他骄傲而野性的蓝眼睛直视加恩。他知道他们再没有恩怨,古老的雷兽甘愿低下高贵的头颅,降伏于他。他们不谋而合,以无声的方式签定了誓约。
后来加恩还时不时地带他去古城的地下或废弃的矿洞探险,给他讲栖息在古城的幽灵与地脉煤居的食人者的故事,他一向擅长讲故事。在加恩托尼口述的故事里,英雄会重生,恶魔也将醒来。善与恶,憧憬与恐惧,胜者或败者,他们都存在,且饱满而真实,没有丝毫的偏颇。有一次他真的吓唬到了他,让加纳塞克受惊确实是很少见的,但很快盖瑟便反应过来,并生气地与他扭打成一团。那时候加恩才会意识到,他看着加纳塞克长大,他的特恩是个比他小几岁的孩子。他们经常打架,拳头对拳头,匕首对匕首。签定誓约前,加恩无疑防备他,防备这头未驯服的野兽。他们的爱混合着暴力与血,盖瑟·加恩塞克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人,他有什么不服气就用他的拳头表达。待加恩托尼即将成年时,他便把注意力转向武器运用上,不再需要盖瑟的保护。他擅长学习,也很快精通于此,甚至远远强过盖瑟——这让他未来的特恩很不爽。他大声嚷嚷着要向加恩宣战,哪怕他的年纪还不足以成为合法的决斗对象。加恩珍惜那样的盖瑟,意气风发的,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的年纪。他等待他,就如他见到盖瑟·加纳塞克的第一面便决定好的那样,他要他,要他唯一的特恩。加恩在等他进入青春期,成为自己的搭档。
后来他们在雷姆兰山丘下面的山洞里立下铁与火的誓约,成为谁也无法僭越的特恩拍档。
当他们立下誓约时加恩已经足够强了,这让盖瑟很失望。绝大多数人都畏惧加恩托尼,不愿前来挑战。“你比我强很多。”加恩曾这样告诉他,但加纳塞克并不领情。他做过加恩一段时间的保护神,保护他安全度过童年,可加恩托尼无疑成长得太快了。邦国的兄弟畏惧加纳塞克仿佛出于本能般的技能,更畏惧加恩托尼凌驾于技能之上缜密且精准的计谋。邦国的学识很快便不能再满足他,加恩托尼逐渐向往于外域星球的学知,这让加纳塞克很惶恐,他嗅得出危险的气味,也嗅得到自己的特恩是怎样一个叛逆的年轻人。他从没想过要遵守邦国的法则,他要看破它,让过去的幽灵都活过来。
那也正是加恩托尼被其他邦国憎恨的原因。他太叛逆了。加恩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时,他尽量躲起来,与过去的先祖相伴;但现在他已经足够强,并拥有了一个不逊色的特恩,那样的人是很难消抹自己的气息的,他很快便成为铁玉中的高位,并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而他的荣誉通常来自他的学识,战斗时加恩托尼往往是被动的那一位。他花在钻研历史上的时间远超于狩猎上的野心。那时候盖瑟还很年轻,不能理解他,稍稍便能被煽动。他们成年后第一次争执,源自布莱斯的挑衅。对方是个和盖瑟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盖瑟没经过他的特恩允许便接受了挑战。最后自然是盖瑟胜利了,但他赢得并不轻松,盖瑟·加纳塞克第一次被挑战,小看了布莱斯,也高估了自己。回去后加恩给他包扎,他说,你应该先跟我商量,我是你的特恩。
加纳塞克赢得不够漂亮,一时怒从中来:他骂你,你听不懂吗?
