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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普敲了敲门。没有反应。
约瑟普和身后的苏联驻法国大使对望了一眼,确认伊利亚在屋内,抬手再次敲了敲门:“伊廖沙?是我。”
伊利亚似乎并不想见人,但好一会儿后,他终于还是出声了:“约扎?有事吗?”
苏联人的声音很疲惫。
约瑟普应道:“有。”
这大约不是伊利亚期待的回答,又过了好一会,他终于磨磨蹭蹭地开了门。
约瑟普给了伊利亚一个拥抱,然后走到沙发边,见茶几上还摆着茶壶和茶杯,周围包括沙发上都是烟灰和雪茄烟蒂,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天知道这是抽了多少。
“我喊他们倒茶。”伊利亚揉着脑袋,把本就乱糟糟的金发搞得更不能看了,“呃,顺便打扫一下。”
“这都几点了,别让大使馆的同志们加班了。”约瑟普放弃了沙发,走了几步,直接坐到了床沿上。
伊利亚看了眼挂钟——已经过了零点:“我没想到你会来,约扎。出什么事了么?”
约瑟普没有回答,他指向了那些雪茄烟蒂:“你一个人抽的?”
“两个人,还有维恰(指维亚切斯拉夫•莫洛托夫)。”
“在发愁?”
伊利亚犹豫了一下:“谈判很不顺利。”
伊利亚说的“谈判”,是英法苏三国外长会议。上个月,也就是1947年6月,马歇尔在哈佛大学进行了演讲,正式提出了“欧洲复兴计划”, 即后世所称“马歇尔计划”。面对美国承诺的巨额援助,已成一片废墟的欧陆诸国几乎无法拒绝,为了应对马歇尔计划,英、法、苏三国紧急在巴黎召开会议、商讨对策。
约瑟普了然:“英国反对你的方案?”众所周知,伦敦和莫斯科素来很不对盘。
伊利亚的情绪更低落了:“法国也不同意。他们倒是达成了一致,准备召集所有欧洲国家,讨论‘欧洲复兴方案’的具体细节。”
“东欧呢,他们什么反应?”
“普遍很激动,尤其是捷克斯洛伐克。”
约瑟普嗤笑了一声:“不出意料——那,伊廖沙,你怎么看?”
伊利亚略有迟疑,但还是开了口:“维恰说,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马歇尔计划是匹配杜鲁门主义的,在西欧,它会让资本主义国家们的联合更紧密,在东欧,这就成了一种经济攻势,意在引诱东欧脱离苏联的——”伊利亚顿了顿,许是觉得这话太露骨了,找补道,“社会主义阵营的势力范围。”
约瑟普并没在意,他接话道:“所以说,莫斯科要么冒险让西方的影响渗入东欧,要么喝令东欧与西方脱离接触,让世界迅速分裂成两个对立的阵营。”
见伊利亚点头,约瑟普笑道:“确实挺难选的——你居然没喝酒?”
“在需要思考的时候,酒精并不是个好东西。”
“思考出结果了吗,伊廖沙?”
伊利亚抿了抿唇:“维恰去打电报了,他会告诉中央:欧洲乃至世界的分裂,可能已经无法避免。”
约瑟普笑得更开心了,他打开了自己提来的箱子,抽出两瓶葡萄酒,站起身:“那还好,没白买——我知道你更喜欢伏特加,可在法国不好找,将就一下吧。”
伊利亚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约瑟普把开好的酒瓶举到自己眼前了,才怔怔地道:“你……”
“敬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我们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伊利亚闭了嘴,就着瓶口灌了起来,听约瑟普缓缓道:“和平才刚刚到来。那些新生的婴儿们,那些没经历过战火的眼睛,甚至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伊利亚低声道:“我多希望,他们能在阳光下健康长大。牺牲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
约瑟普仰头喝了一大口,随后道:“不好奇我今天做了什么吗?”
