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開始只是被圍困在中間。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的,跨在腰部兩側、膝蓋著地的雙腿收攏,像圍捕了獵物的捕獸網,將他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Shinya仰躺著,雙手向上延伸,放棄似的彎曲在頭部上方,渙散的雙眼在攝影棚的強烈白光之下,本該是靈魂之窗的位置,彷彿替代虛假的填充了兩只無機質的玻璃珠。
眨眨眼,又眨了眨。
看著眼前不斷調整焦距、忽近忽遠的鏡頭,以及在那之後調控操作著,高聳地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柔軟的女士內衣被對方反覆拉扯喬弄,暴露肌膚的冰涼感不時變換著位置,他開始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抉擇。
這裡是誰?我是哪裡?……還有,到底發生了什麼?
Shinya始終面無表情的注視著鏡頭,他很冷靜,真的。
『其實我最近對攝影滿有研究的。』
剛才身上這個不請自來的傢伙,好像是這麼說的吧。
其實怎樣都無所謂,畢竟總是老闆說的算,不是嗎?就算今天對方說的是『哇我沒看過這種攝影機耶借我試試』這樣白目又嚴重打擾專業的話,最後必定還是同樣的結果——攝影師有禮貌又客氣的交代幾句,放任老闆心血來潮的玩耍慾望拖延進度。
以監工的名義大搖大擺的出現,Toshiya拎著一整手咖啡說是請客就輕易收買人心了,這是在上位者的餘裕嗎?還是萬惡的資本呢?
Shinya悄悄嘆了一口氣,光線有些太過刺眼,鏡頭後方不時從頂端冒出又縮回去冒出又縮回去的視線也是,這樣的眼神就像以前,不管是身上的這傢伙還是自己都還是毛沒長齊的小鬼的那個時候,環繞著Shinya打轉,像禿鷹一樣不懷好意的盯著,伺機就要掀起自己的短裙的預警訊號。
熟悉的記憶,陌生的場景,隨著快門的閃光,重疊又錯開,佈景的地面是冰涼的,鎂光燈卻有些發燙,錯亂的刺激讓他一下子反應不過來,就像是迎頭被車頭霧燈晃了眼的馴鹿,凍結在原地失去了第一時間反應的時機,於是,落到這般任人擺佈的境地。
「Shinya,眼睛先閉上一下,瞳孔放大之後再拍才會好看哦。」
低沈的嗓音都提高了,比平時還快的語速帶著一股莫名的熱忱,身上那人騰出一隻手比劃著,倒是沒從鏡頭後方探出臉來,喀擦喀擦、還沒擺好任何姿勢就迫不及待似的捕捉了瞬間,要Shinya說的話,簡直不專業的可以。
Shinya慢吞吞不情願的別開臉,考慮著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否要聽對方的話照做。
「啊......」Toshiya意義不明地滿足地嘆了一口氣,Shinya一下子皺緊了眉頭,他有預感——「嗯,這樣也行,那就這樣、對這樣,你不要動哦——好,」
喀擦喀擦喀擦。
「我就喜歡你這副欲拒還迎的樣子。」
……?!
Shinya趴嚓一瞬間轉了回來,速度之快頭髮都摩擦出了聲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進鏡頭的中心,他就知道、這個討厭鬼、虐待狂、在說什麼啊?
這可是公共空間哦。
太失禮了!