他不是为了自己决斗,这点加恩是清楚的。加纳塞克愤怒是因为布莱斯骂加恩是个伪人,只有伪人才会想要毁坏自己邦国的荣誉。盖瑟显然无法容许自己的特恩被这般侮辱,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和对方殴打起来,并很快便接受了挑战。
那时候盖瑟·加纳塞克还很年轻,加恩托尼也年轻,他们刚成为彼此的特恩不久,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坦诚的话。比如加恩为什么不喜欢挑战别人、也不喜欢盖瑟接受别人的挑战。他说,盖瑟,你很强,比我强很多,但这不意味着你就适合无止尽的战斗。他的特恩还只是个孩子,不懂得沉稳,也不懂得顾及大局,但没关系,这些缺憾加恩都会给他补上,那就是他作为盖瑟特恩的存在价值。他在成年后学会了运用武器的技巧,也早早就在神话传说中见证一次又一次的战乱纷争,加恩托尼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战争。在战场上,所有的因素都是不确定的,再小的争执都可能引发死亡,这是概率题,非此即彼。加恩托尼比他年长几岁,他理应判断得清轻重,他得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的特恩。
他说,你是对的,盖瑟,我很高兴你愿意来保护我的荣誉。但是,与其要让你受伤,被他们辱骂又有什么,我没关系的。
加纳塞克并未消气,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是不是有毛病?你是我的特恩,我有理由维护你的名声。
加恩蹲下身,盖住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盖瑟,你要知道,以后会有人骂更难听的话,会有更危险的人来挑战我们。这是身为我的特恩必须要面对的,我得提醒你,可能我……加恩顿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后或许会做出让你不愉快的事,即使这样。
你还要做我的特恩吗?
他从久违的睡眠中骤然睁开眼来,雪夜已经过去,茫茫的白色将山脉掩盖成一片圣洁的雪原。加恩打开车窗,将疲惫的脸埋入掌心。
我恨你,加纳塞克,他说,你背叛了我。
他在一周后归去,携带着不小的发现。外域的学者沿着他提供的资料很快便在自己的星球进行勘察。加恩回来的不凑巧,格温被派去了附近城市的森林考察生态。他一时不知去处,主动找了老师叙旧。只有和老师相处的时候加恩才能好好把盖瑟的事说出来,他太久没念过他的名字,导致出口时加恩才意识到那几个字是如此艰涩拗口,又是如此熟悉。那曾是他天天挂在嘴边的名字,他最引以为傲的名字。老人沉着蜜色的眼静静打量他,末了,问道:
加恩,你还爱他吗?
你爱他吗?可是在卡瓦娜,他们没有“爱”这个字。
年轻的时候他从别人口中听过这个词。从伊恩-克西唱过的歌里。
那是位来自外域星球的伊恩-克西,她总是讲不一样的故事,讲已经泯灭的古人类的传说。她说洪水之后,他们在地上分为邦国。*她触摸加恩的眉骨,赞誉他会成为新的一代征服王。你找到你的赫菲斯提安了吗?小时候她总是这么调侃加恩,你要小心,亚历山大大帝一生战无不胜,但他打过一次败仗:败在赫菲斯提安的两腿之间。*这个女人有很多孩子,他们大多地位低下,成为谁的克西,或者科拉瑞尔。与盖瑟定下誓约后加恩带盖瑟去见了她,她已经很老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清醒且明亮。她和他的特恩一样,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伊恩-克西捧住加纳塞克的脑袋,由衷地赞美他:哎呀,你的眼睛真漂亮。
盖瑟并不适应这样的地方,这是伊恩-克西们的住所,她们,她们的孩子,扎根在过去的矿洞附近的村落,世世代代都没有逃脱历史的桎梏。加恩盖住年轻特恩的手背,告诉他:我很喜欢她,她就像我的母亲。
晚上他们留下来,围着腾升的篝火唱古老的歌。伊恩-克西们有副好嗓子。这是被废墟与沙漠包围的村落,到了晚上总是很冷,被遗弃的人学会了用音乐与舞蹈驱赶夜晚的猛兽。卡瓦娜高原星盛产矿石,矿石会吸收光热,会燃烧,卡瓦娜人也会燃烧。那一晚跳的人都在燃烧,火从他们被照耀的脸,到扭转的身躯,露出的脚踝。他的特恩也在燃烧,他永远炙热、滚烫,一颗蓬勃跳动的心脏。就如同很久以后他在格温的臂环里能感受到的,盖瑟的温度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火光之间他们迎来一个跳舞的男孩儿,那是某个伊恩-克西的孩子,他还很小,比加纳塞克都要年轻。瘦弱、骨骼细窄,穿着一件蓝色亚麻布袍。他迎着火跳舞,火光照亮肚皮上的汗珠,暴露出的皮肤像条棕色闪电。*他们为他欢呼,为他伴奏。在这里,没有规矩与荣誉,没有邦国,没有战役。只有最原始的性与爱。她问加恩,你爱他吗,我的孩子?
