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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说,南京不能算是旅游城市,在奇景方面属实差点意思。但也不坏——总之郁郁葱葱,林木遍布。添一点古意,总算相得益彰。
焉栩嘉初初抵达此地,不多久便遇上新雪。其实他虽常住一年穿八个月短袖的南方,要说看雪,倒也不难。有钱的人,做什么都不难。南京的雪不厚实,薄薄一层,只在清早推门开窗的一刹给人惊喜,寒气挟着亮白的光入侵房间。那之后时间不长,只等行人变多,便是华北平原上的典型遭遇——泥泞道路,湿冷冬天。雪会肮脏。
他初来乍到,一无所知。想到之后在此常住,只觉得新奇有趣,对每日上下爬坡的地形也稍稍谅解。年轻人都轻慢幼稚,他不愿加衣服,从楼道出来,被冷气迎面袭击,狠狠打了喷嚏。
手机开始嗡嗡震动,焉晟嘉兴致勃勃地要他录视频看看。他心里暗笑这小孩幼稚,看什么都新奇,丝毫不提本是自己大早上发了一串照片过去。万事万物一旦在时间上有了特别,就总归会特别珍稀些。这时候还早,四下无人,他遂举起手机边录边做解说,口里碎碎念着某年某月某日,南京初雪,焉栩嘉于雨花台区拍摄。他录着就转过身,镜头框住一个呆呆站着的女孩,好像刚从电梯里走出来,裹得很严实,脸围在围巾和毛线帽里,只露出一双灵巧柔顺的眼睛。
这一下顿时尴尬,焉栩嘉愣了一下,关了摄像支支吾吾一会儿,十分词穷,只憋出来一句“早上好”。
她眼尾略微下垂,看着可爱。听他这么手足无措,许是觉得好笑,反而放松下来,软声软气地回他:“早上好呀。”
焉栩嘉只觉得脸热,被冷风杀一杀反倒适宜。他干咳一声,转过身和她并肩走到雪地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说我工作调动前几天刚搬过来,我们深圳不下雪,我弟弟年纪小比较麻烦要看视频云云。焉晟嘉远在千里之外,不下雪的深圳,或者也要为他的无耻诋毁连打喷嚏。那女孩垂着头走,却很认真地答他的话,说我也是刚搬来,不过我是萧山人。她抬头看一眼焉栩嘉,见他耳朵脸颊都泛红,便道:“你这样在这边是不行的……江浙这边冬天很冷,穿这么少会着凉,也容易有冻疮。”
焉栩嘉下意识摸摸耳垂,只这一会儿,已冻得冰凉。脱离暖气的时间越久,又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那股湿冷寒气越顺着裤腿钻上来。他这时已经后悔,偏偏早走出小区,也不太情愿回头。
于是对方解了一条围巾给他:“你先戴着吧……不然要冻坏了。”她在羽绒服底下穿了高领毛衣,摘下遮住半张脸的围巾,就露出全部面貌。焉栩嘉忍不住多看她一眼,手指接触到毛线制品上她残留的体温,只觉得隐约发烫。
她倒好像并不清楚焉栩嘉为何走神,以为他是为旁的事情忧虑:“你晚上还给我就好啦。我住五楼,504,叫徐依凝。”
徐依凝要去她的画室,焉栩嘉往软件谷那边。她说画室之前开在上海,刚搬来不久,还在装修。焉栩嘉其实不明白她为何要赶在雪线自北而来,逐渐侵蚀沿线城市的时候搬家。但他自觉此事与己无关,便不再多问。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焉栩嘉便饱尝江浙冬日之苦。北方素有老话,说霜后暖雪后寒。雪被融得满地污水之外,也令空气冷如刀锋。冬天叫人发懒,也叫人贪恋温暖。然而徐依凝的画室还在赶工,好像一心一意要赶在开春前做好。焉栩嘉去帮过几次忙,吃了不少她放在那边的藕粉。
徐依凝的藕粉是从家里带来的,正宗是够正宗,吃多了总该腻味。雪只下了几天,就不再冒头。之后气候干燥,日日放晴,虽则还是冷,总也叫人心情愉快。周五晚上收工前,焉栩嘉收到她的消息:“你晚上有空吗?这阵子麻烦你很多,想请你吃顿饭。”
他顺着玻璃望一眼外边,天早已暗下来,人人穿得厚重,由路灯和写字楼里透出的灯光照亮,匆匆奔向四面八方。这几日气温在零度上下,自己身上这件大衣还是徐依凝陪着买的。那天商场里搞活动,两件八折,满一千参与抽奖。又搞了情侣游戏,类似于考验默契一类。焉栩嘉鬼使神差拉着徐依凝上去玩了,然而结果不甚令人满意,她有点失落,眼巴巴望着奖品。焉栩嘉心里有些歉疚,于是又拉着她回过头去抽奖。结果抽奖的手气倒是不错,中了一台电磁炉。
他下意识伸手理了一把领口,回复道:“有。我等下就下班。晚上去哪吃?”
