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自认为,在这世界上,我最了解宫野志保。
她工作日早上设有三个闹钟,七点十五分开始,每隔五分钟一响,铃声是系统默认。她通常都睡不沉,很快便会按掉铃声,然后睡眼惺忪地走去洗漱,并在八点钟准时出门。
八点准时出门,可以赶上一班时间正好的电车,电车行驶路线自南向北,恰如这个国家蜿蜒绵长的海岸线。正是太阳完全升起的时间,玻璃映照朝霞,她不怕阳光刺眼,总喜欢坐在有光照射的位置。
九点刚过,她会刷卡走进大学附属的实验室,和同事打过招呼,便开始一天的工作。
实验设计、数据梳理、成员组会,早上时间很快过去。学校的咖啡厅负责她的午餐,通常是当天的特选沙拉加果汁——每当这时候,我总会忍不住说:“你应该知道这里面有多少糖吧?”
宫野志保当然知道,但她并不在乎。因为显而易见,当代人生活诸多不易,总需要些简易快速便能获取甜蜜的途径。譬如雪柜里排列齐整的鲜榨果汁和碳酸饮料,它们用鲜艳的色彩和甜蜜的口感,标榜新时代廉价快捷的“快乐”。
然后是短暂的午休和下午的工作:进行试验、数据分析,工作总结。寻常一日很快过去,实验室六点下班,现在坐电车回家,赶得上窗边落日,以及晚间八点档剧集开播。
这是理想状态中,宫野志保一天的生活。
而现实是,她手机中总有一个备注为“工藤”的人,似乎被命运委以重任,总要将这样的日常打破。
此人的讯息,时间上无迹可寻,内容上倒是大同小异:涉案药物是从未见过的新型药物,要请她帮忙化验;涉案人员是生化领域相关从业者,要问她的专业意见;甚至现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还会请她直接去现场……诸如此类。
每当收到这些讯息,宫野志保望下来的眼神,总有些复杂,她像一个热爱大海却不谙水性的人,波涛海浪让她着迷,可她却要在沙滩止步。
她会像平时头痛时那样,揉着太阳穴,但这显然不是止痛药可以医治的痛。
这些消息发来时,经常已是深夜,她会回电话过去:“拜托,大侦探,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我常常看不下去,便率先抢答:“晚上十一点半,八点档电视剧都放送完毕,再等半小时,就能看零点新闻了。”
电话那边闹哄哄的,年轻男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甚至还有几分兴奋,他不以为意地说:“啊?十一点半吧?灰原,我和你说,这次案发现场的暗号,是一个化学家留下的,你一定会感兴趣——”
对了,这个总是随意打搅宫野志保的家伙,还总有个怪癖,他总是时不时就叫宫野志保为“灰原”,被她说过几次,却始终改不了口。他会摸着自己的后脑,有些赧然地解释:“哎呀,叫习惯了,就很难改——反正你也知道我在叫你啦。”
“习惯的改正,没有难与不难,只有想与不想。”我义正严辞地说。
但没人搭理我的说教,宫野志保似乎对他的求助束手无策——明明她是个很善于解决问题的人。
据我观察,实验室的同僚、助教、还有学生,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总喜欢向她求助,似乎认定她什么都知道,即使现在不知道,只要她想,也一定会找到答案。
可她对这个工藤总是没辙,总是让步,总是一边说着“我没兴趣”、“我很忙没时间”、“你们的科搜研是不是摆设”,又一边帮他化验、和他一起思索暗号的线索,应他邀约去到案发现场。
“你明明觉得很为难,为什么还要去?”我好多次都忍不住问她。
宫野志保只是低垂着眼,望着手机,却不回答。
然而,每每谜底揭开时,即使是持有偏见如我,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刻的工藤新一,勉强算得上是光芒万丈。
如此反复多次,我好像逐渐明白,原来拒绝一事,同样没有能或不能,只有想与不想。工藤新一无法拒绝世间谜题的玄妙吸引,而宫野志保无法拒绝他望过来时,眼中闪烁的那一簇光。
个中原因,我有些费解,不过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总是这么奇怪。
对吧?
宫野志保今天也没能准时回家,我对此已见怪不怪。
因为始作俑者在她快下班时打来电话:“灰原,那个连环投毒案的杀手,我们抓到他了!”
