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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珉接到郑允浩的电话时,正是2010年春末的某个夜晚。
彼时的他正在宿舍,电话那头郑允浩说八月SMTOWN有二人的回归舞台,勉励他一起好好准备。除此之外,竟然只聊了聊吃的什么睡的好吗便草草结束对话,语气出人意料的平淡克制。沈昌珉又打电话问经纪人,经纪人说是公司做的决定,先通知了郑允浩,还没来得及通知他。
看来允浩哥是想要亲口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沈昌珉斜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揉了揉头发,回自己的房间取出抽屉里的信。
信是郑允浩写的。他没好意思当面送,在沈昌珉生日那天偷偷摸摸放到了桌上。那天很冷,还有些阴,对大部分人来说只是无数平凡冬日里不起眼的一天。沈昌珉借着暖黄的灯光再次拆开信,薄薄的一张纸他已经看了许多次。纸上的字挨挨挤挤整整齐齐,莫名带了些许少女感。信里堆了长段的祝福与感谢,末尾一句热切的愿景:“希望能和你一起走下去。”
沈昌珉把信重新叠好塞进信封,一只手覆在眼上,扇动的睫毛扫过掌心。初春的某一天这只手也曾覆在另一个人的面上:那人身下的颤动就像睫毛一般轻柔。他对郑允浩的字体极为熟悉——写信这个习惯,郑允浩从练习生时期就有,他不仅给别人写,也给自己写。流水账、思考、心情,甚至给上帝的祷告词和自己写的小说开头都会记进去。昌珉那时十多岁,不太懂,只觉得这位哥可爱又好笑,连睡前都要录音哄自己入眠,仿佛童话里的人物。出道后他们住在同一间房里,难得闲在宿舍时昌珉也会看见允浩双手交叉合握,不知道在想什么。人们只知道郑允浩热情、好动、有活力,却不知私下里他也是会静坐整晚思考前程的少年。沈昌珉性格安静,往常他就在一旁陪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沈昌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揉把脸。他的手指按在两眼上方,透过指缝能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光亮。允浩哥不止会晚祷,每次上台前他也会祈祷。沈昌珉忽然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有一回,经纪人问他看没看见郑允浩,他伸手一指远端墙边合手默念的人。
“在为自己祷告。允浩哥最信这些了。”
“允浩信教不假,祷告却是为了所有人。”经纪人笑着说。“他希望大家都不要受伤、演出能够顺利、观众们可以开心……他乞求上天,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你。”
沈昌珉默然。
沈昌珉信佛,然而这个信不是追随的信,而是找寻心安的信。说得不好听些,在他遇见那件天崩地裂的事情之前,这个信只是他跟随家人前往参拜的惯性;在之后,这个信是逃避现实的工具。
但他信郑允浩。在郑允浩身上,他倾注了份量最足的信任。
他早熟,因此在他看来年长两岁的哥哥更成熟。可有时候,他又十分疑惑:因为他总能从哥哥强韧的外壳下捕捉到些许秘密——似乎哥哥在大脑中构建了一个同心圆建筑,内部筑起千尺高的巨墙,外部荡漾百米宽的波涛,而他在夹层间游走。他的哥哥看起来坚不可摧、战无不胜,但是那高墙里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沈昌珉也不知道,他想知道。在朦胧往复的梦境里,沈昌珉成了屠龙的勇士,他披荆斩棘杀进高墙内的城堡,有时看见孤独无助的公主,有时看见杀戮成性的囚徒。
事情早晚会有转机,而意外却总是提前降临。沈昌珉把头向后仰,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沙发的背脊,仿佛在回味不久前的白色情人节。他又仔细回忆起刚才郑允浩打电话时的语气,感到十分庆幸。
大概终于有资格一窥墙内的风光了。
……
进入2010年,天气虽不如往常冷,对他们来说,寒冬却远未结束。到今年的三月初,距离去岁7月的纷争也过去大半年了。
这应该是他出道以来最清闲的一段日子,清闲到他从开始的担忧,慢慢转换到接受自己即将迎来普通人身份的事实。缺少曝光度和无人关注对昌珉来说不算什么——他本来就不那么渴望出人头地。在他心里,他依然是校园内某个毫不起眼的孩子,机缘巧合站上了舞台,意外收获了别人的喜爱与赞美,理当怀着感恩的心回馈;即使有一天这种爱被收回,有过曾经的美好回忆也已足够。当偶像,红火是一时的,过气是注定的,不过是早一些晚一些的区别。
但不是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收回。
