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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做梦。
哈迪斯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上的时候,他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亚马乌罗提今天风和日丽,阳光落在街道上,时刻正值午后。他稍微撑起身体,看见自己头顶的行道树投下了阴影,树梢的缝隙中,有青色和黑色的鸟儿欢快地跳跃着,发出清脆的啼叫。他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茫然地打量着路过的行人。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还是悠闲地踱步,与同行者攀谈。
哎呀、哈迪斯,你果然在这里!
——声音响起来了。
一双手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随后时候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来,猜猜我是谁啊?猜错的话就要被长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吃掉,想清楚再回答哦。
“希斯拉德。”
……哇,怎么一下就猜出来了。
“能做这种无聊的事情的人只有你。”他有点无可奈何地转过去,面前的少年脸上是诧异的表情,随后微笑了起来:哎呀,不愧是被老师们交口称赞的优等生哈迪斯,能够看穿我的把戏。
“别耍滑头。”他板起脸,点着对方的鼻尖,希斯拉德笑着躲开,随手握住他的手腕:不要这么凶嘛,哈迪斯,实话说我遇到了一点麻烦事,不得不来求助于你。
“不可以。”
唉?我还没有说是什么事情——
“只要是你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说出来的‘请求’,几乎就不会有什么好事了。”哈迪斯瞪着他,“希斯拉德,自己捅了篓子就自己解决,可别指望每次我来帮你收拾残局。”
哎呀。哎呀。希斯拉德摇着头,做出一副十分惋惜的样子。哈迪斯,怎么可以这样说你最好的朋友?这实在是太让我伤心了!
说完他抬起头,黑洞洞的面具对着哈迪斯,却只是微笑着完全不说话。哈迪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别过脸去。但只是半分钟不到,他就在友人相当热切的视线中败下阵来:“……说说看,太麻烦的不可以。”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拒绝我!
“再多嘴我马上离开也说不定。”
是、是,我优秀的友人。事情是这样的——
我在尝试进行一个小小的“创造”。希斯拉德说,拉哈布雷亚院有名的幻想造物“天马”,我想你应该有所耳闻吧,哈迪斯?我想要模仿着天马的形态,制造一个类似的宠物,拥有缩小版的天马的外形和低空漂浮的能力。但是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说到这里是他停顿了几秒,深深地叹了口气:当我将它创造出来,还没来得及看个仔细,它竟然扇动翅膀、马上溜走了!
哈迪斯皱起了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哈迪斯,不过还请不要说——
“自作自受。”哈迪斯无情地抛下了四个字。
……唉。
“……算了,放任你的恶作剧在亚马乌罗提的街道上胡作非为,还不如早点把这个事件处理掉。”哈迪斯摇了摇头,抱起了双臂,“理论上来说,毕竟这是你的创造物,那么应该是带有属于你的标记的。以此为追踪的话,或许可以很快地找到目标。”
不愧是哈迪斯。
“但这种方案你早就想到了吧?”他抬头看了希斯拉德一眼,“为什么没有去做,反而来找我?”
距离太远,而且我注入的魔力也不算多,所以不能非常精准地追踪。至少——寻找这个小小天马和寻找你相比,还是寻找你这如星星般的灵魂更轻松一点呀。
“真拿你没办法。”哈迪斯随手扯住希斯拉德的衣袖,带着他往街道上走去,“一起找吧,两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应该没什么难的。”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走上台阶,在转角路过高楼投下的阴影时,哈迪斯突然感到自己手中一轻。他从阴影之中走出来,身边空无一人。面前阿尼德罗学院的大门敞开,无数学生抱着书本从里面鱼贯而出,似乎刚刚下课。
我在做梦?
哈迪斯眨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人流之中,看着同样打扮的学生们路过他的身边,随后有人突然拍了他的肩膀:嗨,哈迪斯,我说怎么到处都不见你的人影,原来你在这里啊!
“……”
怎么了?不说话?身后的人绕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打量他:哈迪斯,你莫非还在想着上课教授谈论的课题吗?