“哦,是吗。”宫野志保语调平平,“恭喜啊。”
“拜托,你好歹也高兴一点啊,明明这也有你的功劳——我们晚上开庆功宴,一起来吧?大家都说这次一定要叫上你。”
据我了解,下班之后与同事相处的时间,在现代社会,也统统被归于“加班”。宫野志保显然不想加入工藤新一这种自愿“加班”的活动,可她没来得及拒绝,就听工藤新一说:“现在六点十分,你肯定刚走到学校门口,对不对?我再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你等我一下,我去接你。”
自说自话,过分热情,不给人拒绝的机会——这些恼人的缺点,工藤新一可谓一应俱全,我看着宫野志保,以为她肯定会生气,但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挂掉电话,在晚风中停下脚步。她今天出来得早,已经走出校门口一段距离。
旁边有一对大学生情侣路过,看样子大概是要去约会。年轻女孩儿佯装生气地冲男友说:“你要约我出来,就不能提前说吗?也许晚上我有别的安排呢!”
“对不起嘛!”男生双手合十道歉,笑得见牙不见眼,“因为我太想今天就见到你了——而且,我难道不是你心里的第一顺位吗?”
女生闻言,又气又好笑地去扭他的耳朵:“对,第一位——倒数的!”
朝气蓬勃的年轻爱侣携手走远,一阵晚风吹过,吹动宫野志保的裙角,柔软的黑色裙边在深蓝色的傍晚随风而动,宛如夜色中起伏的海浪。
“别理他,我们回家去。今天晚上不是会重播你很喜欢的电影吗?”我说。
宫野志保却对我的建议置若罔闻,她望着那对走远的情侣,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折返,向校门口走去。
她好像总是走不远。
这件新破的无差别投毒案,已经让搜查一课的警官们焦头烂额长达数月之久。是宫野志保发现了涉案药物中的特殊成分,工藤新一根据线索,抽丝剥茧,最后锁定了凶手。
庆功宴上,亢奋不已的警官们把这两位大功臣簇拥在中间,用最热烈直白的方式——喝酒,来表达他们激动喜悦的心情。
酒精不耐高温,理智不耐酒精,亢奋的警官们喝多了,也开始忍不住胡言乱语起来。
“工藤,对不住啊,你之前每次说找外援,我都以为你在吹牛,原来你真的认识这样一个大美女——”
“宫野博士,考虑转行来警视厅上班吗?一年二十天带薪休假,年底双粮加花红,加班打车全报销——喂!我们这儿还有什么好处,快帮我想想!”
“胡说八道,你那年假攒了快一百天了吧?哪年成功放过?哪次不是放假中间被抓回来加班?”
“嘘!课长还没醉呢!”
“工藤,你和我讲真话,你和宫野小姐真的不是,情侣关系对吧?我如果想追求她,你没意见的吧?”
还有人借着酒精壮胆,对工藤新一这样说。
“切——什么情侣关系,”我心有不满,“怎么可能!”
工藤新一果然连连摆手,似乎经常被这样问,都已经养成了条件反射的回答模式:“怎么可能,不是啦!”
可听到他这样果决否认,我又觉得有种别样的不快:“喂,你什么意思?怎么就不可能?”
喝多了的年轻警官大着舌头继续追问:“那、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工藤新一似乎愣了一秒,视线本能地去寻找宫野志保,我心下略有不满,想道:“别人问你问题,你去看她做什么?”
随即我听到工藤新一回答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得到肯定答复的警官放下心来,继续虚心向工藤新一求教:“那宫野小姐会不会很难追?”
我不屑一顾地想,真是乱投医——他怎么会知道?他又没试过。
果然,工藤新一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唔……可能吧。”
“哦,是吗?”宫野志保从旁边走回自己的位置,她坐下来,也不知道听到多少,就只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像是在观看一部热闹非凡的电视剧。
但她并不是其中的演员。
别人敬给宫野志保的酒,七七八八都被工藤新一挡了,但这些人似乎还嫌这一晚过得不够俗气,新的酒开了一轮,又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是初次见到这样无趣的游戏方式,想必宫野志保也一样感受相同。每每抽到她,她总会选真心话。
方才说想追求她的年轻警官红着脸问:“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做实验。”
“最想要在哪里约会?”
