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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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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0-09-27
Words:
29,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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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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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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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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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1

补充笔记

Summary:

张起灵眼中的盗笔,原著向

Work Text:

【前情提要】

我其实不是一个喜欢追忆往昔的人,我最初记录故事的原因是为了更好梳理事情的脉络,毕竟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天真无邪只想知道终极的愣头青,因此在整个《盗墓笔记》的故事中我隐去了很多与谜题无关的东西,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再翻阅过,我估计闷油瓶和胖子都不知道小说这事儿。

当然,这是我猜的。

小花来的那天我跟胖子正在院子里泡脚,他其实很少过来,主要是因为交通不便,其次是因为手机信号差。他衣不沾尘开门见山的问我闷油瓶去哪了,我说我哪儿知道,可能在喂鸡,孩子大了不能总是管着。

小花没忍住笑,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其实他这次来的目的是因为新月饭店前段时间拍了一个藏品,他觉得与以前的事情有关,所以过来问问,顺便看看我,见我并不上心就没再说别的,住了两天就回去了。

问题就出在这儿了,我都不知道丫把我小说带过来了,失算,当初抵账的时候没细看,从杭州运了不少东西去北京,没想到把手稿给带过去了。

我这个心态吧,跟当众处刑也差不多吧,毕竟小说里,吐槽他俩的内容还不少,事情过去好几年我也具体不记得都写了什么,还是挺忐忑的。

胖子倒是非常有兴致,道:“我还真没想过能出现在小说里,天真,可真有你的,我宣布这就是胖爷我的自传了,谁都别和我抢啊。”

闷油瓶不置可否,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我倒不觉得被他们看是什么坏事,闷油瓶的记忆体系一直比较独特,这几年我也研究出来了一点眉目。我们普通人的记忆体系是按照时间分类的,事情的先后顺序都是有逻辑联系的,但闷油瓶并不是,他的归档原则是按照事件分类,事件与事件之间有时候缺乏联系,他的记忆就会出现断层。

尤其是蛇沼那次失忆,他只回忆的起某些大记事,并不能细化到具体的某一个时刻,就好比天授诗人一样,没有亲身经历的那种共情感。

我对此比较介怀,于是胖子提议可以由闷油瓶重新增删原文,把之前被我隐去的那些与谜题无关的片段加进去·,对巩固他的记忆力是有帮助的。

我对胖子说:“你意思是让小哥写小说给咱俩看,你敢跟他说你去,不削掉你一层皮。”

“你就不好奇小哥对你的感情史是怎么发展下来的吗?”

这就是《补充笔记》的前情提要,我严重怀疑胖子是因为吵不过隔壁大婶所以开始陶冶情操来了,无论如何,补充细节不可考究,再加上复盘的人是个记忆力反复格盘的张家人,说不定哪天就撂挑子,慎读,慎读啊!

【1】七星鲁王宫

张家一直都保有自己的记录体系,家族历史上还在各地设立海事机构,专门记录各种诡事,汇聚成卷,送回本家。但这不代表着张家人是很好的记录者,因为真正的秘密从没有被记录过,张家只会将线索留在各个古墓中以供后人寻找,并以为这是最安全的方法。

吴邪希望我能记录下来,不仅仅是故事本身,更多的是我在“想”的过程。

这对我来说很难,张家的记忆体系没有故事的连续性,我没有办法把它们完整复刻下来,目的才是最重要的,过程是可以隐去的。

因此,这不会是一个生动的故事,但我还是想尝试一下。张家古楼里保存着太多信息,在那里可以找到每一个张家人的生平纪事。“终极”的秘密在吴邪这一代已经是尾声,张家到我这一代也很难再继续留存下去,我希望吴邪的故事,或者说我与吴邪的故事能被保留在张家古楼里,这也是家族洪流变迁中最大的一次转折。

我一次见吴邪是在1977年,那时候因为张家式微,已经没有能力再守护青铜门后的秘密了,我不得已找到了当时的老九门,希望借助老九门的势力继续维持这种平衡。我们达成了协议,并最终促成了那次史上最大的盗墓事件,也正是从此开始,九门元气大伤,开始分崩离析。

吴老狗也因为那次盗墓失败,萌生了洗白吴家的想法,吴邪是在这个背景下出生的,但也因为这个想法,在后面又不得不牺牲掉了吴邪。

那时我与襁褓中的吴邪仅有一面之缘。

吴邪的故事是从2003年开始记录的,他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深陷漩涡,我与他的相遇是必然。吴三省用黑金古刀做筹码从陈皮手里借人,那天我只是按照约定去取刀而已,我没有想到吴三省的短信会让相遇提前,但也无关紧要,我只记得擦肩而过的是一个年轻人,再无其他。

我以为我们此生的交集不会掺杂过多的感情,这个场景在吴邪的故事里占了很短的篇幅,他有时会回忆起过去,说对我的印象非常不好。但在后来,很偶然的机会下,吴邪在全景地图里找到了那一幕,那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

吴邪是个毫无下地经验的人,最初我有些意外,在清洗计划没有完全结束之前后代子孙已经远离行当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这无异于让吴邪去送死,但我的目的仅仅是拿鬼玺,吴三省是清楚这一点的。

但吴邪仍是我遇见的第一个带着相机下地的人,吴三省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选择了这样一个队伍,这几个人仅仅可以自保,但保证不了吴邪的安全,从进了尸洞开始就状况百出,吴邪没有任何经验,甚至连基本的反击都做不到。

但很快,我发现了他的优势,脑子比别人灵活,或者说是他多年浸润古董倒卖的结果,另外,还有一些自负。

吴三省的表现则让我有些在意,他似乎隐瞒了很多事。那时候我的记忆有很多缺失,并未察觉到这次倒斗与其他事情有关联。

出了尸洞,吴邪被傀吓晕了过去,他确实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事实上刚刚这些故事,我是看了吴邪的记录才回忆的起来的模糊记忆,在长久的年月里我遇到过很多人,张家人的寿命可以见证几代人的诞生直至死亡,我们一直都在不停的道别中往前走,直到失去可以道别的人。

那时候的吴邪是没有颜色的,画面都是黑白的,我对他的印象是从那盘炒猪肝开始的。

他夹菜给我,跟我道谢,说我是救命恩人。

没有什么特别的,和我听过的其他道谢声并无不同,唯一的区别可能是更发自真心?他眼神清亮,如果不是在山里,我或许以为他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开始注意他的长相。

很白,总是带着笑,瞳色很浅,脸上还带着伤,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绿色的防水外套,带着江南人的淡然,说起自己的故事时眉飞色舞,与这个圈子格格不入。

我们在第二天就整理装备上路,鉴于吴邪毫无经验,连心态都像是去郊游,我不得不分出精力多照看他一些,队伍减员是非常影响大家在斗里的状态。

七星疑棺是意料中事,令我意外的是我们在斗里遇见了一个摸金校尉。

鲁殇王与铁面生的故事吴邪已经写的很详细了,这个摸金校尉出现的唯一弊端就是摸了血尸的棺材,我与吴邪的队伍走散了。

即便没有血尸,我本来的计划也是绕过九头蛇柏取鬼玺。等我最终与他们汇合时,吴邪吞了麒麟竭,蹩王被打死,慌乱之下吴三省用了炸药,他们最终爬上了悬崖。

吴邪的故事中,他们十分幸运,在铺天盖地的尸鳖中没有再次减员。事实上我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抹了血,运气是最无用的东西。

按照吴三省的经验与资历,这次下斗不应该如此狼狈,他可能有自己的目的。最终我确保他们回到村子,我带着鬼玺独自离开了。

我知道我与吴邪还会相遇,但没想到会那么快。

因为查到了一些关于考古队的事,我化身张秃混入了裘德考的队伍,我没想到阿宁会找到吴邪。

吴邪并不是最优选项,阿宁应该有更好的人选,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吴三省在做局。那时候我并不记得我们在二十年前就认识,吴三省是一个性格外放的人,与吴老狗完全不同,他似乎也在跟考古队的线索。

吴邪后来跟我说,他对张秃的印象也不好,我觉得没人会对张秃印象好。

我给了他暗示,握手的时候用了些力气,但他并未多想。吴邪虽然做过几年古董生意,但本质上并不是个商人,在这种场合他对张秃的嫌弃非常明显,他一边不好撕破脸驳我的话,一边要忍住尴尬附和,倒是让我有些新奇,直到最后吴邪已经快被我激怒了。

他还是太年轻了,说话不留神就露出马脚,闲谈中已经表态说会参与挖掘。他反应很快,立刻补充道:“到时候挖不挖需要看情况,如果情况不允许想挖都挖不了。”

有了七星鲁王宫的经历,我知道吴邪并没有继承吴老狗的衣钵,甚至连半桶水的水平都没有,他说这话纯粹是为了救吴三省,真的探墓他会很难收场,我本来想私下里先跟他说一下我掌握的线索,没想到他对张秃太抗拒,为了避开我一直与阿宁说话,我没有等到机会。在吴邪的记录中我变成了一个人到中年脾气还像小孩子的人,由此可见张秃这个身份有时候并不好用。

我们在第二天遇到了鬼船,阿宁被鬼手拖进了鬼船,吴邪立刻就要去救。

他是下意识的动作,看得出来他很害怕,但他还是回头了,船老大箍住他说掉进鬼船里救不回来了,船上没有一个人准备去救。

吴邪是一个毫无身手可言的人,而且笃信科学,会抗拒没办法用逻辑解释的事情,死亡对他而言足够恐惧敬畏,他没有任何经验却是第一个回头救人的。

个人英雄主义。

我扯起船锚钩住鬼船,用枪抵着船老大的头,让吴邪去救人。

吴邪表现出来有些害怕,刚刚的回头只是无意识的反应,等他稍微冷静后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任务,直到阿宁在鬼船上尖叫起来,他打了自己一巴掌,蹬掉鞋子,抓住了那根绷的笔直的缆绳。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这一刻的吴邪,他太善良了,他的路会很难走。越是十恶不赦的人,背负的越少,路越容易走,吴邪刚好在反面,他很容易因为道德上的约束被迫做选择,结果往往是他无法承受的。

我控制住船上的人后再去救吴邪的时候,阿宁已经把海猴子放出来了,我不得不用了枪,勉强脱险。

接着我们去永兴岛接到了王胖子,那个摸金校尉,七星鲁王宫中他一心求财,似乎与整件事没有交集,但张秃的形象确实难以让人留下好印象,在阿宁的帮腔中胖子对我的态度有所缓和。

阿宁的队伍中每个人的目的不同,这一趟恐怕不会太平。

吴邪对于女性有天然的保护欲,即使是阿宁这样的女人也不例外。直到阿宁踩开了机关,莲花剑像雨一样飞了过来。本来张秃的形象就是为了骗过裘德考,阿宁扔下我们之后我迅速撕掉面具,胖子比吴邪还不能接受,以为我在消遣他们。

很多事情难对我来说也是个谜,我没办法解释,吴邪对阿宁的背叛异常生气,在斗里本来就没有信任可言,他不该相信阿宁的。

吴邪与我接触的人都是相反的,他在一个平和的家庭长大,没有看到过世界的黑暗面,他盲目的信任别人,过度善良,有一些小聪明,时常无法自保。在我与他认识的这些年中我时常回想最开始我对他的这些印象,并不是个完美的人,为什么他可以让那么多人对他倾尽全力的付出。

老九门那一代没有,再往前追溯,也从没有过。

我是在很久之后才得到答案,或者说,吴邪教会了我许多。

海底墓发生的事已经20年前考古队的遭遇,吴邪已经写的很清楚了,只有一样,霍玲没有亲过我。

20年前的故事完全是我口述吴邪后期整理出来的,我根本不可能在海底墓口述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吴邪说,这是文学创作,不肯修改。他一直是个喜欢在脑海中补充细节的人,他的记录中有很多当时我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张家的记录方式在对比之下显得十分无趣。

在海底墓中我对吴家的计划有些好奇,吴邪非常的信任吴三省,以至于当我提出了“吴三省在骗他”这个观点后,他立刻否认。他离这个计划太远了,想要保护他的人太多了,我不确定如果吴邪继续追寻这个谜团窥探到最终的真相时,会不会有信念被击穿的一天。

人需要追寻一个目标才能义无反顾,如果走到终点发现连目标都是海市蜃楼呢?

