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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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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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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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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礼】遗腹子(全)

Work Text:

1.
周防尊死后的第三个星期,宗像礼司发现自己的发情期没有准时到来。

上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周防尊一起度过的发情期,是在一个月前。那家伙说了“要你二十四小时守在这里看住我才可以“之类的话后,宗像礼司冷酷无情地转身关上了牢房的门……然后第二天就因为发情期而不得已打了自己的脸,某种意义上是实现了他这个愿望。

宗像礼司想着,或许是这段时间以来各种压力太大,受到影响延迟了也说不定。他于是冷静等待了七天,但发情期仍然迟迟不到。

比起之前,这段日子依旧艰难,但说得上稍微轻松了些。在办公室拼拼图时,宗像礼司罕见地出了神,回忆起上一次发情期,这才想起一个吓出他一身冷汗的事:周防尊虽然没有标记他,但同时也没有戴套。

2.
Scepter 4即使是建牢房,也比普通的牢房要高级舒适一些:宽敞,干净,单人间,还有中央空调。

但再高级舒适的牢房也终究是牢房,宗像礼司被压在坚硬的床板上操,被抱起来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操,甚至被强行按住脑袋跪在粗糙的水泥地板上给周防尊口交。最后他被内射了不知几次。屁股都夹不住,闭眼昏睡过去前想到:明天要去买避孕药。

等到他醒来时,周防尊坐在地上,他躺在床上,赤身裸体满是青紫痕迹,敷衍地被搭在身上的制服皱皱巴巴像咸菜干。始作俑者闭着眼睛没动,但知道他醒了,从鼻腔里哼出一句:“你走吧。”

宗像礼司浑身无力,哪里都疼,跟散架了又被强行装起来似的。他以前喜欢在这个时候同周防尊吵上几句,但这次他沉默了:明明是我发情期拿他当按摩棒,怎么搞的好像我送上门给他嫖一样。

他于是不去理会周防尊,勉强穿好了制服,走出门前时才摸出眼镜戴上。他也没有回头,房间和周防尊和已经过去的淫乱到糜烂的发情期一起,被严丝合缝地锁上,宗像礼司就又变回了Scepter4的室长和青之王。

扪心自问,他对这两个身份鞠躬尽瘁,偏偏独属于“宗像礼司”这个名字的私人部分总有缺憾。他杀了周防尊,避免了更大的祸患,收拾烂摊子,给赤组那群野蛮人擦屁股的事也干了不少。然而他同时也失去了周防尊。这个人对他的意义当然不止于人形按摩棒,而他低声下气的恳求换来了一句“你走吧”。又是“你走吧”,宗像礼司保证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想听见这句话。

不过也不可能会再听见了,因为除了周防尊,没人敢和他这样说话了。

3.
他顺着时间一路回忆,终于完全记起了一切:不仅周防尊没有戴套,他自己也忘了去买避孕药。

宗像礼司安静地坐在榻榻米上,茶都凉了,他才完全冷静下来。作为青之王,无论如何做事都要严谨,待到查明后,再骂周防尊也不迟。

这天晚上Scepter4全员加班,淡岛世理照常来向他汇报,然而结束后她在原地踟蹰了一会,犹豫半晌还是谨慎开口问:“可能有些冒犯,但……室长接下来打算怎样应对发情期?毕竟……”

毕竟按摩棒挂掉了。宗像礼司手上动作一顿,然后从容地笑起来:“谢谢关心,淡岛君,不过我已经找到办法了。”反正一时半会,不会有发情期了。

多亏了周防尊留给他的这个最大的烂摊子。傍晚他自己偷摸着去药店买了验孕棒,意料之中,确实是中了。这次他冷静得快了许多,甚至以惊人的速度接受了这个事实,谈到这里,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虽然那个“烂摊子”现在还毫无存在感可言。