徐依凝发来一个苦恼猫猫头:“其实……我还没想好。你想吃火锅吗?”
焉栩嘉只是看着那只猫可爱,不自觉笑半天,手里慢慢打字:“好啊。”
他笑完又回过神,说吃火锅的话,就干脆别出去了,买点菜回去煮吧。上次不是抽中了一个那个,电磁炉吗。
徐依凝在那边不知道做什么,好一会儿才回复他:“好呀。”
到晚上徐依凝进了厨房,他才猛然领悟她之前的犹豫不决。
“你……没关系吗。”焉栩嘉正在一边洗菜。菜没洗几根,眼睛一直落在徐依凝那边。徐依凝的厨房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不常使用。在画室的时候她也经常吃不了两口,她体格又瘦,叫人心生忧虑。焉栩嘉神思不属尚且没有两秒,就见她开火开了半分钟,拿起底料就要往锅里倒。他忙拦住了,问她:“底料是先放吗?”
徐依凝看一眼锅,看一眼他,眼里满是困惑:“底料不是先放吗……”
焉栩嘉也愣住了,喃喃道:“是先放的吗?不会糊吗?”
他俩还在纠结,锅里冒起白烟。徐依凝有点愣神,焉栩嘉匆忙去接水。一碗水浇下去,总算锅不再一副要糊的模样。徐依凝把底料放进去:“那就,这么放?”她其实还有点犹豫不决。焉栩嘉心一横:“没事,不好吃我来吃。”
幸而投放底料的先后实质上并不影响火锅风味,总而言之,这两人也算有惊无险地吃上了一顿晚饭。徐依凝夹了一筷子肥牛,小声说:“其实,我妈不太同意我一个人住来着。”
她顿了顿,又说:“她老觉得我不会照顾自己。”
焉栩嘉想起她刚才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时候,不由一笑。徐依凝抬眼看他:“怎么啦?你家务很好吗?”焉栩嘉便不笑了,叹口气道:“唉……其实我也不下厨的。自从工作之后,除了外卖,只自己煮过泡面。”
他说着又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垂下眼往嘴里塞肉,含含糊糊道:“我可以学的。你到时候,尝尝嘛。”
他瞧不见徐依凝的神情,只听见她含笑的声音:“好。那我做饭,你也要吃哦。”
那一顿饭之后,焉栩嘉的心情天天都像飘在云上。
晚上冷风越加吹得紧,他却一定要徐依凝等着他去画室接。
他说怎么办,我不看着你,你都不好好吃饭。徐依凝便发笑,说那你加班的时候呢。焉栩嘉道,那我就少加班……都这么冷了,怎么还要天天去画室,装修的话,稍微等等不行吗。
她突然就冷下脸,也不能说多凶,只是眉眼里的笑意全消失了,叹口气道,不行的,还是要抓紧。
焉栩嘉并不清楚她为何如此,只是凭本能觉得那答案并非是自己所喜欢听的,匆匆想岔过这个话题,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徐依凝惊叫一声,惊魂未定地拿手打他:“你太坏了!”她很生气又有点羞赧地骂他。
她被焉栩嘉从后边裹住钳制,下巴搁进她颈窝里,姿势很别扭,偏要腻在她身上往前走:“快走快走!我们去吃烧烤!你吃韭菜吗?”
命运走岔了,那就只是一句话,一打眼的事情。不幸的是,错有千万种错招,偏偏世上从无后悔药。
过年的时候,焉栩嘉放假回老家。他虽在南方长大,祖籍倒要向北走。徐依凝还没装修完,架不住家里催她,不得不回家去过春节。
除夕那晚上,她困得眼皮打架。妈妈喊她醒过来,正好听见电话响。徐依凝正混沌着,随手接起来听到声音才认出来:“嘉嘉?怎么啦?”
焉栩嘉在数秒,她晕晕地听着。外边传来烟花升上天空的声音,焉栩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来,夹在各种爆竹声和欢呼声里略显模糊:“徐依凝,明年我们要在一起过年!”
她抬头看了一眼新年烟花,大声回答他:“好啊!”
