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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0-10-25
Words:
2,987
Chapters:
1/1
Kudos:
16
Bookmarks:
2
Hits:
702

哨

Work Text:

关磊喜欢抽烟。
张飞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叼着根烟杆子,吊儿郎当地趴在俯低的炮筒上。太阳有点大,张飞眯起眼睛看他,关磊二话不说,上来就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看什么看!”
张飞吓得赶紧立正,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瞟。关磊大概觉得他有趣,又拎着他的领子,将他往前推了几步。
“班长……”
“班什么长,诶,我说你愣着干嘛,上炮啊!”

 

关磊并不是张飞理想中的那种“师父”。他操作高射炮时总带着一股子鲁莽劲儿,挂在腰上的烟草盒子撞在金属上当当当得响。
张飞不大适应关磊这套模式。他读过几年书,身上总带着些读书人的谨慎优柔。距离太远打不着,高度不对不开炮。关磊被他气得直跳脚,张飞也不说话,头一低,由着关磊用巴掌招呼他的后脑勺。
二人得空,一起坐在炮手位上,仰起头,眼前一片灿烂星空。关磊嘴里还叼着那根烟管子,没点着,就咬在嘴里过过瘾。
张飞素来话少,只会伸长脖子找北斗星。蛐蛐儿趴在草丛里拼命地叫,关磊听了一会儿,拿掉嘴里的烟枪,问张飞:“你会吹口哨吗?”
“啥?”
“吹口哨。”关磊重复。他当场即兴来了一段,张飞半天愣是没听出具体是个什么调子。他只是望着关磊亮晶晶的双眼,摇了摇头,老实回答:“不会。”
关磊胡乱在寸头上刨了两把,手指甲刮拉着短短的发根。他站起身,从裤兜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个扁扁的小玩意。
“这个会吗?”关磊又问。
张飞接过那东西,是个哨子。他翻来覆去瞅了瞅,说:“会吧。”
关磊笑了起来,他手欠地隔着帽子按了按张飞的脑袋,骂道:“这要是都不会,您甭是个傻子吧。”

 

张飞没问过那个哨子的来历,反正是关磊送的,他就收着。小小的东西,贴身塞在缝了暗扣的衣兜里,生怕掉出去滚得没了影子。
关磊和他不一样,没读过什么书,平时操着一口京片子,逮谁呲谁。被他欺负得最多的,要数张飞。
关磊时常喜欢逼着张飞喊他师父。毕竟张飞操作高射炮的本事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行事风格与他南辕北辙,但认个师父也算不得错。况且他还教会了张飞吹哨子——不光是吹出声儿,还得有调。
学会了吹哨子,张飞读书人的脑瓜子又开始活络。他拉着不大情愿的关磊,前前后后大半个月,琢磨出了一套只有他们师徒能听懂的“哨子密码”。
这名字是张飞根据摩斯电码取的,关磊撇撇嘴,也没反对。他们都是在炮火硝烟中长大的,和平日子也能居安思危。老祖宗说得好,业精于勤荒于嬉,能整出一套“密码”来,谁敢说他们不勤快。
他只是没想过他们的“密码”这么快就能用上。接到支援朝鲜的命令时,那套密码刚刚满月。关磊和张飞借着灯光收拾着临行的东西,部队明日开拔,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喘息就要奔赴前线。
一间屋的其他人都开始打呼噜,张飞睡不着,跟着出来偷偷抽烟的关磊一起坐在炮台旁。关磊砸吧砸吧地捣鼓他的烟杆子,张飞就靠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根绳子,给他的哨子编挂绳。
“手艺不错啊。”关磊得空瞥一眼,夸了张飞一句。张飞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是跟他娘学的。
“回头也教教我呗。”
“能成。”

 

张飞总喜欢说“能成”,仿佛关磊提出什么离谱的条件他都愿意答应。关磊也没少拿这个逗他,金刚川河边,他又开始跑火车,张嘴就问张飞要弹药。
“要不把你炮弹匀我十发,也算你心疼我?”
这玩意缺得很,关磊就随口说说。他没指望磨磨唧唧半天一发炮都打不出去,把那些弹药当命根子的张飞能答应。他就是想欺负张飞,看着张飞憋得脸红脖子粗他就倍儿高兴。
谁知道这个二愣子张嘴就是一句:“能成。”
成什么成啊,关磊几乎被气笑了。他抬手就扒拉着张飞的脑袋,把人推搡到后面的隐藏炮位上去。没成想过了一会儿,张飞又穿过那方玉米地,跑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个布包,顺手丢给关磊。
关磊打开,里面是一根烤好的玉米。
嚯,张飞这是在心疼他。
关磊不客气地咬了一口,食物的香味带着火焰灼烤过的烟火气,暂时盖过了他对烟草的渴望。
他啃完那根玉米,架着望远镜又往金刚川河上看了几眼。以他对美军的了解,这座桥绝对不会顺顺利利地建成,等着大部队踩着它到金城去。想到这儿,关磊又转过头,往张飞那边瞅了瞅。
他吹了个口哨,隐藏炮台的方向很快有了回应。
‘提高警惕。’
‘收到。’

 