以這麼多年來被捉弄著玩耍的慘烈經歷,他一直默認對方至少在外人面前會收斂一下的,畢竟愛面子、臭美、愛耍帥也是這人糟糕本性的一面,看來身份變成老闆,連帶著隱藏的技能也失去了。
Shinya咬了咬嘴唇,眼看Toshiya抽空從相機後方晃出一秒,卻是臉不紅氣不喘的,一副坦然佔便宜的流氓樣,Shinya...Shinya就,放棄了。
自暴自棄。
完全不指望這人,對自己說出的話負責或有一點反省的意思。
「讓我看看你性感的樣子?美麗的Shinya,呀——」
非常興奮。這人非常興奮,興奮到Shinya已經聽不懂在說什麼了。
Toshiya直接伸手撥弄調整起Shinya的頭髮,瀏海被散亂的推到了臉上,扎的眼瞼與皮膚細細的刺癢,直覺地甩甩頭,卻被那只本就在搗亂的大手鉗住下巴,不厭其煩地擺正。
「閉眼。」 再次指示,這次,連在Shinya聽來對方這些年來裝模作樣的敬語——都捨去了,是命令句。
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可是這樣強硬的語氣,卻又與平時不一樣。
喀嚓。
Shinya再次別開臉。
喀嚓。
粗糙的掌心猝不及防往下,扼住了他的脖子。
——喀嚓。
Shinya反射性的後仰張開了嘴吸氣,好歹記得這是拍攝,而自己是這個空間裡視線的中心,梗著脖子,硬是沒有失態。
「對,對。很好哦。你真該看看自己有多上鏡。」
那隻手,開始,不安分的,沿著頸部摩挲,「啪」地一聲,戲弄似的挑起了緊緻調整剛好的肩帶,反彈在肌膚上的清脆聲響被快門聲聲淹沒。
Shinya眼睛亂飄,就是不看向鏡頭,更是說什麼也不肯聽話閉上眼,憋著一口氣,說是固執也好幼稚也好,這是他的執拗,就算沒有特別的原因,也偏要作對死守著反抗,只因為——因為什麼?Toshiya讓他脾氣上來了?
「生氣了?生什麼氣呀?Shinya。」Shinya可以輕易的從對方的話語中聽出節奏,噠噠、噠,踢踢、塔,這樣哼哼著旋律,很開心的樣子。
也是,對方捉弄自己,一直都很開心的樣子。
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前如此,就連現在,不知不覺的被拉開了距離的現在,只要是樂團的成員都一視同仁,總是被惡搞著付出了這麼多代價的Shinya、總是一起練習的自己也不例外得被排除——變成這樣不尷不尬的同事關係以後,也還是。
「Shinya。你既然答應來幫忙,難道沒事先想過我會來嗎?嗯?既然這樣,還生氣呀?」
「沒有。」
「你有。」
很好。像小孩一樣鬥嘴,一起退化吧。Shinya伸手摁住了對方的手腕,試圖強迫對方鬆手,然而Toshiya放棄的太過輕易了,一點勝利感都沒有,Shinya只是更加焦躁了。他想咬人。
「穿上了這件我精心設計的內衣,就沒有想過——」
「沒有!」
「你有。我還沒說,你就知道沒有什麼了?」
喀嚓。
低低的笑了笑,Toshiya輕咳一聲,嗓音的質地像是乾渴沒有喝水那樣,微微嘶啞。
Shinya愈來愈坐不住,他有種感覺...有種感覺,對方好像是有意無意的在刺激自己,為了得到更多反應好拍攝似的,這樣輕而易舉的將他放在掌心耍玩著,這種被設計了的感覺,非常不好。被騙了。激將法。意識到這點,他非常不爽。
Toshiya沒有自己聰明,他才不要被對方耍著玩,這是恥辱!
「哎呀?」
Shinya雙手向後一撐,上半身借力往後滑,微微撐起,肩帶因此從一側肩膀滑了下來,他由下往上瞪著距離一下子因此湊近了的男人,Toshiya卻不如他所意的,完全不為所動。
「啊,開竅了。很好很好。你的鎖骨線條,比女人還美」Toshiya壞笑,歪頭,「你也知道,我很有經驗的。」
那隻手...多事的Shinya想拍掉的手,得不到教訓的又伸了過來,他警戒的看著Toshiya用修長的食指與中指夾起腋側落下、拖長白色緞面的絲帶,順勢溜著扯鬆了,纏上了Shinya的肩頭,將他重新按倒。
雪白舒適的布料外頭點綴著花紋美麗的蕾絲與細細的白紗,繁複的綁結非常精緻,其他的不提,Shinya承認自己非常滿意設計的巧思,剛穿上時,還沒有被身上不速之客打擾之前——造型師一面大力誇讚著,一面拉著他在全身鏡前轉圈,Shinya感覺自己的好心情簡直滿溢出來了,想要原地小跳步。
這身裝扮讓他感到懷念。
稍微的。就像偶爾播放起最初的幾張專輯,還有live影像時那樣。