吴邪看到墙壁上那句“吴三省害我”就开始过分忧虑了,他是个在放松状态下喜怒形于色的人,我不的不提出了我的猜测稳定他的情绪,当时我们被汪藏海的机关一路压制,非常被动。

我的猜测也仅仅是基于当时知道的线索,后来的事情证明这个猜测是完全错误的。在这件事情中,所有人都在编织谎言,没有人能看到真相。

吴邪对我说过,在海底墓之前他对我的印象是一个身手很好的人,但是对“很好”没有概念,直到海底墓我拧断了海猴子的脖子,吴邪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对“很好”终于具像化了一些。

20年前的事情我只能回忆到我去了镜子后面的通道,并在那里被吴三省迷晕了,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结,我想要再去看看。通道里环境不明,再往下走就是我的私心了,我不确定是否要拖上吴邪和胖子,停在这里等潮汐下落想办法出去才是他们应该选择的路。

我有些犹豫,对吴邪道:“我可能还得再进去一次。”

吴邪意料之中的制止了我,那时候我们都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20年前我丝毫没有顾忌文锦作为领队,执意离队调查海底墓,20年后我反而征求吴邪的意见,甚至一度被他说服了。

不过那时候的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了漩涡,未来的很多事,他也是一心想要求一个结果,一个能让自己放下的理由,这与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在我们为退潮做准备的时候,吴邪被通道里的青铜铃铛迷惑,径直奔了进去,我们在通道里发现了精神崩溃的阿宁。后面的故事如吴邪记载的那样,我们炸开的穹顶,回到海面。

上岸之后,因为台风的关系我们被困在了旅店。吴邪尝试打听我的事情,被我无视掉了,很多事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我知道我下一站的目的地是跟随汪藏海的线索去往长白山,在那之前,我还需要查清一些事。

【2】云顶天宫

我应该是那个时候才想起来齐羽的,事实上吴邪从一出生,就开始模仿齐羽的笔记的,甚至齐羽的动作喜好。完美的长生是不存在的,吴老狗和解九的计划是从打破这个悖论开始的,他们创造了一个个谜团,将所有人笼罩进烟雾里,每个人只能看到一小部分真相,从而牵制住对手绝大部分精力。

这个计划,在我进入青铜门后,吴邪的反击里,被推上了顶峰。

而他们的对手并不是具像化的一个人或是一个单纯的组织,而是权力的拥有者,拥有者一代代更替,但他们的目的一直存在。

20年前的海底墓,齐羽也是队员之一,因为记忆空白,我自始自终都觉得是齐羽像吴邪,而不是吴邪像齐羽,齐羽与“它”的关系一直非常暧昧,当年考古队被救出后,只有霍玲和陈文锦的行动轨迹是清晰的,而齐羽消失了。

汪藏海留下的线索最终指向了长白山,我知道吴三省不会停下,他一定会去那里,意外的是联系我夹喇嘛的是陈皮,我不知道王胖子为什么会在队伍里,我确实怀疑过他的身份,但他背景十分干净,与九门毫无关系。

吴邪再见到我的时候,已经不是最初那种稍微有些嫌弃的表情了,他松了一口气,或许已经确认我是一个十分靠谱的队友,他在放松状态下的情绪十分明显,都写在脸上,这与齐羽的阴沉不定完全相反。夹喇嘛的队伍一向都各自为阵,吴邪没有戒心,与胖子潘子在火车上对吴三省的安排表示非常不满,如果不是我捏住了潘子的肩膀,按照陈皮阿四的风格,他们三个会被直接丢下火车。

吴邪是半路出家,没有师父带入行,也没有出众的倒斗技巧,在边缘地带里用小聪明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存在价值,同时又很执着善良,看似矛盾的两种性格在他身上同时体现着,很特别,让人很难不注意。

因为吴三省的人反水,铁筷子变为了陈皮,这对我没有影响,我的目的只有长白山。吴三省很少有看走眼的时候,但那时我意识到陈皮或许不是吴三省请来的,甚至吴邪也不是,陈皮买通了吴三省的人并引吴邪入局,用吴邪做筹码要挟吴三省,此人的反水让吴邪郁闷了许久,在路上也很少讲话了。

一路走上雪山,我们遇见了裘德考的队伍,为了绕过他们提前下地,陈皮选择了更难走的小圣山。

长白山对于张家人来说是特别的,我的家族曾在这里生活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这里海拔很高,每年有至少六个月的封山期,封山期内每天都会落雪,世界安静的好像没有生命一般。我们对于“家”的概念十分模糊,当我再次踏上雪山的时候,我有过短暂的复杂情绪,敬畏,悲切,无望,唯独没有怀念,当我在雪山上跪下来的时候,吴邪一定是非常吃惊的,我们对于家族的情感十分复杂,即便是多年后的现在吴邪让我仔细描述一下当时的心境,我也无法描述。

这在张海盐身上也同样体现着,当他第一次知道自己身后有一个庞大的家族时,他心中的浮萍落地了,那时海侠刚刚过世,天大地大,张家成了他与世界唯一的联系。后来的张海盐做了许多努力,试图让衰落的家族回到最鼎盛的时候,他与张家的羁绊很深,但如果你问他想不想一直留在张家,他会拒绝的,他只是与我一样,把家族变为了自己的责任,当责任完成的时候,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陈皮的带领下,我们误打误撞找到了灵宫大殿,并中了汪藏海的机关。因为长白山山脉复杂,山体中有无数天然空腔,去往青铜门的路并不是只有一条,我并不知道汪藏海在假灵宫里放了磁龟和虫香玉。我与吴邪的目的地并不一致,我的路线太过危险,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吴三省,陈皮的队伍可以护送他到主殿。

如果我知道吴邪后来经历的这些,或许我会同意带上他们。但那时候我仅仅在影棺留了纸条和记号,我没想到阿宁的速度这么快,纸条辗转经过吴三省传给吴邪,在往下走,已经不是他们能面对的境地了,我希望他能到此为止。

换做现在,我完全清楚吴邪会作何反应,但那时我以为他会听话的,事实上在探寻秘密这条路上,吴邪就没有听过话。

影棺之下就是由人面鸟负责看守的九龙抬尸棺和青铜门。张家世代保护的秘密就在门后,我一定要进去。张家的族长在传承中使用了最古老的口耳相传的办法,接替者会跟着老族长进入房间,直到老族长死亡,新族长带着族长信物离开房间,才算完成了传承。但在一百年前,张家内部出现了分裂,并且世道太乱,信物丢失,族长的位置到我这一代已经没有人能传递给我任何讯息,张家古楼仅仅记载了青铜门,没有人知道门后是什么。

有好几股势力都在觊觎门后的力量,凭借我自身是完全无法保护秘密的,我必须要确定门后是什么。

青铜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了吴邪,他正在岩石缝隙中与口中猴厮杀,号角声让口中猴极速撤退,他与胖子有了喘息的机会。匆匆一面,我就确认了他的情况不太好,浑身是血,开放性伤口很多,精神紧绷到极限了。

看到我,他很震惊,眼神中充满不解,他想跳下缝隙阻止我,被胖子一把拉住。

我不知道青铜门后是什么,也不确定我能否出来,如果走到这里就是结局,那我最后一眼看到的人是吴邪,并且我认真地向他道别了。

【3】蛇沼鬼城

“终极”与其说是一个物品,不如说是一种概念,比如道教中信奉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青铜门后其实是一片混沌的空间,展示着世界运行的规律,加以利用的话便可以控制这种规律,我确认了终极之后,渐渐明白了“它”以及裘德考的目的。

离开长白山之后,我收到了陈文锦寄来的录影带,我知道,她启动了备用机制,“它”的渗透比我预想的要深入,吴三省联系到了我和黑瞎子,一起前往格尔木,同时,阿宁与我取得了联系。为了获取西王母国的情报,我佯装加入阿宁的队伍,西王母国情势未明,又地处戈壁深处,仅靠吴三省的队伍是没办法找到正确路线的。

再见到吴邪我很意外,他不可能是突然查到线索来到疗养院的,应该是“它”渗透之后的结果,吴邪对疗养院的东西应该是一无所知的,否则他不会只拿着打火机就敢下地下室。吴邪在黑暗中不够敏锐,他的注意力全部被文锦留下来的线索吸引,直到禁婆的头发垂到他脖子上他才知道要跑。地下室的环境逼仄,不适合近身搏斗,我不得已出身捂住了吴邪的嘴。

他的心跳很快,在我怀里一直挣扎,直到听到我的声音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心跳放缓。吴邪是一个很容易相信别人的人,他也会自我怀疑,当他听到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时,第一反应是惊叹,接着就是怀疑,我骗过他很多次,但他似乎一直对我保留着信任,这让我一直很疑惑。

就比如此刻,在黑暗中仅仅是听到我的声音,就能让他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甚至有些脱力,一直到禁婆离开房间,黑瞎子从棺材下的暗道里拿到了东西。

阿宁的车队在疗养院外等我们,我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吴邪,但把他留在这里太危险,车门关闭的时候我挡了一把,我的考虑是带着吴邪先离开,再劝他不要去塔木陀。

瞎子在某些方面要比我敏锐的多,他那时就已经发现了异样,但没有明说,以至于他对吴邪的好奇非常旺盛,在车上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吴邪。

到了营地之后,阿宁通知队伍收拾装备准备出发,并且把吴邪丢给了我。

瞎子说我是在自找麻烦,不让吴邪上车就不会有这事。

我看了吴邪一眼,不知道要怎么劝他。

或者说,我为什么要劝他?打晕丢在这里,等他醒了没有装备没有车队,他只能回杭州。但内心深处我不想这么做,没有理由,我想让他自己放弃,这才是最安全的办法。

“我的事不是你能理解的,而且有些事情,我自己也在寻找答案。”

我走出帐篷,瞎子跟了出来:“吴邪要被你气吐血了。”

我没有说话,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了。

“你很少让自己处在这种境地。”黑瞎子指了指我,又转头指了指吴邪的帐篷。

瞎子的话让我开始思考,似乎是有些不同,我在处理吴邪的事情中掺杂了很多不理性的成分,我应该有直接有效的办法终止他的冒险行为,但我选择了最没用的“劝说”方法,吴邪又根本不吃这一套。

“为什么?”我问道。

“你得自己想明白,不过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情设身处地的为他想想,我现在劝你别继续了你能听吗?你不是他,不能替他做选择。”瞎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为了将来的难测放弃这一刻,你真的舍得吗?”