“实验室。”
“生日最想收到什么礼物?”
“最新型号的高效液相色谱仪。”
她回答得非常诚恳,好像她真的认为在实验室约会是极致浪漫,液相色谱仪要比当季新款的包袋珠宝更加吸引。唯一知道她在胡说八道的工藤新一,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提问的年轻警官几乎气馁,可还是问她:“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有人说:“这问题跟之前的那个……要在哪里约会要什么区别?我都知道答案啦,肯定是实验室——”
一片善意的哄笑中,宫野志保晃了晃杯中的酒,她的声音像是杯中撞击玻璃的冰块,她终于把自己的答案,从实验室中解放了出来。
“金阁寺。”
她说:“我最想去的地方是金阁寺。”
回程的路她和工藤顺路,她没喝多少,工藤却喝了很多,他在居酒屋门口走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字出来,以此谢绝了同事们续摊的盛情邀请。
眼看热闹的人群去得远了,原本搀扶着工藤新一的宫野志保便松了手,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揣回外套口袋:“行了,不用装了。”
“喂,太无情了吧——”工藤新一还是稍微晃了一下,他嘟囔着,“也不看这么多我都是替谁喝的。”
“对啊,就这么无情,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工藤新一思索片刻,似乎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点点头认同道:“也是,你是世界上最不可爱的人。”
“亏我还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呢。”他嘟嘟囔囔地低声说道。
宫野志保看着他,回答道:“听你的语气——就好像当你 ‘最好的朋友’,有什么天大的好处一样。”
“所以大侦探,”宫野志保突然凑近工藤新一,细长食指点在他胸口,恰好落在他左胸骨第三四肋间心脏的位置,她近距离地凝视他双眼,笑着问他:“我的好处在哪儿?”
我一听宫野志保的口吻,便知道她又在说笑,这似乎是她仅对工藤新一开放的权限——她平时话不多,玩笑话就更少,唯一生动、任性和调侃的玩笑话,似乎全都说给了眼前这个人。
她不要他回答,也不需要他配合地笑,她会自己用“说笑的”来收尾,像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独角戏演员,根本不在乎唯一观众的反馈。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者是别的什么,这一次工藤新一竟然回答了。
他也直直望向她眼睛,缓慢而认真地说:“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任何事、任何东西……”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什么都可以。”
宫野志保却向后退开半步,像是玩火却被烫到手的小孩,她别开视线,轻笑一声:“我开玩笑的。”
“我知道啊。”工藤新一大概真的喝多了头痛,他揉了揉太阳穴,在路边蹲了下来,“但是我没有开玩笑。”
宫野志保靠在街灯灯柱上,落满一身昏黄灯光,她的影子轻柔地覆在工藤新一背后,像一双看不见的手。
她低头望着他:“真的吗?”
“当然了。”他回答道,“毕竟我不像你这么不可爱——”
他说完这句讨打的话,抬起头冲宫野志保笑起来。他没喝到走不动路的程度,神志也还清楚,可酒精似乎放大了他的某些特质,我看到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宫野志保,那视线如此专注,像是望着黑夜中唯一的星星。
他们叫的车还没到,路边车流慢慢变少,城市霓虹逐渐变冷清,工藤新一似乎都要蹲在那里睡着,可隔了一会,他又突然拖着长长的调子,用一种小学生似的口吻说:“喂,灰原——”
又来了,他又在用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名字称呼宫野志保。
可那口吻竟有几分像是在撒娇,他问:“灰原,你为什么最想去金阁寺?”
我和宫野志保一起看向他,我这才发现,原来他有一双这样明亮清澈的眼睛。
“你不记得了吗?”我听到宫野志保这样问。
路边传来鸣笛声,是他们叫的车到了,工藤新一似乎没听清她的问题,他问:“你说什么?”
宫野志保却不打算再重复,她率先迈开步子:“没什么,走吧。”
我发现,宫野志保最近在看一些旧照片。
那是一本帝丹小学的毕业纪念册,里面贴满了一群小鬼头的相片和留言,乳臭未干的小鬼们用幼稚难看的字体,在纪念册上肆无忌惮地写着绝对会让将来的自己汗颜的话。
但人们管这个叫什么?
