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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模糊间听见利箭破空而去,划破江上夜雾深沉。
身在舟中,舟浮江上,这江流向何处?他猛地挣开压在身上湿漉漉的桅杆,循着记忆里箭声模糊的来处望去。雾失楼船樯橹,有数十人雾后点火。江上有风,迎面送来雾后楼船上硝石味,在水雾的氤氲中,仿佛上千精铁青钢出鞘染血。
是谁在雾后?他站起来,去摸在一旁的佩剑。却不知谁在这夜雾深处一声令下,成百上千的火箭火龙火蒺藜撕破雾色,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他近前的一艘快船上——他这才看清这船已撞破他座船的左舷,那压着他佩剑的不是一袋湿了的荠麦,而是他的副官。
将佩剑自那人身下抽出,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他拉起舷边向快船倾倒的桅杆上的粗缆,往后退了几步,手握缆绳,借力一荡。他的座船本已向着那边倾,如此两边桅杆竟似要碰到一起,他看准时机,在那桅杆上发力一蹬,使那缆绳,在对面的桅杆上的饶了一个圈。待他荡回座船甲板,水已没过他的靴子。从腰间摸出火石,顺势点燃了缆绳,扭身借夜色跃入江中。
两船相近,江水愈湍,饶是他水性精纯,也不由得感到吃力。有箭射落他身侧的江面,他无暇喘息,只可深吸一口气埋头入水,本能一般逆着江水往前。
幼时他家附近有一处高约数丈的小瀑布,他和哥哥曾在那里教他游水。那瀑布水流也算不得很急,他与哥哥便商量着逆着瀑布的水流爬到顶上去,然后顺着水流冲下来,定然刺激。他望着那两人一并攀着石头往上爬,眼见着就要瞧不见,便也逆着水流冲上去。他越是往前,越是万千溪流簇拥着要把他推走,直至有人向他伸出手来。
“快上来!”一道绳索丢了下来。
他已筋疲力竭,不用分说用尽全部力气攥紧那道绳索,被人拖着穿过江水,拉入船上。
“荀将军!”他被人搀扶着坐起来,那个人来摸他的额头,这才感到了疼痛,也不知道什么砸破了头。
“拿开!”他嫌恶地别过头,“这也是咱们的船?”
“这是本王的船。”
他扶着栏杆,站在楼船高处,低头望向这里。江上夜风猎猎,扬起他绛色的披风。他在那夜风里说话,仿佛隔着整个尘世的水雾,又仿佛只是在一道小瀑布上向他伸出了手。
“是公瑾吗?”
“大人,此乃誉王殿下。”
是,应是如此。荀飞盏定了定神,挣开旁边搀扶的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台阶,到他面前,顿了顿,僵硬地躬身行了一礼。
“免礼,本王不过正好经过罢了。”萧景桓指着他额上伤口,“——叫医官来。”
“无妨。”荀飞盏抹了一把,只是望着他。
萧景桓侧过身,顺着他目光的方向,扫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江面,随即笑着从侍女手上接过一件披肩丢给他,“大人若是不急着请医官,便随本王在此立多一阵,看我如何破他。”
荀飞盏立于他身侧,望向远处江面上的火光,远得仿佛只是一出旧戏,在重重浓雾后咿咿呀呀地唱着。倘若他是个忘性大的人,他便能像第一次看见这精彩桥段一般喝起彩。然而他太清楚地记得东南风确曾这样大起,他也确曾这样站在楼船上望对岸的火光。
“只这几艘船在江上便烧出这个动静,不知当年赤壁之时,曹操数万人转瞬灰飞烟灭,会是怎样的盛景。”荀飞盏想了想道,“丈夫处世,若能建立那样的功业,才不算白活了一场。”
萧景桓侧过头望了他一眼,轻轻道:“你这口气,倒叫本王想到一个老朋友,若非我知他已不在人世,否则……”
“否则?”
“否则真要以为他存心扮作旁人来戏弄于我。”
“殿下说笑了。”荀飞盏颔首,“有句僭越的话,不知当不当说。”
“但说无妨。”
“殿下也让下官想起一位故人。”
萧景桓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只盯着那江面上的火光渐渐暗下去,被雾气吞没。又过了一刻,下面来报,已擒得匪首三人,其余匪众二十余人,正押在底舱留待发落。有几个泅水跑了,夜深雾重,难以追寻。
“大人可要留着审问?”
“殿下的意思呢?”
“本王奉皇命南下办差,如今正要回京复命,实是想不到离京城只几十里水路,竟会遇上水匪,幸亏遇上大人,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荀飞盏会意:“那几个人就交给下官吧。”
“好,改日大人回京,一定再好好谢过。”萧景桓笑着指了指他的额头,“将军还是去底下舱房包扎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