“……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希斯拉德露出了相当困惑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明白为何哈迪斯会是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他摇晃着哈迪斯的肩膀,但动作却轻飘飘的:哎呀,真是难得……你明明上课一直都是专注听讲的,这一次怎么走神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想了一些别的事情而已。”哈迪斯说,“希斯拉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你真的没问题吗?希斯拉德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担忧。我们在阿尼德罗学院继续深造,现在快到春天了……哎呀,说到这个,委员会那边已经决定好了哦?下个月的今天就是春日庆典。
“那还有一段日子呢。”
可是今年我们也要去帮忙做准备了。毕竟不是一无所知的懵懂的孩子们,该为亚马乌罗提的繁荣贡献一点小小的力量了。
“……总感觉会有一大堆的麻烦堆过来。明明最近课业已经相当繁重了。”哈迪斯叹着气,摇了摇头,“虽说我确实也很喜欢春天到来就是了……说起来,你决定好之后去哪里了吗?”
当然了。我猜你也会和我去同样的地方。
“这么肯定?”哈迪斯有点好笑地看着他,“希斯拉德,你就没有想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开这件事吗?”
这件事我还真没有想过。但是即使我们最终去了不同的地方,只要我们还生存于这颗行星之上,就总会又再见的时候。希斯拉德温和地拉过他的袖子,两个人在街道上散步一样地踏出了脚步。不过,如果真的问到我的意向的话……我很想成为创造管理局中的一员。
“……哈,果然是你会选择去的地方。”
那么哈迪斯的意愿应该也是那里吧?
哈迪斯还想再伪装一会儿,但抵不住希斯拉德热切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承认了:“研究一些奇妙的构想好像也是件不错的事情,而且理论上而言,那里或许是能够最大地使同胞们受益的机构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既然我拥有了这份力量,总该贡献出来做些什么才是——而且,‘一个人的创造力是有限的,所以将各种创造的理念收集起来,实现共有共享’——这样的信条我也很是赞同。”
“……希斯拉德。”他说。“一起吗?”
好啊。希斯拉德的声音很轻,被面具盖住的大半张脸下面,嘴角微微地翘起来,你看,我们这不是就到了嘛?
我仍在做梦。
穿过创造管理局的大门,哈迪斯站在大厅,仰头看向头顶的穹顶。公务员们站在柜台的后面,目光直视着前方,没有人上前问候。这里没有以往讨论着崭新的创造理念的市民,也没有惶惶不安着等待审核结果的市民。他沉默地在大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一旁角落的镜子上。
他走过去时将手放了上去,想要像以往一样从镜子之中的通道跳跃至希斯拉德的办公室中。但哈迪斯站在那里,在镜子上的手按了很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哈迪斯抬起头时,镜子中的倒影多了一人。希斯拉德正背着手,站在他身后笑吟吟地看着他。哈迪斯想要回头,但希斯拉德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不可以回头吗?”
暂时还不可以。希斯拉德说。哈迪斯,怎么来这里了?
“闲逛罢了。”
哦呀,那可相当难得啊。他看见希斯拉德的影子逐渐从后面靠近他,然后来到了他的身边:能见到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大人来我这里闲逛,还真是稀奇。哈迪斯,莫非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没有麻烦事就不可以来找你了吗?”他说,“偶尔只是想见面、随意地聊聊天也不奇怪吧?”
希斯拉德注视着他,有点调皮地歪了一下脑袋,手指却慢悠悠地绕上了他的头发:仔细一想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总感觉上一次见面是很遥远的事情……。希斯拉德的语气缓缓地放低了。如何?还好吗,哈迪斯?
“……”
这种感觉有种说不上的微妙。哈迪斯凝视着镜子中的希斯拉德的影子,看着他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微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为什么不能回头呢?假如我现在回过头去会发生什么?——然后他切实地这样做了,在希斯拉德还未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就已经转了过去,才发现对方的手里正捏着自己的一小缕头发。
“……哈?”
……唉,明明说了不能回头。希斯拉德看似懊恼,实际上嘴角依旧带着笑容,随意地松开了手中的发丝,未成形的发辫缓缓落下了。被察觉到了吗?
“我总觉得有一些奇妙。”哈迪斯说,“希斯拉德,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青年嘴角的笑意并未消失,反而缓缓地翘起来,笑得更深了:好像确实有一件事情。哈迪斯惊讶于他竟然直白地承认了,但希斯拉德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说话的语气还是相当平淡:你想要知道吗?