瞎子的话我没有全然明白,但吴邪向阿宁申请加入队伍,他执意如此我没办法再阻拦,队伍跟着定主卓玛的路线向魔鬼城进发。

在到达魔鬼城的前几天夜里,我与吴邪被定主卓玛的孙子扎西叫了出去,在篝火边,我们接到了来自文锦的口信。

吴邪没有见过文锦,所以没有认出来定主卓玛的儿媳就是文锦,当时队伍成分复杂,文锦似乎在躲避什么,我不能戳穿,只能问定主卓玛文锦情况还好吗,定主卓玛说自己只传口信,我判断文锦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情况很不好。

我想再次劝说吴邪回去,从这里开车出发只要三天就能回到格尔木,一切还来得及,黑瞎子那套理论毫无用处,吴邪得先活着,才能去探寻普通人所谓的人生意义。

我还没开口,吴邪已经发难了,他按住我想从我这里要答案。

“能不能承受应该由他自己判断,也许别人不想你保护呢。”

我十分了解吴邪的痛苦,我想知道的事远比他要多,但我没有人可以去问。

对于张家人来说,我们的一生漫长而沉重,从生到死都是记录在张家古楼里的一叠文字,没有感情,看到那些文字,你能了解这个人的生平事迹,却了解不了这个人,他的心是不是为某个人倾慕过,是不是有哪一刻觉得人间值得,有没有为某些事驻足过。

等我的生命走到终点,我也会变成一叠文字,永远尘封于古楼之下,没有人会记得我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看过的风景,像一个幻影,像从没有来过人间一样,甚至,我连名字都不曾拥有。

吴邪对我说,没你说的这么夸张,你要消失,至少我会发现。

我确信这句话出自真心,但我也同样明白吴邪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说出来的,不应该太过当真,但我确实有那么一秒钟,希望吴邪能记住我,不是作为张起灵,不是作为考古队的成员,不是作为张家的族长,而是我自己,他能记住我,来过这人间。

最终我只是告诉他,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吴三省的队伍一直在附近跟着,希望吴邪能分清立场,出事的时候能往我这里跑。

吴邪倒在沙地上,缓了半天才弓起身子回到帐篷,阿宁队伍里负责守夜的人已经昏昏欲睡,我坐在吴邪的帐篷外面守着篝火发呆。

他睡得不好,在帐篷里一直翻身,戈壁的夜风很大,帐篷的拉锁没有锁紧,被风吹起了边角,透过火光能看到吴邪伸出睡袋的手腕。

一直到天边开始泛白,吴邪才终于入睡,我在寂静中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在赶路途中遇到了沙海沉船,没想到沉船上的祭品中有大量红色尸蟞,当时我正跟黑瞎子在外面守车,而且我的血克制不住这么多蟞王,慌乱之下,吴邪、阿宁和我们走散了。

队伍中的大部分人都跟着向导的标记撤退到安全的地方,吴邪与阿宁看不懂向导的标记,可能是迷路了,也可能是中招了。我迅速联系了吴三省的队伍让他们立刻赶上来,他们现在在二十公里外休整,吴邪没有带任何装备,这种环境下他连一天都撑不下去,我安排黑瞎子在原地等吴三省的队伍赶上来接应,而我动身去找吴邪。

黑瞎子拦住了我要和我一起去,他让扎西留下来接应吴三省的队伍,通知他们汇合之后立刻分散去找人,以信号弹为信,随时汇报位置。

戈壁的昼夜温差达五十度,戈壁不比丛林海岛资源丰富,普通人也能够生存两个星期,戈壁资源匮乏,没有淡水,夜风非常大,如果他们入夜之后找不到可以避风的地方,很可能被直接冻死。

我们沿着路线一路找回到沉船附近,确认了尸体里没有吴邪,我们沿着他们可能走的路线沿途寻找。

当夜我们没有休息,吴三省的队伍在沉船附近的位置打了信号弹,确认已经追了上来。黑瞎子也格外沉默,他只有在情况非常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我有些着急,我们一直找到第二天下午太阳落山,搜寻了四十公里内的范围,按照魔鬼城的面积,基本上已经到边界了。

我开始着急了,吴邪体力并不算好,这种极端天气下最多能坚持两天,第三天就算我们能找到,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黑瞎子建议我们先与吴三省的队伍汇合,我不同意,折返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我们现在的搜寻非常盲目,已经走了很多弯路了,我建议我们现在原地整修,等三爷的人汇合,而且你需要休息,需要喝水吃饭。”

确实这两天瞎子跟着我连觉都没睡,但没有时间了,到了第三天,经验告诉我这次真的凶多吉少了,瞎子一直用信号弹与吴三省的队伍保持联系,我们搜索范围不同,他们在第三天才跟我们汇合。

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他,哪怕是尸体。

巧合的是,第三天下午突然开始下起了雨,这是好消息,如果吴邪没有遇难,雨水能让他们再多坚持一两天,暴雨中,王胖子看到了阿宁留下来的线索,一枚铜钱。

我们沿着线索一路往东,在十几公里外找到了昏迷的吴邪和阿宁,雨水救了他们,只是有些脱水,我们在山洞里,等待雨水过去。

黑瞎子意味深长对我道:“你不准备告诉他?”

我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吴邪没有说话,我确实也没有什么要说的。黑瞎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他都知道:“哑巴,你不对劲。”

我拍掉他的手警告他:“不要乱说。”

他举手投降:“你们的事我不感兴趣,但你有想说的话就早点说,我们这种人,随时随地就得交代在这。”

我问黑瞎子夹不夹喇嘛,他很有兴趣,问我是什么活儿。那个时候我只是准备帮吴邪留一条退路,或者说将来不无论结局如何,在黑瞎子能做到的范围内,能站在吴邪这一边。黑瞎子在那时候并没有答应我,因为我也没有钱夹他的喇嘛,我无法预料的是,在吴邪的反击计划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瞎子履行了这个承诺。

因为这个变故,阿宁队伍中绝大多数人都要撤退,黑瞎子留在原地等吴三省汇合,我们的队伍最终剩了五个人。

我们按照文锦的笔记沿着河床往戈壁深处走,直到发现了西王母国隐匿的绿洲。吴邪的笔记中已经记录了我们在这里惨烈的遭遇,这里的蛇非常凶猛,而且很聪明,像是被人为饲养训练过的,我们在搏斗中丢失了大量装备,以及我们减员了。

我们在沼泽中发现了文锦的踪迹,她留下的口信中说自己会在这里等我们十天时间,这也是我们迫切的想进入西王母国的原因,关于二十年前考古队的事情,我有太多事情想要知道。

 

【4】迷海归巢

文锦似乎已经适应了在雨林中生活,她跑的很快,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我一路追着她甩掉了其他人,跑到了非常远的岩壁附近,这里已经非常接近西王母的主城了,看来文锦已经找到了入口。当晚我们交换了消息,考古队的故事脉络逐渐清晰,一切都与长生有关,而我们接到的录影带,确实因为“它”的干预寄给了吴邪,文锦认为我们队伍中有“它”的人,最终我决定暂时隐瞒她的轨迹。

此处多蛇,文锦落脚的地点在岩壁的洞穴中,这里与西王母城的地下水系相连,她说暂时不需要担心她的安全,只要沿着河水往下游走就能找到去往西王母国的入口,我们约定由我先回到队伍中与吴邪汇合,确定队伍是否有问题,最后想办法与她汇合。

当时我并不知道吴邪和胖子的落脚点在蛇巢中,那里蛇蜕非常多,蛇只在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才会蜕皮,吴邪他们差点全军覆没。

第二天,雨林深处燃起了红色的烟雾。按照吴邪的性格,即便烟雾信号代表“危险,切勿靠近”他也一定会去,吴三省的队伍应该是抄了近路绕过了我们到了中心点。

几经波折,所有进入蛇沼的人都进入了地下的排水暗道里,我的记忆也是到这里开始出现断层的。失魂症的发作没有规律,而且会持续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所发生的事都会分割成无数碎片,难以拼凑,我看过吴邪的记录,尝试用他的文字补全片段,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试图理解其中饱含的复杂感情。

队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拿走了大部分装备和吃的,只有吴邪和胖子不听劝阻坚持在陨玉下等我出来。

这并不是我熟悉的场景,因为太过温柔,没有鲜血与背叛,只充满了属于吴邪的绝望与无助。那是我第一次被人无条件的包容与保护,不带任何目的,仅仅是因为我本身。

我们在雨林中跋涉,没有装备,没有水和食物,因为惧怕巨蛇不敢睡觉休息,疲惫和潮湿是我全部的感受,还有吴邪的手心,他一路牵着我的手走在雨林里,偶尔会问一问我感觉怎么样,他会讲一些以前发生的事,问我有没有印象,那是唯一带着温度的记忆。

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不跟着队伍离开陨玉,他答:“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会孤身跋涉找到离开的出口,我会在雨林中穿行,学会用淤泥躲避巨蛇,我会寻找武器想办法捕猎,我会点燃篝火为自己守夜,就像我数次失去记忆那样,一个人等待天授的再次降临,或许我会死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或者蛇口,但那不重要,我无法也不能依靠任何人。

张家在很多地方都留有世代守护穿云箭的人,族人落难只要射出穿云箭,就会获得守箭人的帮助。他们隐匿在崇山峻岭里,守箭人可能一辈子都遇不到射出箭的人。我曾在张家古楼中看到过一个故事,有个张家人曾经在某座山中落难,她射出了一只穿云箭寻求帮助,守箭人救了她,她告诉守箭人,自己或许会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会用穿云箭告诉他。守箭人每天都去等,等山中什么时候能再射出一只穿云箭,直到他临死前,他的徒弟问他,如何在山中守上一辈子,等待一件虚无缥缈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他回答说,能守上一辈子的,从来就不是箭。

我过了很久才明白,吴邪就像那支穿云箭,笔直的刺中我心里,本该独行的路,回头却有无数脚印跟随。

那时我并不能完全解读这种情绪,只是贪心的攥着那一点温暖往前走,我们最终活了下来。文锦则永远的留在了陨玉里,对她来说这不是什么好结局,但实在没有更好的结局了。

我跟胖子去了北京,吴邪回了杭州。胖子带我去医院检查,也没有查出问题,不过在医院我遇到了一个人,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与汪家有关的人,只是那时候的我们都没有意识到。