你爱他吗?卡瓦娜人不说爱。可加恩托尼是个走在法则之外的人,他知道怎么用古人类的语言描述他对特恩、对盖瑟的感情。他承认、妥协、缴械投降。他爱盖瑟。他一直在等他,等他成为自己唯一的特恩。他说,没有什么能超越我们之间的羁绊,甚至爱也不可以。
于是他们在火光照耀间亲吻彼此,在这个爱欲的国度,这个遗弃的失乐园。
在人员散去的篝火边,等不来白昼的夜里,在沙漠,在两具汗水淋漓的躯体间。他们用力拥抱彼此。
那一刻,加恩喊了他最私密的名字。
现在你也还爱着他吗?
我不能再爱他。
在阿瓦隆的第二年,他彻底习惯了加恩·维卡瑞的身份。
他们不再聊起沃罗恩,不会谈论失踪的德克,也鲜少回忆起当初的战争。加恩把他的过去,全都留在了即将进入永夜的星球上。
他不再擅长和人说话,曾经的加恩托尼有擅于同人谈判的好口才,极少有人能争论得过他,现在加恩却感到疲惫了,他把自己关在过去的传说中,即使是格温也难以与他搭上话。他们没有争吵,也很少交流。
他越来的像盖瑟·加纳塞克,即便这个词是他与格温之间的禁语,是他抛在沃罗恩的过往与爱恨。但认识他的人都清楚,加恩·维卡瑞再不是当年的加恩托尼,也不是与德克相识的维卡瑞,他逝去的特恩融在他的身体里。他会发怒,会冷笑,也会用拳头表达自己的不悦。可他唯一不向自己的特恩坦白。
那么一次他们真的争执了起来,她头一次见到加恩失态的模样。曾经他如同神祗一般神圣不可侵犯,而自从加纳塞克去世后他再不如当初神采奕奕。格温无法朝他发怒,一旦涉及加纳塞克他们便会陷入一个拧不开的结。她无法带加恩走出来,也不能告知他真相,那会毁了加恩。
我只是希望你能回去。她说,用尽一位贝瑟恩、同时也是特恩最真挚的劝告。
你还是没办法放下加纳塞克吗?
