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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北国郊野处,连日里雪断断续续下个不停。天黑的极早,暮色沉沉中,一行人皆着素服,驾车引马向东行去,踏出一地碎玉乱琼。
少顷,只见一骑骏马自前方回转,径直撞入队伍中,停在一架马车前。马上人翻身下来,对这车中人跪地一拜:“主子,在下沿官道查探,离最近村镇还有三十里地有余,怕是今晚赶不及投宿了。”
蓝忘机听得此言,面上不兴波澜,只打起车帘望向远处山影重重,半晌方道:“先着人寻地扎营,我们且宿下,待明日早行。”
这侍从领了命,正欲走时,又被叫住:“思追,我们走了几日了?”
“自接到消息时算起,已有十日了。”
蓝忘机摆手示意思追退下。雪光映射下,愈发显出他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行过一时,从前方一侧传来几声惊喜的呼喊,还未传到便被北风刮得七零八落。
蓝忘机微皱了下眉。待那马行的近时,他听出喊叫的是他侍从中最好大惊小怪的一个。他又掀起车帘,寒风挟着雪粒直向车内扑来:“景仪。”
那骑士识相地暂闭了嘴,一下马又开始喋喋不休:“主子,多亏你前日与我这匹好马,探路的人里头数我跑的最快!主子千金贵躯,在这山野中露宿一晚着实有些委屈,还好我探得一个去处。自此地前行约一里地,下了官道折向南,百十步后可见一片林子,转过去有处宅院,其中隐约亮着些烛火。也不知那处是何人家,索性同去请他家行个方便,借宿一晚!”
蓝忘机微颌首,景仪见状忙跑去了前方传令。北风一阵紧过一阵,蓝忘机裹紧了银白缎子面的丝绵披风,坐回了马车里。
表明来意后,一行人便被请入了这座黑沉沉的宅院。蓝忘机在下车时还有些恍惚,趁便打量了一下周边事物。只见一个青衫人似是管家,手持轻纱宫灯勤谨为他照亮,自己的面目却隐没在暗处。院内积雪不多,小径两旁的枯草还冒一点尖。却不知曲径通幽,庭院深深向何处?
众人在那管家示意下缓缓随行。路上,景仪似是受不了这沉默,犹豫再三方才开口:“敢问阁下,此间主人名讳为何?该如何称呼?”
青衫人并不答言,只将手中宫灯转了个面,示意他向那灯上看。蓝忘机目力过人,一眼就看到一个“魏”字半掩在灯上团团芍药花中,字迹颇有秀骨。景仪歪着脑袋,良久才找出这字,而后再问时,那管家并不答言,景仪只得作罢了。
行至一排屋舍前,那青衫人停步将他们请入。思追忙代蓝忘机拜谢了管家,众人换衣收拾什物不提。忙乱过后,几间屋前竟都响起了叩门声。
景仪率先反应过来,喝到:“谁!”
娇笑声在屋外此起彼伏。屋内多是经验丰富的将士,但一时也辨不出外面有几个女子。待她们笑够了,才一句递一句地道出来意:
“夜深来访,唐突几位了——”
“我家公子说,客来路远,必定人困马乏——”
“特备宴席招待,遣我们几个来请——”
还未说完已经又笑成一团。侍从中几人原还戒备,现下也撑不住笑了:“乡野女子全无规矩,倒跑到客人面前来争口!”
