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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希望那是你的决定。我想。
尼尔说这话时微微抬眼,五指衔住瓷杯,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而非死亡。他为这答复愣怔一刻,笑出声来,以注视回报;车轨与雪原在眼前一晃而过,他看到一只主动袒露腹部的狐。
他想他的启示从那时始现:尼尔,从一开始,便抱着这种任凭处置的坦然。
在遇到尼尔之前,他已经有过各种同伴,足够让他了解联系该怎样形成才牢固,忠诚源于无数次共事中的磨合,源于危急时刻显现出的真实自我的瞬间。以伤痕为证,战火为誓,士兵们把契约由纸面写进骨血。但尼尔的忠诚——若他能如此称呼——却是源于习惯,那种长久凝视和谨慎语调,从来不是为一个陌生人所准备。
一位特工不该不擅长掩藏自己,他有幸且疑惑地成为例外;尼尔的言行有时僭越普通同事的范畴,他但当事人无意主动提起,他也就不好过问。他想他们在所有事情上都互相试探,并非不习惯在有限信息下行事,只是尼尔把底线藏得太好,对于携带秘密总是更自在,自在得像一头漂亮雄鹿,不以为意地天生身负斑点,也就没人真的去看。待到事件越涉越深,话语不能尽意,尼尔每每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便换用别的方式,设法从那人身上获取信息。这方案不能算有所成效,尼尔身上仍旧绕着解不开的谜团,反如同代达罗斯的迷宫般让他深陷。(这比喻实在绝妙,他回忆起时苦笑着想,设计者不能自拔于亲手促成的结果,却自湎于其中无止境的循环。)
他知道中间人从来不唯一,走掉一位,换下一位就是,对尼尔的关照起初更多出于保密协议,既然抹不去别人已经看到的东西,不如收归己用。唯独他以为单向度只在自己一侧,以手中握有的信息差强掩耳目,却没料到尼尔心知肚明,安之若素,带着他彼时尚不能理解的笑,早早便将生杀予夺的大权交进他手里。我也希望那是你的决定。等他终于听懂尼尔的一语成谶,一切未解的疑虑、好奇和渴望,触而未触的二象性,已随那场爆炸的真相(reality)一齐烟消云散。
信任只能以信任换取,他所知晓并遵从的公式一贯如此,但在尼尔给出的这场交易里,他总读出些虔诚意味。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信条?他从斯塔克归来,将积压的两周过往串织连缀,偶然想起歌剧院里一根红绳的挂坠,便跌到椅子上,独对满桌的凌乱纸张,按住了太阳穴。如果他从现在开始向回行走,能找到那个尼尔,或许还能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他一两句提点。但然后呢,他应该说些什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与他相遇?已发生的,不能改变,无论他如何行事,都只会将尼尔推得离结局更近一些。他领悟尼尔那句“不公平”背后的含义,因为命运早早写好一个人的剧本,却把后果让另一个人去承担。尼尔已经完成了他的部分,余下的半个圆环要由他来完全,但这任务既非单向时间中的已知消灭未知,也不全是钳型运动的实时互通交联,他要做的是穿针引线把尼尔的过去与他的未来相接,如同重建一个亚历山大的结。如果他想,他能掘出尼尔的无数往事,用一切业已发生而尚未发生的蛛丝马迹拼凑出一段完整人生,然后溯流而上,按图索骥,在正确的时间点说出恰到好处的信息,一步步将年轻人引向他的终局;但无知正是武器,隐瞒才是准则,而他不觉得自己有那样的定力,能在再次见到尼尔时不让他的外壳碎裂。
尼尔会比现在年轻,青涩尚未被处世的娴熟所完全掩盖。他会到街头,去酒吧,在外过夜,去做他的这个年纪会做的一切疯狂事,直到发现一件更加疯狂的事,一见倾心,再心甘情愿成为其中一员。他看这条道路看得清楚,也清楚如果尼尔受到引导,那人不可能是除他之外的人。在他们的身份调转之前,他早已经看出自己注定扮演的角色。皮格马利翁已经见过他的理想,如今面对一块未琢的石,竟怯了手中的凿与锤。
他用一切尚未完成的事务拖延自己。建立组织,巩固联系,推动研究,维持局面,埋下他未来和过去要用的信息,虽然心知他犹豫的每一刻,最终都要付出双倍的时间来偿还。他将自己忙成旋转不停的陀螺,流连于错综时空之间,只在深夜的罅隙,无梦的沉眠以前,他偶尔会想起尼尔金发在指尖的触感。
从冬季回到春季,只有时间蚀刻的痕迹不可磨灭。等到最后一点绿意从枝头褪去,他知道时刻到了,已经没有理由开脱他的不作为,他该开始最后一段旅程,旅程尽头等着尚不知晓一切的,不识愁的年轻尼尔。踏入旋转门的前夜是个深秋的夜,他多喝了几杯,直到暖意流转周身,像回到集装箱中的时日。他想房门或许没有关紧,夜风也有些太过温和,因为年轻人笑着与他碰杯,我很高兴那是你的决定。
我现在不这样希望,他说,意识已经有些混沌,视野边缘昏沉模糊,像初次逆行时的感官。你明白吗,我再也没有这样希望。他伸手想抓住尼尔,看到尼尔挑起一边眉毛,随后露出了然神色。
好吧,我很抱歉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故事,尼尔的十指又交叉成那个手势,置于胸前。不过相信我,我们彼此现实的纠缠程度可比你想象的要多。你还是觉得那是宿命,没有关系。我要说的是蝴蝶效应仍然存在,而你明白,我们永远不可能彻底厘清所有细节。
测不准原理,他说,尝试回忆尼尔金发的轮廓,感到一股失落已久的急切。我还是不太明白。他冒险,等待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这么说吧,你不是在引导我,而是在发现我。你握有信息,知道何时何地,但一段故事究竟如何发生,只有亲历才会真正有所体验。你给我两周时间探索过去的你,我把我的一生留给你去揭开。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有趣了许多?对于故事的主角来说,这交易可不算太坏。
他又看到车轨与雪原间小兽的脚印,茫茫白色中几乎辨不清的小点。红绳静静躺在桌面,狐的虹膜是个铜色圆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