我恨他…。加恩闭上酸痛的眼,用力地呼吸起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伤害他,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被他狩猎。他要杀了我,格温,我背叛了他……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蹲下身抱住他的头,仿佛一位慈悲的母亲。
我在这里。她哄道,你没有做错。
我在这里。
加纳塞克也曾那样说。在他们青涩的不知爱欲的年少时代,在红色的火星余烬下,在有着温度的沙漠中央。
进入时加纳塞克咧开嘴笑起来,他抬起手去抚摸加恩的胸膛,掌心沾着粗粝的沙。雾色浸在他的眼里,一块被洗濯的蓝宝石。盖瑟的掌心,他的胸膛,汗与汗交织在一处。右臂的臂环灼蚀得双方都疼痛难当,热气呼在盖瑟汗湿的发上。他颤栗着,敲了敲加恩心脏的部位。喧宾夺主的口气。
我一直在这里。
一个月后他被派往卡瓦娜高原星,去母星的古迹核实信息。
狩猎与背叛早已落下帷幕。夏恩埃吉们从即将熄灭的星球归来,也一并带来了发生在那里的战役消息。布莱斯与铁玉几番斡旋,不再追究往事。他来时是卡瓦娜的秋天,节庆刚刚过去,耀石与作物堆起一个丰饶的星球,没有人看得见底下古老腐坏的根基。考察结束后加恩没有回铁玉,他去见了伊恩-克西,那个像他母亲一样的外域女人。
她又老了很多,加恩也不再年轻。每年都如期席卷再来的沙尘暴将村落侵蚀得只剩断墙残瓦,体弱的伊恩-克西们不堪重负大批病逝,这里已然很少再有人的影子。而她一直留在这里,仿佛一座风干的雕塑、一盏明与暗交替的指路灯、一幅刻着战役与屠戮的风雪长卷。
她不问他,那个蓝眼睛的孩子去了哪里。只是抬起皲裂的手抚摸加恩的轮廓,她已经很老了,几近双目失明。粗糙的指腹沿着眉骨向下,扫过高挺的鼻梁、青黑的胡渣,一直停留在他的心脏处。
你是加恩托尼。她一字一顿阐述道。
加恩托尼·里弗·恶狼·高阶铁玉·维卡瑞。
加恩托尼从不欺瞒自己。
加恩托尼会成为一个传说,他们说。
他是第一个让他的贝瑟恩成为特恩的铁玉;一个背叛邦国,同时又为邦国做出重大奉献的英雄,功与罚并重;铁玉中最狂妄自大的年轻人。加恩·维卡瑞,他的臂环,铁与火,银与玉,同等沉重。他打破了邦国古老陈旧的体系,是开疆扩土的英雄,也是背叛者,他就是一部史诗,一个传说。
而格温,她也会被记得。作为史无前例反抗的贝瑟恩。
可是鲜少有人会记得盖瑟,那个最接近卡瓦娜人品德的男人、如同神祗一样的存在,那个跟随他在山洞里乱跑的孩子。他的第一任特恩,他亲手害死的特恩。
很久往后,当他讲起格温,讲起银与玉的誓约,总是风轻云淡,甚至无意中表达出些许骄傲。可是他从来不敢说他的特恩,不管是后来的格温,还是那位一直陪伴了他多年的朋友。盖瑟·加纳塞克的名字像铁一般烙在他舌上,他不敢提起他,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再讲起他。
没有人会问起他的名字,他的故事,他的死亡。除了那场战役中的幸存者,没有人会在乎是谁伤害了他,盖瑟·加纳塞克最后究竟在狩猎谁。也没有人会过问,他爱过谁。
而你。伊恩-克西捧住他的脑袋,你必须了解你选择的特恩,你要记住他,记住你爱过他。
加恩,不要谋杀你的爱。
离开卡瓦娜高原星后他又先后去了不同的星球,忘川星、无星池中城、黑暗黎明星,这是一次漫长的出差。所有的星球都有一段需要被核实的历史,所有的星球都在重复他的历史。沃罗恩,一颗节庆星球,一颗为了证明边缘星域的富有和强大,被塑造、被公然地挥霍、最后又被彻底抛弃的星球。它从头到脚都是殖民的烙印,就仿佛加恩托尼身上从头到尾都是盖瑟·加纳塞克的烙印。不管他去哪里,都有沃罗恩的影子;去哪里,都有盖瑟的影子。
