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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如把我杀了。”邢星有的时候会这么说,在隔着酒精和吵闹人群的大排档里,在乐器电脑发出的巨大轰鸣里,或在一片窒息的争执里。贝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冰冷短促的惨叫,接着是沉默。
李剑捡起贝斯——摔得不狠,邢星收着了,他们没有钱买那么多贝斯用来发脾气。李赫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眼睛像结着冰的水面。他这时候瞧着一点也不木讷了,面无表情地透过尼古丁造成的烟雾里看着他。
“你不能这么攥着他。”李赫说,不是安慰的语气,而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现实。
李剑觉得双手发木。血液不再在血管里兢兢业业地奔走,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像那不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似的。邢星早溜走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可能去喝酒,可能去打架,也可能像什么事没有一样回家蒙头大睡。李剑突然不想管了,他实在太累了,光是站在那就让他筋疲力竭。所以他靠着墙坐下了,地上有一听没喝完的啤酒,他够过来喝了一口,酒精代替血液进入他的身体,但他觉得更糟了。李剑总觉得邢星没了自己不行,邢星是个乱七八糟的男孩,生气了能把酒瓶砸在自己脑袋上,高兴的时候又能掰着李剑亲他,像一个全身心爱着他的小狗一样抱着他。李剑有时候摸着他身上自己造出来的伤痕,触着他情绪激烈的呼吸时,会觉得弟弟没了他真不行。他得把他攥的紧紧的,才能不让他自己伤到他。至于邢星身上爆炸造成的高热气体会不会烧伤他,他不在乎,也没工夫在乎。
可是邢星需不需要他?
李赫也走了,排练室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
滚蛋吧,都他妈滚蛋。他想。巡演,编曲,音乐,理想,都他妈滚蛋吧。去他妈的乌托邦,老子受够了。
这种想法不是第一次出现。它们往往伴随着过分漫长的夜晚和间歇性的情绪涌动。这时候音乐会短暂地从他的脑子里消失,与音乐一起消失的还有其他的一些意义,活着,死了,时间,情感。他有次很确信地看到自己躺在一条虚无的河里,在波纹里起伏漂流,有时黑色的水面盖过了口鼻,巨大嘈杂的声音说着一些辨认不清的话。有时他浮出水面,看到漆黑的天空里悬挂着巨大的天体,高温的气体在表面燃烧,耀眼到刺目的光芒射进他的眼里。他试着伸手够了一下——太远了,完全没可能够得到。于是黑色的河水裹挟着他涌向更远的深处。
“大哥。”有人叫他。排练室已经全黑了,走廊的灯光透过半开的门照进来一点,勾勒出一个黑色的剪影。李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没有觉得饥饿,他茫茫然然地以为李赫才刚刚离开。
“大哥。”那人又叫了他一声,走过来拽他。他挣了一下,没使上什么力气,但那人很轻易地把手松开了。他突然被惶恐和愤怒充满了,充沛的感情一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他一把攥住那个人,牢牢地不让他离开。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李剑咬着牙,恨不得就这么把这小逼崽子胳膊捏碎。
“大哥,我不想和你吵。”邢星倒是显得心平气和,“我觉得没意思了,我就走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造死才行?摇滚早他妈的死透了!”李剑气得不行,但又强迫自己放软口气哀求起来。“我们在中国,不在70年代的英国,我们不可能永远做一样的音乐。我不是不想让你干你想做的事,但你得知道自己多大了,你得知道什么叫活着。”
邢星动也没动,相似的争执已经进行过太多遍了,他一开始还会和李剑吵,但吵多了也就懒得再生气了,只有李剑每次愤怒地像设置了关键词的炸药。邢星更像是冬天的河流——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冰冷。“你做音乐牛逼,哥,我知道,但我就觉得没劲,“他说,”我不乐意在那弹贝斯,我不乐意弹新音乐,我不乐意考虑明天什么样,我改不了了。你走在前面了,我赶不上你,也不想赶了。”