宴席开在大厅内,数个侍女穿梭来回。蓝忘机执意要坐在末尾,众人推让不过,只得由他自便。正因如此,安席之后,人人皆正襟危坐。
此时一声轻笑不知从何响起:“京中贵客,果真规矩严谨。”
宴席上首,不知何时多了一人。蓝忘机漠不经心看去,却自此挪不开眼了。
那人着一袭黑色锦袍,身量颇高,长发如绸大半散在肩头。在烛光交映下,他脸庞肌肤有如暖玉,五官英朗,只眼梢收尖处向上轻挑,无端添一分魅惑。他注意到蓝忘机的目光,举杯遥遥向他示意。蓝忘机只觉心头猛然一颤,险些打翻了面前的茶杯。
思追起身拜道:“魏公子,我家……公子着急赶路,错过了宿头。今夜幸蒙魏公子收留,又在此叨扰酒席,实是感激不尽,他日必当重谢。”
魏公子闻言笑道:“在外行路,哪有步步都算准的?若要谢我,倒不必等来日,只要你今晚依我一件事。我是无规矩之人,连带身边伺候的人也素无规矩,你们若一直这般守礼,那今夜可乐不成了。”
席上一阵低低笑声响起。蓝忘机点点头,思追窥其神色回道:“这个自然。”言罢再次拜谢。
魏公子拍拍手,珍馐美馔,走马灯似的渐次送上来。而后,他自上首下来,手执酒杯向蓝忘机见礼:“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思追刚想发话,就被蓝忘机阻止了:“我字忘机,蓝忘机。”他紧盯着魏公子,浅淡的眼眸中全是这个黑衣的身影。
魏公子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见过蓝公子。我表字无羡,随意称呼,不必拘束。”
思追见这个名字没引起任何波澜,不由得松一口气。但一见递到蓝忘机面前的酒杯时,他还是如临大敌:“魏公子对不住,我家公子不喝酒,我代他这杯吧。”
魏无羡目光中的意味不明:“是吗,那可真可惜了。”说着自饮了杯中酒,转身回了上首。蓝忘机只觉得,他走动时头上红发带飘飘摆摆,挠得他心中一阵酥痒。
酒过三巡,席上侍女频频劝酒,于是除蓝忘机外人人皆带了三分醉意。蓝忘机又抬头看时,只见上首那黑衣人已杳无踪影。屋内人声渐次嘈杂起来,他不顾身边人劝阻,执意要去外面透口气。他素来威势甚重,几个侍从也只好依他所言,允他独个出去。说到底,一个奔丧回宫的皇子,先帝遗诏中的新一任太子,还能有几时自由?
屋外雪落如轻絮,北风阵阵。此时,一阵清越的笛音自天地间响起。
这笛音奏的是边关军中曲,隐含着刀兵之气,却又柔肠缱绻,百转千回,悠悠绕梁不散。一时间,蓝忘机只觉心绪旷然,浑然忘我。路过的侍女见他怔忡,以帕轻掩檀樱,笑道:“我家公子偶有此兴,倒让客人见笑了。”
蓝忘机独在风雪中站了一会,但见先前的侍女回转过来,对他盈盈下拜道:“蓝公子,我家公子请你进去暖暖手。”
他便随着侍女,避开众人耳目,悄悄进了内院暖阁中。魏无羡本在屏风后自斟自饮,见他来时,笑得极为肆意:“忘机兄,今夜赏雪听笛,自是好兴致。”
魏无羡似是酒意上涌,眼角眉梢满溢春色,眼中波光潋滟,斜倚在榻上。蓝忘机耳尖上渐渐显出一点红,不敢再看,只指着屏风道:“公子似是极偏爱这芍药。”
“芍药又名婪尾春,因其为殿春之花,便以酒巡末座为喻,岂不正如今夜之你我?” 魏无羡语调慵懒,嗓音略沙哑,却是极为动人:“忘机兄既来了,虽不饮酒也可陪我坐一巡吧?”
蓝忘机于对面落座,侍女奉茶上来后便离开了,但见魏无羡自顾独酌,衣襟松散,半掩雪肤。低头看时,却发现魏无羡座上搭着一条毛皮,通体黑色,只一线红色在其中若隐若现。
魏无羡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忘机兄可识得此物?”
“极上品的墨狐尾,价逾千金。” 蓝忘机声音有一丝颤抖:“不过已是三十年前的行情了。”
魏无羡抚掌笑道:“小郎君年纪不大,倒有几分见识。我还道现下京城中早无人见过狐皮了!”
蓝忘机抿了口茶,压下心中波澜。事实上,这条墨狐尾只是他平生所见第二条狐皮。他之所以能一眼就认出它,只因首次见狐皮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
那时他不过六岁,上有父皇兄长庇佑,虽叔父管教严厉,但还余几分淘气。一日,他如往常一样,于下午无人时偷偷溜入了御书房,想在隐秘之处翻出几本野史杂谈读来消遣。
他在下排书架上一无所获,索性挪了桌椅过来,踩着它们爬到了书架顶上。他东翻西翻,无意间碰开个暗格,伸手进去只感到一片柔暖。
年幼的蓝忘机折腾出一身汗才将暗格内物事毫发无损的取出,小心翼翼将它摊平在地板上。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终于得出结论,此物一色雪白,四肢头尾皆具,当是某种动物的整张皮毛。
那天极为阴沉,御书房内自然一片昏暗。蓝忘机本应感到害怕,可这兽皮上闪亮的眼睛让他感到分外亲切。自小他便疑惑,自己瞳色浅淡,和周围人都不同,如今这兽类的眼睛竟是和他同样的颜色。他与这双眼睛对视半晌,终究是闹了半日撑不住,趴在这兽皮上安然睡去。
待他醒来时,面对的却是父皇通红的双眼和暴风骤雨般的板子。宫人们不敢来劝,只远远缩在大殿檐下。那一顿打之后,他在床上足足趴了半个月。
他从未因为挨的那顿打而记恨过,因他养伤期间,每夜父皇都在他床帐外陪他几个时辰。他一直在等父皇开口,父皇似乎也在等他发问。结果,这半个月在沉默中悄然流逝。
后来,他悄悄问过叔父,那兽皮究竟什么来历?叔父思虑再三,于一方小纸上写下一个“狐”字,旋即将那方纸投入火炉中。蓝忘机哑然,多年以前举国上下便严禁了狐皮买卖,连带其他动物的皮毛生意也遭了禁。宫中为领风气之先早将此类物件封存,那父皇缘何独将那条狐皮留在了书房?