會想起,感覺很遠又很近的某個過去,讓他留戀喜愛不已的時間點——一心想著打扮成公主的時候。
作夢都夢著仙子那樣飄逸的造型的時候。
深夜,凌晨,好幾次剩下自己一人的道具堆放室的時候,他抓緊了時間換了一套又一套舞台的裝束,對著鏡子轉圈轉呀轉,輕飄飄的白紗飛起。
紅色的、亮片的,還有黑色緊身的短裙,就像現在身上的內衣一樣隱密的令人興奮,朝著鏡子裡的自己走去,就這樣踢著毫無章法的台步,卻自信的仰起頭,將長長的頭髮甩到肩頭後方——最後,指尖按著鏡面,另一隻手掀起裙擺,有些隱密調皮的笑著,對著鏡子裡唯一的觀眾,露出了危險的邊界。
「——我是想著Shinya特別設計的哦。這次不只是監製。很用心吧?」Toshiya忽然這麼說,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猛地俯身湊近。
Shinya反射性的閉氣,耳畔激盪反覆的聲響,他知道對方正捕捉著自己的側面,手臂撐住了頭顱一旁的位置。
他能夠聽清到對方咬著齒間不時屏息的呼吸,過於接近的體溫還有來自周身的淡香,對Shinya來說,通通都讓他感到不自在。
像這樣。
始作俑者肯定什麼都不知道吧,太討厭了。
——不管是現在還是過去。
『公司都沒有要求了,你為什麼還在穿女裝啊。』
那時候Toshiya頂著半邊眼妝,反向跨坐著折疊椅,輕浮的笑了,啪地掀起了他的裙底。
『不覺得很奇怪嗎?都這個年紀了,其他就算了啊,只有這個,你都不會覺得自己像...比如說,變態嗎?怎麼都沒有點羞恥心啊?』
面對這番白目的話語,Shinya立刻反應,他握緊了拳心——舉起鼓棒追著對方打,繞休息室跑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戰況激烈,呼吸急促視野快速飛掠而過模糊,絕對不是因為其他發熱的什麼遮蔽了視線——對,他很兇的,面對小智障就只有用暴力手段反向鎮壓才行,平時不反抗Toshiya還真把自己當作出氣糰子了呢?而最後還是一旁試圖補眠的薰終於看不下去,大吼著「這是工作場合你們給我差不多一點!」爆栗重槌了Toshiya的後腦,充當臨時仲裁,結束這回合。
——雖然是這樣說。
話是這樣說。表面風平浪靜,出氣是出氣了,心裏其實也、因此動搖了的吧。
舞台上,當Toshiya來到自己鼓座前,歪頭盯著看的時候,是不是一邊想著「Shinya很奇怪」呢?其他的團員看著自己笑的時候,是不是心裡每次都隱藏著相同的疑惑?那台下粉絲又會是怎麼想的?會覺得只有自己不成熟、長不大,只有Shinya的畫風格格不入嗎?
這樣的疑問不時環繞心頭,雖然他自認不至於強烈到產生負面的情緒,但就像背景雜音一樣,偶爾冒出來,惱人的令人分心。
Shinya討厭在無謂的事情上浪費精力,他的耐心有限,沒有太多猶豫不決的空間,阻撓自我的事情,通常很快就會被捨棄排除。
唯有這件事就這麼不上不下的拖著,始終擺盪不定,到了許久許久以後的某天,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要出國了,花俏的衣服不實際也不方便,乾脆順道結束了吧。
從今以後,再也不穿了。
......說好,再也不穿了。他長大了,成熟了。
對了,也差不多是那個時候,DIR EN GREY宣告V系畢業,連同化妝一同捨棄,差點讓他的暴躁的情緒衝破了天際。
Shinya低垂下視線,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戒的證據,恍然覺得自己好像應該感覺到什麼,但是實際上,除了忽然湧上的疲憊之外,美麗聖潔的裝飾之下,胸膛的裡側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什麼,Toshiya打了響指,稍微喚回了Shinya的注意力,緊接著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原本以為對方在調整光圈或者器械設定,那些Shinya不懂的東西,但是等了半天卻依舊沒有任何捉弄的話語或者姿勢的指示,Shinya挑起一邊眉毛,疑惑的看向Toshiya。
而Toshiya反常地渾身震了一下,有些猶豫的伸手...用指尖摩挲而過他的鎖骨。
對方,剛才也在走神嗎?