淡岛世理面色仍有怀疑,但出于对他的尊重,没有再多问。

宗像礼司想过要不要和自己的得力助手讨论这个孩子的去留。考虑到她从前对周防尊的态度,他决定还是先守着这个秘密,以免淡岛世理去把周防尊挖出来鞭尸。

4.
他其实没有太多精力去顾及这个孩子。周防尊的死只是开端,接下来的一切甚至让他有些自顾不暇。某次工作到凌晨四五点时,他对伏见猿比古说:“王是不会累的。”倒不一定是不会累,只是这种时候他不能累。栉名安娜成王之时他去帮了把手,事情结束后,他终于有机会让赤组窥见一些当时的情景。那个女孩本就显得早熟,如今更像是瞬间成长了,走出了她自己搭建的、有周防尊和十束多多良的那个家,开始独自负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新一任的赤之王对他说:“因为这是他所希望的,所以我不会恨你,但我也绝不会感激你!”宗像礼司却只能极淡地一笑,轻声说:“这样最好不过。”

他倒是无所谓承载恨意。乃至弑王的负担,责任的重压,他都甘之如饴。

宗像礼司二十四年的人生里,在遇到周防尊后之前从来都是自信的,然而与他相识的短暂时光里,总计有好几秒,他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犯贱。他强大漂亮又聪明,脑回路还颇为奇怪,身边人虽然敬他畏他,实际上也在爱他宠他,从来都只有他有意无意地捉弄人的份。偏偏这个周防尊,让他招架不住,束手无策。若要用偏颇的字眼来描述他们的过往,便是宗像礼司上赶着给他操,完事了还要自己善后;对方惹了祸拍拍屁股走人,也是自己去收拾。

他有次收到一封小说网站的垃圾邮件广告,里面有句话说:对alpha太好的omega,下场往往不太好。即使他们做了成百上千次,周防尊从头到尾都没有标记他,算不上是他的alpha。但他承认这句话有道理,正是自己太纵容了,所以落得这样下场。

宗像礼司心知肚明但绝不悔改。他想,这可能确实是犯贱。

5.
这段时间里,宗像礼司大约抽了三次空,每次十五分钟,用于思考孩子的未来。结论出乎意料的简洁明了,如果他不主动干预,无非是三种可能:因为他的身体状态而自然流掉了,和他一起在战斗中死掉了,以及奇迹般地存活了。

奇迹!这并不是在说笑。他早已发觉自己走上了周防尊的老路。破破烂烂的剑,离谱的威丝曼偏差值,繁重的事务,棘手的敌人,随便拎一样出来都足够杀死这个脆弱的孩子。即便父母双方都是王,两个强大的结合目前也只是个胚胎罢了。

宗像礼司迟疑多一天,这个胚胎就长大多一些——他终归是温柔又善良得要命,何况这孩子是他自己的,也是周防尊的。他被革职后登门拜访了吠舞罗,不可避免地谈起那个混蛋。他说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被劝诫的一方,心里却在想:你让我抽到的下下签,可能要把我的命也赔上了。

还有你的遗腹子的命。宗像礼司冷着脸把烟掐了,因为突然想到了《孕妇必读手册》里写的:烟酒对孩子成长不利。

6.
必须声明一下,他并非主动寻求此类书籍来阅读,只是刚刚在书店无意间翻到,又被超强的记忆力拖累,一字不漏地记住了。宗像礼司早已决定,既然这孩子多半要惨死腹中,起码尽力让这短暂的生命过得健康一些吧!

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一直到决战前夜的。叫来善条刚毅就意味着他做好了必死的准备,然而出发前他独自静坐,回忆了自己对这孩子的全部心路历程。想流掉一了百了,又为那渺茫的一点生存希望心软了,他后来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如果真的奇迹发生,他和孩子都活下来了,至少等到生出来——假设是个很像周防尊的孩子,那再考虑要不要把他掐死吧。

宗像礼司这么想着,就觉得好像轻松了些,单枪匹马走在最前,多少子弹也无法近身。他这些天又瘦了许多,即使这个孩子比起之前稍微更占地方了,制服腰带也完全可以照常使用。偶有不适的时候,他作为王的强大体质仍在,也能很好地遮掩过去。并且谢天谢地,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现下,隐瞒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简直称得上轻而易举。

就是想象不出,当他们得知了这件事后会是怎样的反应?宗像礼司被灰之王踹翻在地时,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宁可口吐鲜血也别伤到孩子导致下半身流血,不然他怕万一有氏族成员赶来,会被吓得魂不守舍,仗还没开始打,就自乱阵脚败了三分。

所幸的是,他争气,孩子也争气,谁都没有吐血,还被氏族成员救了。以往总是他站在最前,偶尔被人护在身后,感觉好像也还不错。他的状态其实已经到了极限,可能因为已经准备好从容赴死,反而能尽力地站起来,一直支撑到最后一刻。

