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灌口楊府後園內舉目青竹皆變瓊枝，昨夜極少見地下了雪。天條已改，惠澤萬物，便如同夜裏默默灑落的雪一般，個中糾纏，辛難萬端，蒼生不曾知曉，一覺醒來，天光清朗，靜日無風。
江山不夜月千里，天地無私玉萬家。
楊戩一套槍法練完，已是卯時過半。他每日卯時起身，練槍半個時辰，沐浴過後，方才開始料理公事，嚴寒酷暑，從不間斷。俗話說月棍年刀一輩子槍，大槍是最早出現在戰場上的兵器之一，要使好槍法，須得一生苦練不輟。十中二三能稱上精通，已是殊爲不易，想似楊戩這般將一杆三尖兩刃刀使得收放自如，彷彿化到身體裏似的，那恐怕除了天資絕佳，也還是積年累月的一個練字罷了。
新規得立，運轉無礙，三界安穩，弓閒掛，劍藏鞘，但是如果這樣楊戩便鬆懈了，那就不是楊戩，數千年來，他若有一分耽於安逸的心，早已活不到今日。
但今日練了槍，他卻連沐浴的空閒也沒有，收槍作扇揣入袖中，匆匆施法換了身常服，便往東南方駕雲而去。楊戩法力深厚，一路上風馳電掣，撥雲穿霧，僅花了兩刻半，便落在兩千里開外的鄱陽湖邊一個漁村裏。
要問他一大早扔着公文不理，跑到這湖邊作甚，還要從東海四公主的浮腫說起。
四公主雙足至今已腫了十日有餘，尤其足踝處，腫得微微閃着光亮，連路也難行。須知這四公主可是護着劈山英雄沉香一路的姨母，如今沉香劈出新天條有功，可謂紅極一時，故此不止他本人，連他的親朋好友，也總有些逢迎小人有事沒事都要來巴結幾圈的。區區浮腫，有什麼仙丹妙藥求不得呢，別說求了，只要開口，不出半日，必有人自行送至眼前。
但這浮腫，卻無法以藥石醫，無他，只因這浮腫，是孕腫。
懷胎十月，一朝降生，可降生之前，爲人母者卻有多少苦要吃，多少罪要遭。四公主有孕八月，已出現浮腫之象，其實說來也平常，世間大半女子生產前都曾遭過此劫。但四公主這一腫不知爲何，卻比旁人更加來勢洶洶，厲害十倍，每日裏不堪其苦，家人也憂心，差人將那藥王真君的廟門幾乎踏破，奈何胎兒已大，若此時求速驗奇效而下猛藥，實在受不得。
還是後來得藥師琉璃光如來指點，言道此子殊勝非凡，父母不同族屬而以不可思議之大願相結合，乃是無法計數之宿世因緣疊累，方得結胎，故此孕育之中必多艱難，但也無需施以鍼灸藥石，只需寬心休養，靜待福報即可。
四公主乃東海廣德王敖廣嫡女，天下水族至尊，若要招駙馬，必得從四海出類拔羣的龍子們之中精挑細選，再不濟也要那名江大川的郡王才行，如何竟許配了異族？
這話，便要問那一身鵲灰長衫站在漁村村口舉目四望的二郎顯聖真君了。自打四公主有孕，他便將幼時帶三妹的氣力一分不差使將出來，處處仔細事事用心，臨了臨了居然照顧成這樣，豈不氣悶？
既然難用藥石，飲食調理總可行得，楊戩遍翻醫書，尋得一味烏鱧冬瓜湯。烏鱧又稱玄醴、蠡鱼，肉甘寒，補心養陰，澄清腎水，行水滲溼，可治水腫。只須用鳢鱼一斤重者煮汁，和冬瓜、葱白作汤吃即可。他尋思此湯不但有益身體，且味鮮美，想來最適合此時，奈何烏鱧產卵期在夏秋，最易捕獲，現在時至冬月，恐怕難尋上品，因此上一大早趕來，是要多走幾個地方好挑選的意思。
一路行來，又想起昨夜二人秉燭閒談。
楊戩記得自成婚起就不曾看過四公主食葷，此時看着烏鱧湯三字倒犯了難，他想四公主是東海龍族，海底自然沒有陸上走獸，那葷腥無非就是魚蝦蟹貝之屬，莫非因爲同屬水族不忍食之？
但張口便問又好似不大妥當，於是陪着聊了半晚，淨講些過去趣事，變着花樣將話往飲食上湊。四公主不明就裏，離家許久想念宮中，因此也聊得興致盎然。
楊戩好容易尋了個由頭將話問了出來，四公主便笑『豈有是理。那虎也是山林之王，山中百獸俱爲臣屬，還不是今日食鹿明日捕兔。自然生理，天道循環，虎死了託身腐草，自然滋養萬物。如何我們龍族就不能食蝦蟹了。天下江河湖泊每年還要進許多貢物呢。』