哦对,他们居然把这个叫“成长”。
宫野志保的目光,总是会停留在一张五人合照上,照片中间,站着戴眼镜的男孩和茶色头发的女孩,看模样简直与工藤与宫野一模一样。旁边还有一个戴彩色发箍的女孩、一个高高瘦瘦长雀斑的男孩、和一个十分敦实的男孩。
五个人站在校门口,都对镜头露出了灿烂的笑——甚至连那个像宫野志保的女孩也不例外,我一度以为那就是她。
但不可能是吧?照片下角有拍摄日期,时间是去年夏天,方才过去一年,怎么也不会和今年24岁的宫野志保是同一个人。
那张照片的下面,还有人用很粗的马克笔,写了一句:“少年侦探团要永远都在一起!”
我看着宫野志保修长的手指抚过那行幼稚天真的字,似有几分依恋与不舍,便忍不住对她说道:“真是童言无忌。”
人的一生,是从生走向死,从光明走向晦暗,从什么都想要,走向一无所有。也只有在对世界一无所知时,才有胆量以“永远”为限期。
这是不为多数人所承认的,真实的人生。
宫野志保没有理我,也是,毕竟我没资格去妄议人生。
没过多久,我又发现她开始整理家里的东西。打包、装箱、用胶带封好然后寄走,她看起来非常熟练,这么多事情,仅用一个周末就全部搞定,她好像很习惯于一种随时要走的生活。
这时候,那个叫工藤的家伙又跑来按门铃:“灰原,昨天那个——”
“数据还在跑,有结果了我会发给你的。”她说。
“谢啦!哦对了,这周我请你去——”
这个总喜欢自说自话的人,虽然像一个自带命案触发系统的死神,但并不是个只知道一味索取的家伙,他时不时就会因为宫野志保的帮助,回赠一些礼物给她,温泉旅行的套票、演出的包厢座位、或者请她出去吃饭,诸如此类。
我知道俗世中有俗语,叫做“有来有往”,来形容可以长久维系的人际关系。
但就像宫野志保不知道如何拒绝他的请求一样,她也同样不知道怎样拒绝这些“回礼”。
不过这一次,她很干脆地拒绝了他:“工藤,不用了。”
“怎么了?餐厅是你之前在杂志上看到,说想去试试的那家,预约据说已经排到明年了——我借用了我老妈的会员卡才订到的。”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帮到你,”她说,“我要走了。”
“走?”他顿时愣住,“你要去哪?”
“原本我多留一年,也只是担心解药会出现不可预知的并发症。目前看来,这样的风险几乎没有——用你的话来说,就是已经结案了。”
结案,就是案卷尘封,帷幕垂降,尘埃落定。
“那你要去哪?”
“回美国。”
工藤新一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堪称十分精彩,他似乎被这短短一句话刺得极痛,可又不能喊疼。
看到总是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人,露出这样惊讶的表情,我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可他眼中的不可置信那样真实,真到让我几乎不忍心取笑他。
虽然他看着总是一副尽在掌控的样子,但其实也不过是个小鬼吧。我想道,而且,还是个会喜欢大团圆俗套结局的小鬼。
在这样的结尾中,主角的亲人、朋友和爱人都会围绕在他身边,大家都能实现梦想,都能获得幸福,都能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他大约是真的没想到宫野志保会离开,他可能真的以为宫野志保也是他“大团圆”结局的一部分。
可是,你凭什么这样肯定呢?我这样想,却忍住没说。
宫野志保似是对他的震惊毫无知觉,她平静地解释:“那边有个研究院,邀请我去参与他们的研究,是我一直很感兴趣的课题。”
这事我知道,对方的研究团队从去年开始联系她,表示“随时欢迎你加入”,待遇优渥,十分有诚意。
但工藤新一显然对此并不知情,他扶着门框,停了一下,似乎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那声音像是伸手去推一扇老旧的木门,他说:“也对。”
“你是个科学家嘛,总让你帮我查这些有的没的,是我大材小用了。”
宫野志保对“科学家”的名号受之无愧,她笑说:“我才要感谢大侦探终于想起我主修生物化学,而不是鉴证学科。”
工藤新一“嗯”了一声,没再言语,似乎仍对这突如其来的分别接受不能。宫野志保不置可否地笑:“大侦探,这世界上能帮你查案的人,不止我一个,你不用露出这样的表情吧?”