蓝忘机心头压着这份疑惑过了十余年。十七岁时,他被父皇派遣至边关。在那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总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有时,他不经意间看到雪地中有什么在动,细看时却什么也没发现。
一个本地出身的将领解除了他对视力的担忧。在他的指引下,蓝忘机首次看到了活着的狐狸。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那洁白的皮毛在阳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晕永远刻在了他心中。也是在那天晚上,蓝忘机从那将领处得知,他本是猎户出身,能将狐皮的品级说的头头是道。自父皇禁了这狐皮买卖后,他没了生计,狐群也在这山中日益壮大。
“说起来也只有这塞北还有狐狸了。”那将领作结道。
在边关杀伐数年,蓝忘机接到父皇驾崩,当即回京的诏书之时,看日期已过了两月有余。想来叔父和皇兄有意压着诏书,待朝中平定后才放心叫他回来。他急忙上路,悲痛过后便是无边际的茫然。皇兄曾说他不愿深究,叔父也早声称不知究里,他的疑惑,看来终究是成空了。
魏无羡放下手中酒杯,托着下巴似笑非笑,看向蓝忘机。蓝忘机这才回过神来,道一声:“抱歉。”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魏无羡座上的黑狐尾。
魏无羡扭了扭身子,狐尾上的毛随之摇曳,那一线红色便如火苗般燃起,一路直烧到蓝忘机心中:“忘机兄可是想摸摸这狐尾?”
蓝忘机不知该如何答,只觉口干舌燥,正欲借喝茶来掩饰,哪想杯子却被魏无羡劈手夺过:“忘机兄切莫心急——你端走的是我的酒杯,可不是茶杯!”话虽真诚,那眼神中却分明有一丝狡黠。
蓝忘机静静坐着,难掩失望之色:有时候,他也想好好醉一场,把对那些真情或假意的顾忌全部抛开。
夜里风雪暂止,只余一片银白世界。早已过了蓝忘机就寝的时辰,然而他遣开侍从,只在榻上望着头顶的一片漆黑。还未到半夜,纸隔扇前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蓝忘机仍没有动。他耐心等着,直到一团温热钻进了他的臂弯,与他肌肤紧贴。
“忘机兄,还未睡啊,”怀中人未着寸缕,身上梅花熏香盖不住先前的酒气:“理理我可好?蓝湛,蓝忘机,蓝二皇子——”
蓝忘机神色不变:“你果然清楚我是谁。”
魏无羡低笑一声:“你不也知道我真身?我们两清了。不过真龙下凡确是胆量不小,就寝时不扣门,就不怕我夜里现形来吸你的元气?”
蓝忘机转身过去,下颌将将触到他头顶,脸庞感到某些毛茸茸的事物。魏无羡眼中红光星星点点:“兴许今夜多喝了几杯,控制不好,你稍待片刻?“
雪光透过纸窗,照得那黑狐尾的颤动如波光。蓝忘机摸到了那人骨节分明的手腕,欺身压了过去:“不必。“
听着那人笑着讨饶,蓝忘机眸色渐沉,身下动作幅度愈发加大。他趁便吻住了魏无羡嘴唇,于是一时间他只听到双方长长短短的呼吸声。快感一阵阵从身下传来,在到达顶峰的那一刻,蓝忘机感到黑沉沉的,光亮柔暖的皮毛从四面八方向他而来,把他包裹在其中。他心中的空虚似乎暂时被填满了。
次日刚过五更,便有人来催促赶路。蓝忘机悠悠醒转,身边已无人,榻上冰凉一片。他们整装出发,行不到半里,平地忽起一阵暴风雪,一行人都惊叫连连。风雪一时即止息,众人回头看去,哪里有什么深宅大院?不过是晓月照荒野,几棵枯树落雪,分外凄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