吴邪一直在帮我查我的背景,但毫无消息,吴三省在长沙的盘口彻底崩了,他查起来格外困难,不过最终他还是查到了巴乃的线索。

巴乃是广西的一处瑶寨,张家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广西活动的,吴邪和胖子带着我立刻赶了过去。我们在那里偶然认识了阿贵和他的女儿云彩,并意外的得知了这里曾来过一支考古队。

我们找到了我以前住过的吊脚楼,事实上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住过这里,屋子里没有人生活过的气息,我对这个屋子的感觉十分不好,它好像蕴藏着什么危险,但我还没来得及确认,天授开始了。

那种感觉像是揭开了笼罩在我心上的一层薄纱,一切变得清晰起来,最先冲入脑海的是雪山的画面,起风了,雪粒子落在肩头,我看到一个喇嘛背着一个人在雪山中穿行。他走的很慢,背上的人头发很长,松散的盘在头上,像是个女人,她应该是睡着了,一动不动,只有垂下来的手随着脚步微微摆动,那条路被落日余晖染成了金色,静默无声。

天授并不是一蹴而就的,画面消失之后更多的薄纱被揭开,我读取了更多的信息,这些信息并不完整,也不连贯,短时间内我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故事,我开始觉得这间屋子很眼熟,像是曾经来过,直觉中我找到了藏在床下的箱子,就在那时,窗外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来抢夺箱子。

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我们应该不会打开这个箱子,虽然记忆缺失,但我能感觉得到,箱子里的东西十分棘手,我们很难处理。然而来不及了,箱子上的锁被撞开了,露出了里面的铁块。铁块本身没有危险,危险的是里面包裹住的东西,胖子提议用强酸腐蚀,我没有反对,有人来抢夺证明这个东西十分有价值,这说不定是个线索。

胖子刚准备去找强酸,就发现吊脚楼被人烧了。吊脚楼是木制的,火烧起来非常快,难以扑灭,只能砍出隔离带以免蔓延到周边的木楼。我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藏有和我有关的线索,我立刻冲了进去试图把东西抢出来。

吴邪见我进去,也想跟着我一起,高温把他的头发烤焦了,他冲不进来,在外面大喊我的名字。

常人都怕死,吴邪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我们遇到过很多绝境,无论是当时还是以后发生的事,我会想“这次是真的到极限了,吴邪应该会放弃的”,能做到这样已经是违背人性了,而他总让我意外,从没有后退一步。

木楼很快被烧空了,我没有拿出来任何东西,但手被灼伤了,吴邪执意带我去看赤脚医生,我拿他没办法,草草过去敷了草药。

至此,我们来巴乃的线索完全中断。

无奈之下,我们想到了当年那支考古队,阿贵家墙上的照片证明这支考古队人数非常多,这支队伍在深山中考古势必需要一个本地联络人用来运输物资和装备,最初与阿贵交谈时他说当时考古队的联络人是一个叫盘马的老猎人,不过他最近进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们是在被猞猁袭击的情况下与盘马打上照面的,令我震惊的是,他身上也文了一只踏火焚风的麒麟。

难道他是张家人?

我的记忆并不完整,只能判断出他的文身与张家有很深的渊源,张家用文身区别本家与外族,甚至可以区分在家族事物中扮演的角色,麒麟是族长的象征,不可能出现在瑶寨一个陌生的老猎人身上。

盘马无视了我的问题,并且表示我们想知道的事只准吴邪一个人去问,我不可以在场,最后他说:“你们两个在一起,迟早有一天有一个会被另一个害死。”

吴邪的笔记中记载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觉得瘆人,认为这句话只是带着隐喻,并无其他,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但我不是,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5】阴山古楼

盘马的故事似乎是游离于主线之外的,但吴邪的推论是原本的考古队就是要被替换掉的,只是盘马没有按照约定每三天送一次东西进去,所以替换者们不知道原来的考古队是被盘马杀掉的,吴邪说盘马的故事非常好核查,只要找到当年死掉的那支队伍就可以了,我们准备到羊角山去看一看。

吴邪的记录非常详细,我们找到了盘马当年扔尸体的湖,下水之后并没有找到尸体,却意外发现了沉入水底的姚寨,我们没有水肺无法长时间潜水,吴邪准备离开巴乃想办法送装备进来,而我与胖子则留在这里打捞湖底的东西,变故也是在这时发生的。

吴邪临走时交代绝对不可以进入湖底的古寨中,因为寨子比周边深好几米,湖底探险危险性非常大,古寨已经非常脆弱,随时都有可能坍塌,一定要等他送装备进来才可以进去。最初我们只是在周边打捞到一些潜水服牵引绳等东西,后来胖子用捞上来的头盔做了一个简易的呼吸器,我们潜到了更深的水下,捞到了不少散落骸骨,因为骸骨缺失右手,胖子等不及,准备直接进入瑶寨。

简易呼吸器只能在水下坚持四分钟的时间,阿贵按照约定的时间想将胖子拉上来,却发现胖子已经解开了绳子消失在了湖底。我心道不好,立刻系好绳子下水。

三分半中胖子不可能游的太远,我随着水流往古寨中游去,很快我注意到了古寨中的汉代建筑,自古苗瑶与汉不两立,在尚未开化的地方几乎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制式,游到这里的时间是两分半,胖子一定也发现了这里的奇怪之处。我们手电的灯光太小,在水下没办法照的太远,前堂没有发现胖子来过的痕迹,但他有可能是遵照吴邪的嘱咐没有游的太近。

我没意识到我在搜寻的时候不小心在窗台留下了掌印,吴邪是一个喜欢多想的人,他在后来寻找我们时一度无法逃脱内心的恐惧,深湖之下没有空气和光亮,满目都是游离于时间之外的古旧瑶寨,吴邪说他曾有几秒钟真的很想往上游,逃离这里,我知道这对他很难,他在26岁才入行,没有师父带,全靠自己的一腔孤勇走到现在,已经十分难得。他说他看到了我的掌印,心里突然一定。

人总是需要奔着希望才能往前走,所以在2005年我们分别时,我在长白山留下了为他指路的东西,那时的想法仅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他来,我为他指路”,他后来告诉我,“比起十年来无法触摸到任何东西,这一点指引,已经实在很多。”

这些都是后话了,那时我与吴邪的想法相同,想从后堂进入后院,但后堂的门后是一道倾斜向下的走廊,从前门游到这里的时间是一分钟,也就是在这里阿贵应该会拉紧绳子把胖子拽上去,胖子解开了绳子应该是为了游下去。走廊倾斜入地,能感到有水流出,这里应该就是与其他湖水联通的地方,走廊两边摆满了装着铁佣的架子,数量非常多。走廊尽头是一口井,就在这时我感到有东西游到了我的后背,来不及反应被它咬了一口,接着我感到有巨大的水流从井口吸了进去,我马上意识到,虹吸开始了。

那东西带着毒性,加上虹吸潮把我卷进了甬道中,再见到胖子时已经是在矿坑中了,他正一点一点在墙上摸索。事情到此变得非常奇怪,胖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也不知我是如何出现的,看到我出现他非常差异,同时也安下心来,认为一定是机关把我们送进来的。

我们仔细检查了矿坑,毫无发现,没有机关,甚至岩壁后面没有空洞,唯一的发现就是这是一条玉脉,价值连城。

我们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坚持了两周,我的状况还好,家族的长久训练让我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可以坚持的更久,但胖子身体已经非常虚了,情绪也非常焦虑。胖子告诉我,吴邪差不多到巴乃了,他想把消息递出去,吴邪看到消息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

我对这条玉脉的感觉很不好,我认为我们是被送进来的,既然是被特定的送进来,那一定有某种目的,事情才刚刚开始,吴邪如果看到消息来找我们,很大可能也会被传送进来,我们还是出不去。

胖子劝我:“小哥,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有时候你得学会依靠同伴。”

他看我不懂,补充道:“就这说吧,天真那时候执意在陨玉下头等你,是为了什么,我俩千里迢迢跑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是为了什么,再说了等天真回来一问阿贵咱俩去哪了,阿贵说咱俩死了,你觉得天真会不会来救我们,咱俩就是死了,天真也会把咱俩尸体给捞上去。”

他捉住从岩壁缝隙掉下来的娃娃鱼,把手电筒绑在鱼身上,用石头在上面刻上字,“小鱼仔就靠你了,给你天真叔叔送信去。”

即便没有鱼送信,吴邪下了水就会发现瑶汉建筑的诡异之处,他一定会找到通往后院的走廊。

很快,在下一次虹吸结束之后,我们在矿洞发现了昏迷了的吴邪,我们对他进行了急救,并且毫无意外的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

急救的过程吴邪后来问过我,他想知道我们第一次亲吻究竟是什么时候,确实如他怀疑的那样,当时情况紧急,胖子说自己施救很可能把肋骨压断所以让我来,我帮他做了人工呼吸和心脏按压,并未来得及多想。

情况变的更差了,但吴邪的出现还是激励了我和胖子,巧合下,我们发现了玉脉中不断移动的人影。箱子里的铁块,死人的味道,考古队带走的东西,到这里线索已经全部关联上了,密洛陀是瑶族创造出来的造物女神,这些玉脉中的黑影有可能就是密洛陀,他们依附在玉脉中,分泌的粘液能融化玉脉,从而在玉脉中自由行走,我们三个的出现像是一种献祭,他们感知到我们的位置就会移动过来。

在吴邪到来的第三天,密洛陀已经冲出岩壁了。密洛陀数量非常多,篝火架被撞散,零星的火光四散,矿洞陷入黑暗之中。胖子十分兴奋,被困时间太久急于发泄,矿洞太小,没有光线的情况下容易误伤,我交待吴邪让他趴在地上不要动,我们没有武器,只有吴邪带进来的一把刺刀。密洛陀一个接一个从岩壁中出来,我意识到在石像旁边看到的数字,是原来工匠门留在这里的记录密洛陀数量的数字。

三十五个,只有一把刺刀。

我没有时间思考结局会怎样,也没有给自己留退路,黑暗之中只有胖子的吼叫和密洛陀的嘶鸣。我一直以家族留存为己任,一百年来都在试图守护终极,我尝试过很多办法,向九门寻求帮助,用自己能给出的一切做筹码,并准备为此付出一生。

吴邪说这是痛苦的,可我并没有觉得,一直在痛苦中的人无法感知自己所在的就是痛苦本身。

让我真正感到痛苦的是在那一刻,盘马的话回荡在耳边,他终究要因我而死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是第一次我没有为家族选择牺牲自己,黑暗中的唯一念头就是,让他活着出去,也是第一次,我将一个普通人的生命置于家族之上。

当我再次在微弱的灯光中看到吴邪的脸时,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能出去,而我和胖子走不了了。我没有遗憾,我的故事会跟随他的脚步走过一生,就当我也曾好好活过。

“还好,我没有害死你。”

我陷入了长久的昏迷,再之后的二十个小时,我不知道吴邪是如何拖着我和胖子走出深山,他并不算是个体力特别好的人,矿洞之中我们断粮许久,他能自己出去已经是万幸,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中。

我看过吴邪在这里的记录,他几乎是麻木地在往前走,他失去了任何心里波动,不悲不喜,做好了随时死去的准备,那一定是段非常难过的经历,他从未向我提过。

他总很我说,“比起你救我的次数,我为你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罢了。”