Shinya忍不住縮了縮,對方的動作讓他的腦中一閃而過曾經那些過分曖昧的攝影。
Toshiya的拇指,順著頸根、動脈的位置,往上,再往上,直到Shinya肩頸的肌肉張力都被繃緊推納到了極致,仰頭,頸部拉扯向上,纖瘦而微妙的弧度,露出了鎖骨凹陷刻畫最顯眼的線條,雙眼向後翻,渙散的看向遠方,上方,沒有Toshiya的地方。
——對比曾經的那些,眼前的畫面根本什麼也算不上,甚至溫和多了,那時他還能給Toshiya詳細的指示,手要放哪,臉再貼近一點——公事公辦,一點尷尬一點難為情都沒有,他比對方還專業,哪像現在。
現在......Toshiya的手向下滑,Shinya屏住了氣息,一瞬間以為對方溫熱的有些舒適的手掌心,將要探入雪白的裡側,溫度卻意外地直接離開了身體——重新降落,上方,再上方,雙手手腕被Toshiya固定住了,然後,跨坐身上的重量短暫離開了他的腰側,向下夾緊卡住Shinya雙腿,Toshiya的重心向前,幾乎產生要趴倒在他身上的錯覺,感覺到了缺氧的暈眩,Shinya微喘著提醒自己呼吸,感覺右側肋骨最下的位置,細小的綁結被挑了起來,布料往內翻折起,下方的肌膚一下子接觸到空氣冰涼的刺激,腰際挺離了地面,肩膀伸展,濕潤的唇瓣分開,縫隙之間無限趨近於喘息的呼吸加速,溜過防備的一聲輕哼,他懊惱慌亂的向另一側縮起——
喀嚓。
喀擦、喀擦,喀嚓。
肉色微紅,乍現反覆的光芒。
也是這時,Shinya才愕然的意識到自己早在不知不覺中,閉上了眼。
慌也似的轉頭,他正對上了漆黑的鏡頭,一下子重新睜大了雙眼。
「嗯,結果Shinya做得很好啊,這樣瞳孔的大小最自然,相信我技術絕佳,保證把你拍的美美的!」
Toshiya非常土氣的比了個「讚」,Shinya看了一眼,生無可戀的重新仰倒攤平。
「不覺得拍的有些太多了嗎?」這樣的想法都浮現了不知道過了多久,快門清脆標誌性的聲響才逐漸拉長間距,意猶未盡似的緩緩止息。
黑髮的惡魔終於鬆手,從鏡頭後方笑著現身,Shinya已經自我放棄的不想再看。
倔強的梗著脖子,他不動,就等著看對方要做什麼,只見那樣欠揍的表情愈來愈近、愈來愈近,Shinya在心裡想著,自己不會妥協的,絕對不妥協,要妥協也只有對方的份。
——確實如此。
近到不能更近的時候,Toshiya停下來, 嘆了一口氣。
壞笑著、了然於心的表情龜裂,暴露了底層的真義,雖然還是笑著的,複雜的目光有些小心翼翼——Shinya感到疑惑,依照他對Toshiya的理解,這不是「一般」的表情,可是,這時候還能有什麼呢?
不小心把底片刪掉了?那又如何?絞盡腦汁一下子也想不出什麼對應的上那張臉,多嚴重的事。
但至少,會說的吧?為什麼邀請自己來拍照。
雖然他是絕對不會交換坦承自己為什麼答應的原因就是了。
Shinya抿嘴想著。
「——Shinya,生日快樂。」
嗯。
「雖然早了點......」
這還差不多。
看著Toshiya有些侷促的笑著抓了抓後腦,黑髮散亂晃動著,Shinya悄悄勾了勾嘴角。
多說些中聽的話吧,說不定自己心情好了就會賞臉多讓對方拍幾張呢?