楊戩不動聲色接道『是我不夠通達。既如此，這些年來怎不見你吃？』
四公主頓了一頓，奇道『不是你師門茹素，戒口腹之慾，清心修道之意。怎麼又問起我來？』
楊戩一愣，『你怎知……』
『我怎知什麼，莫非真君日日陪我這累贅悶在家中，竟癡傻了。不是你當年講過封神時舊事，言道黃天化初下山時吃葷易服，還吃姜師叔好一頓訓斥，我才知闡教規矩甚嚴。』
楊戩心中一暖，他道術有成，辟穀多年，並沒在意此節，原來一句閒話，四公主也放在心中，百般遷就竟是爲了自己嗎？於是將烏鱧湯之方細細講了，說道明早便去尋來。
四公主卻遲疑道『你我族類不同，殊難匹配，能相伴一世於願已足，並不求有一子半女。誰知如今機緣到了，竟有此子，想是你暗助沉香改天條，功德圓滿，果報非凡。我豈能因一時之苦多造殺孽，足痛而已，忍忍便過了。若圖一時之快，報應到孩兒身上時，我心焉能得安？』
楊戩聞言一揚眉『什麼報應！』看看四公主，自覺說重了，又趕忙放緩了語氣道『我是說，你方才不也說了，天地化育萬物，相生相剋自有其道理，喝個魚湯消除病痛，又非縱慾濫殺，哪裏就扯到報應。』四公主不語。楊戩只得又說道『即便是有報應，我去殺它燉它，自然報應到我楊戩身上，與孩兒何干，他還不識得烏鱧是何物呢。』
四公主心內一急，脫口而出『我不過是隨口一說，你怎麼當真起來，又往自己身上拉扯什麼。』想這人平日就是處處爲人着想，從不顧惜自身的，加上他爲當日曾經刺過自己一槍，耿耿於懷多年，是以向來對自己維護得緊，不但受傷一事再也沒有過，連聽也聽不得半句假設。此必是自己一時口快，又牽動他心懷了。
這人怎麼心思如此重，四公主腹誹一番，想着怎麼將話題岔過去，一時找不到話，竟憋出一句『你，你說，下月就要臨盆，到時是生個孩兒呢？還是生個蛋呢？』爲人母者總是三句離不開孩兒，下意識說的也是這個。
『……』楊戩忽聞此語也愣了，心道這是哪出？轉念一想，四公主素來爽朗大方，心直口快，更何況即便是再穩重端方的女子，身懷有孕之時性情也難免會有所改變，偶爾會作些驚人之語，有些奇思妙想，又或者患得患失，蓋因雙身子，體內陰陽五行之氣與平日大不相同的。
於是擺出幾百年的司法天神面皮，繃住了笑，緩了緩方道『我先問你，當年母親生你之時，是人是蛋？』
四公主隨口道『那自然是蛋了，如今蛋殼還放在東海，鑲了珊瑚玳瑁，存在我母后寢殿內室呢。』想想又解釋道『四海龍族壽命奇長，自然之理，有得有失，是以龍族誕育之不易遠超凡人，舉凡公主嫁了人，蛋殼均要留給父王母后作念想的。』
『既如此，又爲何有此一問。』楊戩墨扇微搖，嘴角已然噙上一抹微笑。
『因我想着，你我夫婦並非同族，我龍族自上古傳承至今，與創世之源關聯匪淺，天生就有人形，說來人形與龍形一樣，俱是本相，並不似其他獸族要修人身，而你是凡人修道肉身成聖，所以孩兒生出來是嬰兒形狀也未可知啊。』
楊戩終於忍不得，笑了出來『那更加要生蛋了。』
這人笑起來時，如同春風拂面，那一雙眼眸竟似含着月華星輝一般，無論看過幾次，還是會失神一瞬。四公主收回目光，暗恨自己這麼多年還是如此沒用，賭氣哼道『怎知是蛋，爲何是蛋。』
楊戩不知她因何又變了顏色，伸手輕輕撫上她額間碎髮安撫『怎知是男，爲何是男？若是女兒，蛋殼還要留着我們存在內室。』
四公主羞怒道『與你正經說話，你卻笑起人家來。』
楊戩正色應道『好好好，是人是蛋到時便知，夜色已深，快睡了吧。』心道明日可得看看法書裏有無能在短期內屏障自己與嬰胎之間關聯的陣法，四公主是龍族自然還是以龍族生產之法最爲妥當安穩，但這『蛋是圓的所以好生』的話似乎更不正經，顯聖真君想到了也萬萬說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