看着安娜战斗时,周防尊的身影出现在女孩身后,恣意笑着,那样放松地抬眼与他对视。宗像礼司心想要么是自己又出幻觉了,要么是这个男人真的阴魂不散。上次他在自暴自弃的边缘时,他听见周防尊说“这不像你的风格啊”。两次他都下意识笑了。他和他的剑开始重演周防尊的历史,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舒了口气,痛快地与自己和解:你没有犯贱,你只是真的很爱他,比他爱你稍微多那么一点而已。就那么一点。

7.
结果没死成,还被好副手淡岛世理揍了一拳。宗像礼司笑称自己捡回一条命,其实说谎了。

是捡回两条命。

王和氏族的时代随着石板一起破碎了,宗像礼司成了普通的公务员,赤组成了普通的酒吧店员和街头混混。他们和白组共同做收尾善后工作有一个多月,一切尘埃落定时白组提议办个party,赤组及时道可以在吠舞罗办,宗像礼司最后也同意了。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制服也快遮掩不住了。他想,不如就趁这个时候对大家坦白。

酒吧的party当然要开酒,一起用晚饭到一半的时候,他们简单粗暴地把大人小孩分成两桌继续吃,方便抽烟喝酒说荤段子。宗像礼司婉拒了草薙出云倒好的红酒和递来的打火机,后者好奇道:“你不喝酒吗?但我记得你会抽烟吧?”

宗像礼司斟酌了下措辞,四平八稳地开口:“喝,会抽,不过,”他顿了顿,“我有孩子了。”

草薙出云最宝贝的那个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周围人被这动静吸引,好奇地转过头来。淡岛世理放下红豆泥,关切道:“怎么了室长?”

宗像礼司又重复一遍:“我有孩子了。”

赶在人群失控之前,他及时道了声:“失礼,我去外面透透气。”

屋内的纷扰都与他无关了,他静静地站在屋檐下。门口的铃铛响了,栉名安娜走出来站到他身旁,喊他:“礼司。”

宗像礼司回过神来,微微偏头看她。女孩问:“是你和尊的孩子吗?”

他注视着女孩的眼睛,温和地答道:“是的。”

栉名安娜表情一下子惊慌起来,声音有些颤抖:“你会……留下他吗?”她担心宗像礼司把这个遗腹子当成累赘。

她无权干涉宗像礼司的选择,也没有立场去批判他。他还年轻,未婚生子的omega,即使再优秀,路总会稍微难走些。她不想宗像礼司再被迫担起任何责任了。

然而后者看着她为难的样子,笑起来:“我要是不想留他,哪还会等到今天。”

女孩呆呆望着他,隔着一扇门,宗像礼司已经听见淡岛世理发飙的声音,混合着劝架的看热闹的无意义的大吼大叫,感觉屋顶都要被掀翻了。他叹了口气,只好为安娜推开门,“晚上天气凉,我们还是先进去吧。”

8.
宗像礼司宣布完这个惊世骇俗的消息后,当晚就被淡岛世理逼上了医院,从此大小检查一个不落,一直到今天孩子出生,这位好副手和吠舞罗的那位草薙出云都是为他操劳最多的人。

他没有通知父母和哥哥,因为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未婚生子,还是个遗腹子,怕自己纯朴平凡的家人一时间接受不了。

宗像礼司躺在病床上,身体很虚弱,精神倒是很好。旁边的小床上是他的孩子,是个女孩。护士抱给他看过,和所有普通新生儿一样丑丑的,几根稀疏的胎毛还是红色的。

他没什么反应,不过淡岛世理说她看到的时候感觉两眼一黑,是男孩也罢了,女孩像他爹就真的完蛋。

宗像礼司听了就笑,仔细想了想觉得也是,希望只有头发像他就好了。

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望他,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青组的小孩儿一如既往的乖巧懂事,赤组的好几个被拦在了门外,因为淡岛世理嫌他们吵,不过最后好说歹说还是放进来看了一眼。

孩子躺在小小的床上,被戳了脸颊手指也不哭不闹,说不好这点是随了谁。

来的人呆了不到半个小时就都离开了,除了两个大人就只剩下伏见猿比古和栉名安娜。

女孩安静地看着孩子,宗像礼司猜测她可能是想起了那个人,搞不好这孩子在她眼里就像亲妹妹一样——那自己不就成后妈了吗,还是不要这么想了。

伏见猿比古离这孩子半米远,遥遥地望上几眼就退开了,转头问他:“话说回来,室长打算给她起什么名字?”