节后本来说定了在家呆半个月,偏偏徐依凝不知为何,又早早赶着从萧山回画室去忙。焉栩嘉心里记挂她,也买了票提前回去。
她不在家,那一定是在画室。焉栩嘉放了行李就去找她。这时候初七刚过,路上店面渐渐开张,只是人还很寥落,同平时比,路面稀疏得很。画室的门开着,徐依凝又不在外间。他进去看到里间的门半掩着,正打算敲门进去。里边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来。
“……你还不能原谅我?”
徐依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有什么原不原谅的,我也没有生过气。我只是觉得你现在没有来找我的必要。”
那男人叹口气,说:“这边太冷了。我还不如呆在重庆。”
他听见里边传来勺子搅什么东西的声音,徐依凝道:“就两包了,我自己还要吃。”
对方却不急着动筷:“我记得高中时候,你剩了两包,都给我了。”
徐依凝坐下来,哗啦啦地在玩什么链子,听着他这么说,手停下来:“什么时候?”她问:“我不记得了。”
那人又道:“你怎么给我拿个一次性纸杯。那个杯子是谁的?我能用吗?”
徐依凝回答他:“我男朋友的。他应该不高兴让别人用他的东西。”
“可是你不是只留了你自己的吗,他有杯子也没的吃。”
“我妈妈会给我寄。”
外边没开空调,门又大敞着。焉栩嘉站着不动,冻得手脚发僵,才好像突然想起偷听不好,悄没声息地回家去了。
他一边整理从老家带回来的一堆东西,一边给徐依凝发消息:“凝凝,我回南京了。”
那边过一会儿才有回音:“什么时候?要我去接你吗?”
他打字的时候脑袋很空,却又出奇冷静:“我已经到家了。你回来记得告诉我,我给你拿点东西。”
徐依凝便道:“那我现在就回去啦。在画室也就大概收拾一下。”
他不觉得自己特别开心,然而却又隐约有些确实的喜悦:“好。我和我妈学了个菜,等下给你做。”
徐依凝不爱刷碗,因此常不愿动灶台。不过既然饭已由焉栩嘉做了,她便自觉承担起打扫残局的工作。
焉栩嘉一面收桌子,见她在水池前慢悠悠洗碗,便不由自主问了一句:“你那边还有藕粉吗?我有点想吃。”
她还是迷迷糊糊的,“啊”了一声,才道:“我忘记了,家里可能有吧。我等下回去找找,我妈应该有给我带。”
春节后,返乡的人又陆续回宁。徐依凝的画室收完尾,正式开了起来。按说,最冷的时候过去了,日子应该好过。不巧这一年初春阴雨连绵,湿气与冷雨并发,确实难捱。然而或者是这一阵事业宫上红星高照,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焉栩嘉为着新项目,已连加了数天班。
徐依凝取笑他:“这就是你说的少加班?”又道:“你这阵子别来接我啦。有时间多休息,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可是她看起来也好累,脸色不好,似乎也没按时吃饭。焉栩嘉张了张嘴,又累得没劲说话,很勉强地牵扯起嘴角,只道:“你也是,照顾好自己。”
自此,虽然同住一楼,却鲜少能有见面的时候。
约摸过了一两个星期邻居如分居的日子,焉栩嘉刚洗过澡出门,灯闪了一下,突然停电了。拉开窗帘,小区里一片漆黑,不少窗户里探出人头来张望,似乎是区域断电。他摸黑找到手机,还没过十二点。他算着徐依凝没睡,就给她发了消息:“现在好像停电了,你那边怎么样。”
徐依凝好一会儿才回他,说还行,有点冷。
他头发还湿着,拿毛巾胡乱揉搓,毛蓬蓬的一顶。他说你还有被子吗,先盖着吧,别冻到,应该有人联系物业了。
那边不回话,他总觉得不对。打了电话过去,听见她声音虚弱,问了半天,有点心虚地说胃有点难受。
焉栩嘉没说话,挂了电话。徐依凝正抱着玩偶缩在被子里,没多久听见门响,外边是焉栩嘉的声音:“开门。”
他喘着气站在门外,好像是从安全通道跑下来的。睡衣外边随便裹了一件厚重外衣,头发还在湿漉漉地渗水。
徐依凝胳膊里挟着玩偶,睡袍的帽子还卡在脑袋上。手腕顶在肋骨下,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焉栩嘉脸色很吓人,不由分说把她抱起来,只仗着她没力气反抗。被子里不算暖和,房间里的热气正在逐渐散开。她被塞进去裹住,因为胃的不适下意识蜷缩起来。
她有点怯怯地伸出一只手去拉他:“嘉嘉……你生气了吗?”
