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I saw it before
1
Sarawat下機時是下午,趁著等行李時,他用手機連接上史基蒲機場的wifi,然後便收到Tine十五分鐘前的訊息:「sor呀,今日全部火車都遲曬 😭你到咗就行去車站先,喺間HEMA嗰到等我一陣」
Sarawat:「我落咗機啦,等緊行李」
「😭 喺Leiden開車啦」Sarawat看著那個哭喪著臉的emoji不禁輕笑。
今年聖誕他又跑來荷蘭了,不過這次事先聲張,讓Tine到機場來接自己。
取了行李,他便來到Tine所說那間HEMA旁邊等著。熱狗的氣味很香,但坐了十幾小時飛機的Sarawat覺得一點都不餓,細胞的動能好像可以跳過將食物的化學能轉化的過程,暖意漫溢到全身,身體每一寸都被填得滿滿的。
「到!」Tine又傳來訊息。Sarawat看著感歎號就能想像Tine在火車一停定就著急得幾乎要跳起來的樣子,他勾起唇,在電話上叮嚀:「慢慢嚟,我等你,唔會走」
Tine收到Sarawat的訊息時覺得整個世界都靜止了,不,世界還在繼續運行,只是他偶然墮進了某個只有自己和Sarawat的時空,儘管他們看不見彼此。他們已經一起兩年了,隔著接近一萬公里,也一起做過許多Tine光想就要埋起自己的事情,但Sarawat還總是有辦法用一兩句說話就讓他面紅耳赤,或是像現在這樣,無緣無故的一句讓他的心又重又快地跳動。像交響樂的低音大提琴,旋律總是隱約的,而共振卻讓人以為身心都是樂章的一部分。
他也沒想過這段感情可以持續這樣久。所謂距離產生美都是空話,他深知距離和時間是多麼殘酷的東西,又或者人心本來就無常、易受干擾。
Tine疾步走上扶手電梯,跑到Sarawat面前,還有點氣喘。
Sarawat看到他只覺得好笑:「都叫你唔使急囉煩膠仔。」他抱過Tine,在他頭上輕撫。Tine垂目,看了看Sarawat身上的衣服:「你著咗我件褸啊?」
「得呢件夠暖咋。」
Tine牽著Sarawat的手到售票機面前,拿出一張Ovchipkart和自己的debit card。
「笑咩啊?」Tine留意到Sarawat有點放肆的笑容。
「可以用男朋友錢,好開心。」Sarawat回答道。
「部機一定要用呢度嘅card?」Sarawat一直不願鬆開手。
「嗯,上面有寫,」Tine指了指售票機上的的卡板:「有啲淨係收maestro card,有啲會收埋master,遊客多嘅地方可能會有機收visa。通常淨係收maestro嘅都冇乜人排隊。」Sarawat聞言,四處張望。
他又看著屏幕幽幽地說:「唔怪得我上次用唔到,都冇人話我知。」Tine正等著銀行授權交易,便轉頭看著Sarawat,眼睛睜大,嘴巴扁扁的,帶著怨氣地撒嬌。
Tine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在Sarawat的臉頰吻了一下,然後生硬地轉換話題:「咦,你仲戴緊呢隻錶啊?」
「嗯。」Sarawat草草回應。
「都幾舊啦喎……」
Tine幫Sarawat放好行李,便一同坐下,Tine讓Sarawat坐在靠窗的那邊。車廂很安靜,從史基蒲機場到鹿特丹的列車停站不多,到下一站萊頓也要20分鐘。他們十指緊扣,火車搖搖晃晃,暖氣讓人昏昏欲睡。
You might be
Far from me now
But you will be
Part of me I know*
Sarawat入睡前聽到最後兩句歌詞。Tine把他的頭挨向自己肩膀,在他頭頂輕吻,柔聲耳語:「訓啦,到咗我叫醒你。」
他夢見自己第一次來荷蘭。拖著行李到火車站大堂,人來人往,然後才發現自己完全不知道怎樣從機場到Tine的家,甚至不能確認他在不在家。在飛機上一直沒睡,眼睛乾澀;因為不合口味所以早餐也沒吃幾口。看到HEMA有售熱狗,於是過去排隊,卻被告知不收100元歐羅紙幣,於是手忙腳亂找出信用卡,付款之後急急收起。到售票機前按照指示插卡、選擇車站,但還是買不了票,站在後面的女士忍著不耐煩,教他操作一次,才發現這部售票機不收Visa卡,然後建議他到人工售票處。