宗像礼司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很快答道:“叫美琴(みこと)。”

在场的人表情都变得十分古怪,伏见猿比古很想吐槽说这是想要“以你之名冠我之姓”吗,但宗像礼司神色过于坦然,他的话便也不好说出口了。

宗像美琴仍然呼呼大睡,现实世界的纷扰与她丝毫不相干。

他们就这样寂静了好一会,突然病房的门被大力推开,正在门口倒水的淡岛世理手一抖泼出去一点,愤怒地抬起头想要骂人。

这一眼是真的吓得她摔了杯子。一头红发的男人站在门口,他只深深望向病床上的宗像礼司。

9.
随后赶来的草薙出云死死拦住淡岛世理:“小世理,冷静!!!”

他在楼下看见周防尊狂奔进了住院部,以为自己见了鬼,但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行动起来,立刻拔腿跟上。

淡岛世理摔碎了一个杯子,但她丝毫不在意。她的手眼见着就往腰上去——所幸现在Scepter4都不再佩剑了。草薙出云松口气,冲上前费力地按下她攥紧的拳头。

气氛一时间非常奇怪,在场六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可能是过去就与异能力相伴,这群人本身就习惯了各种非自然的力量;再加上周防尊此人生前存在感太强,即使是死了快有一年,仍有不少人那样动情地怀念他。此刻他死而复生,他们不觉得惊吓,只是惊讶,且各自涌上些不同的情绪。

周防尊回过神来,哑着嗓子说:“让开。”

“凭什么?”淡岛世理冷冷看他一眼,“无套内射,家暴成瘾,你也有脸再回来找室长?”

周防尊被挡在这,半个身子还在病房外。淡岛世理这话说得非常情绪化且不留颜面,丝毫不收敛音量,走廊上悄悄地聚集起了看热闹的人。

宗像礼司这样一个年轻又优秀的omega,没有丈夫陪同,旁边病房的人和护士们本就八卦了好久。如今这么一看,倒是让他们窥见了些真相似的,三秒内脑补完一场狗血的爱恨情仇,忍不住就对周防尊指指点点起来。

草薙出云站在他们旁边,他这样一个向来处事玲珑的人少有地感到无力,捏着鼻梁后退几步,撞到墙壁上。这边安娜已经完全呆住,伏见猿比古捂着脸微不可闻道:“副长,你忘了这里还有个儿童。”

宗像礼司在他们对峙时悠然开口:“容我纠正一点:我和周防尊非亲非故,因此他的行为并不能算家暴,至多是挑衅滋事,好逼迫我满足他与人斗殴的诉求。”

淡岛世理惊诧地回头看他,弄明白他的意思,反而气得笑了起来。

只有周防尊听完他的话,理智上觉得这就是那个他所熟知的宗像礼司;情感上却克制不住地烧起了一把火,虽然照这么看,其实也还是说明他一点没变。

毕竟只有宗像礼司最知道怎么惹怒他。

但他现在不能发火。他强行平静了一会,才抬起眼直勾勾地望向宗像礼司,语气堪称柔和,问他:“能和你谈谈吗?”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牙酸,按他惯常的表达应该是“我们谈谈”或者干脆不预告。

宗像礼司偏着头看向窗外,拒绝了他的视线。他清瘦了很多,侧脸的线条更加招人心疼了。周防尊就这样看着他,所有人都在等待他回答,但他到最后也没转过头,只是平淡地说了句:“抱歉,暂时不想见到你。”

他说完这句话,一直安安静静、就连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下都没吵闹的宗像美琴,突然就开始啼哭不止。房间那点脆弱的寂静感一下子被打碎,淡岛世理没心思理会周防尊了,快步走过去看孩子。

眼前没了遮拦,他离病床上的人不过三步路的距离。然而周防尊听着孩子的哭声,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堵塞感。他只是一点头,转身便干脆地离开了房间。