他的父亲被人砸车,他的家人受到威胁。
他和允浩哥被歌迷公开辱骂,“背叛者”的痛斥不绝于耳。
这不是自由与禁锢的纷争;这是对与错的问题。大是大非面前容不下那么多恩恩怨怨,何况是曾经背负了无数荣誉的四个汉字,百首歌谣,上万粉丝,和五个人。
他真的很久没和允浩哥长谈了。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打断他们,不知道是哥哥的谨慎,还是他的怯懦。
他在等待,等待一次开诚布公。现在他们俩需要互相打消疑虑。
……
引发坍缩的奇点很快就出现了。
白色情人节,郑允浩少见地在宿舍里喝空了许多瓶烧酒。人们往往在酒后吐真言,但绝不是因为醉了才说胡话;相反,很多人清醒极了,酒只是点亮勇敢的助燃剂。沈昌珉了解郑允浩,远超他的家人和他们共同的经纪人。一个不惧谩骂、不畏人声,沿漫长的铁轨走一整夜后仍能返回的人,怎么会沉迷于酒精呢?何况郑允浩酒量几何他最清楚。他的允浩哥愿意选择“喝醉”这种伪装来创造与他对谈的机会,这让他感到欣喜,欣喜里又掺杂着一丝复杂的征服欲,仿佛仰望多年的冰雪之花低下了头,高贵的枝桠被他攥在手中。
然而他失望了。郑允浩让沈昌珉坐在身侧,自己又开了瓶烧酒,却默默推给了昌珉一小盘刚洗好的草莓——他还以为昌珉是个半大孩子呢。
“哥,”昌珉说道。“我们谈一谈吧。”
郑允浩没有出声,平日里一往直前的勇气仿佛在昌珉面前挥发了。他想抬头看看他,却感觉后颈有千斤重。横亘在他们眼前的是如此巨大的人生变动,郑允浩自问能够无愧地说,“我心如初”。可是他呢?他还那样小——
“哥!”许久得不到回应,沈昌珉加重了语气,俯身向前:“该好好谈一谈了允浩哥!你在躲什么?”
郑允浩依然没想好如何面对他。逼仄的空间令他感到恐惧,他想要起身离开,却被沈昌珉一把抓了下来,抵在沙发上。四目交接间,郑允浩的脑神经慌张得打成了结,酒精让他浑浑噩噩,昌珉的质问又让他清醒无比,仿佛深夜里的浓茶,混沌中强打着精神。
漫长的等待与对峙后他终于开口了。他似乎问了昌珉一个问题,一个关乎他难以启齿的情思、无法逃避的欲念的问题。回答问题的人被剖开了心壁,问问题的人却恍恍惚惚。他的注意力全部聚焦在沈昌珉那开开合合的两片薄唇上,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而后他被年轻人深吻、压制、脱去衣服。这一切都快如闪电,疾驰如风,惊涛骇浪般的情潮翻滚而上,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他浑身上下湿淋淋的,下身是尖锐的痛苦,心里却是不知所措的饱足,层叠累积的深厚快感附着在薄弱的罪恶感上,那不伦的罪恶感瞬间像冰层一样破裂,随后被年轻人身体的热力升华。他感觉腹内被顶入了一条烧红的铁杵,对方光裸的皮肤滑腻而滚烫,竟让他想要逃开,又想要被摧毁。这持续的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助——他觉得自己是茫茫宇宙中的一颗孤独星球,昌珉是另一颗,双星在结成的稳定系统中互相缠绕,互相燃烧,耗尽能量时的爆发分外耀眼,他们照亮了上下四方、往古来今。然而他们又只是星海中的一点,没人注意也没人在乎;可这并不重要,因为他们终是完整地拥有了彼此。
沈昌珉半跪在郑允浩的身上,身下的人情潮还未退却,腿夹在他的腰间轻颤,呼吸急促,背和腰腹都是些浅显斑驳的痕迹,眼角还挂着点点泪痕。年轻人的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泽,那是青春与生命的亮。他俯下身,亲吻他哥哥的额头,紧紧抱住他。
其实你何必那样忧愁,又何必那样害怕呢?我人生的一半与你度过,我的过去拥有你,我在未来也会拥有你,你长在了我的血肉里;你是我的自由与禁锢,我的怯懦与勇气,我的矛盾与争执,我的鲜花与掌声。你是我最深刻的爱。
追随你、打败你、征服你——然后愿我拥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像以前那样爱你。
……
时间终于来到了八月。
2010的八月对他们而言注定非比寻常。夜以继日的练习、伙伴间的加油鼓劲、舞台下的祷告,此时都成了过眼云烟。镁光灯即将照向他们,黑暗中沈昌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郑允浩,看他回头朝他微微笑了笑。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终于从自己起起伏伏的经历里明白了爱的真谛:不背叛,守承诺,和你一起在孤境中奋起,于绝地中反击。
登台的那一刹那,场馆内的应援棒一齐点亮,欢呼声海啸般席卷而来。在这一刻,他们知道:
这片红色的海洋,是希望不灭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