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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望瑶池集众真，东来紫气彻天门。
熠熠然，煌煌然，真正是天家气象……而比这更重要的是，蟠桃宴，它终于又开了。
众所周知，娘娘的蟠桃树，共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体健身轻；中间一千二百株，层花甘实，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后面一千二百株，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众也周知，前次的蟠桃宴叫一只……叫那位佛爷给搅了，所以除了那五方五老寿元多得自己也数不尽，并不十分在意，其他众仙说是望眼欲穿也不为过。
还好，佛爷当年拣大桃吃得心情好，没有将树怎么样，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盼着盼着，终是盼到又一茬儿累果压枝，今日不知又有何人将要获此殊荣，晋升大道。
……
怎么不知。
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的大蟠桃，可不就端端正正地摆在司法天神的食案中央。
司法天神是何人？那可是天庭近些年来烜赫一……炙手可……唔……总之就是还有什么人比他更配得上这大桃子呢。
“真君操劳经年，替陛下审理诸事，理应受此嘉赏，我辈远远不及，唯有恭祝您就此更进一步……”托塔天王咬紧牙关才在面上浮出一丝喜气。他的祝辞在百官嗡嗡之中并不十分分明，但他相信已经足以传至御阶之上。
杨戬连眉眼也未动一下，向阶下略拱了拱手，权作回礼，顺便截住话头。
他对李靖的挑拨术之低劣实在已经懒于鄙夷。坐上这个新设的不知所谓的司法天神之位才多久？八百年对于天人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就已经跟二圣坐在了一个台上，遥遥俯视着阶下众臣。进，向何处进？再进一步，又是何处？
不错，能当庭说出这种话，李靖的脑子在天河里泡过这事可谓是确凿无疑了。
更何况……
更何况，连他自己也不知此身是要进，还是要退，还是去向何方。
从前的事，他不能想，却也忘不掉。那么眼下呢？微微抬眼，浓密的鸦羽遮掩了他原本凌厉的目光，视线所着之处，明黄堆簇，宝气灿然，却包裹着一团惨白。
三界之主。
司法天神又怎样，也值得万人的钦羡与暗妒？三界之主的一句话，就能让他熬尽心血跑断腿，百般周旋，瞒天过海。他司的是什么法？这司法二字岂不正是对他的嘲弄。
进，他有兵权，却不敢动兵戈，滔天之势，犹在眼前，生民情状，伤心惨目。
退，今后，又还有谁能止得住三界之主的一句话……
台下舞乐大盛，杨戬只觉头又痛了两分，他的日子，就像那些仙娥的裙摆，日复一日，陀螺般旋转不休，却只是在原地挣扎。事，是做不完的，瞒过一件又来一件。就是这样的日子，还要让他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
……回去把桃子扔了吧。
“莫非白面团也是被这岁月熬的？那王母怎么不白？”
离宴会结束还有一个时辰，司法天神大人已经开始神游天外，靠胡思乱想打发时间。
“嘿”
神游天外。
“嘿,小孩儿”
正当他面色恭顺，一心一意地数着王母娘娘的花钿，细究着花馍和白馍的区别的时候，一个似远实近的声音传入他周天之中。
杨戬心中一凛，抬眼略扫了一圈，与会众仙照样欢饮言笑，未见一丝异常。
他入道的时间虽晚，却是昆仑数得着的人物，一身九转玄功凝如实质，虽无行迹，却能随势而动，心念到时，结界立成，譬如金刚，千军难破。而他又是那天下第一等能定得住心的人，像这样在他毫无觉察的情况下直接突入功法结界内向他传音，本身就已经是异常了。
蟠桃盛宴，来的确实是一众千百年难得一见的上仙，但他却没料到，在天庭已经够复杂的权力漩涡之外，竟也有人在暗中窥视。想来他不过是阳奉阴违，改了些玉帝的旨意，所救之人，跟这三界苍生相比，只是沧海一粟，又有什么值得他人图谋？