10.
周防尊走到楼下的花坛前停住,知道有人会追出来找他。

草薙出云还在后面,栉名安娜已经向他奔跑而来,他蹲下身把女孩稳稳地接在怀里。

周防尊花了十几分钟来安抚她,叫她先回病房去等他们。

纵然他不在的时候,安娜成长了太多,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新任赤王,在他面前却仍然是那个依赖着他的小姑娘。周防尊此刻有太多事要说,安娜着实不是个合适的倾诉对象。

他习惯性想摸支烟,却发现口袋空空。草薙出云注意到他的焦虑,带着他到了医院的吸烟区。两人都点上烟,周防尊连抽了几口深的,却并不说话。一直到这根烟燃尽了,他才开口道:“是石板,和那个孩子。”

他说得很省略,但草薙出云很快领悟了:“……石板保留了你的意识!”

周防尊颔首,“我在那里见到她了。”他见到了自己的孩子。

石板里蕴藏的祈愿与人心相系,形成一面巨大的网络。已逝去的人,活着的人,将诞生的人……他们都不是幻象,而是如假包换的本人。*

他看不清孩子的模样,因为她尚未来到人世;但他听到了她的呼唤。

话说得简短,但信息量不小,草薙出云消化了好一会,才又艰难开口道:“但,肉体是怎么回事?”周防尊的遗体按理来说是被他们烧成灰了。

周防尊仰头,喃喃道:“啊,谁知道呢……我醒过来时就已经在那个学院里,那时心里只想着一定要到这里来,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他们又沉默了。其实也没人想对他怎么重塑肉身的奇迹刨根问底,他能重新回到大家身边,就已经比任何传奇故事都要来得珍贵。

草薙出云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的一场闹剧,突然呛了口烟,猛烈地咳嗽起来。周防尊瞥了他一眼,他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话只说了一半,不过他相信周防尊听懂了。因为对方言简意赅地答道:“你晚上想办法把那个女人弄走。”看样子是打算半夜搞入室抢劫,不是,寻求一些独处的机会。

他有些想笑,不过还是忍住了。周防尊说:“把安娜叫下来吧,我们先回吠舞罗。”

草薙出云依言离开。周防尊又点起一支烟,心情终于平静了些。

他并无多少担忧,这个口是心非的人有多么纵容他,他心里清楚得很,何况宗像礼司说的是“暂时”不是永远。不过曾经他算是恃宠而骄,不知道自己今时今日还有没有这个资本。想到这他又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记起自己刚刚都没能有机会看孩子一眼,也不知道她有名字了没。

宗像礼司和我的孩子,他一字一顿地咀嚼这句话,感觉心头微微一颤。

草薙出云带着安娜朝他招手,他掐灭了烟,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11.
意料之中的,吠舞罗的所有人都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喜极而泣。意识在石板中漂浮的时候是没有时间的流动感的,周防尊死生都走过一遭,重返人间后,是这些人与以往别无二样的真情流露让他错觉自己从未离开。

他们提前打了烊,关起门来吃了个热闹的晚饭。周防尊耐心地听,耐心地说,不得已讲了比平常多很多的话,有些口干舌燥。

他打发完这群小崽子,又开了罐啤酒晃悠悠地上楼去。躺在沙发上喝了两口,一晃眼就到了晚上十点。他打开手机,草薙出云给他发来了消息,说淡岛世理给他一个小时,从现在起到十一点都不会呆在病房。

周防尊坐直身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捏扁了罐子扔进垃圾桶。

他走到楼下大堂,大部分人都已经离开了。栉名安娜坐在高脚椅上安静地喝一杯草莓汁,草薙出云在吧台后擦拭他的酒杯。八田美咲先看见他,仍然很兴奋地和他打招呼,又问他做什么去。

周防尊琢磨了下,觉得此事不足为八田道也,只好很敷衍地说:”一点私事。“好在八田美咲单纯善良,怎样都不会觉得全世界最好的尊哥在敷衍自己。草薙出云笑出声来,不多言语,只用眼神鼓励了他。安娜嘴角上扬,轻柔地说:”要加油哦,尊。“

周防尊摸了摸她的头。门口的铃铛响起一阵清脆的声音,他习惯性地双手插兜,独自行走在皎洁的月色下。

12.
周防尊大摇大摆地走正门进了医院,路上碰到一个护士,在他进宗像礼司的人病房前,拿看嫌疑犯的目光多打量了他几眼。

狗改不了吃屎人改不了八卦,想必白天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产科。周防尊自己回想起来,当时听到那番尖锐的指责,他下意识地感觉恼火,转念一想,说得其实也没错。