“明天看报纸就行。”
“噗,”约瑟普笑了起来,“伊廖沙,你真是没好奇心——我刚刚从记者会脱身呢,那帮人真的好烦,围着我问怎么看待马歇尔计划。”
伊利亚沉默了几秒,还是叹了口气:“好吧,如果你想知道,马歇尔计划对南斯拉夫的安排大概是……”
约瑟普大笑出声,他站起来,走到伊利亚身前,按住他的肩膀,然后俯下身,咬住了苏联人的嘴唇。
“你抽得太多了。”约瑟普松了口,温声抱怨道,“这会儿都还有味道。”
伊利亚睁大眼睛,隔着镜片和约瑟普对视着,纤长的睫毛在他的眼睛里投出一小片阴影:“很讨厌?”
约瑟普摇了摇头,从伊利亚手中抽走了酒瓶:“我说讨厌,你也不会戒,所以还是不讨厌比较好。”他把两个玻璃瓶都放去了书桌上,然后折回来,问道,“现在有好奇心了吗?”
伊利亚终于也笑了起来:“稍微有了点吧。”
约瑟普还是不太满意,他又上前两步,伸手把伊利亚按倒在了床上:“我……真讨厌你这个样子。”
“约扎?”
“胆怯、犹豫,还畏畏缩缩。”
伊利亚想辩解两句,但约瑟普伸手摘下了他的眼镜,然后低下头,吻上了他的眼睑。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约瑟普微微抬起头,说话时喷出的热气和酒精味儿一起包围了苏联人的脑袋,“你以前……特别自信。”
“你批评过我,约扎,你说我盲目又粗野。”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你还是自大一些好。”
伊利亚被逗笑了,开口说知道自己脾气差,得亏长了一张知识分子的脸,戴上眼镜再摆出一副温和的样子还挺能唬人的:“这样不是很好?”
“嘴皮子总是不如拳头有用的,伊廖沙。”约瑟普贴了贴伊利亚的脸,鼓励道,“我们都——刚刚受过教育。”
这是在说第二次世界大战。
伊利亚愣了愣,而约瑟普决定再接再厉,他按住苏联人的肩膀,居高临下地道:“还要再‘礼貌’下去?”
苏联人微微偏了偏脑袋,用眼神示意“请便”,又提醒:“这是大使馆的房间,可没有——”
“我带了。”
伊利亚眨眨眼睛:“那我没问题了。”
被顶进来的时候,伊利亚无法抑制地发出了一声闷哼,然后侧过头,用力咬住了约瑟普的手腕。
“就说你粗野吧,”约瑟普疼得表情都有些扭曲了,“还不承认。”
伊利亚低低喘着气,强迫自己松了口,约瑟普倒是笑了,他用下巴蹭了蹭伊利亚的耳朵,“咬吧。我喜欢的。”
伊利亚还有点儿犹豫,约瑟普叹息道:“你这样……比装斯文可爱多了。”他用力顶进去了一大截,看着伊利亚近乎条件反射地再次咬了下去,然后满意地发出了抽气声。
高潮来临的时候,约瑟普把自己的额头和伊利亚抵在一起,喘着粗气,感受到伊利亚微凉的手指一节一节地抚着自己的脊椎,像是在给猫科动物顺毛。
“我才不需要安抚。”约瑟普迷乱的大脑里无端地冒出些愤怒,但他很快没有余裕去想其他事儿了,那些尖锐的、猛烈的快感似乎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一切思维。
神智重新回到南斯拉夫人的大脑中时,他意识到伊利亚把自己圈在了怀里,问自己:“舒服点了吗?”
约瑟普闷闷地道:“这该我问你。”他从苏联人的怀里钻了出来,重新压到了后者身上,“这种时候,你就别想着当‘哥哥’了,不然我就只能回一句:‘致以兄弟的问候和革命的敬礼!’”
