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就像任何奇幻故事的开头一样,1900年10月25日的清晨六点是个平凡、安静而祥和的时刻,白雾笼罩的伦敦城里,贝克街221号B笼罩在沉睡的魔咒中。除了爱丽丝,她保持着和一屋子大人截然不同的良好作息,六点差一刻时就起了床,此时,培根正在她的小锅铲下香喷喷地煎制,咖啡壶在旁边的炉子上冒着令人愉悦的小泡,香气遍布起居室。值得澄清的是,平日里那两位住在阁楼里的日本人中的一位——御琴羽寿沙都——常常会下楼来帮助她一起做早餐。爱丽丝很喜欢她做的“米搜汤”,她认为这种东洋汤比红茶或咖啡更适合搭配面包,特别是硬邦邦的法国长面包。而寿沙都和另一位日本客人成步堂龙之介此时依然沉睡的原因,显然和昨日刚刚结束的庭审有莫大关系。昨日的庭审结束后,成步堂和寿沙都看上去心情都十分低落,爱丽丝虽不明白具体原因,但她一向乖巧体贴,用药水枪打退意图凑上去刨根问底的同居人后,她为忧虑的朋友们在起居室留了花茶,就回房赶稿去了。
爱丽丝哼着歌煎好了大家的培根配蛋,把它们在锅里摞成美味的一堆,盖上锅盖保温。她要趁着咖啡和红茶还没煮好,把所有人从床上弄起来。
她首先敲开了同居人的门。准确来说,“敲”和“开”都是属于爱丽丝的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哨子,塞进嘴里猛吹两下,又拿脚踢了两下吱嘎作响的床脚,就转身出去了,过程行云流水,驾轻就熟。叫醒阁楼上的朋友们就显得温柔许多,当然也轻松许多,爱丽丝敲了两声门就得到了寿沙都的回应,对方说自己去叫醒成步堂,她便下楼去照顾咖啡壶了。
寿沙都和成步堂过了一会儿便下楼来,和爱丽丝互道早安之后,拿走了自己的那份早餐。气氛还是有些低迷,爱丽丝打开了边上的留声机,放起一首欢乐的凯尔特音乐。乐声引起了寿沙都的注意,她用一种柔和的目光看了看留声机,对爱丽丝说:“真是首让人心情愉悦的歌。”
爱丽丝咧嘴笑了笑,问:“寿沙沙,你要糖和奶吗?”
“牛奶就行。”寿沙都说,又看看低着头仿佛要用鼻子吃培根的成步堂,补充道,“成步堂大人要加很多糖和奶,我来帮他吧。”
爱丽丝把糖罐和装奶油的小瓶递给寿沙都,凯尔特音乐放完了,紧接着是一首时下流行的歌剧选段,这唱片是夏洛克某一天带回家的,刻录的歌曲成分复杂,不知来源,十分可疑。此时,夏洛克非常刚好地出现在了餐桌边上,一边打哈欠一边挠头皮,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和一条脏兮兮的裤子,上面溅满了各种各样颜色的污渍。
爱丽丝尖叫一声:“福尔摩斯君,你睡觉怎么又没换睡衣!”
“看在老天的份上,现在才六点半!别喊这么大声,爱丽丝!”夏洛克捂着耳朵痛苦地说,“这偌大的房子里,就没有一个人关心可怜的老夏罗的健康!昨晚巡夜的警官路过这里整整五次,我才躺上我的床,刚沾上枕头,就有地狱的三头犬在我床前嗥叫——”
“那是我的哨子,你这作息不健康的废物大人!”爱丽丝把一盘培根煎蛋拍在他面前,“既不是地狱的三头犬,也不是临战的斯莱普尼思,更不是落败的阿喀琉斯!”
“早上好,福尔摩斯先生。”寿沙都在一片混乱中安静地往自己和成步堂的咖啡杯里加奶,抽空抬头朝夏洛克问了早安,她的同伴现在看上去像是要向培根煎蛋求饶,“我很抱歉,成步堂大人因为……的事情,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了。”
寿沙都拿瓶子的手颤抖着,爱丽丝把自己的手附了上去,对抬起头来的寿沙都笑了笑,说:“没关系,谁都有这样的时候。”
“是的!正因为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才需要像我这样乐于助人的天才!”夏洛克挺起胸膛,“既然你们都很在意我昨天晚睡的原因——”
“根本没人在意这种事。”微弱的声音从几乎要栽进培根煎蛋里的成步堂的方向传来。
“——那么就允许我向女士们先生们隆重介绍——”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爱丽丝小声说,寿沙都微笑着,头部以一毫米每十秒的速度点了点。
“——快乐药水!”夏洛克伸出食指,像法庭上的成步堂那般指向锅炉,良久,他说,“咦?”