……不过家暴他真的不认,怎么不说宗像礼司也家暴他?还天天嫌弃他行事野蛮不可理喻,自己不也打得挺开心吗。周防尊哼哼两声,心说这是情趣,你们不懂。

但一想到这家伙竟然敢说他俩非亲非故,他又恨得牙痒,想立刻狠狠咬他一口。

周防尊推门进去时,宗像礼司正靠在床头看一本书。他只开了个小小的阅读灯,整个人都被暖白的光线和蓬松的靠枕包裹起来。显然他也没有打理发型,发丝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平添了许多稚气,看着倒像个高中生。

周防尊自顾自地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即使这样宗像礼司也还是没抬头看他。

他只好先说话:“……宗像。”

被叫到名字的人眼睫颤动,合上书放到一边,转过头看他。

他的目光在某一刹那非常难以形容,即使转瞬即逝,很快就恢复了平淡,但周防尊还是感受到了汹涌的难过。

宗像礼司把所有的悲伤和他一同埋葬了,但并没有销毁。这种情绪无法降解,他原本已经可以踏过它们向未来大步前行,周防尊却轻易地用自己的死而复生,大刀阔斧地把它们全部挖了出来,暴晒在荒芜的心田上。

周防尊说不出话来,但宗像礼司终于开口问他:“周防,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这才确信宗像礼司是真的累了。这个人既没有摆出那副高傲欠揍又有点可爱的表情,也没有用敬语说一些曲折回环的话。他想起宗像礼司上一次和他这样直白坦率的交谈,还是那个雪夜,但那时他自顾不暇,什么也没感觉到;或者是感觉到了,却刻意地忽略了。他不敢面对。

好像是有点过分。周防尊自嘲地想,嘴巴张开又闭上,还是不知道从何讲起。他本来就不似宗像礼司,胡搅蛮缠的话术好似撒娇,各种歪理一大堆,对着他能絮絮叨叨说半天。

他纠结的样子全落在宗像礼司眼里,后者极轻地笑了一声,“你不说,那我先说,”他又补充,“有点长,你得耐心听。”

周防尊下意识坐直了,姿态有些拘谨,像是小学生听老师训话,这在他身上几乎没有过。宗像礼司说:“孩子确实是我和你的,这是个意外,但决定留下她也是我自己的选择。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为此纠缠,不会逼你承担任何责任。“

周防尊已经听出了些不对劲,但宗像礼司还在继续,“不过想必你也知道,石板被毁,现在你我都不过是普通人,我也没有必须去打扰你的职责了。”

他顿了几秒才又说,“阁下想试着和我做朋友,或者仍然看到我就火大,宁可再也不要见到我,都悉听尊便。”

宗像礼司扶了下眼镜,冲他露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微笑。周防尊此刻思维有点迟缓,在心里做了下阅读理解,觉得宗像礼司说得对,确实自己看到他就很火大,比如现在。

他气极了,反而龇牙咧嘴地笑起来。宗像礼司神情愕然,一双手却被紧紧捉住了。周防尊突然凑近,他无处可逃,只能无措地睁大眼,承受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吻。

不过短短三秒,他觉得嘴唇都快要灼伤了,这混蛋还是那个活体碳炉,滚烫得吓人。

他在严肃认真地讲道理,周防尊却仍然用轻佻的方式搪塞他。他先是觉得愤怒,再细品一下还有点委屈——以前不会这样的,他自暴自弃地想,就当是那见鬼的产后抑郁症在作祟。

宗像礼司把握情绪的能力向来很强,不然过去一年里也做不到那般坚韧。然而他屈指可数的几次失控,却全都与周防尊相关。

这些日子他越发感觉自己变得脆弱了。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能有余力去脆弱反而是一种幸福的体现,说明他现在有人疼有人爱,不必再为任何只有他能担得起的大义而劳形苦心。不过这脆弱放在此刻便不好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地掉了眼泪,就好比在对峙中先服软了一样。他不想对周防尊服软。