其实并不是,他给我的远比他以为的要多。

我们是被吴二白的队伍救了的,那时候裘德考的队伍爷已经进驻巴乃,吴邪和胖子商量先回各自的地方收集资料准备装备再计划回去的事,于是我们就暂别,我跟着胖子去了北京。

吴邪回到杭州后在档案馆里查到了当时考古队组建的官方记录,并且发现了样式雷,霍家一直在高价收购样式雷,我和胖子立刻赶到了长沙,准备登门拜访霍仙姑。

【邛笼石影】

霍老太把会面地点约在了新月饭店,胖子担心有诈,想顺藤摸瓜查一下新月饭店,但无功而返,只知道这店是个从满清时候一代代传了下来,老板的背景深不可测。

吴邪从杭州赶了过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西装,显得非常年轻。 新月饭店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私人拍卖场所,不对外营业,只有四九城非富即贵的人才有资格入会,我们刚走到门口,便遇见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

我看他十分眼熟的原因并不是我认出他,而是他的长相很像我曾经认识的某个人,但天授的记忆还是残缺,我当时并没有记起来,不过这个人似乎认出了吴邪。

霍老太与吴邪的谈话很不顺利,吴邪情急之下坐到了点天灯的位置。我在进来时已经看过了拍卖信息,这个位置吴邪坐与不坐,鬼玺我一定会带走。吴邪想多拿线索,我没有拦他。但他似乎没有意识到点天灯这件事,直到霍老太出声提醒,他才一下子冒起了冷汗。

我并不在意这个行当里墨守的所谓“规矩”,但吴邪不同,他不仅代表着他自己,他还代表着背后的吴家,代表着老九门的后代,“面子”会极大的限制他的行动,当他听到上半场的拍卖价格时,整个人的状态已经是在极度紧张中大脑选择了放空,我捏了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上半场结束的最后一个报价,是那个在门口遇见的年轻人摇的铃铛,吴邪已经和胖子商量准备偷跑。显然新月饭店的人都身怀绝技,在台上的“听奴”已经注意到了我们,我选择用最快的方式拿到鬼玺。

更快的是,对面二楼那个年轻人也跟真的跳了下来,新月饭店的伙计听到响已经倾巢出动,鬼玺就放在台中的玻璃盒子内。我被围在四周的伙计拖慢了速度,他们确实有身手,清理掉之后便看到那个年轻人已经守在盒子前。

他动作很轻快,像一条鱼一样很难抓,但力量不够,没带武器的他无法弥补这种不足,很快我掐住了他的脖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解家的人,师承二月红,二月红善用竹竿,身手轻盈仅用竿子就能游走在绝壁上,如果那时解雨臣带了棍子,他虽然打不过我,但我也很难捉到他。

拿到鬼玺之后,胖子和吴邪也从二楼跑了下来,他们的状态比较糟糕,有明显的外伤,新月饭店已经大乱,吴邪喊我离开,临走时那个年轻人塞了一张名片给他。

为了躲避新月饭店的围堵,我们跟着霍家人去了霍家。吴邪与霍老太较量了几个回合才终于拿到他想要的信息。

样式雷指向的是一座张家楼,张家楼并不是供人居住的,自然也不需要考虑采光的问题,它被建造在深山中,是张家用来存放东西的地方。天授只能给我混乱的记忆,并不能带来任何直觉性的情绪,所以当霍老太跪在我面前,提出如果我想知道这一切,她会告诉我的时候,我选择了拒绝,我并不信任她。

我的家族并没有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我们对于家的概念十分模糊,族人在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经历严苛的训练,身体疼痛,关节变形,碎片化的睡眠,有的孩子因为承受不住而早早夭折。大多数族人对张家既忠诚又疏离,夹杂着雪山上凌冽的寒风,没有半点人间烟火。非要说的话,张海楼是个例外,或许是因为早年在南洋的经历,他对家族的概念更像一个“家”,即便他从未在张家生活过,这都是后话了。

所以当霍老太提到张家的时候,我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座存放东西的古楼而已。吴邪一直暗示我“赶紧问”,我摇了摇头,那一刻我有些厌烦,很想离开这里。

不知为何我想到了在蛇沼发生的事,我很少经历真正的绝境,张家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不去想”,第二件事是“不能依靠别人”,我只有在缺少装备的时候才选择夹喇嘛。但那次不一样,我们在沿着进入西王母国的路线往外撤离,胖子找到了他进城时藏好的压缩饼干,分量很少,他都给了吴邪,吴邪都给了我。那时我精神尚不稳定,如今想来怕是没有人再像他们一样如此对我了。

违背天性,忤逆本能,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我。我想回到那一刻,回到吴邪拉着我往前走的那一刻,前路难测,生死不定,我却好像找到了家,只一秒也足够。

我们的交谈不欢而散,霍老太也并未强求,到了傍晚,霍秀秀带着铺盖来到大宅,又说起了霍家发生的奇怪事情。

霍秀秀说起的事情与我们知道的相差不大,考古队被调包,疗养院,录影带,整件事情已经浮出水面,只需要一个关键线索就能把故事串起来。最后她说起了那次史上最大的考古,这才是整件事的转折点,而我脑海中的混乱记忆也被串接了起来,我开始明白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从有文字记载以来,无论经历过多少改朝换代历史兴衰,当权者无不例外的都在追求长生,历代皇帝都会钻研长生之术,在他们死后这些方术多半会随葬帝陵,而张家千百年来一直以掌握的信息差潜移默化的改变着这个世界的规则,直到某一天,我们真的发现了世界的真相。

在时间的洪流中张家逐渐式微,而且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逐渐架空了家族所掌握的信息差,到我这一代已经无力保护家族的秘密了。而当时的领袖已经获取了关于张家古楼的线索,他找到了老九门,准备前往四川找寻开启张家古楼的钥匙。我用张家古楼的线索换取了九门的承诺,试图借助九门之力守护住青铜门的秘密,但是他们食言了。

史上最大的盗墓以失败告终,领袖没有等到最终的结果就与世长辞,然而新一代的领袖也没有逃脱这种欲望,他根据鲁黄帛的线索促成了一系列活动,虽然以失败告终,但老九门得到了那个年代的红色背景,在动荡岁月里保全了下来。九门被胁迫的命运没有终结,吴老狗和解九是最先看透迷局的人,只要长生还在九门就无法摆脱这种宿命,他们制定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计划,将所有人拖进了迷雾之中。

霍秀秀的线索让整件事被抽丝剥茧了出来,曾经在巴乃出现的队伍并不是真的考古队,而是我们根据瑶寨传出来的线索先入为主的认定了它是一只考古队,印象中我去过楼内,并且获取了重要的信息,但我不记得了,家族的传统是族人过世后都必须铁水封棺,藏入楼内,张家式微之后已经无法组成送葬的队伍,到了现在即便是张家人也很难进入到古楼之内,那么当年的那支队伍可能是一支“送葬”的队伍,送的尸体应该是已经过世的领袖。

即便无数细节仍不可深究,但我知道了我的下一站要去哪里,我想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我一直十分珍视这段旅程,即便在吴邪看来失忆与否我都不会刻意表露,我也很早就知道会有分别这一刻,不仅仅是时空意义上的,我们会走上不同的道路,也许再也不会回到并肩这一刻。

霍秀秀离开后,解雨臣假扮霍秀秀试探我们,霍老太紧随其后表明来意,她要夹喇嘛,地点是张家古楼。

吴邪最初拒绝了霍老太的提议,但我单方面答应了下来,我知道吴邪感觉我背叛了他。我无法解释更多,很多事我自己也在寻找答案,有的人,有的路,能一起走过一段已经难得。

最终我与胖子前往巴乃,吴邪和解雨臣前往四川。

霍老太并没有告诉我们为什么吴邪的队伍需要去四川,不过解家人做事一向谨慎,吴邪跟在解雨臣的队伍里至少要比我们这队更安全。

装备是霍家人准备的,解雨臣给了我一把短刀防身,还算锋利,但重量太轻,需要时间适应。

我们用了一周时间到达了巴乃,霍老太年逾古稀,已经不适合长途奔波,一路过来全靠人力往山上抬,我们准备按照样式雷的路线先探路,按照方位来看很像我们上次遇到密洛陀的地方,这就是说我们上次过来跟着水底的虹吸潮到达的矿洞,实际上已经是在接近古楼的山体之中,山中遍布着密洛陀,它们在山体中移动形成空腔,而空腔又随着时间不断变化着,如果不找到正确的路,我们很大可能会在山体中交叠着的缝隙中迷失。

吴邪的队伍要比我们晚出发两天,不过四川较广西交通更为便利,我们到达湖边休整时四川已经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就位了。

我们没有耽搁,随即整理装备准备进山,胖子一路都十分兴奋,霍家随行的大部分人都留在原地待命,我们最终队伍人数只有七人,看样子霍家并不太平,霍老太这次夹喇嘛可信任的人不多,否则也不会找上我们。

入口隐藏在山体缝隙中一颗大树的根系下,这里植被茂盛,如果没有地图确实很难发现。入口往里走是一条修整好的石道,十分狭窄,而且修建的十分粗糙,看起来很像一条备用的逃生通道,入口往里十几公里就看到了一个石门和一个密码装置,到这里我们才知道吴邪他们去四川的含义。

中国古代的机关密码有十分完整的体系,甚至很多设计都是超脱于当时的时代局限性,张家古楼中使用的也是,但这种设计太复杂,我也无法说清它到底是怎么运作的,只能说他的机关转动规律与四川深山里的密码是同步的,类似于活字印刷,字块被雕刻出来排好顺序,无论印刷多少遍内容都不会变化。只是将四川与广西的机关联动起来,除非他们有共通的地下暗河连接大海,靠潮汐引力共同作用,否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

不过我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搞清楚这些机关的运作,霍家的伙计用高清相机把密码盘和空腔岩壁上雕刻的花纹拍了下来发给了外面的伙计,他们会想办法传给解雨臣,我们需要四川的密码才能打开石门。胖子认为我们是在浪费时间,这种封门古墓里时常能看到,只要用炸药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这么千里传信,我与霍老太都认为我们需要选择稳妥的方式行进,空腔中非常容易产生共振,甚至有坍塌风险,而且眼前的密码盘非常巨大,机关应该是嵌在山体之中的,要想千年不坏,一定是用了石头和青铜这些不易腐坏的材质,有可能需要把整座山体都挖空才能放得下这些机关。

解雨臣用了四天时间传来了消息,“无法解开密码,我们用自己的方法尝试“,看得出来这不是吴邪的做事习惯,这应该是解家的方式,这意味着密码来源的不确定,甚至我们会得到一个错误的密码。大概在第四天,他们传来了消息,所有人做好了密码错误的准备,大家都不知道密码错误会有什么后果,也许是暗箭,也许是流沙,也许是直接把我们困在山里,我们小心前行,然而封门石后仍旧是石道,沿路没有其他机关,接着是第二道石门,我测算了距离,在山体中行走直线距离会变得特别短我们在山中行进的距离在山体之外已经是另一座山了。