他快步走向锅炉,揉了揉头发,接连不断地发出疑惑的声音。但是,偌大的房子里,根本没有人关心可怜的貌似丢了东西的老夏罗。爱丽丝往自己的红茶里加了点糖和奶油,拿茶匙搅拌着;寿沙都调配好了两人份的咖啡,正温言软语让成步堂直起身子好吃饭;成步堂终于拿正确的位置对准了培根煎蛋,他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与此同时,寿沙都也拿起了她的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她皱起眉头。
夏洛克翻找着案台上的东西,嘴里嘟囔着:“我做好之后明明放在这里了,当时没有容器,我就顺手从这里拿了个什么,把里面的东西倒空,装了我的快乐药水……”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目光触及那个置于餐桌中间的、本该用于装奶油的瓶子。而刚刚倒完奶油、完成搅拌的爱丽丝正把杯沿凑在自己的嘴唇上,她灌了一大口红茶,马上就要把它咽下去——
“爱丽丝!”夏洛克扭曲地喊,“快吐掉,别喝!”
爱丽丝喉头一动,发出了“咕噜”一声,她拿左手轻拍自己的胸口,一边嗔怪地望向夏洛克:“福尔摩斯君,这才早上六点半,不要喊那么大声。”
“爱丽丝,”寿沙都的脸色在瞥见夏洛克的表情时变白了一些,“那个装奶油的瓶子,好像有问题。”
成步堂疑惑地看看寿沙都,又看看夏洛克,说:“不会吧,我没尝出有什么不对劲啊。”
“成步堂大人加了太多的糖,尝不出来也是正常的。”寿沙都镇定地说,“味道像拌开的纳豆,还像香草。”
“我倒是觉得像花茶配焦糖饼干……不对,”爱丽丝怒吼道,“福尔摩斯君,你都干了什么啊!!!”
吼声响彻整栋房子,盖过了夏洛克急急忙忙做解释的声音(“我昨天困得不行,事态又紧急,我只能选择趁手的容器,爱丽丝,你买的那个奶油瓶子实在是太好用了——”)余波刚落,众人便听到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抽泣声。
所有人都看向了成步堂。
成步堂像是终于无法忍受内心盘踞已久的痛苦,抽泣转为了嚎啕大哭,他边哭边用日语号着什么,夏洛克和爱丽丝一头雾水,寿沙都则越听越消沉,最后索性和成步堂一起大哭起来。
“哇啊啊啊啊亚双义哇啊啊啊啊啊!!”成步堂哭道,“我真高兴你还活着哇啊啊啊啊啊但是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们的誓约啊啊啊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呜呜呜呜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把狩魔还给你我甚至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你噫噫噫呜——”
“一真大人……”寿沙都垂泪道。
夏洛克看着对坐同哭的两个好朋友,嘟囔着:“这可麻烦了。”
“快给我解释一下,福尔摩斯君!”爱丽丝的声音尖细而充满恐惧,“你到底做了什么!”
夏洛克挑拣着和她说明了昨晚的情况,他昨天被爱丽丝那把装着辣椒萃取液的药水枪喷得涕泗横流,在厕所冲水的时候对着洗脸池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注意——作为当世最伟大的侦探、发明家(“我深表怀疑。”爱丽丝说,背景里成步堂和寿沙都的哭声此起彼伏。)他理应对深陷悲伤的朋友们做些什么。于是他调配了“快乐药水”。
“等等。”爱丽丝说,“中间的过程呢?你到底加了什么东西?!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甚至无法自已地开始敲桌子,咖啡从杯子里跳了出来,溅得碎花桌布上黑色星星点点。
“呃……我猜测是无花果加了太多,让它的作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我昨晚用自己做了实验,相信它还是能让人开心的——爱丽丝?”夏洛克小心翼翼地问,他发现爱丽丝正用一种无比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这样的眼神只会在紧急时刻出现,比如他挪用她的稿费买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而忽略了迫在眉睫的房租。
爱丽丝张开了嘴,夏洛克的直觉告诉他,她即将要让一些重要而可怕的话脱口而出了。
“我要起诉你!”爱丽丝宣布,小手握成拳头,像敲法槌一般敲着餐桌,“福尔摩斯君已经为这个家带来太多灾难,是时候让你付出代价了!”