售票處的職員問他到鹿特丹的車票是否需要來回票,他呆住了。他差點忘了自己有回程日,這不是一趟可以讓自己一直耽溺其中的旅行,總有一天要走。Sarawat說,不用了。職員說因為萊頓與史基蒲之間有一段鐵路正在修整,所以安排了乘客乘坐旅遊巴直接到萊頓,再從那裡轉乘火車。只穿了件風衣的Sarawat不得不走出室外等車。他握著行李桿的手近乎凍僵,但卻死也不願意縮回衣袋內。風吹得他雙耳發疼,拉起的衣帽不斷被吹掉。上到旅遊巴、火車,還是很冷。那些風像軟細的箭刺進他心裡。
唯有Tine跑到自己面前,緊緊攥著自己的手時。
Sarawat在睡夢中不自覺攥緊Tine的手。Tine低頭,看著Sarawat腕上的手錶。
*Castlebeat 的 Part。
2
Tine搬到了新寓所,在Blaak附近,比以前更靠近鹿特丹市中心。
Sarawat無所事事,坐在Tine的書桌上,翻看那些厚重的建築和設計書。Tine最近在研究野獸派的建築,大多書本色彩暗沉,混凝土的色調總是那樣,且笨重而巨大。
Tine讓他先睡一會兒,但他就是睡不了。
他媽的,山長水遠來荷蘭,結果那傢伙因為同學一通電話就要到學校裡幫忙收拾studio。可氣的是那些東西都是另一個同學的,但Tine還是本著所謂同學情份拋下男友,逕自回校。Sarawat怎樣想都嚥不下這口氣。這傢伙還是跟以前一樣,哪裡需要自己就去哪裡,Sarawat算是什麼?
Sarawat拉開Tine書桌最底的櫃桶,裡面有一個包裝精緻的黑色絨布盒子。他拿起來,沒有絲毫猶豫就打開了。裡面是一隻男裝手錶。Sarawat放下手錶,看到原來放手錶的位置旁有張單面小卡,上面是Tine的字跡:To my beloved, Happy Birthday. T.
他想起Tine今天轉換話題的方式,不禁失笑。這個煩膠仔也表現得太明顯了吧,過幾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3
Sarawat生日的那天Tine和他去了太湖居吃飯。
正等待甜品時,Tine遞出了一個紙袋:「生日快樂!」但大小卻與Sarawat想的有出入。
「我可唔可以而家開㗎?」Sarawat回過神才問。
Tine笑著點點頭。
Sarawat從紙袋取出紙盒,上面寫著Sennheiser,應該是Momentum Wireless的headphone。Sarawat跟Tine提起過這款耳機好像很不錯。
Sarawat看著手腕上的錶,開心不起來。
「做咩啊?你唔係已經買咗下話?」Tine見Sarawat的反應沒有想像中的喜悅,有點害怕。
Sarawat立即扯起嘴角:「冇啊,多謝你啊煩膠仔。」然後沒有一點留戀,把耳機放回紙袋中。
他想起幾天前Tine回學校收拾studio。那天Tine完成工作後讓Sarawat到寓所附近的連鎖餐廳Vapiano找他,以為只有兩個人,結果是與Tine的同學一起。一群20多歲的人一起,難免有點吵鬧。Sarawat本來就不算健談,席間不怎麼說話,倒是Tine的同學好像跟Sarawat結識已久。他們知道Sarawat高中就是樂隊結他手;知道他喜歡art rock喜歡R&B喜歡Jazz;知道他喜歡曼聯;知道他們從高中就認識。
步出餐廳門口前同學正各自結帳,Tine趁空檔把自己的頸巾套到Sarawat的脖子上:「好心你凍就著多兩件衫啦,我好窮㗎,冇錢俾你睇醫生。」
「我唔凍啊。」
「你隻手咁凍姐係你著得唔夠暖啦。」Tine吃完飯就一直牽著Sarawat的手。不是因為冷啊傻瓜,Sarawat想。
走出門口後同學們決定到酒吧喝幾杯,但Tine拒絕了。
Tine跟幾個同學逐一擁抱、輕吻彼此的臉頰。Sarawat看著這一切,想起Tine在售票機前隨意吻了自己的臉頰一下。要是以前,Tine死都不會在公眾場合做這種事情,那時旁邊人來人往,後面有人排著隊。是因為親吻在荷蘭只是朋友之禮所以習以為常嗎?因為不再專屬,於是顯得不那麼珍貴,可以隨便奉上。
是不是異地戀會讓人變得特別敏感?所有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變成心頭刺,拔不掉的就陷成肉中刺,攪得血肉模糊。但說到底一切都是一條小刺開始。