第二道密码也十分准确,吴邪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密码的演算方式,但我们不敢放松警惕,石道继续延伸,只是路途更长了,接着是第三个密码。

密码盘按下去的过程与前两个相同,石门打开后仍旧是漫长的石道,直到我们看到远处有亮光,石道的出头竟然是山体之外,所有人都很诧异,显然这条路是错的。

胖子说这是张家给后代留下的容错装置,即便密码不对也不会直接灭口,最多是让你找不到路直接把你送到山外。

我否认了这一点,张家的观念中是没有仁慈这样东西的,我们自小的训练为的就是在任何时候不犯错,密码只有“知道”与“不知道”两种,不存在“知道但是输错了”这种可能。我们折返至出口,准备再尝试一次,这一次石道尽头也是山体之外,而这一次的出口与上一次不是同一个。

胖子立刻就想到了我们在西沙海底墓遇到的出不去的长廊,他很有经验的拿下他的摸金符烧了起来,但这一次我们没有发现任何鬼怪作祟。我们就这样尝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相同结果,我检查过沿途没有机关没有岔路,霍家的伙计没有见过这种机关,精神已经崩溃了,只有霍老太还能和我们讨论一二。胖子的枚举法也失去了作用,队伍的士气跌到了谷底。

我自己的猜测是这其实是一个奇门遁甲装置,奇门遁甲入生门则生,入死门则死,入其他六门则又见八门,周而复始。而在崇山之中任何机关使用一次之后就很难恢复如初,无法再次使用,只有奇门遁甲能够不受限制。

胖子不信邪,最后决定再试一次,他站在入口处等,我们往前走到出口再折返,看看石道中是否有异动。

然而这一次,我们直接与胖子失去了联系,因为石道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古楼。

【大结局上篇】

那并不是一座实际的古楼,而是蓝色光线照在岩壁上的影子,霍家的伙计眼神很好,举着手电踩着岩石凸起往上跳了两步,发现岩壁上方有一处凹陷,里面放了一个木头雕刻而成的古楼模型,当我们的手电光线照射到特定的角度时,打磨光滑的岩壁便会把光线反射到凹陷处,形成巨大的光影。

这条石道我们来回走了很多遍,途中没有发现任何机关,现在突然多了一个摆件,霍老太也没有发话,他们都在等我做决定。

我仔细检查了周围,仍旧一无所获,我们决定继续向前走,看看石道的终点是不是发生了变化。我们的位置距离出口应该有十公里左右的长度,但这次距离变短了许多,走了二十分钟后就到了尽头,我的判断没有错,这的确是奇门遁甲,张家对于机关的运用已臻化境,很多设计已经湮没于时间,只有这里还能窥得一二,那个木制模型应该是一个标志,意味着我们走对了路。

队伍中绝望的情绪还没来得及消散,我们就看到了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中布满了丝线,无数的青铜铃铛从中穿过,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空腔下面是一个积水潭,水面很低,像是活水。霍老太发出一阵惊呼,说起她曾经见过这铃铛的威力。那确实是非常不好的经历,被自己脑海中幻想出来的东西击溃精神,无异于杀人诛心。

我检查了四周,发现空腔上面四个角都有一个吐水用的龙头,水淹没空腔便可以不触动铃铛,但蓄水需要很长时间,山体中遍布密洛陀,我们的体温会吸引他们向我们移动,长时间等待蓄水是很危险的事情,而且我们没有带水肺,一旦空腔水位过高我们仅靠憋气不一定能找到出口。

我们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法,由我把他们一个个背进去。

空腔的出口隐藏在积水潭之下,游过去之后是一个建制规整的墓室,本该放着棺材的石台上什么都没有,石台上有浅浅的凹痕,这里曾经放过棺木,但后来被人移走了。我摸了一下石台的材质,是陨玉,我的猜想不错,看来当年那支考古队的确是想将过世领袖的尸体藏入古楼内以保证尸身不腐,以便为他们争取时间寻找永生的方法,送葬途中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他们没有将棺木放在石台之上。

这里是古楼的第一层,这里藏着张家最大的一个秘密,但我们没有时间了,在经过一个小的石室之后,我开启了隐藏的楼梯,开始往第二层走。

霍老太一直很沉默,她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探寻古楼的秘密,而是古楼本身,好像只要到了这里,她的心愿便已经达成,她应该很早就知道霍玲已经离世,人的执着,有时候是为了自己。

第四层是安放祖先棺木的地方,张家崇尚能力,并不依赖于年纪选择入殓方式,而有资格被葬入棺中的只有对张家有巨大贡献的族人,我找到了张瑞桐的棺木,拿走了跟随他入葬的两个环。对普通人来说这两个环毫无用处,但对于长期吸入墓中阴气的盗墓贼来说,它可以压制死后阴气的聚拢,防止尸变。

有的人求长生,有的人求死亡。

我们正准备继续往上走,突然古楼中出现轻微异响,我心道不好,有机关启动了,就在此时,屋顶横梁上有雾气从缝隙中透了下来,霍家有一个伙计躲闪不及,雾气裹住他的头,皮肤上立刻滚起红色的血泡,他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喉结上下翻动,吐出一大口鲜血。

是强碱,我喊所有人立刻退到屋子里,但屋子里也有强碱的出气口,我意识到机关启动的机制是温度,我们在这里呆的太久的时间,密洛陀已经被我们的热量吸引,全部集中在了古楼附近,当数量到达一定程度时,古楼内部就会开启机关,这是一个天然的拦截装置,密洛陀遇到强碱便会离去,同理,进入古楼的人必死无疑,一石二鸟。

我翻出样式雷的图纸,在我的记忆中曾经有大量信息被记载卷轴上送回古楼中存放,卷轴脆弱,是无法在强碱中长时间保留的,这意味着古楼中一定有专门存放的房间。

图纸中的确画着在四层与五层的中间,有一层低矮的空间,入口在古楼最东面。强碱吸入口鼻灼烧肺部,霍家的伙计已经有两个支撑不住,大量的鲜血从口中喷出,即便捂住口鼻也难以抑制,霍老太因为年事已高,已经陷入昏迷,只有一个伙计勉强扶住她。

我背起霍老太,让剩下的人互相拖拽着,从东边的楼梯上了夹层。

夹层中堆放了很多字画卷轴,排列的很整齐,地面也有薄薄一层强碱粉末,但相较于楼下来说这里已经是很好的避难场所了,缝隙全被布条沾了桐油紧紧塞住。

但是队伍里的人情况都十分不好,肺部灼烧的很严重,暴露在外面的皮肤开始溃烂,他们开始无法呼吸,鲜血混合在一起浸入地板。我们这次是轻装进山,物资并不充裕,强碱的雾气不知道会喷发多久,如果时间过久,即便在夹层内我们也会被慢慢腐蚀。

我给每个人都灌了水,但洗不出太多强碱,溃烂的伤口开始融化,队伍开始减员。

霍老太是最后一个离世的,临死前,她履行了承诺,将鬼玺给了我。

古楼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光亮,没有声音,只有空气中刺鼻的味道和胸腔中的钝痛提醒着我,我的生命开始倒计时。

我用衣服裹住自己的头,在手腕处划出伤口,我的伤口不易愈合,血液流失的速度很快,我会在伤口结痂前陷入昏迷,低消耗的状态能拖延更久的时间,即便这种拖延毫无意义。

没有人会来这里。

我曾孤身去过很多凶险的地方,依靠自己留下的记号一遍遍复习曾经走过的路,我拥有张家绵长的寿命,年岁却无法给我足够的经验和记忆,我在梏桎中重复的活着。

身体的温度开始褪去,我尝试回忆我能想起来的所有片段,当人一生走至终点,唯有回忆能证明你曾来过人间,而我没有,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痛苦吗?那时候的我并不觉得,因为我自生来如此,当背负成为习惯,你便不会再去想是否值得是否痛苦,你只会把它当作自己的行囊,背上身,沉重且真实,踏出去的脚步都带着痕迹。

我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已经多久了,我甚至感觉不到我是否还活着,细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缓慢划过,画面中的声音,温度,味道都是模糊的,有一个影子却十分清晰,甚至有些夺目。他穿着短裤在河里游泳,像鱼一样一下子窜出去好几米,河水清澈,他扎了个猛子潜入河底,水面冒起气泡,他浮起水面,把刚抓到的鱼举过头顶。

“小哥,看我抓到鱼了!”

我告诉自己,没有人会来这里,吴邪不会来这里。

人心一旦有一点点希望,便会膨胀到吞噬恐惧,让人忍不住想要握紧井口的那根绳索,理智告诉我不可能的,吴邪的处境十分艰难,失去了吴三省的帮助,他甚至夹不到喇嘛,没有人会帮他,他一个人无法进山,无法来到这里。

我说服自己,不必等待。

可我想到了胖子说的,有时候你得学会依靠同伴。

我一直独行,一百多年来都在试图寻找并理解我与世界的联系,从未与人同行。我尝试动了动手腕,麻木酸胀,我无法克制那一点点希冀,任凭它冲出胸腔,我从没有比此刻更心怀希望的时候,即便希望这个词对我来说太过陌生,但我知道那是一点点星火,是在我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作出的反应。

降低消耗,延迟时间,等他来。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恍惚中我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我想发出声音,但身体失去了控制,我甚至无法感知自己的双手。那声音忽远忽近,是谁来了?他没有地图,会很难找到我的位置。我努力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随着一声巨响,我听到了脚步声在我耳边响起。

是谁?

谁来了。

我听到了胖子的声音,然后是吴邪的,他们在说话,声音像溶进了水雾里听不清楚。有人朝我走了过来,身体的肌肉开始本能的紧张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脸,对我说醒醒,回家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戚,我的身体开始放松,紧绷的神经开始坍塌,意识彻底跌进黑暗。

他还是来了。

黑暗没有持续太久,最初的感知是气味,带着一点点汗渍的味道,然后是温度和声音,那是人的体温,我被吴邪背在身上,他与胖子的脚步没有规律,走走停停像是在找路。古楼中二层往上的楼梯全建在边缘,只有通向一层的楼梯是隐藏在木柱中的。

我抬起手,示意吴邪往前走,我摸到了刻满貔貅的柱子,他走的很慢,让我有足够的时间感知背后的机关运作。

我们进入了一层,胖子和吴邪只知道这里会有强碱机关,但不知启动时间,因为减员,古楼中现在的热源只有我们三个,按照我的推算,机关再次启动的时间马上就要来了。

守护家族秘密的最大的武器便是那个充满铃铛的空腔,吴邪和胖子在看到那个场景的时候都发出惊叹,我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但是没有办法,只能听到他们在商议该如何过去。丝线扯住铃铛牵一发而动全身,无数铃铛会在瞬间同时响起,空腔形成共振,听到声音的人会跌入无尽的幻觉之中。