他的泪水非常安静地从眼角滴落下来,正落在周防尊的手背上。后者像被开水溅到一样,惊慌失措地收了手,却又小心翼翼地探过去,极轻柔地给他擦眼泪。宗像礼司没有躲,他已经没力气躲了。但他看着周防尊的脸突然觉得很好笑,他从没见过表情这么丰富的周防尊,糅合了震惊、不解、担忧、心痛等种种情绪,脸色难看得要命。

”别哭,“周防尊低声说,”是我做得不对。“

宗像礼司一愣,”你哪里不对,你都是对的。“话一出口他觉得很不对劲,这似乎是小女生吵架时最爱说的反讽,于是急忙解释:”我是认真的,你不必向我道歉。“

他是真心没有怪过周防尊。他那么了解周防尊,自然知道当时那个情境下,头顶悬着巨剑,背负着赤王毁灭的宿命,满分一百分,周防尊爱的阈值只被压缩到了六十分,他就算拼尽全力去爱了,也不会有自己爱得多。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给了所有他能给的。宗像礼司绝望地发现自己又心软了,可能真的是上辈子欠他的。

周防尊沉默了很久,宗像礼司一抬头,却发现快要十一点了。他的手还被周防尊攥着,于是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提醒他:“淡岛君要回来了。”一边暗自吐槽,怎么搞得跟偷情似的。

周防尊这才回过神来,声音很沙哑,“孩子在哪?你给她起名了吗?”

宗像礼司却说:“不告诉你。”周防尊用一种败犬般的眼神看他,他忍不住笑起来,“建议阁下明天再来问问看。”

周防尊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非常满意地点头。他起身看了看,病房在二楼,可能直接跳窗出去更方便,还能省下几分钟时间。他咳了一声,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有Line账号吗?”

宗像礼司:?

这是安娜提的建议,他的账号还是刚刚晚饭后新开通的。她说合理利用社交软件可以促进亲密关系,是当代年轻人必备的恋爱利器。周防尊试图把”亲密关系“、”年轻人恋爱“这种词往自己和宗像礼司身上套,没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试试看吧,他这样想着,万一真的有用呢。

他们曾经的相处方式太另类了,如今摆脱王的束缚找回自由身,甚至已为人父,他觉得尝试一下最寻常且平凡的关系也未尝不可。

周防尊猜宗像礼司和他想的一样,因为他俩显然都有点尴尬,但仍坚持着加了Line的好友。周防尊收起终端机朝窗户走去,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温吞的脚步有多么不舍。经过床边他随意地瞥了眼,发现被宗像礼司丢在一边的那本书,标题是《产后护理小知识,你知道多少》。

不愧是你宗像礼司,看刚刚阅读的认真样,还以为是在看什么世界名著。周防尊猜自己憋笑的样子一定很古怪,但他的手已经撑在窗沿上,在翻出去的前一刻还是回头说:“走了。”

宗像礼司浅浅地笑着,周防尊心头一动。落地站直身子后他抬头看天,回忆起刚刚那个笑容,觉得未必不比今天的月色更美。

12.
周防尊神清气爽地回了吠舞罗,只有草薙出云还在等他,察言观色了好一会,觉得形势应该不错,这才问他表现如何。周防尊在吧台前坐下,又是点烟又是开酒,一套流程走完才懒懒道:“以后你不用去照顾了,换我去。”

草薙出云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周防尊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严格来说他们今天没有真正意义地解决任何矛盾,但这并不是他和宗像礼司会操心的问题。他们站在两个极端,从来都是隔着矛盾亲吻相拥,把它们当作相爱的催化剂。他怕的是宗像礼司从此对他退避三舍,因为失去联络才是最无力的,就像他死去的那段时间一样。

所幸他赌对了,宗像礼司仍然爱他,比他想得还要深。他正沉浸在温柔的回忆里,终端机忽然一震,拿出来一看,正在想念的人给他发了条Line:“睡了。”

隔着屏幕胆子可能真的会变大,换做面对面宗像礼司绝不会说这些。周防尊和他做了那么多爱,此刻却被一条信息弄得有点头晕。他看着一方小小的电子屏笑起来,回复了一句:“晚安。”

13.
重返人间的第一晚,周防尊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到天亮。

这是许多年没有过的体验,他精神好得不行,洗脸照镜子时觉得陈年眼袋都消了不少。他高兴,周围人也为他高兴,吃了个其乐融融的早饭,又踏上去医院的路,周防尊走在八九点的太阳下,有一瞬间觉得这样的生活很不真实。