诚实地说,如果议院通过了劳工委员会在三个月前提交的一份提高就业率的动议,每个家庭都将配备一名随叫随到、学识渊博的家庭裁判以备不时之需,那么爱丽丝的此番言论必定会受到家庭裁判的全面支持,从而大获全胜。但是这份动议的命运就像六秒之后的手指饼干,爱丽丝把它从饼干桶里抽出来,狠狠地一折两段,把一段递给夏洛克,自己咬牙切齿地吞掉了另一半,又瞪了夏洛克一眼,转身就走。她还不忘带上还在抹眼泪的寿沙都和成步堂,还有挂在衣帽架上那件漂亮又结实的粉色披风。
在陈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之前,有一件事必须提前进行介绍,随着三个月前劳工委员会的动议被议会否决,伦敦城内的一些情况也随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喂食鸟类爱好者办公室的诸位先生因为这次被否决的动议而陷入了入不敷出的窘迫境地,主任罗兹先生别无选择,只好请上级将办公室裁撤,自己率领部下加入了死对头蒙克率领的海德公园卫生清洁队。这就导致海德公园诸多鸟类得不到安全有保障的进食,其中又数乌鸦最为聪明、凶狠。上一周,常驻海德公园的几只乌鸦因为战事失利,不得不撤出海德公园,它们在寻找了几天之后选择了贝克街作为新的据点。
在爱丽丝推门走出房子的时候,有两只格外凶狠、也格外聪明的乌鸦正在221号B门口的垃圾桶里觅食,它们抬起脑袋,看见了大开的门后那桌丰盛的早餐。
夏洛克站在餐桌旁边目送爱丽丝拽着寿沙都拽着成步堂出了门,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两团黑色的东西旋风一般卷进家门,一团卷走了手指饼干,一团卷走了本该用来装奶油的瓶子。它们像来时一样,夺门而出,风一般地消失了。
如果有人提问“它们之后去了哪”,便可以用“自来水厂旁的小广场”回答他;如果有人提问“它们拿那可怜的细颈瓶怎么办”,便可以用“自半空丢入了自来水厂,之后就没管它”回答。
夏洛克坐在餐桌后吃完了他的那份培根煎蛋,左右看了看,把爱丽丝的那份也吃了。餐后他摸着肚子思索了一会儿,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要出门寻几个熟人为自己辩护才好,说不定在辩论时,药效就已经过去,他、爱丽丝、寿沙都和成步堂又会重新变成相亲相爱的同居室友。他迅速换上了办案时常穿的套装,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然而,他花了一个上午走遍了伦敦城他认识的所有律师的事务所,无论是按小时收咨询费的大律师还是在法院门口摆摊的诉讼律师,全都意志低迷地拒绝了他的委托。他们的口径惊人地一致:吃完早餐后,突然回想起了自己从毕业开始,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翻来覆去地研究大英帝国法典那长达三千页的内容、大英帝国法院自十七世纪以来的全部判例、还要削尖脑袋每年考试以更新律师资格,这样的生活一气向早餐只喝一杯咖啡的律师们压来,让伦敦城的所有律师事务所暗淡无光。
培根煎蛋让夏洛克双肩轻松,他走出最后一名律师位于地下室的住所,朝着天空叹了口气。耳边咔嚓一声响,夏洛克侧过头去,看见了刚铐住他左手腕的吉娜·雷斯垂德。贫民窟出身的警官看了一眼手表,说:“下午一点十分,逮捕夏洛克·福尔摩斯!”
“怎么,警官,对着天空叹气犯了哪条法?”夏洛克没好气地问,他吃了一早上的闭门羹,打定主意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尝尝厉害。
“法院的要求,让我来拿你!跟我走一趟吧,大侦探。”吉娜弹了弹手铐,得意地冲夏洛克笑。
他们在下午的伦敦城招摇过市,银色的手铐在难得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周围的路人自动地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道,并辅以敬畏的注目。吉娜沐浴在这些目光里,更显得意,她故意大声地谈论今早上班开始自己就如何忙碌,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夏洛克一边哼哼唧唧敷衍她,一边从各种口袋里掏出工具想撬开手铐,不料吉娜嘴上不闲着,眼光还能保持一贯的毒辣。等他们能看见大法院的尖顶时,吉娜的左边口袋已经装满了从夏洛克手上收缴来的各类撬锁工具。夏洛克减重大半,神清气爽,吉娜则是目光散乱,气喘吁吁。
但夏洛克没有忘记他还未找到辩护律师,他问吉娜:“能在关押我之前给我安排律师吗?”
“关押?”吉娜莫名其妙地问,“不,你不需要监禁,法官大人已经准备好了,你待会儿要直接上庭!”
夏洛克缓缓把目光从吉娜脸上移开了。吉娜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夏洛克依然待在原地,回头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我们要迟到了。”
她看到夏洛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U形的东西,摁下某个按钮,它就从头部喷出束状的火焰来。他竟在原地就要焊开手铐,而且眼看着就要成功了!
吉娜怪叫一声,冲上去就拦腰抱住了夏洛克,挣扎中,她听见夏洛克也发出了一声怪叫,以为他要发动最后的攻势,于是双臂更加用力地环紧了夏洛克。
夏洛克喊:“死神君,救我!”
吉娜把他抱离了地面,以五秒十厘米的速度朝第一法庭移动,按照这样的进度,最迟三天之后他也必将站上大法庭的被告席。这让他不经犹豫就开口向那位严冬酷暑都要坚持穿着厚重披风的“大法院的死神”求助。
巴洛克·班吉克斯就站在大厅楼梯的上方,手捧圣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无动于衷。
几名法警迎了上来,帮吉娜分担了一部分夏洛克的体重,他现在四肢悬空,像即将要被食人族开烧烤派对那样躺在人堆的上方,法警们抬着他开始跑步前进。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他扭过脖子,朝班吉克斯所在的方向大喊:“救命!爱丽丝,爱——丽——丝——!”
他被抬进了第一法庭,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