强碱的雾气已经开始蔓延,连这里也不例外,吴邪发现原本用来吐水的龙头也变成了强碱的出口,没有时间了,他们选择从丝线交错的缝隙中强行走过去。

我控制自己的呼吸,尝试去感知手指,吴邪负重太重,他是一个容易被内心影响的人,在这里没有容错几率,我需要在铃铛响起前出手。

走到中途时,丝线的交错已经十分密集,我们碰到了其中一条丝线,第一个铃铛马上要响起,吴邪全身立刻紧张了起来,呼吸都凝滞住了,我立刻伸出手夹住了那个铃铛,吴邪松了口气,松了全身的力道。

我让他继续,不要停。

他深吸了一口气,喊住了走在前面的胖子,丝线密集他无法背着我走,他把我过给胖子,催促我们先走,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害怕连累我们。

我没有力气告诉他不用怕,只管往前走就好,我曾以为在蛇沼便是绝境,但如今我又再次面临无法保护他的境地。

胖子背着我走出了空腔,在较远的出口那里等,他很担心,一直在自言自语,问我天真有没有把握要不要回去给他搭把手,还说等我们出去了要练练他的灵活性。

最终我听到了吴邪出来的声音,疲惫再次涌来,我重新跌回黑暗中。

我很少做梦,梦境会影响身体恢复精神的时间,但这次我看到了梦境,梦境本身并没有意义,仍旧是绵延不绝的雪山。寒风吹过山脊,将碎冰裹挟在防风眼镜上,我独自走在雪线上,四周一片寂静。

在蛇沼失忆之后,天授记忆向我展示的第一个画面便是雪山,我与雪山似乎有种奇妙的联系。

我沿着雪线一路往前走,远远的看到了有人在前面等我,他穿着防风服,防滑鞋,防寒面罩紧紧遮住脸颊,我看不清楚,他看到我,拿出救援哨,雪山上响起吹哨的声音。

这似乎是一场救援,被救的是我。

我渐渐的有了知觉,完全清醒过来后发现我们已经在裘德考的营地中,他们的装备很充足,甚至带了可以洗肺的东西。

我算了算时间,事情已经到尾声了,后面的路太过危险,我必须拒绝任何人的同性。

在吴邪的记录中,我仍是他最初遇见的样子,不好相处,为人冷淡,一直在做自己的事情,从不向任何人交代,也从不向任何人负责。即便我们经历了这么多冒险,这么多次死里逃生,即便是身处绝境我们也确信对方一定会赶赴千里,但此刻他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在我心中留下丝毫重量,说走就走,无牵无挂。

他说他心中的期望和担心都消失了,天地广阔,我还是原来的那个张起灵,十分强大,却也十分孤独。

但他其实说错了,即便那个时候我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陌生情绪,但我知道,有些事情改变了。他说过,人的成长,是一个失去幸福的过程,对我来说却是相反的,正因为如此,才格外的让人不忍放手。

我只是在克制罢了。

【大结局下篇】

吴邪没有阻拦我的离开,我如愿得到了想要他做的选择,但内心并无半点轻松,我陷入了一种非常矛盾的情绪中,但我来不及细想,最后的时间结点要来了,在此之前我还有必须要去的地方。

离开巴乃后,我尝试重走汪藏海当年的路线,但鲁王宫和西沙的海底墓已经无法进入,化为一片废墟,只有西王母国的路线还能走的通,这花掉了我很长时间,然而我并没有得到太多线索,只能通过回忆吴邪在我失忆后讲述的片段还原当时的场景,不过吴邪探寻的秘密与我不同,可参考的部分并不多。

我的最后一个目的地是墨脱,这是我在张家古楼里得到的线索,吴邪没有对我说过有关墨脱的事情,这应该是发生在我们相遇之前。墨脱地处藏区,是一个非常偏僻落后的地方,在我跟着脚夫到达终点站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副油画。

那其实是供脚夫休息的落脚点,当地的居民因为交通不便,有时会付一些酬劳给脚夫,让脚夫将他们的的邮件包裹带出去,从外面的邮局转寄出去,落脚点便是脚夫装包裹的一个房间。

房间很小,有两个藏民正在里面整理包裹,那副画就挂在他们身后,画中的主体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件喇嘛的衣服站在山间,背后是卡尔仁次雪山,我立刻认了出来,画中的人是我。

我对墨脱没有任何印象,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来过,我的画像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脚夫告诉我离这里不远处有一座喇嘛庙,我想我在那里会找到一些线索。

大雪覆盖住了上山的路,只扫出了一条供人上下的小路,门口有一位小喇嘛正在扫雪,这里人迹罕至,很少有外人进出,他看到我很意外,我说明来意后,他带我去见了大喇嘛。

大喇嘛在看到我的瞬间便认出了我,但他很快压抑住了内心的惊异,或许这是他修炼多年养成的控制力,他对世间不应该有强烈的好奇感,他为我点燃了藏香,倒满了一杯酥油茶。

我问他是否认识我,他点头,并向我讲述了一个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故事,是关于我与德仁大喇嘛的一个约定。

我在喇嘛庙中住了下来,庙中的小喇嘛像我介绍了墨脱的雪山,我发现与我天授记忆中的雪山十分相像,我问大喇嘛是否知道曾有人从雪山中救出了一个女人,他摇头说从未听说过。

这里的夜晚十分安静,风声从远处传来,只有满天星河让我觉得熟悉,不知为何,墨脱的风雪让我觉得十分温暖,像怀抱一样静寂的接纳我的出现。快要入秋了,我准备离开这里,在向大喇嘛辞行后,我背起行囊准备离开。

寺中的建筑十分复杂,我误闯进了没有到过天井,并意外发现了那座雕像。那是用喜马拉雅山石雕刻出来的简单石像,非常粗糙,只有脸刻的十分细致,是我的脸,而且它在哭,有一滴眼泪滚落在它的脸颊上,它坐在那里,低着头,表情十分悲伤。我不知道如何形容,突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涌了上来,哽在喉间。

这是我吗?它为什么如此悲伤?我攥紧了胸口,将雪山寒冷的空气压入肺部,情绪传递到四肢百骸,我难以抑制的跪了下来。我应该记得的,是谁?我伸出手,想为它擦掉那一滴眼泪,但我只摸到了冰冷的石像。

记忆开始苏醒,我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在雪山的喇嘛庙中上师对我说,你不能让你的母亲感觉不到你的存在。我在昏暗中握紧了她的手,感受她的呼吸和温度,她的手很温暖,带着浓郁的藏香气味,我抓住了我与世间唯一的联系,即便那真的很短暂,她没有来得及教会我更多情绪与感情,没来得及教会我该如何去“想”,我只记住了那一刻的悲伤,当我再次看到它的时候,悲痛穿过了时间,与我撞了满怀。

母亲……这是她留给我的礼物,试图教会我如何理解世间的复杂情感。

大雪落在我们肩头,直到深夜。我静静地坐在它身边,抬起头能看到广阔星河,时间在此刻穿梭,我与百年前的自己并肩而坐,它是过去的我,我是以后的它。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感到眼睛酸痛,我闭上了眼睛,山风呜咽,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黑暗之中我对对它道:“你不要哭。”

不要哭,我已经感受到了,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单纯敏感,却毫不退缩,有无穷的好奇心和欲望,他是我的眼睛,透过他我可以看到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世间,不用担心我了。

天亮之时,我做好了决定,背起行囊,再次拜别大喇嘛。我对他说,有人问起时,不必说我回来过。

吴邪一定会来这里,他会看到那座石像,当他看到石像的时候,我与世界失去的联系将会再次连接。我希望他能看到过去的我,而不是现在的张起灵。

2005年的立秋,我去了杭州。

西湖边上的西泠印社,吴邪的伙计正在玩电脑,店里只有他在,看到我进来十分热情,问我是看古董还是拓本。

我没有说话,店里东西摆放的很乱,拓本和卷轴堆在地上,架子上摆着整理好的拓本和古董,成色并不好,房间中还放着一张行军床,四周被拓本挤满无法落脚。

“我们老板前段时间才淘了点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您别见怪”,伙计解释道:“您需要点什么?”

我看着行军床,想象了一下他在这里睡午觉的样子,也许睡到一半他会随手从地上捡起拓本盖在脸上阻挡阳光。我走到架子边,看到了他放在架子上的茶杯,我抽出了一张拓本,或许他会像这样站在架子前研究,不时的拿起旁边的水杯喝水。还有脚底的盆栽,已经干枯了,花盆里全是按灭了的烟头,他会蹲在门口抽烟,抽完的烟头随手在盆栽里掐灭。

这里有他所有的生活气息,十分真实。

没等一会,吴邪骑着自行车回来,看到我很的时候很意外,说话都有些不流利。

他喊我小哥,问我怎么回来了。

我想了想,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解释。过了很久我才对他道:“我来和你道别,我的时间到了。”

吴邪后来说起那时,认为我之前执着的气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到的淡然,是一种极度的心灵安宁。

他的确是一个非常敏感的人,仅仅是一刹那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没有错,我无法用客观的理由解释自己的行为,我应该直接从墨脱去长白山,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消失。我无法留下线索,无法指向我消失的地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这一切,可我有些不甘心,这世间没有太多令我难忘的人和事,仅有的一些,我想好好道别。

这是属于我的一部分,不是属于张起灵的。

当我跟随情绪来到杭州的时候,我的心安定下来了,这是一个让人安宁的城市,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属于他的一隅,我没有太多的词语能形容,吴邪后来告诉我,那是我的心之所向。

我们去了楼外楼吃饭,吴邪问我去哪里,我告诉他我要去长白山,他说那是个很冷的地方,江南多好,四季分明,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我看了看窗外压低的乌云,一场暴雨马上要来了,这个季节,长白山已经开始落雪了,江南的确是一个温暖湿润的好地方,连人也一样,不比北方干燥寒冷。

“现代社会没有真正意义上特别远的地方。”他安慰我道。

那些真正遥远的地方,除却人心的不愿相见,还有可望不可及。

我们的交谈停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安静吃完菜后,我背起行李,对他说了再见。

是真正意义上的再见,我不知道我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境地,那是只记录在古楼第一层的卷轴上的混沌天地,家族中从未有人从那里出来过,我也不例外。

张家已经没有下一任张起灵了,当我带着钥匙走进去的之后,这一切才会真的尘埃落定。

我一路辗转到达二道白河,刚下车,吴邪就喊住了我。我很意外,不知道他如何找到我的,但这的确是他的风格,我的私心反而引起了他的好奇心,竟然追到了这种地方。

我不知道要怎么劝说他,但他来的匆忙,装备都没有带,雪山会逼停他的脚步。他开始沿途采购物资,二道白河是个小地方,东西有限,他只能采购一些吃的,御寒装备完全买不到,到雪线他先面对的就是自己的生命威胁。

我们住进了二道白河的客栈,我准备在这里停留两天,吴邪意外的没有来打扰我,甚至不再劝说我,两天之后我再见到他时,他裹的很臃肿,原本的冲锋衣外面套了防寒服,手套也左右不一,他说这是他两天来高价从下山的驴友那里回收来的。

他总有办法,小聪明一堆。

我不再劝说他,我们都是十分固执的人,无法彼此说服。

上山的路很长,立秋之后长白山已经到了雪季,再过不久就要封山,雪线往上会更加难走。起初他还跟在我身边滔滔不绝的劝说,随着海拔上升,他不得不用全部精力追赶我的脚步,我算了一下他能采购到的东西和他的负重极限,我知道跨过哪一条雪线再往里就是九死一生,这是我给他的时间,也是底线。