回到阿瓦隆后他感到无尽的疲惫。格温在港口等候他,走下飞车后他们用力拥抱彼此,加恩把脸埋在她乌黑的发间,环住她的臂膀。银与玉、铁与火。被填充的耀石贴在他的内臂,如同一块烧灼过的铁。他总在格温的臂环中感受曾经的特恩的温度,星夜兼程地燃烧,一如沃罗恩的白昼,一如那个人,永远在燃烧,永远炽热。
加恩托尼红了眼睛。
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学生,一位狼巢星人。他有一双绿松石色的眼睛,说话的口气像极了他们的老朋友德克。他的学生热衷于卡瓦娜文明,坚持要加恩做他的导师。
他会缠着加恩问邦国的规矩。关于挑战,关于伊恩-克西,关于科拉瑞尔与克西,也关于特恩。最后,他问起加恩的工作。加恩告诉他:我的工作是从母星卡瓦娜高原的神话传说中整理出它真正的历史。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的特恩…盖瑟,盖瑟·加纳塞克,他是我见过,最具备卡瓦娜荣誉的男人。”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说出盖瑟的名字。意外的,那几个发音并不拗口,也不艰涩,仿佛本就在那里,等着加恩去呼唤、去重新回忆。他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去记录他,哪怕只是短暂的停留,加恩都希望盖瑟·加纳塞克这个名字能重新活过来。于是他按捺不住,将关于那孩子的一切全盘托出。
最后他总结说,盖瑟继承了邦国所有的美德与传统,连同他的缺点,都是卡瓦娜人该有的样子。他即是卡瓦娜本身。
多年前他携带着两套截然不同的法则来到沃罗恩,他们冲撞、斗争,无法容忍一方的存在。卡瓦娜的文明是部不容篡改的古老法典,排斥外来文明的编纂与矫正,处处与异域的文明碰撞。加恩身负两套原则,走得太远了,他很可能就会在两方相斥中丧失自我。而盖瑟,盖瑟·加纳塞克,他是他的支撑点,他的指标。理性看到未来的文明,也永远肩负卡瓦娜人的高傲。
“盖瑟就是我读懂这套古老法典时,最本质的骄傲。”
无论他走得多远,多么反叛过去的法典,他都一直在这里。以不容置喙的语气,阐释不容纂改的事实:而我的确存在。
加恩·维卡瑞是个史学家,他从那些细枝末节中猜测过去的历史、卡瓦娜高原星发展的轨迹,他触摸母星的历史脉络,一如触摸记忆中的盖瑟。读懂他的母星,也即是读懂盖瑟。读懂他对自己忠诚而赤忱的爱,读懂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真相。
他真的读懂盖瑟了吗?
后来加恩常能梦见他。年轻的加纳塞克。
他离加恩好远,怒目圆睁的样子,好像在生谁的气。加恩蹲下身问,你为什么要生气?
加纳塞克不回应,隐隐绰绰的加恩看到他眼眶红了一圈。那时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他从阿瓦隆回来后盖瑟总是欲言又止的表情、伊恩-克西的话。他在心里暗暗忖度,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春去冬来,朝朝暮暮,久到他已将他的去世坦然接受,久到加恩托尼敢到梦里去见他。于是他走过去,抱住他的脑袋,问:你爱我吗?
加纳塞克一把推开他,红着眼睛否认道:我不爱你。
我不爱他,我不爱他。
他向德克发怒,否定他的措辞,否认他的爱。
卡瓦娜人不说爱。
他第一次接触这个词是从加恩口里,在他从阿瓦隆归来后。
那一天他也带来了他的贝瑟恩,格温·迪瓦诺。银与玉。
盖瑟由衷地恭喜他,来自外域的贝瑟恩为加恩带来了更高的荣誉,使他成为高阶铁玉。盖瑟·加纳塞克自认脾气还算不错,最初他总是帮助她、保护她、倾听她。但很快就变成了污言秽语,甚至到达加恩也感到为难的地步。
为什么?他蹲下身问年轻的加纳塞克,像循循善诱的父亲。为什么你总在生气?