哈迪斯站在他的面前,竟然感觉现在是如此地陌生。希斯拉德向他伸来了手,似乎等待他接受邀请。但哈迪斯没有动,只是抬眼注视着他——
“或许我并不该和你走。”
哎呀,真叫人伤心。
“没到时候。我有事情没有做完。”哈迪斯说话时的语气逐渐变得严肃,“我知道我要做什么。”
希斯拉德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他笑得很用力,整个肩膀都在剧烈地抖动:哎呀,哎呀,哈迪斯。这样严肃的表情真的很不适合你——但这又是你。能见到你还是这副老样子,我真替你高兴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刹那间黑暗吞噬了整个大厅。
梦境总有尽头。
“……啊。”
回过神时他正坐在创造管理局的残骸上,眺望着火光燃尽的大地。希斯拉德坐在他的旁边,用手撑着下巴,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眼神,希斯拉德也微笑着看了过来。
在看什么?
“……故乡。”
故乡啊。
“希斯拉德。”哈迪斯突然说,“我很清楚我只是在梦中。从一开始就是。”
……
“很奇怪吧?做梦的人意识到了自己在做梦,却和梦中臆想出来的友人交谈了那么久。希斯拉德。我很久没有梦见你了。”
哈迪斯缓缓地伸出手,向着希斯拉德靠近了。希斯拉德没有动,在原地坐直了看他。“你曾经说让我偶尔在梦中和你说说话,但很遗憾,我没有那么多休息和沉睡的时候。”他的手触碰到希斯拉德脸上的面具,然后没有下一步的动作。“……我虽然夸下海口,一定要找到让你们回来的方法。但这条道路还真是漫长啊。”
“……倘若你真的在那片幽冥之海中清醒地等待着我,还真是叫人难过。”
……哈迪斯。
哈迪斯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城市。遍地废墟,遍地火光,遍地尸骸。空无一人的亚马乌罗提中,他坐在创造管理局的残骸之上,与他臆想的幻影一起无声地眺望着。
“如果我揭下你的面具,这个梦就会结束吧?”他说,手指稍微动了一下。“……这个幻象也会结束,我会重新醒来,然后我将被称为‘爱梅特赛尔克’……希斯拉德,我应该这样做吗?”
这是你的梦。希斯拉德微笑着看他。你有权利自己决定。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哈迪斯沉沉地叹了口气,抽回了手。他托着腮,重新将目光转开了。
“难得睡个好觉,再多待会儿也没关系。”他说,“梦境终归是梦境,我很清楚。”
他坐在那里,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高空之中,漆黑的漩涡缓缓地旋转,黑色的光带四散落下,延伸到世界的各个地方。那是名为佐迪亚克的神明的辉光,依托于万千同胞性命,被创造出来的最后的希望。然后他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只是安静地坐着,再也没有说话了。
”谢谢,哈迪斯。“
听见声音的时候他猛然转过头去,拂过的风中带着细碎的火光,高楼残骸林立,世界寂静无声。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该苏醒了,爱梅特赛尔克。
他被身穿白色长袍的“调停者”艾里迪布斯唤醒。对方的手里拿着属于他的红色的面具:“你睡得够久了,爱梅特赛尔克。”调停者的声音中不带有多余的感情,更多只是宣告任务的开始,“我找回了两位同胞的灵魂碎片,将记忆交付给了他们。拉哈布雷亚阁下似乎准备进行新的活动,需要你的协助。”
“……我知道了。”爱梅特赛尔克回答,接过了红色的面具,轻轻地戴在了脸上。艾里迪布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远,却在几步开外意识到爱梅特赛尔克并没有如往常般跟上自己,而是站在原地仿佛若有所思。于是他也站住了。
“……怎么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微妙的异常,艾里迪布斯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有睡醒么,爱梅特赛尔克?”