工藤新一脱口而出:“不是因为这个!”
随即他又低声补充道:“而且……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她声音里含笑,似乎像是在打趣,并不是真的想问。
可工藤新一却在那一瞬间,直直望向她双眼,他说:“你是我——”
宫野志保似乎并不想知道答案,她笑着打断他:“拜托,大侦探,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真的在提问,对吧?”
怎么就不是真的在问呢?我有些茫然,连我都能猜到,工藤新一的答案肯定又是那句俗气又老套的“最好的朋友”。
宫野志保难道会猜不到吗?
然而,被截断的话音,宛如被截流的河水,它们四处飘散,在黑夜中化作看不见的水雾,密密笼罩在我们周围。
最后,工藤新一只是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说:“既然你要走,那就更应该请你吃饭了,还要叫上大家一起。”
“践行就不必了。”宫野志保回头看了眼被她放在茶几上的相册,“我走之前,还有些别的事,时间不多。”
“什么事?”
宫野志保垂下眼,她说:“我想去一次金阁寺。”
工藤新一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但他没问,只说:“那好吧。”
宫野志保轻声笑了:“反正毕业的时候,我们也已经说过再见了,不是吗?”
我有些疑惑,因为我听到她说:“毕业了,就代表长大了。”
“长大了的话,就要学会面对没有再见的离别呀,江户川同学。”
江户川同学又是哪位?
我不知道。
但宫野志保的金阁寺之行,此次未能如愿,因为研究院那边在追赶进度,人手缺乏,希望她能早点入职。也不是不合理的要求,她便答应了。
巨大的轰鸣声中,我们飞上天空,她望着下方渐渐缩小的城市、街道和人群,喃喃道:“原本想去看过一次,就当作道别了。”
“怎么又没看成呢?”
我问她:“你不是和那个家伙说,要学会面对没有再见的离别吗?那你为什么还要叹气?”
宫野志保仍旧没有回答我。高速旋转的涡轮叶片搅碎了她的问题,也许所有长途旅行的工具,都是被旅人们未完成的遗憾与叹息所驱动。
这用之不竭的燃料,注定会将我们送去另一个国度。
寒来暑往,如此往复,便是俗世中所称的年轮流转。这一年冬天,我跟着宫野志保回到日本,她要代表研究所参加一场学术研讨会。
除此之外,她还要参加一场婚礼。
研讨会与婚礼是同一天,她早上在会议上发言,然后便前往举办婚礼的酒店。举办婚礼的人,是平成时代久负盛名的名侦探,现场衣香鬓影,热闹非凡。
因为时间紧迫,宫野志保来不及换衣服,便只能穿着出席会议的深色西装入场。而曾经常出现在宫野志保手机中,负责打破她日常生活的工藤新一,今天穿着一身白得刺眼的西装,站在不远处,看到她进来,便远远冲她挥手。
工藤新一的伴郎是个声音洪亮、皮肤黝黑的男子,他的关西口音让我感到非常亲切。他看到宫野志保进来,便热情招呼她道:“博士小姐姐,来拍照吧!”