加纳塞克恶狠狠地警告他:你在放任你的荣誉被侵犯。
从阿瓦隆回来后他就变了,他变成了加恩·维卡瑞,公然挑战法典,保护自己的贝瑟恩不受其他人侵犯。他拥有了新的名字。
后来盖瑟跟格温吵架,辱骂她的鲁莽与无知,叱责她对加恩的伤害。格温摇摇头:够了加纳塞克,不论你说什么,我爱他。
爱。古卡瓦娜的语言中没有“爱”这个字眼,铁与火的誓约间也没有爱,可银与玉的誓约拥有,那个来自外域的女人,她用他们的文明与语言将感情命名。——盖瑟是从那里第一次知道了爱的名字,这样一种牢固的、广为人知的,超越邦国文明的誓约。自古人类起,就诞辰的语言。他鄙夷这样的文明。鄙夷偷走他名字的女人。
这样啊。他突然回忆起来了,忍不住抱住那个孩子。
加恩伸出手,去抚摸年轻的加纳盖瑟发红的眼眶:原来你不是在生气,你一直在难过。
这没办法,他的特恩是遵循邦国传统的孩子,所以他说不出,他不懂那就叫爱、甚至是超乎于爱的情愫。加纳塞克没受多少教育,他不知道怎么把他的爱得体地表达出来。他们用铁与火的誓约、以特恩的荣誉冠之以其意义。对盖瑟来说,那就是他全部的爱。
他一直爱着加恩。
沃罗恩战役后的第三年,他告别了阿瓦隆,决定回到沃罗恩。格温什么都没说,交给他一只月牙形的竹笛,短短的一截,挂在脖子上。它的歌声可以吸引黑女妖,格温说,去见他吧。
加恩点点头,与她短暂地拥抱了下。
回拉特恩城那一日正是早春的正午。云层盖住了胖撒旦缓缓移过的影子,整个城市都仿佛埋在火后的余烬里,黯淡,寒冷,走向永夜。他再一次看到了矗立于广场中央的雕塑,因为光线原因,玉髓色的身躯流动灰白的暗纹,看不清表情。而那只铁火臂环仍旧在闪耀,在这万籁暗哑中折射出最炽热的光芒。
后来他去过窒息树林,站在山顶吹响格温送给他的笛子。站在高处什么都看得清楚,树灵丛生的地方、盖瑟受伤的地方,他不禁怀疑那一天加纳塞克驾驶飞梭在上方,是否也清清楚楚看到他打出去的那一枪。往下加恩再也不敢想下去,一如他从来不敢接近盖瑟的埋葬点。他把那对天梭从口袋里掏出来——加纳塞克用过的那对,沾着血,用力地攥紧它。然后吹响笛子。在邦国古老的传说中,他们坚信黑女妖是铁玉的手足兽与象征,每当铁玉危在旦夕之时,黑女妖就会前来指引和保护。他的特恩尤其相信这个故事。可不管他怎么呼唤,都不曾出现一只黑女妖。
属于女妖的时代早已过去。
这个星球已经不再拥有居民,除了加恩托尼。
白昼来得黯淡且迟慢,很快沃罗恩就将迎来严酷的寒冬,那会是比卡瓦娜北境还要寒冷狂暴的雪,第十二个梦将被埋葬、挑战城内的机械即将报废,一座座曾经辉煌的城市终将走入死亡。沃罗恩充斥着死物,和寻找死物的人,还有幽灵。*
他要在这注定来临的黑夜,与罡风暴雪中,踏上寻找盖瑟的旅程,一如他最初费尽心力在茫茫人海中寻觅配得上成为自己特恩的存在。现在他也在寻找他的特恩。
很久以前加恩曾不小心弄丢过盖瑟。正确来说是他过于专心于山洞探索,没注意到他走丢的特恩。
那是在雷姆兰山丘下的洞穴里,迷宫样的结构内坐落着大大小小的矿洞,曾是殖民战争时期古代人的居所。他嘱咐盖瑟紧跟着他,他的特恩没有加恩那样对山洞天生的兴趣与了解性。可加恩过于在意深处的遗迹,竟无意间加快了脚步,也忘了提醒盖瑟,待回过神时,已寻不到盖瑟的踪迹。
最后却是加纳塞克先找到了他。他得意地扬了扬右臂的臂环:我会找到你的。他说,那双眼睛格外地骄傲且明亮,别忘了我们的誓约,铁与火。
我会来找你。我会找到你。
他朝着昏黑的前方喃喃,突然将脸埋进温热的掌心,发出沉沉的低吼。
你在哪里,加纳塞克?