李剑脑袋被邢星的话刺的疼到不行,他简直怀疑他弟弟的脑袋是钢铁做的,或者根本就在哪次演出摔出了毛病。“弟弟,你再想想,你不能不想明天。大波浪要好起来,它必须得好起来。乐队不是个兴趣,你活着也不是个兴趣,你不可能永远活在你的乌托邦,那是假的,不存在的,但你活着是真的。”他摸了摸邢星的脸,柔软的,温暖的,活生生的。他明白邢星想要的是那种旧时代摇滚的生活,活的快,死得早,在柔软的身体上划下痕迹,他要尖叫,他要大笑,他要愤怒,他要世界都滚蛋。他要按他的方式活着,摇滚是他的一部分,但绝不是一切。李剑爱死这样的邢星了,他就像是从梦里蹦出来的完美化身,他的漂亮男孩,他的傻男孩,他永不熄灭的星星。他又恨死他了,他恨起来就要用最恶毒的话骂他,他要把他攥的紧紧的,这颗星星已经在他的梦想里烙下一片印记,他不可能放他离开,他不可能放手让他烧死自己,他想让他留在自己的梦里,活在自己身边。
“你让我怎么办?”他乞求道,”你不能离开我。”
“你不如杀了我吧。”邢星说。他出奇冷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刃弹出来冲着自己,刀柄塞到李剑手里。李剑眼角看到一个粗糙丑陋的米老鼠在刀柄上咧嘴笑,这是他们一起在超市买的,廉价极了。邢星一手拉起自己的上衣,一手攥着李剑的手,把刀刃按在自己肚皮上。
“划吧,大哥。”他催促道。眼睛紧紧瞅着李剑。
李剑面无表情地被动拿着刀,那个丑陋的米老鼠被压进手心。金属的凉意顺着刀过渡到接触的皮肤上,刀刃和他的手说不清哪个更凉,他甚至觉得那刀就是他的一部分,隔着一层皮肤贴着邢星的内脏。他的手慢慢发起抖来,锋利的刀刃在皮肉上压出一道痕迹。 邢星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声音,他大概意识到李剑可能永远不会动手,于是抢过刀要往自己肚子上划。
李剑动了。邢星没见过他动作那么快过。他用精准的不可思议的动作抢过了那把刀——刀刃刚刚刺破邢星的皮肤,李剑便神奇地抓住刀刃,阻止它去往更深的地方。他的手掌被刀刃割出一道口子,空气里有血的味道,也不知道属于谁。李剑把刀甩到一边,接着一拳砸在邢星脸上,邢星没还手,于是他又扑上去,骑在邢星身上揍他。邢星躺在黑暗里一句话也没说,但李剑就是知道他睁着眼睛盯着他,所以他去亲那双眼睛,又去亲那条新鲜的伤口。
“弟弟弟弟,”他念叨着,虔诚地去舔一颗渗出的血珠,“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他妈不能这么对我。”他沿着伤口细细地舔,好像能把它舔好似的。他听到邢星似乎叹了口气,接着被划开的手掌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拉了起来,邢星舔了舔他的伤口,或是吸了一口他的血。
“我不在乎,李剑你明白不,那些都不重要,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活,那才重要。”邢星呢喃着说,温柔地拉起李剑,亲吻他的嘴唇。李剑尝到了血的味道,邢星的,他自己的,都混杂在一起,没有任何可能能将它们分开。他咬邢星的嘴唇,吞吐他的舌头,急不可耐地扯开那件粘了血的T恤。他恨不得全身都贴在邢星身上,就这么掐死他,但他又舍不得,就算他弟弟把他的梦在地上砸的稀烂,他也舍不得让他受一点伤害。
“我这么爱你,我这么爱你!”他咬牙切齿,邢星却一直沉默。他这时反而希望邢星回几句嘴,还几下手,而不是像个传不出回响的深渊。邢星的身体还是滚烫的,燃烧着的,遥远地高悬在天上,而他淹没在黑暗的河水里,拽着星星的残留下来的一道光不撒手。星星越来越远,温度也就从他的身体里被一点点抽离了。
性能让他暖起来吗?李剑简直是迫不及待地让邢星进入他。邢星的动作温柔极了,他像小狗一样蹭着李剑的身体,用手揽着他的头,亲吻他的脸颊,几乎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李剑的手按着邢星的肚皮那条浅浅的伤口,两条伤痕交叠,血液在其间过渡,接吻,做爱——但这些对愈合毫无作用,只能让痛苦留的更久。李剑不在乎这些,他恨不得一辈子攥着这些痛苦,把燃烧的星星按进血液里,他在蒸发,在毁灭,但是没关系,只要他的星星不离开他。
窗外的小巷里有机动车驶过,车灯一闪而过地经过了房间。李剑垂下头,他们的视线在光影交界中接触了。李剑看到邢星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头发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额头上有个伤口,李剑记得那是他昨天自己挤破的一颗痘。
然后李剑看到了他的眼睛。
邢星的眼睛既没有享受的迷茫,也没有愤怒的欲望,它们冷静极了,穿过结冰的湖面看着李剑。
李剑颤抖了一下,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爱你,大哥,但我要走了。“邢星在黑暗中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