一瞬之间，各色人物走马灯般地轮转而过，却没想出有谁有些可疑之处。
“你长这么大啦，上次还是一个在你娘怀里的毛毛。”声音还在自来熟地絮絮叨叨着。
娘……
他杀过九个金乌，打过十万天兵，他的兵刃指过在场这些人连平视都不敢的至尊。
那之后，没有人再在他面前提起过瑶姬。
暌违许久的怒意与不甘自心底冰裂而出，杨戬逼视着案几中央的水晶六曲碟，悄无声息地张开了天目。
银芒一闪即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干什么……快住手！痒痒痒痒！”
“……何方妖孽。”
司法天神暗松一口气，根据他以往的经验，妖孽总比神仙好对付得多了。现在的问题就剩下这是什么鬼，以及他为什么要对着一个桃子传音。
而且这个桃子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他没有礼貌，上来就对老人家出手。
杨戬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摸了一下那管并不存在于此处的狼毫……罢了，左右不过是打发时间。
这个世上花精野怪多的是，他的草头神中也有一些是草木所化，但是娘娘的蟠桃园是什么所在？那些回旋的灵气，汩汩的仙泉，是灌溉桃树用的，也就是说，是专门养桃子用的，不是养妖怪。否则那一树一树的甘蜜怕不是早就今日跑一个，明日跑一双，哪里还等得到蟠桃会。
简单地说，三界里最难修炼成妖的地方，就是那一方桃园。况且天目所察，并无妖气……法力凝成的傀儡么？
“你是何人所遣，速速招来。”虽然对着一个吹胡子瞪眼的蟠桃有点别扭，司法天神还是敬业地开始了审问。
“小孩儿，你娘没有告诉过你问人来历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吗？”桃皮上隐约浮现着一副五官，眯缝着眼睛说道。
“大胆妖孽！本座跟前也敢放肆！”杨戬天目再张，想要直接省去跟这桃子怪胡扯的时间。这一招通常情况下都十分有效，承袭自瑶姬的天目威力无匹，三界中难有什么生灵能在威压之下无动于衷。
“问你名字呢”桃子的眼睛干脆都已经合上了。
？！！
他已经暗中再三催动天目，然而一道道法力仿佛泥牛入海，毫无回音，桃子却连皮也没皱一下。如果选择刑讯，自然玄功更为直接，然而玄功作屏障时和柔如水，进击时却暴烈非凡，此刻不宜引起旁人注意，只得攻心为上，再慢慢将话套那妖怪。
“本座司法天神杨戬。你是何物？”
形势实在诡异……天目乃是亲缘传承，自他年少时起，刻骨入血，从来运用自如，怎么可能连个小妖都奈何不得。杨戬神色渐渐凝重，不愿多说一字，以免那怪有迹可循。
“诶嘿嘿司法天神，有出息了啊，你娘可该高兴了......”桃子喜笑颜开。
“……”杨戬微不可闻地吐了一口气，伸手搭在了桃子上。每个人都有底线，那些看起来十分厉害的人也是。
想不到蟠桃也和凡果一样，毛绒绒的。杨戬其实有点儿喜欢这种手感，他还有意无意地多摸了两下。
天目不好用，玄功不能用，没关系，杨戬有手，桃子没有脚。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杀人啦！！！”
清香四溢。
“住……手，快，快住手……喘不过气了……真的是……你娘……你天目伤不到老夫……是……因为……”桃子被捏得五官都消失了，如果它还有眼睛，大概已经翻白也未可知。
杨戬心念电闪，松开了掌握。他细细回想，方才天目之力的确并不是被抵御，而是被吸化。这天地间，除了他们母子，怎会还有第三个人能够身怀这种同质同源的功法。
莫非真有些渊源……
“你这孩子，太也霸道……”桃子喘匀了这口气，正要再次口若悬河，猛然注意到杨戬轻轻抬起的一根手指，蓦地收了声。
过了一会儿，它果然还是耐不住，觑着杨戬神色，又开了口：“非是老夫占你口头便宜，你才多大？老夫九千岁啦。”看看杨戬没有再捏的意思，便又得意起来，“当年，嗯，好多好多年前，你娘带着你这个小毛毛，闯进老夫家里……咳……躲到老夫树上……嗨呀这说来话长呀!怎么样？要不要听？”
杨戬环顾了一下，一样的舞乐不休，一样的百官嗡嗡，再回眼看了看这个抖动着刚刚变出来的胡子的桃妖……听听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