新娘还在化妆间准备,只有工藤新一在外面与朋友们合影。宫野志保被那个热情的黑皮肤青年推到了新郎身边,他们并肩站在精心布置的鲜花拱门下。
婚礼的主题色调,是象征爱情纯洁无暇的雪白,所以工藤新一西装雪白,领结雪白,连胸前口袋别一朵襟花,都是花瓣皎皎的白玫瑰。
虽然时值冬日,可中午阳光正好,场地内一片明朗。宫野志保穿一件深红色的高领连衣裙,外面套着深色的西装外套,她就这样站在洁白无垢的鲜花拱门下,身边是一身无暇的工藤新一。
“要拍了哦!一、二、三——”
宫野志保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微笑,快门声落下,此刻时间被永久定格。
她是砰然溅落于荒原雪地上的滚烫血珠,是平庸的素色花丛中,唯一一朵红玫瑰。
鲜血染红白雪,尘世中,哪有什么真正的洁白无瑕。
我听到宫野志保笑着,对身边的人说出一句客气又俗套的话,她说:“恭喜。”
“你还要祝他永结同心、幸福到老。”我周全妥帖地补充道。
可宫野志保没有这样说。
参加完婚礼,宫野志保便出发去往京都,她要去金阁寺。
一位头顶光秃秃的老者听她这样说,不禁感叹道:“哀君真的很喜欢金阁寺呢,上次一起去的时候没能看成,一直记到现在,真的很执着。”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有个别名叫做“哀君”,只听她笑说:“对啊,我是个很执着的人。”
“唉,也是不巧,那天我们去的原本就晚,刚入园,就碰上了事件,受害者那时候还有呼吸,新一就拉着你去帮忙……”
“虽然凶手抓到了,可受害人却没救回来。”老人回忆起往事,总会忍不住用上感慨万分的口吻,“也到了景区关闭的时间,只有你们两个最后什么也没看到。”
“新一听我说,你这次来关西,最想看的就是金阁寺,他一边嘴上说‘金阁寺有什么好看?不都和旅游指南上的照片差不多’,一边又觉得是他拉你一起破案,才害你没能看到。”
“然后那个傻孩子,就买了一堆金阁寺的纪念品给你。”
“他买完还问我,博士,你觉得这样她会不会领情?”老人哈哈笑出声,“他是真的很怕你会不开心。”
宫野志保只是笑:“他只是怕破案的时候,少了一个助手吧。”
“那堆纪念品,你最后怎么办了?”
宫野志保轻描淡写地说:“不太记得了,可能分给大家做手信了吧。”
时值隆冬,平成时代眼看也将行至尾声。现下不是旺季,天色向晚,已是将要闭园的时间,因而游人寥寥。宫野志保沿着石子路,终于一步一步,走向她最初离开时便说想来一睹真容的金阁寺。
昨天下过一场雪,究竟顶连同上方的金色凤凰,都身披一层融融新雪,却在夕阳映照下,显出一种暮气沉沉的美。
我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金阁之美,美在各人幻想,美在万千不同,但却不是所有人在看到金阁后,都能将现实与幻想融合,从而看到更美的金阁寺。
阴翳的天空落下一点小雪,天边只挂最后一丝残阳,细小的雪粒降落在她睫羽,很快便融化,宫野志保轻轻眨眼,那细细水珠便轻盈落地,万籁俱静,天地间似是只她一人。
在这一瞬间,这是只她一人独享、唯她私有的金阁寺。
可宫野志保却只是静静眺望雪中金阁,甚至没有走得很近,从始至终,似乎只看了短短一眼。
仿佛只要亲身来过、亲眼看过,便已足够。
“你觉得失望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回走,那传闻中美不胜收的寺院楼阁,如此简单地就被她抛在身后。
路边车流稀疏,不知何处的寺院传来沉沉钟声。她在暮色四合中踏上归途,终点却不是家。
平成年代会结束,太阳会落山,旅行观光总有终点。
爱一个人,也会不爱,只是不知道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那不久之后,宫野志保工作的实验室遭遇了一场大火。
起因是他们楼下的化工实验室易燃材料保管失当,引发了火灾和爆炸,浓烟滚滚,整栋建筑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
所幸爆炸发生时,宫野志保并不在实验室——她来到以后,却发现自己手机上的挂绳不知何时断开,以为手机挂坠掉在外面,可能因为太心急,她没在实验室仔细寻找,便匆匆离开。
她的座位已是一片火海,热浪层层逼近,如果真的有炼狱,或许就是如此景象。我眼看天花倾塌,窗棂断裂,目之所及,一片猩红。
好巧不巧,我掉落在工藤新一寄来的婚礼伴手礼袋子中。
宫野志保刚刚收到,还没来得及拆开,反倒被我占先。