「然後就是,這樣突然說起可能有點奇怪,但...」
就這樣??他大感失望,都想說要是差不多取悅自己,可以暫時放過對方了呢。Shinya卻完美的隱藏了情緒,直勾勾的看著Toshiya,平靜無波,就只是專注。
「但,我想也沒有更好的時候了吧。總不能再等十年,太沒用了,我。」
Shinya皺眉,腦海中警報驟響——
「那時候,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說出那麼過分的話,」語速忽然加快變得急切,一個字一個字卻都非常清晰,聽得出來,即使腦子陷入空白,Shinya聽得出來的,這樣的話語醞釀了多——Toshiya要說的是、難道是——「晚了這麼多年,我是這樣的膽小鬼,真的很對不起。我知道我...我對你造成的傷害不可能逆轉,......但至少今天,有、有...稍微實現Shinya的,夢想嗎?」
夢想。
Shinya茫然的看著對方歉疚的有些討好的笑容,似乎很努力的隱藏著不安的樣子,眼角的皺紋一點也沒有那時說出了殘酷話語的影子了,卻分明是同個人。
......太久了。
不論是久違了的「夢想」這個詞,還是對方遲來的道歉,努力消化咀嚼著,都有過了保存期限的苦味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要是可以收回說過的話就好了。」Toshiya低下了頭,「要是可以,讓傷害都轉移到我的身上就好了。Shinya其實,做自己就很好,不管怎樣都美麗的,是被歌迷...被我們、都深深著迷的鼓手。」
「...我那時,只是在投射罷了。將自己不安的部分傾倒到你的身上,因為你總是很冷靜的樣子,我以爲......」
顫抖著深呼吸了口氣——
「我以為你,比我堅強,就理所當然不會受到傷害。那時候,你在更衣間,偷偷的哭了,好幾次,我、我——」
對柔軟的心靈,年輕的自己,造成傷害的總是那些旁人看來無關緊要的事情。
無心的傷痕。沒過腦的話。可是,疼痛也是真的。那到底什麼該算數呢?
「我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愈逃愈遠,最後,好像...失去你了。」
眼看著破碎的一再努力卻再也笑不出來的Toshiya,Shinya呼吸微窒。
Toshiya手中還舉著相機,旁人遠遠看著,大概也只會以為他們在溝通著拍攝的事情吧。
幾番深深的、深深的呼吸之後,Shinya閉上眼,然後——
猛地睜開,挺直腰桿瞬間坐起,毫無意外直接撞上對方的胸膛,兩人的姿勢變成雙腿卡在一起,Toshiya盤坐在他的大腿上的微妙姿勢。
但現在,至少能夠平視了。
呼氣,Shinya拍拍手吹飛上頭的毛絮,在Toshiya一臉沒反應過來的錯愕之中,一把奪過對方手中的攝影機,沒對焦,就這麼朝著對方猛按了幾下快門。
「你說的沒錯。」立場顛倒,換他喀擦喀擦按著,透過鏡頭注視著對方,隱藏了自己的專注,或者,還有,深切的真意——
「我比你堅強。也比你有擔當。」
Shinya靜靜的說,在相機遮擋的後方,看不清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留下這些證據,罪證......Toshiya,懺悔的臉,很好。都是給我的,利息。——打印二十張,每次生氣討厭你的時候,就拿出來用針扎好了。那樣的話,就接受你的道歉。」
Shinya可以感覺到自己身上的人渾身都繃緊了,啊啊,他想,稍微能夠理解幾分鐘之前,對方上癮似瘋狂連拍的感受了,這樣子佔據上風,主導著對方一舉一動,甚至連內心的動態都能夠細膩捕捉,確實會帶來極大的心理滿足。
他想,或許,今後自己的休閒娛樂列表,也可以像對方一樣,嘗試加上攝影一項。
「Toshiya,我,原諒你了。」他歪了歪頭,勾起嘴角,狡猾地運用著鼓手的反應力,捕捉了對方表情變化的瞬間。
連續不斷變換著,始終沒有平息的情緒全都寫在臉上,刻畫在肢體與肌肉緊繃而後放鬆的線條裡頭,Toshiya說,傷害沒有辦法挽回更沒有辦法轉移,可是,Shinya覺得這麼多年來......
或許,對方一直跟著自己疼痛著。
甚至在他已經麻木了的時候,找到了其他重要的、在乎的事物向前進以後,仍然被深深糾纏著。
連同著兩人註寫成問號的關係一起。
當初之所以選擇捨棄了自己重要的一部分而不是Toshiya,其實也是因為,這個討厭的人佔據了自己心中天秤傾斜的那一側吧。那樣的話,他......