“……做个了有点长的梦。”他回答。
艾里迪布斯知道他有话没说完,没有接话,等他的下文。爱梅特赛尔克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放松了肩膀:“也没什么,只是梦见了一点过去的事情罢了。”
“曾经……充满了无数希望的行星之首都,博学、善意、温和而高尚的同胞们,美好又井然有序的世界,永恒的时间之中没有什么是值得担忧的事情……”他说,语气稍微低了下来,“……真是让人感觉不到真实啊,一切都像发生在昨天一样,那些逝去的同胞、那天惨烈的灾厄、那些绚烂的灵魂……我都记得。”爱梅特赛尔克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都记得。”
“沉溺于过去并不是好事。”
“我知道。”爱梅特赛尔克稍微抬起了头,荒凉的土地之上,他望向了远方的深邃的夜空,“我很清楚自己并不应该沉溺于过去的美好,惨痛的现实也在不断地提醒我,为了同胞,我们仍有漫长的旅途要走。”
“……但偶尔,只是偶尔。”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那日所见的极白之星彩、绚烂之色泽浮现于他的脑海之中,友人背离他而去的身影、数以万计的灵魂在他身边走过清晰地投下了影子——碧蓝而澄澈的晴空,璀璨的光与深暗的影,飞鸟掠过街道的街道满是花香,人们谈论着过去、现在与未来,行星智慧、魔法与生命之声交错。“偶尔……回忆起数百年前、数千年前……或许已是数万年前的那片笼罩着欢笑与歌声的、花瓣与新叶绽放的、一切繁荣与美好汇聚于此的光辉之都——”
他不再说话了。
……啊,果然……稍微还是有些怀念,这样的梦。
——于是我将梦境投射为造物。
在水泡之中,那座城市的幻影缓缓地从深海里出现,爱梅特赛尔克悬停在水中,看着面前的黑色的雾气缠绕成同胞们的模样。只是短暂的停滞后,他们像是被固定了轨迹一般,慢慢地走上了各自应有的道路。这里的每个人都拥有着各自的剧本,将忠实地履行着身为演员的职责。爱梅特赛尔克落下来,站在街道之上,久违的伫立于熟悉的风景近在咫尺,他却感到了一种怪异的陌生。
深水带来的奇妙青蓝色光晕笼罩在这座幻影城邦之上,投射出奇异的光泽。原本并非是这样的。他有些悲哀地如是想到。曾经这里阳光普照,曾经这里有清风拂过……不,现在不是怀旧的好时候吧?爱梅特赛尔克晃了一下脑袋,举起了手。还有什么呢?还需要准备哪些演员呢?
——他的影子在他的眼中一闪而过。
“……唉。”爱梅特赛尔克突然苦笑起来,他记得一些往事。“‘私下创造最亲密的友人的幻影,当着本人的面说出来怎么想都有些羞耻’……吗。”
那可真庆幸希斯拉德本人并不知道这件事。他想。……但是假如是他的话,即使只是幻影,也能够看破真相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有点来不及了,身体先于大脑行动,这是创造魔法的大忌。他看着面前的一团黑影自地面缓缓升高,逐渐幻化成友人的姿态。“希斯拉德”站在他的面前,闭着眼睛,爱梅特赛尔克努力地镇定下来,一旦这个“无灵魂的造物”轻举妄动,他可以用一个响指的功夫就将它抹除。但“希斯拉德”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声音。然后,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哦呀。”他低下了头,注视着面前的小小的躯体,“好久不见,哈迪斯。你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孩子的模样了呢?”
哈迪斯一时被噎住了,原本已经背在身后准备发动消除魔法的手停下了动作,他沉默着看着它,手慢慢地攥紧成拳头,握得用力,最后缓缓地松开了。
“……啊,希斯拉德。”他说,“好久不见。怎么,这就不认识你的老朋友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哈迪斯。你的灵魂还是那么漂亮,像星星一样。我不会不认得的。”
——我独一无二的,永远的星星啊。
“……那还真是不错,不过我现在有些累了。”哈迪斯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需要去休息片刻,稍微地睡一下……只是一下。”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还想再做会儿梦。”
“希斯拉德”看着他,露出了哈迪斯最熟悉的微笑。“当然可以,哈迪斯。”他说,“那就再做一会儿梦吧。”
“晚安。”他又说。
哈迪斯疲惫地倒在了草坪上,闭上了眼睛。真实的触感,虚伪的城市,深水之中,他是唯一的持有灵魂的人。他很清楚,即使与记忆中丝毫不差,也不过是幻影罢了,但既然阔别已久,是久违地将思念之物具现成型的话——
在最后的战斗到来之前,再做一次梦吧。最后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