张飞印象里,关磊一坐上炮手位,就像是被哪个莽撞不懂事的愣头青附体。他打高射炮,总能打出一股子誓吞山河的气势来,吊着一口气,不打下一架飞机绝不罢休。张飞学不会,他习惯谨慎小心地考虑距离和高度,计算剩余的弹量,活生生把高射炮打成狙击枪,不十拿九稳绝不扣下“扳机”。
关磊烦他这个毛病,所以用与他同名的三国英雄张翼德取笑他,编着词儿唱些胡腔乱调的曲子作弄他。张飞也不生气,只是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琢磨,关磊吹口哨跑调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一句戏文居然没有半个字在调上。
关磊哪里知道张飞在心底里这么评价他。他袒露着背心纳凉,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天上的动静,一边扭头望着玉米地的后方。
风吹来些许金刚川河水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木头燃烧的气息和几乎闻不出的血腥味儿。关磊听到张飞的哨声,提醒他,好像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儿呢?关磊也说不上来。此时此刻,他仿佛与张飞心有灵犀,那种令人浑身难受的不安感包裹了他。他抬起头仰望天空,试图揣测虚假的平静背后汹涌的暗潮。

 

诡谲的暮色在黑暗的包围下层层褪去,张飞的视野里只剩余玉米轻轻摆动的暗影。
他与关磊隔着一条战壕和仿佛一望无际的田地。张飞固执地守着自己的炮台,藏在夜色中,听着头顶上飞机发出的轰鸣。他人在这里,心却不在,上峰的命令在他脑袋里不停地转着圈,张飞绷紧神经,盯着关磊的方向。
那些应急战斗方案一股脑冒了出来,将他的思维堵得严严实实。张飞心底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流逝扩大,如同双方愈来愈激烈的交火。他的脸颊和脖子上满是汗水,手心里也是。
关磊的铁皮烟盒揣在张飞怀里,他送的哨子坠在绳上,贴着张飞的胸口。张飞默念着关磊的名字,一双眼睛瞪到凸出。视线无法拨开黑暗和郁郁葱葱的植物,张飞难得有些焦躁。他抬手,抹去滑落到眼皮上的汗水。
他们都在承受漫长的蛰伏与等待,时间被削割成无数个点,没人知道哪个才是制胜的关键时刻。
张飞抬起头,呼吸着金刚川夏季湿润燥热的空气。包裹着火药味的风送来了零星的哨音,他眨了眨眼,耳朵动了动。没有时间琢磨关磊想告诉他什么,一枚红色的信号弹就已经毫无预兆地破开面前的夜幕,直直地冲向了天空。
玉米地被那片血一样的光照亮,红色刻入张飞的眼底。他愣在那朵兜头而下的信号弹花火中,飞机倾吐炮火的声音无休止地轰炸着他的耳膜。贴着他胸口的哨子变得冰凉,七月的金刚川,竟然如此寒冷。张飞抿着嘴唇,他像被泥浆灌注在这个炮台上,一动不动。
他不能移动。在侦察机远离桥面之前,他只能在这儿。张飞咬紧牙关,他想起关磊说过的那些话,关于高射炮,关于部队纪律,关于残酷的战争还有犹待喘息的祖国和手无寸铁的人民。他几乎是带着泄愤一般的情感,击中了一架飞机。
桥面上一片混乱,金刚川的河水在黑暗里奔涌。张飞大步地跨过战壕,跑向那片过分繁盛的玉米地。他掏出哨子,在黑暗中吹响了它。
‘老关,你在哪?’

 

喀秋莎的光如同流星一样划过天空,照亮了张飞眼前的路。他分开阻挡他的枝干和黑暗,顶着代表希望的火光,在一片横飞的血肉之中寻找关磊。
他找了很久很久,无人回应的哨音在夜里荡了几荡。风将火药和血的气味搅浑在一起,填塞进张飞的鼻腔中。他手掌下是关磊的骨,膝盖旁是关磊的肉。张飞一一抚摸过它们,只找到了关磊的半截身子,和他穿了好多年的那条红背心。
张飞抱着它们走了趟远路,在树林里找到一片安静的地方,将关磊埋了进去。他包得很仔细,铲子扬起的土盖在衣服上发出下雨一般的声音。金刚川的天晴空万里,只有张飞在流泪。他哆哆嗦嗦地将哨子塞进嘴里,吹出来的调却像关磊的口哨似的,歪七扭八,听不出内容。

 

卷烟燃在关磊的坟头,张飞在隐藏炮台边点起炙热的火。他最后一次眺望桥面的方向,眼里有泪,面颊上是尘土还有炮火映出的光。
关磊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张飞能闻到他身上烟草的味道。今天夜里的张飞,终于学会了关磊那一身是胆的莽撞。
我活不成了。张飞想。但至少我能让更多人活着。
他燃起火焰,做关磊班上最后一个守在炮台前的兵。张飞又疼又冷,他把自己绑在高高的炮台上,提着一口气,如同一只濒死的鹰。炮弹是他的利爪,破开长空,撕裂了瞄准镜里的那架飞机。
坠落的机器发出哀鸣。张飞瞧了一眼,低下头,抖抖索索地掏出他的哨子,轻轻搭在嘴边:‘老关,我们打下来了。’
金刚川夜风簌簌,他好像又听到了关磊吹口哨的声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