焉栩嘉没说话,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又把她床头已经放凉的半杯水换掉。
“你晚上又不吃饭?”他说。
徐依凝的声音轻得要听不见:“我忘了嘛。”
焉栩嘉没说话,徐依凝轻轻勾他放在枕边的手指。她忽然又听见抽泣声,焉栩嘉反抓住她的手,天那么冷,他手心确是滚烫的。他的眼泪也是滚烫的,一滴一滴顺着始终消不掉婴儿肥的腮边滚落。
他张了张嘴,一开始竟说不出话,只发出些许气声。他竭力喘过一口气,字句在泪水里含混地迸出:“凝凝,我马上要调去香港了。你怎么,就是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点话,气息又几乎断开了,最后几个字烟雾一样飘在房间里:“我好不放心。”
徐依凝从被子里钻出来,焉栩嘉背光坐在她床边,那张稚气的脸难以看清。她用手指替他抹去泪水,手指沾到热的和凉的液滴。他连头发都没擦干,还在滴水,在春寒里冷得刺进心里。可眼泪又是那样灼热,顺着静脉把那酸苦的热度流过全身。
他顺从地由她揽进怀里去。徐依凝好像叹了口气,眼睛望着窗外透进的月光。
“你那天是不是来店里找我了?”她说。
焉栩嘉好像有点僵硬。他又不说话,只是哭声小了一些。徐依凝摸了摸他的头发,软且湿润:“你忘记我装了监控啦。”
他坐起来,低着头擦眼泪。徐依凝给他拿了纸:“你那天之后就有点奇怪。其实那天来的只是我前男友,我和他分手之后,也只见过那一次。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又要想很多。”
她竟然还是如此平静且悲悯,使得焉栩嘉的狼狈同纠结更进一步,升华出三分可笑。他是真的说不出话了。喉咙哭得发肿,嗓子里堵着什么,胸腔里却隐约有种难堪的郁郁之气要冲出身体。他还想问什么,徐依凝把那杯水捧在手里,垂着眼继续道:“其实你调过去也好。分开之后你可能会开心点吧。”
焉栩嘉立刻把之前的话抛去了,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没有。”他说,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清晰又坚定:“我没有要和你分手。”
徐依凝又笑了一下,恰逢此时,灯突然亮起来,暖黄的光从她眼里折射出来。她抬头看一眼,便道:“来电了,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除夕时,维多利亚港有烟火表演。焉栩嘉这一年被困在岛上,便有相熟的同事带他去看。他近段时间恍恍惚惚,工作虽没有出岔子,效率却大打折扣。便劝他说:“去散散心吧,一个人在家也没趣味。”
他们专挑了远离人烟的地方。晚上山风略大,同事不由打个哆嗦,转头却看见他还呆着,一径喝酒。正要劝,瞥见焉栩嘉望着那烟花,眼里逐渐湿润起来。
自他来港,好像总是特别端着架子,一副成竹在握的模样,倒没见过他如此失态。那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他逐渐呜呜咽咽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于是试着喊他:“……栩嘉?”听到沉闷的一声回应,放了心,又问:“怎么了?有什么事这样伤心?”
焉栩嘉抬起脸来,怔怔道:“我……很想凝凝。”
他不知道这个“凝凝”是哪一位,只是为朋友打气,就说:“那说给她听吧!”
焉栩嘉忽然笑一笑,嘴里喃喃道:“说给她听,说吧。”他又拿出手机来,盯着屏幕发愣。同事偷眼一看,一串电话。他也有些激动,总算焉栩嘉犹犹豫豫,终于拨出号码。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接起来,隐约听见是个很软的女声:“喂?”
焉栩嘉不说话。那边又问:“请问你是?”
他这才开口,声音沙哑,钝钝地,半醉地和她说话:“凝凝,系我。”
她很迟疑地问:“是……嘉嘉?”
焉栩嘉好像笑了一笑,声音含混不清,不知道说给谁听:“凝凝,我好挂住你。”
这一声散在风里,她不懂粤语,还像当年那样迷迷糊糊,问他:“啊?”
焉栩嘉捂住脸,按住扭曲的肌肉:“没有。我问你过得好吗?”
有人在她耳边大声数秒,要她不再忙着讲电话。他透过指缝看到烟花,被泪水折射得模糊不清。他忽然有一瞬间发梦一般,想不起自己是在终年无雪的港岛,还是严寒里的青岛。
“新年快乐。”他说。
烟花爆开,徐依凝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