离开沃罗恩的那一天格温问他,我们去哪里?
去阿瓦隆,去我们相识的地方。
很多时候他其实知道,他并不是要回到与格温相识的地方,而是想逃离到一个没有盖瑟气息的星球。
而现在他回到他们分离的地方,埋葬盖瑟灵魂的星球,他却找不到他。
冬天过去后,沃罗恩迎来一位来自远方的客人。
加恩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德克变了很多,发型、衣着、气质,甚至连讲话也少了当初那份针锋相对。他把兜帽放下来,加恩在那时看到了他右脸上长长一道疤,提拉里恩现在看起来像极了布瑞坦。
“好久不见,加恩。”
加恩愣了愣,转而笑着去跟他握手。
“好久不见,提拉里恩。”
他们没有聊那晚德克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他如何从那场决斗中死里逃生,也没有问加恩接下去的打算。他既然知道加恩在这里,必然已见过格温,知道所有的细枝末节。德克让他不要为格温担心,她现在过得很好,并且会越来越出色,到时整个星域都将知晓她的名字。
“格温现在很像过去的你……”德克顿了下,又摇了摇头,“不……她更像加纳塞克。”
加恩仰起头,笑了,“是啊,大家都像他。”
他在无声息中影响了那么多人,教会格温反抗;教会德克奉献;最重要的,他教会了他的特恩爱。盖瑟·加纳塞克永远那么美:野性,原始,自信,尊严,骄傲,坚定,慈悲。没有人会不爱他。
于是他们聊起他,那个不会褪色的男孩儿。闪耀、顽固,像匹不受束缚的野兽。加恩说,你知道吗,我从见到他第一面就想要他。要他做我的特恩,比这世上任何一人都要至上的存在。
德克犹豫地张合了下,然后小心翼翼问道:“加恩,那一天……”
加恩托尼转过脸,看向他。提拉里恩再没说话。
你都知道了,是吗?
……战争无处不在,提拉里恩。生命就是一场战争。
他的特恩喜爱战斗,更喜爱胜利。加恩则恰恰相反。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战争并不仅仅存在拳击枪战中,生命处处是战争。邦国内的权利较量是、奇姆迪斯星人的挑拨离间是、爱更是。
他们是特恩,超越生命与荣誉的同伴、战友、兄弟,更是这场爱的较量中的对手。
特恩搭档比任何一个人都要理解彼此。
他很早就明了了自己的罪孽。加恩托尼屠杀了自己的特恩。他的保护人、兄弟,同时也是爱人。
而他最明白,他的特恩爱他,凌驾于誓约之上的爱,也比“爱”更要强烈的关于特恩的誓约。
盖瑟·加纳塞克爱他,爱到甚至可以抹杀自己的情绪,自己的骄傲,自己的生命。
因为他是如此爱他,加恩托尼才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容忍他亲手害死了加纳塞克。他就像读懂自己一样理解盖瑟,明白朋友们脆弱的谎言下,被他亲手葬送的爱。他只有谋杀对盖瑟的爱,才有勇气让自己活下去。他只能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你没有做错,加纳塞克背叛了你,你恨他,你恨他。
而最后他终于察觉,那些爱是会生长的。那些记忆,那些被谋杀的爱,重又长出来,覆盖他,吞噬他。
盖瑟在他身上留下了那么多烙印:悔恨,憎怨,尊敬,与爱。如此种种。
加恩在理清真相的那一刻就老了,他只是还在挣扎,在爱和悔恨的风暴中抗衡。