跟Tine窩在一起好幾天後,Sarawat誤以為那根小刺不會長大。他的男朋友甚至早早為他準備好一份禮物了。
但卻不是他想像的那份。
4
回到住處,Tine去洗澡時Sarawat又打開了櫃桶,黑色小盒子還在。Sarawat覺得自己那天好像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原本一切都好,現在偏要自尋煩惱,只是盒子裡並沒有為他留下希望。他看著手錶的秒針分針,發現秒針指向12時會停兩秒,才邁向下一分鐘,已經好幾分鐘如此。Sarawat發現自己看得有點久,Tine也還沒從浴室出來,他細細收好手錶,放回原位。
他還記得在巴黎時自討沒趣地問Tine有沒有跟別人做愛。他後來曾經再問過Tine。Tine說沒有,他只記得他們曾經接吻。
「咁係邊個開始先?」Sarawat忍不住細究。
「佢追我先。」Sarawat察覺Tine避重就輕,便沒有再問下去。
生日那天晚上的Sarawat顯得特別急切。親吻裡盡是掠奪和佔有,好像要躲避怪物,拼命保存糧食奔向巢穴的小獸。他甚至咬傷了Tine的嘴唇。
「Wat……」Tine想推開Sarawat問個究竟,但卻換來在身體別處更狠的啃咬。
「Wat,你可唔可以除咗隻錶先,佢整親我……」
「唔得。」Sarawat斬釘截鐵地回絕。
二人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Tine,」Sarawat用手臂蓋上眼睛:「點解你唔係送錶俾我?」聲音聽來很冷靜。
Tine正要入睡,一下子就清醒過來,他慌張地坐了起身,臉上有點難堪。
滿室的沉默撕扯著Sarawat心上那個被小刺穿過的小孔。
「你見到啦?」Tine背靠在牆上,仰頭合上雙眼。
「嗯。」
Tine穿好衣服,下床走到書桌,打開櫃桶。小盒子、卡片、另一個紙盒、紙袋、一條頸巾,把裡頭的東西都拿了出來。他回頭看著Sarawat,讓他過來。
他就那樣赤條條站在Tine的身旁。現在是要展示自己欺騙成功的戰利品嗎?
Tine拿起一本Moleskine筆記,拿到Sarawat面前:「呢本係啱啱嚟到荷蘭嗰陣買嘅music journal,諗住你會覺得幾好用。」Tine打開第一頁。
To S.,
Happy birthday.
T.
然後是一個精緻的結他小模型,Sarawat認得那是Fender Player Stratocaster,中學時某次演出用過:「有次見個同學識整呢啲樂器figure,叫佢教我整嘅。」
To S.,
Happy birthday.
T.
Tine把桌上的頸巾攤開:「你今日咪問我點解啲smoothie樽會有頂冷帽嘅,其實係nationaal ouderen fonds啲籌款嚟,買咗有冷帽仔嘅樽就會自動捐1歐羅落去個長者基金。我去join過佢哋義工,學識咗織帽仔。原本想織頂帽或者衫俾你,但冇得度size,所以唯有織條頸巾俾你。仲要織得咁核突。」他看向窗外繼續說:「但我織完已經係1月。」
To S.,
Happy belated birthday.
T.
「咁隻手錶呢?」Sarawat問。
Tine打開盒子說:「我有次跟人去瑞士,發覺嗰度火車站啲鐘,條秒針喺搭正12嘅時候會等兩秒,先繼續向前行。」就像每次想起你,偶爾會心痛到像整個世界停頓下來,誤墮到某個只有我們卻無法相見的時空:「之後我諗起你。」
To my beloved,
Happy Birthday.
T.
Tine把所有沒有Sarawat陪伴時的所見所聞捧到他眼前。
「Happy belated birthday, Sarawat.」Tine說。
Sarawat抱著Tine,軀體緊緊貼合,以後相隔再遠,都是彼此的一部分。
生日快樂 ◎湖南蟲
幹什麼呢?
不過是倒數了三百多個日子後
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向你說生日快樂就像
對空鳴槍
什麼也沒有打中
但後座力讓我非常非常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