伊利亚笑了笑:“我有些低落。”
“你有些害怕。”约瑟普抢道。
“……好吧,害怕。但约扎,你也很紧张。”
约瑟普无法否认,他躺回了伊利亚身边,闭上眼睛:“下午,我去了记者会。”
“我知道,你刚刚说了。”
“在记者会上南斯拉夫宣布,抵制马歇尔计划,南斯拉夫不能在没有苏联参加的情况下加入这样的计划。如果遵从英国和法国的建议,那会导致一种局面,一种允许某些大国干涉其他国家内部事务的局面,并使得小国的经济依附于这些大国,进而使小国丧失民族独立。”约瑟普一口气说完了这一长串话,本就还发着热的脸颊涨得更红了。
伊利亚愣了愣:“苏联的计划还没宣布呢。”
“你不能投降。”约瑟普换上了相当严厉的语调,“贝尔格莱德-莫斯科联盟,是我们取得独立的主要支柱,你不能把它毁了。”
“约扎,”伊利亚笑了起来,“我懂了,你是——来威胁我的。”
约瑟普摇了摇头:“我没有能力威胁你,伊廖沙,我只是,”他握住了伊利亚的手,语气真诚而热切,“想激励你。我知道你害怕东西方对立的场景,你想让苏联人民休息几年、恢复元气,可是……你不能投降。”
“约扎……”
“虽然确实很艰难,但我……伊廖沙,”约瑟普深吸了口气,“我并不害怕,希望你也一样。”
约瑟普伸手抱住了伊利亚的脑袋,缓缓说起自己第一次去克里姆林宫时的事:“游击队没钱买枪了,我找你去借钱,伊廖沙,你当时可大方了,说那些枪是免费的,甚至还给我塞了钱……我记得当时你说,‘你们在流血,而我提供武器难道还要收钱吗!我不是商人,我们都不是商人。你所从事的事业和我的一样,我们有责任和你们分享所有的东西。’”
伊利亚低声道:“那会你可太狼狈了,约扎。”
“你也没好到哪儿去。”约瑟普顶完嘴,又立刻放软了语调,“虽然我们确实都很…狼狈,但不到两年后,南斯拉夫游击队和苏联红军,就一起解放了贝尔格莱德。我们胜利了。这次,我们也能取得胜利。”
约瑟普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勇敢:“抵制马歇尔计划,伊廖沙,抵制它。召回所有东欧国家,禁止他们参加任何关于欧洲复兴计划的会议,准备与西方全面脱钩。”
伊利亚没有立刻回应。约瑟普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我……总是乐意和你站在一起的。对所有南斯拉夫人来说,我们历史上就受到俄国的保护,一直是它的忠实盟邦……十月革命的胜利,马克思和列宁的思想,又为这些传统的联结注入了新的内容和力量,甚至可以说给了它新生。苏联是所有共产党人的第二祖国。我们是,也只能是,双倍地亲俄的。”
伊利亚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亦或者只是在迟疑。约瑟普便直接开启了另一个话题,建议他建立一个新的、类似于共产国际的组织,来更牢固地掌控东欧;至于那些可能会进行强烈反对的国家,比如特别期待马歇尔计划的捷克斯洛伐克,约瑟普承诺说,南斯拉夫会在下月召开的东欧国家会议上集体批判它,迫使布拉格认错。
伊利亚终于有了些动作,他推开南斯拉夫人,然后翻了个身,压住了约瑟普。
约瑟普歪了歪脑袋,顺从地任由伊利亚掐住自己的手腕、按在耳边:“精神了?”
“我得说,”伊利亚的语气就像在背诵导师的理论,“约扎,你充满了革命胜利后的狂热情绪。”
“大概是吧——那又怎么样?”
“我感觉,自己都有些被打动了。”
“你居然需要别人来打动,”约瑟普夸张地挑了挑眉毛,嘲讽道,“那真是……唔——”
这个吻结束的时候,伊利亚恶趣味地在约瑟普下唇上咬出了一个齿痕,然后才问:“你把润滑剂丢去哪里了?”
尽管过程略有曲折,但约瑟普感觉,自己甚至超额达成了目的。一个月后,他在贝尔格莱德接到了伊利亚的电话。
“伊廖沙?”
“组建新国际不太顺利,我想把总部设在华沙,但波兰的党不同意,他们居然说什么,‘不想用波兰的利益进行冒险’。”
“我听说了……其实还有下半句。哥穆尔卡对你说,如果一定要建立这样的机构,不如把总部设在贝尔格莱德。”
伊利亚听起来非常愤怒:“所以我们准备批判——”
“好。”
“哎?”
“我说,”约瑟普把话筒换了个耳朵,语气自然而轻快,“贝尔格莱德欢迎它——就像我永远欢迎你一样。”
(本文参考:沈志华《冷战时期苏联与东欧的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