不过等到了病房他就踏实了,虽然也有点郁闷,因为昨晚会掉眼泪的率真的宗像礼司好像是个限定版,今天再看,这不还是以前那个脑回路离奇的麻烦精吗。

淡岛世理也在,虽然对他仍没有好脸色,但起码能保持正常交谈了,想来是宗像礼司和她谈过。她交代了不少事项,周防尊都一一记下。

他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女儿,那红头发一看就是他亲生的。不过五官之类的都还不成形,周防尊希望她长得像宗像礼司,这样将来一定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不过好像有俗话说女儿像爸,唉,算了,想这么多干嘛。他觉得自己好笑,转头出去接水,在走廊上又遇到那个护士。护士这次忍不住上前审问他:“这位先生,我们医院出入都需要证明的,您和宗像先生是什么关系,可以解释一下吗?”

他摸了摸头,啊了一声,说:“我是他老公。”

护士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他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爽得不行,拎着水壶悠悠回了房间。

14.
一般来说三天就可以出院了,稳妥起见宗像礼司住满了一周。搬回自己家的那天周防尊一路鞍前马后地护送,安顿好之后已经到了晚上,其他帮忙的人都走了,他便干脆利落地把大门合上。宗像礼司装模作样地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这几天相处下来,宗像礼司对他越来越放肆,现在已经完全不会用敬语了,有时候急了语气还会有点粗鲁,反应过来时就会立刻指责周防尊带坏他,十分不讲道理。

周防尊很无语,很轻地揍了他的屁股,不想回答这种白痴问题。

考虑到孩子还太小,时刻需要照顾,婴儿床便放在了主卧里,他们的女儿此刻正躺在上面睡大觉。

非常搞笑的是,周防尊至今不知道她的名字,宗像礼司不肯说,其他人也被敲打过,都不告诉他。不过不要紧,今晚他一定会拷问出来。

宗像礼司凑过去看了两眼,觉得没什么问题,懒洋洋地躺到了床上。周防尊想了想,也躺上去。宗像礼司的后背贴紧了他的胸腹,这样不含其他目的地躺在一起,他们之前好像还没有过。他们有太多不曾有过的经历,今后都来得及一一尝试。

周防尊此刻却没有任何欲念,他的头埋在宗像礼司后颈,刚生产的omega几乎闻不到信息素,但属于宗像礼司的气味仍能安抚到他。

他试探性地把手搭在了对方腰上。宗像礼司动了一下,转过身来缩进了他怀里。

周防尊觉得气氛相当好,于是又锲而不舍地开口:“到底起了什么名字?”

宗像礼司耳尖一红,拒绝回答。周防尊便伸手去掐他下巴,“再不回答就亲你了。”宗像礼司说有本事就亲啊,他恭敬不如从命,低头深深吻了下去。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吻法,而是无数个发情期磨练出来的,可以把宗像礼司吻得泪眼朦胧喘不过气的那种。周防尊放开他,等他平静了一会,才又佯装威胁地问:“嗯?叫什么名字?”

宗像礼司抬手挠人,良久才非常小声地说:“叫宗像美琴。”

周防尊听得一愣,以为她在说“宗像尊”,才反应过来是发音很像的“美琴”。他脸上渐渐扬起笑意,宗像礼司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脸庞。周防尊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又去亲他,说:“我不同意,我怕你分不清到底在叫谁。”

宗像礼司哼了一声,“反正我也只会叫你周防的。”

他们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宗像礼司困倦地打起哈欠来,宗像美琴却突然哇哇大哭,他推推周防尊,“看看是要换纸尿裤还是又要喝奶。”

“刚喝过,应该是又拉了。”周防尊认命地爬起来,心说这是我应得的待遇,是我该还的债。

他念咒似地在心里重复,以便自己保持一个相对平稳的心态。几天的训练下来他已经是换纸尿裤的熟练工,宗像美琴很快不哭了,反而冲他甜甜一笑。周防尊有些呆住,又在一边照看着直到她睡熟。

这时宗像礼司也睡熟了。他关了灯,疲惫又满足地倒回宗像礼司身边,轻轻搂住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出自K Seven Sto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