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其一‧那一个夜晚
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么一句话：事必躬亲是领导者最愚蠢的行为之一。
乔鲁诺认同这个论点。将可靠人才安排到合适位置上后，他不再像刚接手『热情』时那样耗费心力样样过问，以免一时不慎毁坏他们薄弱的根基，甚至再失去重要的人事物。但『许久未埋首于大量文件中』这个理由，仍不足以解释在办公途中打瞌睡的怠惰，即使室内所有人工光源，也似乎都为了营造适合睡眠的环境而配合消失。
时值深夜，月光在这个古老的城市总算被保留下来，并未被现代都会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吞噬，成为仅存于文字或绘画中的自然遗产。
乔鲁诺关注的焦点由落地窗移到一旁的茶几，上头整齐排着一列朴素的小瓷碟，中间偶尔穿插尺寸同样小巧玲珑的高脚杯，如同不久前有几个孩子在这里玩着比较讲究的扮家家酒那样，瓷碟里盛放着的不是沙石、树叶或花朵，而是各自喜爱的少许美味食物。
奶油香菇披萨和橘子汁；意大利通心粉搭配烤扇贝；白酒和一口分量的迷你沙拉……
乔鲁诺轻声叹息。在此同时，几声模糊的咕哝也撞进了一室本有的静默。
视线微倾，避开桌面高高堆栈的文件的阻隔，斜躺在沙发上双眼紧阖的人影映入眼帘。
米斯达总是待在那里。但奇怪的是，他此刻仍为此感到惊喜。
夜间空气在步伐移动时给予皮肤微凉的感触，或许是满月光辉驱走炎热喧嚣，造就了在现代越来越罕见的凉爽夏夜。乔鲁诺停在沙发旁，指尖抚过米斯达眉间难得出现的紧皱，接着是俯身轻吻。但沉睡的人对这分温柔一无所知，向来明朗自在的脸庞仍旧被不愉快占据，即使不到挣扎哀鸣的地步，仍显得刺眼。
……徒劳无功。乔鲁诺想，对待米斯达，果然还是该采取直截了当的策略：例如让黄金体验击出一记右钩拳，或是把靠垫压在脸上，不然……就在耳畔不断重复4这个数字吧。
坏心眼吗？不，由结果看来，这些都是把做噩梦的可怜人从梦中拯救出来的好方法。
「……乔鲁诺。」
「睡醒了？」
「——原来我以前会做被4包围的梦，都是你搞的鬼啊？」
「如果你在正当的时间地点睡眠，自然就不会有这个困扰。」
米斯达没有躲避看似温和但无法忽视恶作剧意味的呢喃耳语。平常他都会一面哇哇叫着痒死了一面扭动身体，并死命防护显而易见的弱点（否则没有必要总将耳朵藏在帽子下）。乔鲁诺带着疑惑，等到一个犹疑的拥抱。比起束手就擒，这更加不符合米斯达直来直往的性格。他直起身对上米斯达的黑眼睛，它们远比夜晚更深沉，但同时能温柔如月光，只是有幸注意到这点的人并不多。
「……抱歉啊～我……」
「只是梦而已，米斯达。」
醒过来就不要紧了。
米斯达愣了愣，突然哼哼两声，嘴角上扬成一个挑衅的弧度。
「只要你别在我耳朵旁边叨念那个讨厌的数字，我就不会做噩梦！」
他重新将乔鲁诺拉近，两个成年男性局促在一张沙发上很难找到舒适的姿态，他们却甘之如饴。
「乔鲁诺，那些食物是你准备的？」
「不是你吗？那么就是福葛。我记得我只提过一次，没想到你们都记住了。」
「我想福葛更乐意那个习惯是天天都要准备吃的！这样他买那些根本不碰的食物，就更心安理得……痛痛痛！」
乔鲁诺拉开米斯达的手掌，若无其事轻揉那只发红的耳垂，他所制造的浅浅咬痕逐渐退去。
「浪费是最奢侈的罪行。」
「福葛那个大少爷才那样吧，以前我等到隔天都会把它们全吃了！虽然冷掉的通心粉和披萨，还有不新鲜的沙拉，呕，味道实在挺糟糕的……」
「……手枪们都不会在夏天吃隔夜而且没有放入冰箱保存的食物。」
「唉，说得也是！谁会为了这点吃的特意跑回来……」
「……但是，我有心理准备。」
米斯达一脸难以置信，如同目睹盛夏夜空有雪花飘降。
「什、什么？等一下等一下，你相信……」
「如果能在梦中见到逝者，那就笑着和他们相聚，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很好，希望之光仍旧闪亮；如果无法见到，就把他们的意志继承下去，别让这个世界就此遗忘他们。」
这是我的想法。乔鲁诺说。
米斯达不再傻愣愣的盯着乔鲁诺了。他嘴唇紧抿但可疑的发抖，乌黑眼珠和长睫毛泛着湿润柔软的光，却不怎么像哭泣的前兆。乔鲁诺想，能惹哭米斯达的行为，自己如数家珍；但也许永远无法抓住让米斯达露出笑容的法则——哪怕这么严肃的说话也能逗笑他。
……如果是布丁的功劳，早知道我也多吃点了。你啊～果然是个不需要担心的家伙。
在乔鲁诺眼中，那是个心满意足的灿烂笑容。
即使随着月亮被乌云遮盖，光辉隐没，它逐渐变得黯淡。
福葛第三次敲门，才得到乔鲁诺『请进』的有礼回应。他空出一只手扭开门把，指关节和门扉接触的清脆声响似乎还回荡在走廊上。他走进勤务室，步伐刻意放轻，像是担心惊醒熟睡的人。乔鲁诺从堆满文件的大方桌后起身，接过福葛手上的托盘，为彼此倒了杯热腾腾的红茶。宝石般的色泽，甚至比渗入嗅觉的芬芳香气更诱人。
「熬夜对身体不好，福葛。」
乔鲁诺的声音细不可闻。福葛捧着烫手的茶默默无言，他看着乔鲁诺从窗台落在茶几上的阴影中拿起一枚小瓷碟，稍稍倾斜，洁白的托斯卡尼（Toscana）白糖如初雪撒落，很快消失在殷红的液体中。
他们逐渐养成了习惯，不再去关注身后那座空荡荡的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