雪山十分肃穆,吴邪走在我不远处,我们之间没有系绳索,如果他落下太远我不能第一时间就注意,我想到了在古楼中我濒死时看到的梦境,我想梦境中的人也一定是吴邪,即便他没有吹起救援哨。

这是一场漫长的送别,三天之后,我们离最后的雪线已经十分近了,吴邪已经不能再往里走了。那天晚上,我们找了一个比较干燥的地方生了火,这是最后一晚了,我看向他的眼睛,想要好好记住他的样子。

他注意到我在看他,问我是不是他身后有一个怪物。

我问他要了一支烟,试图缓解内心的情绪。

“你准备跟到什么时候?你继续跟着我的话,我明天会把你打晕。”

“和你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他用我曾经拒绝他的话来拒绝我。

交谈无果,我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吴邪松了口:“朋友一场,明天再走吧,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他说完便转过头去不再理我,我再次感到了那种十分矛盾的情绪在心中翻滚。希望他走,又害怕他走,希望这雪线永远不会到达,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能再多留一些时间给我。

那天晚上,吴邪辗转了很久才睡着,我坐在篝火前守夜,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没有等到天亮便离开了,但我并未往前走,这里已经接近雪线了,入秋之后的雪山天气起伏不定,我必须确保吴邪能走到补给站,否则在这里有任何意外他都难以呼救。

吴邪醒来后发现我不见了,暴风雪马上要来了,风已经越来越大了,他来不及感慨我的离去,立刻收拾行李准备回去。

风雪给了我绝好的掩护,我远远的跟着他,走了没几步他前面的雪坡就滑了下来,他绕过山口,发现来时的路已经被积雪重新覆盖,难以辨认。

他点上烟,抽了几口,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抽完烟他开始爬雪坡,想翻到另一面去,那是阳面,路会好走一些。他刚爬上山坡,却没有继续往下走,他坐在山顶捂住了眼睛,我猜他是雪盲了,山顶的雪一松,他跟着雪坡滑了下去,他的挣扎带动了更多的雪从山顶滚落他被砸进了雪坑中,又被紧跟着的落雪埋住。

胖子说吴邪的体质奇特,如今又再次验证了。

我跟着跳了下去,把他从雪里拽了出来。

雪地太松没有很好的落脚点,跳下来的时候手腕原本的旧伤再次折了。

他赌气问我怎么又回来了,我对他说这里是死谷,先跟着我到山谷中心去,否则会有更多的雪坍塌下来。

他看到我的手腕不禁皱了皱眉,问我怎么回事,听完我的解释他笑了起来。他从他的笑容里体会到了“你非要勉强我走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的意味。

他找了一个雪坡,用冰凌帮我做了急救,不时有雪球北风吹下来砸在头上。

第一场暴风雪会在三天内来临,我们必须要找到之前的温泉。我们爬上三十米的雪坡,继续行进了二十公里,终于找到了那条被雪掩埋的缝隙。到了这里,吴邪已经猜到了我即将要去的地方,从缝隙继续往里走,很快就能到达。

当晚我没有睡觉,没有时间了,我开始整理我们的行李,把他回去能用到的东西装好。

这次真的是离别了,我心有不舍。

我拿出了其中一个鬼玺,交给了吴邪,“十年之后如果你还记得我,你可以带着这个东西,打开那道青铜门,你可能还会在里面看到我。”

我没有骗他,那是记录在古卷轴上的一句话,纯净的麒麟血能够对抗混沌时间,可能,我们还能相见,万分之一的可能。

我曾经带着终极的秘密找到老九门,希望借助老九门的力量帮助张家共同承担这项义务,但他们没有一个人履行承诺,而在五十年后,九门的第三代追着我走到了这里,张家已经没有能力再次守护门后的秘密了,以后所有的日子都必须由我来守护。

在吴邪的记录中,他十分愧疚我对他的如此付出,其实并不是这样的,当年我擅自向老九门寻求帮助,将九门后代全部拖入迷局,如今与我做出约定的人已经全部故去,我只是收回当时的约定而已,九门不必再承担这个义务,吴邪不必为此愧疚。

如果说起我自己的私心,我的一生太漫长了,我只是很想裁下来一些,换他人生安稳,青铜门对普通人来说十死无生,他得先活着,才能去找他想找的人,探寻他想探寻的秘密。普通人的短暂一生很难让他们理解人生可贵,不值得追寻一个幻影,我做了这个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觉得万分值得。

他还想再问,我捏晕了他,那是我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十分安静。

我将他放进睡袋中,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绵长沉静,他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眉宇间也没有执着倔强的深情,我坐在他身边,把他的样子好好刻在了心里。我不知道我即将面对什么,也许是失去意识,也许是死亡,我有些恐惧,担心自己会忘记这一刻,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记住,哪怕只剩一个模糊的画面。

我在他醒来前离开了,暴风雪过后他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我的时间不多,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沿着缝隙往里走,有无数岔路可以通向青铜门,天然形成的雪山缝隙错从复杂,很容易迷路,我要帮吴邪找好路。十年对普通人来说真的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会成长,会老去,他看待世界的眼光也会不同,他可能会难过一段时间然后打起精神往前走,时常想念,偶尔想念,最后忘记想念。

这才是人生常态,我都明白。

可我无法忽视内心的那一点希冀,当我在张家古楼中选择依靠他的时候,食髓知味,开始心怀希望。我把选择权留给了他,就像他在戈壁的夜晚对我说的话,“能不能承受应该由他自己判断,也许别人不想你保护呢。”

我找了很多条路,刻满了记号,我甚至找到了陈皮阿四,在他鼻骨里放了钥匙,只要看到任何一个记号都能到达青铜门。

最后,我来到了门前,抽了最后一支烟。人面鸟攀伏在四周的岩壁上,偶尔有低沉的嘶吼声响起。我脱下了衣服和裤子,叠好,用石头压住。

身体永远更诚实,我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做好了回家的准备。

号角声响起,淡蓝色的烟雾笼罩四周,我抬起头看到了巨大蚰蜒组成的浩瀚星海,像墨脱,像戈壁,像长白山的雪夜。

我没有遗憾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念头。

我与吴邪之间从未说过什么感人至深的话,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字句拙劣又混乱,即便是此时此刻我回想过去,也无法写下我心中所想的万分之一。我们之间的相处时常是我在看天,他在看我。

他说的不错,我被他这样的人捡到,是成全了人生的瑰宝,我十分感激。

我要说的故事已经说完了,我知道吴邪一定会看到这里,最后的篇幅请容许我留给他。

“我们之间有太多不需要说出口的话,我不懂浪漫,时常词不达意,但这里记载的所有文字都是我心中所想,是我写给你的情信,还望珍藏密敛。”

2020.09.26

【批注】

最初只是我与胖子开玩笑说起的事情,没想到闷油瓶认认真真记录了很多,我的思绪也被他的文字带回到十七年前,带回到我与他初相遇的那一天傍晚,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时间没有改变这一点,但我在如此巧合之下跟着他重新走过了那些路,他的心,他的思想,他的牵挂与隐忧,担当与背负,在他孤身一人走遍苍茫雪山的时候,这些画面像卷轴,记录了我们所有的人生交集。

当我拿起笔想要再继续记录有关闷油瓶的细节时,我发现我写不出来了,我无法客观的记录我们的故事,是我词钝意虚,是我心孤意怯,我已无法绕过那些浓烈的感情与羁绊,只客观的记载冒险故事。

最后说说自己,说说那些我没有向他坦诚过的事。

事实上,在闷油瓶离开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很偏执的,我不知道怎么缓解内心的焦虑,有时候我也问自己,我一直追寻的到底是什么,是秘密吗?是终极?还是闷油瓶决然的背影?我的执着背后隐藏了我怎样的情感,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有一些理解三叔,他追寻文锦也是如此,但三叔比我会释怀,他说“人与人的缘分丝盏一样稀薄,放入酒杯,酒都不曾满溢,身后无事,何必放下。”

想明白了确实是这个道理,与其止步不前不如握紧最后一丝稀薄的缘分,也许某一天缘分尽了,也就谈不上放下与不放下,如今放不下,那就放不下吧。

山河险阻,何必踌躇。

期待一个结果是很痛苦的事,你需要做的就是尽全力尽人事。有句老话叫人定胜天,可老话也说了,天命不可违。你跟老天要一个结果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从没有想过15年我去长白山接不到他会怎样。我没有期待任何一个结果,我只是无法停下来,一直往前走。我的人生经历已经一人之下了,少有人比我更牛逼,我已经过了万事求一个结果的时候了,哪怕闷油瓶现在跟我说他要离开,作为好兄弟,喝杯酒我祝他一路顺风,假如他跟我说,吴邪我想去看山川湖海,多远我都带他去,他要是想去冒险了,想带着我我就义无反顾,不想带我我就等他回来。

他想要的,能给的我都给,给不了的我再想想办法。

世人常说对一个人好只要六分足够,可我不是,我想给他十一分。我希望他能自由,做自己心里想做的事,而不是为了家族为了责任为了什么狗屁宿命,也不再是那个撒手没的窜天猴,就做个普普通通的张狗蛋。

秀秀有一次问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能让一个人细细记录对方的眼睛。我知道她在偷挪我,心说你可别,我可没那么文艺。

后来仔细想想,自己确实没有意识到,在整个故事里面我只这么描写过一个人的,起初是因为他眼睛太淡然,天地万物都不曾装进去,后来是因为我自己,忍不住在意。

我不知道怎么写浪漫的话,写了可能闷油瓶也看不懂,就用一句歌词吧,这还是上回秀秀生日她自己在ktv唱的。那时候我喝多了,瘫在沙发上醒酒。

“你眼中有春与秋,胜过我见过爱过的一切山川与河流。”

闷油瓶安静的坐在我旁边,目光落在秀秀唱歌的屏幕上,灯光忽明忽暗,像闪烁的星星落在他眼睛里。

确实如此啊,从雪山巅,到海上月,从雷鸣不绝,到雨声不歇,我看过一切江河湖海,却比不过你眼中的春秋。

千言万语化为寂静,而我了然于胸,片刻不敢忘怀。

2020.09.26

吴邪

写于福建

ps:情书收到了,有点牙酸,但我想听现场朗诵版,瓶仔给安排安排?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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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我自己的话: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是我自己内心中的老张,或许跟很多人解读的不太一样,多了很多细腻的部分,瓶邪的经历对老张来说是一个寻找幸福学会感受幸福的过程,虽然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学会了,在我的私设中,蛇沼失忆后,他想起的第一个画面是关于白玛的,那是他开始失去与世界联系的时候,在张家古楼的濒死梦境中,画面被替换成了雪山上吹救援哨的吴邪,他是被救援的那一方,这是他又再次开始与世界有联系的时候,有些感情已经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了,即便他自己没有发现。

大家看完故事能回想起初看原作时候的那种心情,我就很开心啦,毕竟最近的复习时间我一直在尖叫磕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