最后他选择回到沃罗恩,这颗注定要枯亡的星球。它是流浪汉、漂泊客、造物主的弃儿,失去的人、邦国的传统与荣誉、他与盖瑟的誓约,都将随它一起坠入灭亡。
在这里,时间变慢,四季也变钝。
德克没有过多的停留,隔日清晨便坐上他的飞车离开。胖撒旦已很少会在头顶跃过,那天不知为何,天亮得极其早。德克要离开前,突然停住脚步唤了他一声。
“我在见你之前,先去阿瓦隆见了格温一面。”
他掏了掏口袋,扔给加恩一样亮闪闪的物件。
“阿瓦隆人有副好手艺,你知道的吧。”
烫金般的日光照下来,浮在玛瑙色的耀石上方,火焰般燃烧出绯色的光芒。一瞬间,整个特拉恩城的耀石都仿佛在回应它的召唤般,折射出茜色的光。火光将城市照亮。右臂的黑色臂环忽然传来隐隐的钝痛,他把那条挂件用力攥在掌心,笑了起来。耀石的温度格外熟稔。
一颗呢喃宝石。
他突然意识到有太多话忘了对盖瑟讲,在他失去控制出手攻击布莱斯之前、在他与盖瑟分道扬镳之前,在他彻底失去他之前。
踏上沃罗恩那一晚加恩给他们讲起这个星球的历史,他的贝瑟恩,与特恩。他告诉他们:沃罗恩不属于任何星系,它是颗完全自由的星。而他的特恩,他高贵的灵魂留在了这里。
盖瑟,加恩想告诉他,我们应该是自由的,完全自由,不受邦国的约束,想爱则爱。盖瑟,你是我的特恩,我们用誓约具体化的爱,你是我身为卡瓦娜人最深处的骄傲。而除此之外,除了这些最本质的荣誉之外,我们都应该是自由的。
我们没必要放弃任何一种情绪,无论是歆羡、妒忌、悔恨,又或是爱。
我们没必要拘束于法典的制约与命令。在沃罗恩,一切法则都将走入消亡。
而不管在哪里,我都爱你。
回到拉特恩城的那一天,加恩突然想起,拉特恩城还有另外的名字,它叫苍穹誓约,也叫天之盟友。在他们遥远而高傲的母星大地上,那世世代代被歌颂传扬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誓约,无论何时,都在提醒着他:我在这里。以廖远而亘古的苍穹起誓,我会作为你的特恩永远守护在你身边。
在这里,鲜花会生锈,盐巴会腐烂。*
在这里,爱永远丰盛。
Fin.
*“战争无处不在,提拉里恩。生命就是一场战争。”、“沃罗恩充斥着死物,还有寻找死物的人,还有幽灵。”:引用自原文
*猎户座: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在兄长阿波罗的设计下,误将爱人奥赖温射中伤亡。朱庇特对此唏嘘不已,便将其爱人化为猎户座。此处暗指加恩与盖瑟。
*洪水之后,他们在地上分为邦国:《圣经·旧约》10:32
*亚历山大大帝一生战无不胜,但他打过一次败仗:败在赫菲斯提安的两腿之间:赫菲斯提安不仅是亚历山大出生入死的战友、兄弟,更是他的情人。关系上很类似加恩与盖瑟,因此做了类比
*蓝色亚麻布的男孩儿:情节参考《英国病人》
*鲜花会生锈,盐巴会腐烂:《霍乱时期的爱情》
*《一场事先声明的谋杀》:一个小小的双关,既指沃罗恩的被发现、被殖民,与注定的坠落;也指发现爱,谋杀爱,诛杀爱人,诛杀我。
*关于名字:原著里花了大篇幅解释了名字的意义,因此这篇在加恩的名字上稍微使了点心思。作为卡瓦娜人时使用加恩托尼,而走出卡瓦娜束缚的加恩则使用加恩·维卡瑞这个名字。情感上也有相应的对应。明白盖瑟对自己的爱后统一用加恩托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