強光忽然閃爍了起來。
他不會、也沒有辦法繼續緊抓著過去不放,因為——「我跟幼稚的Toshiya不一樣,我很成熟的。所以,原諒你。」
Shinya驕傲的揚起下巴,而就在那一瞬間,照明暗去。
轉頭去看了看怎麼回事,Shinya這才發現是早先交手後就跑一邊休息去的攝影師回來了——他猜,多半是看到自己在拍根本不該拍的目標對象,終於決定來委婉地提醒雇主做正事來著。
而Toshiya也彷彿終於回神,眼神快速反覆的跳躍,就在Shinya以為對方要起身的時候,忽然張開的臂膀,力道過猛地將Shinya按進了發燙的懷抱裡。
「......謝謝。」
「今天、過去,都是。對不起,謝謝,謝謝你。」
Toshiya沙啞的微微顫抖的嗓音說到,在分開的那一刻,Shinya忽然才意識到室內空調這麼的強,冰涼的空氣一下子就帶走了緊貼時所有熱度,像是方才的擁抱只是錯覺似的。
「OK! 」那頭,攝影師不知道查看了連線螢幕上的些什麼,意外滿意的比了個手勢叫到,打斷了Shinya的思緒。
Toshiya點頭示意就往那兒三步併作兩步的移動,嘴上打趣的說著「怎麼樣,有沒有專業啊?」這類的話語,Shinya無言的抬眼,對於Toshiya立刻滿血回覆的自戀本性嘆了口氣。
在原地不急不緩的坐了起來,他捏了捏眉心,估計著等下多半還要加長工時繼續拍的——在攝影師禮貌誇完Toshiya的「作品」以後。
「啊,對,Shinya最後拍我的那幾張別刪,檔案等會兒給我吧,我用USB帶走。」
說著臉上還殘留著笑意,向Shinya這頭瞥了眼。
嗯,這還差不多。
Shinya滿意的點點頭,這時也意識到晃動到了視線裡的頭髮散亂的很,總顯得有些狼狽,於是他動手整理了起來,不時搓一搓起雞皮疙瘩的手臂取暖。
一直遠遠待命的助理小妹忽然走了過來,貼心的遞上一件厚外套。
可是,這不是Shinya的外套。
他困惑的歪了歪頭,禮貌的向對方擺擺手,表示拿錯了,女孩卻是驚訝的睜大眼睛,「咦?可是剛才老闆說——」
話才出口不到一半,Shinya心裡就已經明白了。
首先,香水,某人特殊的味道,在外套覆蓋包裹住他的瞬間就「嘩」地不甘寂寞的湧了上來,跟不久前氣味的主人擁抱的氣勢,一模一樣。
助理又問了幾句,神情有些抱歉,道歉的追問著Shinya的外套是什麼樣子,準備再次去休息處拿過來,Shinya卻搖了搖頭。
「其實你老闆也不算弄錯。沒事。」
在對方疑惑卻乖巧的點頭表示理解的目光之中,Shinya沒有再多說,只是聳肩喬好過大的外套,表情一點波動都沒有,抓著羽絨內側的手指卻緊了緊大衣的內緣,更加扎實的裹緊全身。
總說自己,Toshiya明明才真是奇怪的人,明明是冬季,用的這卻是什麼清新花香調呢。
簡直就像是......
...像什麼呢?
Shinya輕輕嗅聞,在腦海中捕捉著詞彙,順道瞥了眼邊上與攝影師交談著的某道搶眼身影,背脊挺直——
啊,有了。
就像是,某種令人期待,春天初始的味道。
目光唯一關注的中央,高大的身材看起來如此的精神充沛,明明早先還懶洋洋睡眼惺忪,現在卻像是自體都會發光似的,這人就是這麼的好懂,Shinya暗自偷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他哪天心情好了。
說不定會心血來潮,像是很久很久以前邀請對方來家裏玩,一起打電動那樣——強制Toshiya和自己一起玩桌遊呢?
不過在那之前,Toshiya說好今天結束後要請自己吃晚餐的,Shinya暗自點頭,忽視一同走過來的某人,只和攝影師一人禮貌地打招呼——嗯,先來想想要坑對方吃哪家高檔料理吧。
Fin?