火焰顷刻便融化精致的纸盒,露出封存在玻璃罩中的永生花——与婚礼主题呼应,是一朵白色玫瑰。火光映照下,那花瓣染上几分金黄、鲜红与温暖的色彩。
我看着那再不洁白无瑕的玫瑰,有些想笑。
在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宫野志保的是我,知道工藤新一最多秘密的,可能也是我。
从案发现场回家的计程车,我曾与他们一同乘坐。深夜都市灯光沉沉,我看他望向身边已经睡着的宫野志保,也看他伸出手、然后又放下——他心有迟疑,不知道她是否需要自己的肩膀。
知道宫野志保要离开那一晚,我曾与他一同彻夜未眠。我注视着他站在宫野志保窗下,在露水深重的夜里,犹如一盏即将熄灭的街灯。
我看他来回踱步,看他口中念念有词,我不知道他是想要挽留、抑或是想好好道别——他似乎需要排练演习,才能对她说出口,不管是“你不要走”、或是“再见”。
然而,他最后也没来敲门。天光破晓,他望着晨曦落在她卧室窗台,路边传来鸟雀的鸣叫,整个城市开始慢慢苏醒。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玻璃窗,然后迎着朝阳离开,没有再回头。
远隔重洋后,他在深夜时分传来的简讯,总是我第一时间看到。明明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聊,类似“你好吗”、“今天东京下了大雪”、“博士这次体检居然各项都合格”——却无一例外在发送后被很快收回。
翌日宫野志保看到手机上的被撤回消息,向他问起,他从来都说“是案子,发出去想找你讨论,才想起你不在”。
他这样说,宫野志保便这样相信。
我知晓无数这样关于工藤新一的秘密。我还知道,他始终没能参透,宫野志保如此执着金阁寺的理由。
他买了种类繁多的金阁寺周边,来作补偿她的礼物,他说:“反正金阁寺就在这里,以后想看的话,我们还可以再来啊。”
我们还可以再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可后来的事,我们都知道。
他们没有再来,他们并没有很多一起的时间。
宫野志保没说话,他便将一个仿造金阁寺形状的水晶挂件塞进她手心:“很好看吧?这是最后一个,而且据说以后都没有了——给你。”
“我要这个做什么?”宫野志保低着头,似乎下面的话,她并不想注视他的双眼说出。
她轻声说:“我只是喜欢金阁寺,但并不想拥有它。”
工藤新一取笑她:“拥有金阁寺?哎,你想得还挺美。”
可他一边笑,一边却仍坚持地把她的手指收紧,让她牢牢握紧那个挂件,他说:“你虽然不能拥有金阁寺,但你可以拥有它——就当是我给你的护身符吧!”
晶莹剔透的水晶,似一方狭小却万全的宇宙,细细金箔勾勒金阁纤细优美的线条,看上去精致、易碎、不堪一击,可就是这样脆弱的物什,却因他一句无心之言,被赋予上沉重使命。
宫野志保轻笑一声,调侃道:“我倒不知道,名侦探什么时候还开发了这种副业?”
“绝无仅有,就这一个。”工藤新一大言不惭地说,“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宫野志保被他逗笑,她手指灵巧一转,便当真将那临时上岗的“护身符”挂在自己手机上。
——万物有灵,那便是我。
心中有金阁寺的人,处处都能发现金阁在尘世的投影。而我每时每刻都注视着宫野志保,我清楚知道在她心中,真正的金阁寺并不存在。
她想看到的,不是法水院、潮音洞和究竟顶,不是那纤细的柱子、精巧的结构和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不死鸟。她不过是想说服自己,美为了保护自身,可能会诓骗人的眼睛*,而爱亦如是。
宫野志保志保说自己是很执着的人,我并不完全认同。因为她只执着于让自己忘记那座美丽精致的寺院楼阁,却始终狠不下心来,将它付之一炬。
我不知道宫野志保此时身在何处,是否也在眺望这一片浓烟与烈火。我也不知道这实验楼的外面,是否也如同曾经燃烧的金阁一样,上空有无数火星飞舞,像是漫天撒下的金沙。
烟炎张天,庇护永生花得以永生的玻璃罩,在火焰与高温中碎如齑粉。洁白花瓣卷上火光,在灰烬中成就不死之身。
我望着那捧理应洁白无暇的灰烬,知道我的使命到此结束。
送一个人护身符,自是出于美好愿景与爱意,自是发于内心,想要护佑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可是工藤新一,你知道吗?
你是她心中至臻至美的金阁。
你应当送她鲜红如血的玫瑰。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